朝中立了太子, 天子身子也不見好轉。一日日的消磨中,舉朝上下竟得來了天子病危的噩耗。
聖上當年還在潛邸時,中過一支毒箭,雖箭未深入臟腑, 事後也及時拔出處理了, 但到底傷了根本。體內本就有殘留的餘毒在, 且這些年又傷心過度,一再的內耗,以至於不過才不惑之齡的天子, 竟就垂垂老矣。
好在朝中早立有太子在,如今就算天子不能親自理朝,有東宮太子代理朝堂之事,也不至於大亂。
天子的突然病危, 且突然倒下,再不能親理朝政後,身子衰老的速度竟越來越快。上個月還能起床來走動走動的, 如今卻只能靜靜躺在床上安養著, 再動彈不得絲毫。對此, 不論是太子,還是傅家,心情都頗多複雜。
一面想著, 但凡太子能完全掌握大權,徹底不再掣肘於天子後, 他遠在江南的阿母便可隨時回京。就算不能恢復傅家女的身份, 但屆時由老夫人收為義女,再給她安一個合適的身份,也能怕拋頭露面並同傅家時常往來。
但, 天子雖說薄情,也曾愧對過傅家,可到底也是對傅家同太子有情意在的。若真毫無情意可言,如今坐鎮東宮代理朝政的,也不會是皇二子。
所以,對天子的突然病重,傅家一家也都心情沉重。
傅老夫人也進宮去拜見過病危的天子,當瞧見他那張蒼白得幾乎如紙一般的臉,她心中從前對他的那些恨、那些怨,瞬間就沒有了。他人都要死了,還計較從前的那點恩怨做甚麼呢?
傅老夫人落了淚,是紅著眼眶從宮裡出來的。回到家後,她頗有些感慨的對幾個兒媳婦道:“有時候真覺得人生也不過如此,富貴如天子,也有人算不如天算的時候。想想咱們的這個皇帝,滿打滿算如今也不過才四十出頭的年紀,正值壯年。可如今,一朝病來如山倒,說倒下就倒下了。誰敢想,就在前幾年,我還見過他馬背上的瀟灑英姿呢。人啊,就是這麼回事,還是當及時行樂當下開心的好。”
老太太的感悟,未上得年紀的人是不太懂的。但就算不懂,也能有個一知半解。所以,聽了她老人家的話後,大家一時都陷入了沉默中。
宮裡,蕭奕陽壽將盡的這些日子,都是季皇后和太子陪在他身邊的。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蕭奕就算從前不曾提起過,但如今看到皇后,他也會說幾句真心話來。
“朕知道你當年嫁給朕不是心甘情願的,你有你自己的如意少年郎。”蕭奕提起這個來,心態倒平和很多,情緒並無太多起伏。或許,他和皇后之間當真沒有太多的感情,就算有,那也不是男女之情。對皇后,從前年幼時他當她是親人,後來做了夫妻,他便拿她當盟友。
所以,就算知道皇后這些年來心中都不曾忘記過一個人,蕭奕也不甚在乎。
夫妻二人成親這麼久,雖從未這麼直白的談起過這件事,但彼此心中都很清楚,他們不愛對方。所以如今談起來,季皇后也能坦然相待。
“不管你信不信,但我卻是從未怨過你的。我知道,面對姑母的逼迫,你別無選擇,就像我一樣。所以,你我不過都是一樣的可憐人罷了。”季皇后心境平和,這會兒臉上倒有早看淡了一切的笑,“做你的皇后,我也還是稱職的。你瞧,除了我沒能生得皇子外,旁的方面,舉朝上下又有誰敢指摘我一句呢?”
蕭奕也笑了,他費力的伸出手去,輕輕攥握住了皇后的手道:“朕心中是感激你的。”
季皇后也將另外一隻手覆在他手面上,輕嗯了一聲說:“陛下是該感激臣妾。”
帝后憶舊,一旁太子恭敬立著,未敢造出絲毫動靜來。還是皇后朝他看去了一眼,然後提到太子,太子才走過來陪候在床邊。
季皇后說:“如今太子越發穩重,已有陛下您當年的英姿。日後天下交給他,您是大可放心的。”又說,“還有楚王趙王平王幾個,也都是好孩子。到了年紀後,都安分守己呆在自己的藩地,有楚王領這個頭,做這個表率,下頭的皇子們更不會造次。日後有太子坐鎮京都,諸王一同鎮守各地,不愁強敵來犯。”
這怕是蕭奕此生最為自豪的事兒了,此生能得這樣幾個好兒子,他死而無憾。日後去了下頭,於蕭家列祖列宗,也好有個交代。
“都是梓潼教得好。”蕭奕心中清楚得很,這些年來後宮之所以和諧,后妃皇子們之所以能和平共處,皇后實在功不可沒,所以對此,蕭奕從不吝嗇誇讚之詞。
季皇后卻不敢獨自居功,她只說:“這也並非臣妾一人之功,也是當年傅家妹妹協理得好。還有,後宮裡諸位妹妹也都是可親之人,並不喜歡生事,臣妾這才能替陛下打理得好。若真有那些個心思陰毒或胡攪蠻纏之人,臣妾怕也是有心無力。所以,說到底,還是陛下您會識人,都選的品性端良的女子入的宮。”
如今再提起傅貴妃,蕭奕心中倒坦然很多。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很快就能去下面同貴妃團聚。到時候,他定會好好向她道歉賠罪。
“燦娘……是朕負她太多了。如今朕也算解脫了,待去了下面,朕定好好補償她。”
太子聞聲朝他瞥去一眼,復又低頭,終究是甚麼都沒說。
*
天子駕崩,舉國大喪。訊息傳去松江府時,傅燦同盧墨淵也皆沉默了良久。
當年心中雖有恨,可這些年都過去了,那些遠久的恨意早漸漸淡忘了。何況,如今一家三口日子過得恣意快活,又哪裡還記得曾經的那些不開心的事呢?
所以,沒有恨了,當聽到這個訊息時,夫妻二人心中也盡是一陣唏噓和感懷。
如今那個人雖早不再是丈夫,但卻也是舊識。他又還那麼年輕,怎麼會這麼快就去了呢?
傅燦想不明白。
盧墨淵怕妻子又再陷入到那個死衚衕裡去,然後日復一日的糾結彷徨,便及時的在她面前幫她開解道:“人各有命,命數到了,也就走了。就像你我一樣,從前的三十多年有緣無分,如今,卻不一樣結為夫妻恩恩愛愛嗎?陛下他這一生雖短暫,但卻也算活得轟轟烈烈。何況,太子和諸位王爺都不錯,陛下此生能得這些兒女,算是走得安詳了。”
夫妻多年,傅燦也瞭解丈夫,知道他這樣說是為了開解自己,所以,她便輕輕將頭靠了過去,埋在他胸膛上。
“墨郎,我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兒,就是當年假死從深宮中逃離出來。如今你我夫婦二人一起生活,還得了蕤娘這麼冰雪可愛的女兒,我這輩子是再無遺憾了。他走了,我只是有些唏噓而已,但如今聽你這樣說,我心也寬了。人各有命,這便是他自己的命。沒人對不起他,他活這樣的一生,也算是值了。”
*
蕭奕臨終前一直迷迷糊糊的,做了好些夢。夢到了當年還在潛邸中時的事,也夢到了貴妃。
那是一片春色的江南景光,貴妃仍如他記憶中的一樣美貌。她站在花團錦簇之中,手中抱滿鮮花,遠遠的就衝他笑。他急切的想朝她走過去,卻發現腳下根本動彈不得。而正在他心急如焚時,一箇中年男子手中牽著個小小女郎從他身邊一穿而過,正朝燦娘走去。
那個身影熟悉,他定睛望了會兒,便認出了人來。
原來燦娘不是衝他笑,也不是衝她招的手。他親眼瞧見,她高高興興的依偎在那個男人的懷中,而那個小小女郎親暱喚她為阿母,喚那個男人為阿父。
蕭奕掙扎著從噩夢中醒來,卻沒有清醒多久,又倒了下去。
意識尚還未消失殆盡前,他聽到皇后在他耳邊道:“陛下駕崩。”
忽然覺得很累,突然宸妃臨終前的畫面又再一次出現在他面前。而這個時候,也不知為甚麼,他竟能讀懂宸妃的心理。
或許心中早就有此猜測,但如今真正得到這樣的答案,想來也是殘忍的。宸妃救他而死,果然更多的不是愛,只是出於為家族的考慮和思量。她還是不信任他的,所以,她必須設計讓自己死掉。
最終她贏了,她用自己的死,奪得了他十多年對她的念念不忘。即便是裴家兄弟壞事做盡,他也總能念在她的面子上對他們兄弟一再容忍。
可到頭來,他卻像一個笑話。
宸妃不愛他,對他更多的是算計。貴妃愛得失望冷了心,最終也棄他而去。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子,算計他的,他一再寬容。真心待他的,他視而不見。或許,這就是他的報應。
天子駕崩,舉國同喪。三個月後,才過喪期,傅燦盧墨淵夫婦便迫不及待帶著女兒蕤娘趕往京中來。又是一年春暖花開,傅燦抱著女兒坐在馬車內,蕤娘睡了一覺醒來後,揉了揉眼睛便伸手撩開車簾。
望著外面的繁華景緻,她驚喜的睜圓眼睛問:“這裡就是京城啊。”又說,“今日便能見到皓表兄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繼續掉30個紅包~
後續走到這裡了哈,接下來寫各種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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