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家母子兄妹三個回到溪水村時, 已經是午後。妻兒一夜未回,也沒人送個信回來,餘秀才總歸不放心。所以,一大早就早早等候在村口張望了。
遠遠瞧見了自家馬車, 餘秀才這才鬆了那口氣, 然後舉步慢慢迎著走過去。
走近了後, 餘豐年“籲”了一聲,然後就停了車,讓父親也坐上來。餘喬氏推開了馬車前面的門, 跟丈夫解釋說:“親家公親家母熱情得很,非說昨兒晚了,趕夜路回來不安全,硬留我們在府上住了一宿。我就怕你在家會擔心, 所以今兒一早我們就匆匆趕回來了。”
其實在見到妻兒之前,餘秀才心中也隱有些擔憂在。怕長子還沒考有功名在,梁家就算是應了親事, 也會不把他們母子放在心上, 會刻薄刁難他們。但這會兒聽妻子這樣說後, 餘秀才就知道,梁家並非那等勢力之人,到底他的擔心是多餘的, 於是也就放了心了。
“還沒吃飯吧?灶膛裡火還沒熄,鍋裡熱著飯菜, 回去正好可以吃。”餘秀才笑著道。
一家四口乘著車, 就這樣慢悠悠往家去。
回了家後,一家四口圍坐一起先吃了飯。飯後,餘喬氏呆在廚房刷碗, 餘秀才想了解更多些有關梁家那邊的事兒,所以也呆在了廚房裡陪著妻子。
正好見爹孃有別的事商談,餘豐年趁機拉了妹妹去一旁說話。
昨兒傅提刑拜託梁夫人說的那些話太刻意了,那麼的明顯,餘豐年不可能沒聽出來。又知道之後妹妹跟著傅提刑去了傅侯府上,餘豐年更是有些擔心,怕傅提刑會夥同傅家一家對妹妹說些甚麼。
秋穗本來也猶豫這件事要不要跟哥哥說的,畢竟她同傅家郎主的事兒,自始至終除了哥哥知道外,就再沒旁人知道了。此番她心裡也憋了一肚子的話,想找個人傾訴。而除了哥哥外,好像也找不到旁人了。
所以,見哥哥主動問,秋穗也就沒瞞他。
秋穗說:“我也有些不確定了,不確定他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打從他追來葉臺,我心裡就一直知道他並非只是為了公事。我之前以為他對咱們家這麼好,是想為日後誘哄我做妾做鋪墊的,可昨兒他對老太太說的那些話……我又覺得是我誤會了他。哥哥,若是他做這麼多,是為了想聘我為妻的話,你說我該怎麼辦?”
“甚麼?”餘豐年也驚愕住。
聽妹妹說前面那些話時,餘豐年眉心是一點點深鎖起來的。可聽了她最後一句,餘豐年轉憂為驚,一時間,臉上表情變來變去,精彩紛呈。
餘豐年也是從未想過,這位傅提刑,原來從一開始就是想妹妹給他做妻的嗎?
不,在京中時,妹妹還是他的貼身婢女時,不一定。但從他千里迢迢從京城追到葉臺來時,從那一刻起,或許他是改了主意了的。
這個問題餘豐年也回答不了,他此刻一臉的嚴肅。明顯,他考慮的東西太多了,所以第一時間並不是高興。
不是說妹妹不好,只是兩家門第實在懸殊,他怕妹妹會勞心勞力,吃苦受累,之後一輩子被束縛在大院子裡,一輩子都不快樂。
所以,餘豐年沉默了一會兒後,認真問:“他是怎麼說的?”於是,秋穗就把昨兒她去見老太太,老太太問起她婚嫁之事時,他們母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話都告訴了自己哥哥。
秋穗自有自己的理解在:“若他真是想納我為妾的話,昨兒在老太太跟前便不會是那樣的一番態度了。老太太字字句句都是說要我擇個好的夫婿,還讓我不要給人家做填房,不要年紀大的,不要脾氣不好的。傅郎主也是贊同老太太的話,他那話裡話外的意思,也是要我日後嫁人為妻的。”
“所以我就在想,他是不是見我之前幾回一直避著他,就怕我誤會,所以間接告訴我,他從沒想過要輕賤於我。”
餘豐年說:“若他真是這個意思,既已暗示你了,想必遲早也會親口說出來。他若不親口說,你就當作不知道。等他親口說了,自也還有別的應對法子。”認真想了想,又問妹妹,“若他真是想聘娶你為正頭娘子,你心裡又是怎麼想的?”
到如今,秋穗對自己的這個昔日舊主,若說半點別的情愫都沒有,也是不可能的。只是她極冷靜,且理智,她不會讓自己生出不該有的想法來。
她始終心裡都牢記著一條,人生苦短,她不想自己後半輩子的人生在爾虞我詐和雞零狗碎中度過。她想簡簡單單的活,快快樂樂的活。
而大戶人家條條框框的,規矩太多。她又是這樣的身份,真高嫁了進去,她也是遷就委屈得多,並不會活得真正快樂。
但對傅灼那個人,她心裡卻也是有賞識和仰慕在的。那樣的人才,那樣的品貌,放眼整個京都上下,都未必能有幾個及得上他。
而這樣的人,卻是小心翼翼給了她這樣的呵護和真心。又要她怎麼不感動呢?
秋穗雙手抱膝,環住膝頭,悵然道:“若他不是那樣高貴的身份就好了,我想,我會為能遇到這樣的一個人而感到高興。”
餘豐年聽後,也有瞬時的沉默。
妹妹的未來,他如今也看不透了,不知她將何去何從。
但不管怎樣,他希望她所做出的每一個選擇都是遵從本心的,而不是被迫無奈之下的退而求其次。
隔日,高家果然請了媒人登了餘家的門。
沒能請到傅提刑,高家另請了一個在當地還算有些威望的鄉紳夫人。夫人夫家姓孫,得了高家的託付後,她對保下這個媒是勢在必得的。
餘家是莊戶人家,祖上也不曾聽說出過甚麼了不得的人物。雖說一門父子兩個秀才,可畢竟也還只是秀才。而高家要說親的那個大郎,還是個沒功名在身的。
孫夫人覺得,這於餘家來說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兒。高家看得起他們,他們只會高興,又怎麼可能會拒絕呢?
所以,孫夫人在高家人面前是打了保票的。但到了餘家後,卻被告知,他們家大郎已經定有了親事在身。
孫夫人見餘家對高家求親一事既不意外又無歡喜,更無因為已經定有親事在而不能再同高家聯姻的遺憾,不免心中也有些不高興,少不得會問:“那能問一聲,貴府大郎說的是哪家娘子呢?”然後不等餘家人回答,那孫夫人又自話自說道,“我的意思呢,這高家畢竟在咱們葉臺是望族。你們兩家若結了親,對你們家只好不壞。你家大郎就算定了親,可不是還沒成親麼?尋個由頭退了就是,之後有高家保駕護航,那女郎家還能鬧場子不成?”
餘喬氏挺瞧不上這些鄉紳夫人們的做派的,很明顯的捧高踩低,不將他們這些莊戶人家放在眼中。
誰不知那高家早是個爛殼子了,一門子弟無一個出息的。如今肯屈尊降貴同他們家結親,不過也是瞧中了他們一家父子三個日後能有前程罷了。
可偏偏是他們家想巴結,想討好處,卻還擺出一副是他們餘家得了恩惠似的。
原論門第,的確是餘家高攀了高家。可論子孫的出息和前程,未來誰好誰不好,也未可知。
若他們家能好好說和,擺出個誠心來,餘喬氏覺得,就算不能結為親家,她心中多少也是感激人家看得起她兒子的。可如今這般的施捨樣,餘喬氏心裡自然不爽。
但餘喬氏也不想同誰結了仇,所以,她只是略略笑著說:“若犬子未有親事在身,能得高家賞識,這自是我們家的福氣。可既然犬子已有婚約在身了,再因此而退婚,恐怕不好吧?這不是捧高踩低麼?咱家是要臉的人家,可萬萬做不出這樣的事來。”
那孫夫人道:“貴府次子,不是做了縣令家女婿了嗎?夫人又何必跟我說捧高踩低這樣的話。”孫夫人自是聽出了餘喬氏話中內涵之意,心下當即就不高興了,自然也不會口下留情。
餘喬氏心中輕哼一聲,態度也更硬了些,便不再客氣地說:“只是……夫人何以見得我豐兒所定的親事就不如高家呢?”
孫夫人愣了一下,然後虛笑著問:“那……令大郎的泰山大人是……”
餘喬氏也沒再謙虛,但也沒說的太過直白明瞭,只是含糊道:“是京中的一戶人家,他之前被借調到提刑司衙門當差時,叫京中的老爺夫人瞧上了。他們看我大郎品德好,又性情溫良敦厚,便不介意他如今還只是一介布衣,仍是將家中千金許配給了他。也不瞞你,就前幾日,才定下的親事。”
“京中……”孫夫人明顯被唬了一下,但反應過來後,又覺得這餘家是虛張聲勢。故意不提女方家的身份,只說是京里人,說不定只是個京中的販夫走卒之家,那也沒甚麼了不得。
所以孫夫人又繼續深問:“敢問是京裡的哪戶人家呢?”又自誇說,“雖我們家如今定居在了葉臺,可在京中也是有些人脈的。你若說了誰,我定然知道是哪家。”
餘喬氏抬了抬下巴,腰桿也下意識挺直了些,她實話道:“我那親家公如今任資政殿學士一職,姓梁。京中任資政殿學士一職的梁姓大人,應該不難打聽,夫人或可差人去問問。”
餘喬氏這話一出,孫夫人立即驚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她一臉不可置信地望著面前的這個農婦,打心眼兒里根本不信她的話。
資政殿學士是個甚麼樣的官兒,她怎麼會不知道?那可是個正三品的大官兒。而且這樣的人家,乃清流之門,是最有好名聲在的。
只是,那餘家大郎如今甚麼都還不是,之前又是個仵作……怎麼能入得那樣人家的眼的?
可若說眼前之人撒謊,又不見得。莫名其妙同這樣的人家攀親,這餘家不是蠢的,他們不會不知道後果。
所以,心裡一番較量後,孫夫人態度立馬變了許多。又再坐了下來,她身上再不見了之前的尖酸刻薄和居高臨下,只和顏悅色笑問:“令大郎……怎麼攀上的這樣的人家?”又說,“得個這樣的泰山大人,那日後你家大郎的仕途要比你家二郎順利多了。”
餘喬氏說:“仕途之事還是得靠他們自己,若不能功名加身,再怎麼想提拔,也是提拔不了的。”
“那倒是。”孫夫人態度徹底轉變了後,便變得極致可親,言語間也有奉承討好之意,“你家大郎二郎都是極出息的孩子,之後定然金榜題名,仕途順暢。”
餘喬氏始終笑著:“多謝夫人吉言了。”
孫夫人只能感慨惋惜道:“只是如此一來,你們家同高家……怕是成不了了。既如此,我便先回了。高家那邊還在等我一個答覆呢,我得趕緊去告訴他們,叫他們別想了。”
餘喬氏起身:“那我就不留夫人了。”然後一路送了孫夫人到院子門口。
孫家的馬車就停在門前,孫夫人站在車前一個勁衝餘喬氏揮手,叫她趕緊進屋去待著,別再送了。
孫夫人回了縣城後,家也沒回,直接就先去了高家,去找了高老夫人。高老夫人聽說餘家大郎竟然已經定親了,而且定的還是京中三品大員的女兒,驚訝的同時,不免也十分惋惜。
心中自也有些羨慕和嫉妒在,覺得餘家這大郎運數未免也太好了些,這還不曾有功名在身,竟就能定下這麼好的一門親事。這樣的運數,他們高家的郎君怎麼就沒有呢?
別的孩子就不說了,但他們家二郎好歹是秀才身份,他為何就遇不到這樣的貴人提拔?
論起門第來,他們高家可比餘家內蘊深厚多了。
高老夫人一邊唉聲嘆氣,一邊又心有不甘。突然的,她心中又臨時有了另外一個想法。
“餘家不是還有一個女兒?”高老夫人突然想到了另外一個更好的出路,忙又轉悲為喜,她高興著道,“既我們家娘子嫁不了餘家的郎君,又為何不能叫他們餘家的娘子嫁到我們家來呢?如此,日後也同樣是一家人了。”
高老夫人心中高興,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原以為只是同縣令家攀上了姻親關係,但如此一來,他們高家可是拐彎抹角的同京裡梁家也攀上了交情。日後二郎讀書入仕,豈不是也能得梁家照應和提拔?
高老夫人心裡有了這個盤算後,生怕一不留神的功夫,餘家的女兒也會即刻被別人家定走一樣,高老夫人忙又託了孫夫人道:“怕還得再勞煩你一趟,想請你再說和他們家那女郎同我們家的……”高家郎君眾多,唯一出息的一個二郎,也早成了親,如今剩下來的幾個尚未婚娶的郎君中,就數七郎略好些。
但七郎年紀又還小,才十六歲,老太太又捨不得。
最後一番權衡下,高老夫人最終還是定了六郎。
“我們家六郎到了說親的年紀,還尚未定有親事在。不若請夫人再擇個日子,幫我家六郎求娶餘家的娘子。”
高老夫人心中的盤算孫夫人自然知道,所以她這回拒絕了。
孫夫人為難道:“起初不知他們家大郎定了京裡的梁家,我想著,你們家能瞧得上他們家,算是他們家積了大德了。所以,言語間,不免有得罪之意。所以老夫人,我是沒臉再登他們家的門了,您家六郎的事,還是另擇他人保媒吧。”
孫夫人心中自也有自己的盤算在,他們孫家沒有適齡可婚嫁的女郎,但卻有適齡的郎君。既是求娶餘家女郎,那他們孫家又為何不能自己登門求娶,而非是幫高家呢?
再說,他們高家除了老二還算有些出息外,旁的又哪個能拿得出手?這老太太還偏偏擇了個混不吝的六郎,這不是成心叫她登門去找罵嗎?
就他們家那六郎,狗都嫌棄,還敢妄想人家的閨女?
孫夫人這邊婉拒了高家後,轉頭便直奔了縣令家的門。她也有心想求娶餘家的女兒,所以特意登縣令家的門,想請縣令夫人出面保媒。
如今圈裡沒人不知道,縣令家的千金,是許了餘家那天才少年了。餘家和馬家,已是親家。
但馬伕人也不是蠢笨的,她心中既明白孫家同高家一樣,都是懷著攀附的心意求的親,根本不是衝著女郎本身的人品去的,自然不會蹚進這趟渾水去。所以,馬伕人仍是拿了之前對高家的那套說辭,又拒了孫家。
“原你找上我的門,我不該拒的。只是,如今我們家同餘家已是親家,便實在不好再插手此事。不為旁的,就怕日後幾家生了嫌隙,彼此都不好相處。所以,孫夫人還是另尋旁人吧。”
孫夫人不肯死心,仍勸著道:“我那幼子夫人你是見過的,不說多好,但也不差。如今又正適齡,恰又有餘家那樣的一門好姻緣,我便急著想立刻尋個體面的人從中周旋,趕緊給兩個孩子定下的好。”
不說餘家人怎麼看孫家那位三郎,反正就她來說,是絕對看不上孫三郎的。為人倒的確看著老實憨厚,但個頭也忒矮了些,長相也頗為寒磣。若叫他們夫婦把蘭娘許給那孫三郎,他們是絕對不願意的,既如此,又怎能去禍害餘家的娘子?
礙著臉面,馬伕人不好說實話,只能仍是含糊著推卻,說自己不好保這個媒。
孫夫人見實在說不動馬伕人後,便只能訕訕告了別。馬伕人仍陪著笑臉,親自送她到門前。
但轉身,她就命家丁備馬,她立即往溪水村餘家來了。
孫家和高家如今的意思,她不知道也就罷了,既知道,自然沒有瞞著不告訴餘家的道理。何況,她見他們兩家都未死心,說不定很快就又尋了別的媒人登門提親了。
而餘喬氏聽後,簡直都氣笑了。
“他們當我們是甚麼人家?是那種不顧女兒死活,隨隨便便就賣女兒的人家嗎?”一想到這兩家心中打的如意盤算,餘喬氏都氣得發抖。
馬伕人也說:“誰說不是呢?我聽了都氣。我也是有女兒的,我只要想到有人這般算計我的女兒,不拿她當人的去打她的主意,我就火冒三丈。他們的小算盤,真是打得方圓百里外都聽得到,還當誰是傻子不成。”
餘喬氏漸漸氣消了後,倒算冷靜了下來。如今有兩門親家撐腰,她自然也不怕了那高家、孫家,她不信若他們家不肯,他們又能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繼續掉30個紅包~
穗穗成了香餑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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