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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億萬貫

2022-09-24 作者:安靜的九喬

 蔡京對於《汴梁日報》上刊行關於“官交子”的文章並不感到意外。

 出於自身利益,他甚至很樂見明遠與呂惠卿起衝突。

 在這件事上,蔡京認為的確是呂惠卿做事不厚道。但明遠只是一介白身,卻敢於與呂惠卿叫板,甚至有些完全不顧後果的樣子――簡直莽得可愛。

 這天早晨在“洗面湯”的小鋪子裡,蔡京也顧不上等著聽“讀報先生”講報紙了,隨手丟出一把銅錢,託那鋪子裡的夥計去買來一份《汴梁日報》,自己一目十行地將報上的頭條掃了,隨即便以“坐山觀虎鬥”的心態,細細讀報上刊載的文章。

 今日的頭條文章標題乃是:《三問“交子”》。

 一問備付金,此次公開發行的官交子只有三分之一的數額是由銅錢作為備付金的。

 蔡京一路讀下去,發現這篇文章竟自問自答了,解釋了“備付金”是用於支付臨時兌換需求的銅錢,畢竟不可能全汴京和京東京西一路的所有人同時都要將交子兌付成為銅錢,官府單獨封存的一百萬貫銅錢備付金,是絕對夠用的。

 一問“界”,因何以三年為期,三年發行一界,到期回收,換髮新一界的交子。

 這篇文章也代官府回答了這個在蔡京看來較為淺顯的問題:

 紙幣會有磨損,三年之後,應當很難繼續使用了;

 另外,交子的每界一換,也是一種防偽手段。畢竟想要仿製盜印交子的賊人,花了漫長的時間,辛辛苦苦琢磨出了仿製的方法,一轉眼,交子換“界”了。

 “哈!”蔡京讀到此處一聲輕笑,覺得這文章寫得淺白易懂,看似是咄咄逼人的“三問”,實則卻是一篇優秀的普教文章,讓坊間百姓也能明白“交子”背後看似複雜的道理。

 他繼續讀下去,看到那“第三問”,這一問卻是無解的,而且在蔡京看來,這簡直是靈魂拷問――

 官府能夠承諾,往後無論何時,發行的交子一定能夠用來繳納賦稅嗎?

 蔡京讀完,微笑著將那份《汴梁日報》疊起,收在袖中,施施然起身,離開“洗面湯”鋪子,前往市易司。

 他一面穿過汴京熱鬧的街道,一面在想:遠之到底是有些心軟,長長的一篇文章,多半都是在為交子說話的。

 這說明明遠確實樂見“交子”發行,與這少年郎以前的言行一致。

 自唐末戰亂時起,天下便缺錢,因此才會有省陌之說。

 如今大宋農工商業盡皆興旺,天下貨物充沛,萬物需要交換買賣,卻苦於沒錢。

 沒有錢就沒有貿易。

 須知,那些上好的銅錢總是會被人藏在家裡,成色低的,甚至是劣幣才會被拿出來在市面流通。

 發行“官交子”很大程度上緩解了錢荒。

 然而明遠那篇《三問“交子”》,最後一問卻是公開質疑官府的信用了。

 如果官府發行至百姓手中的交子,最後連官府自己都不肯收,那交子,最終不就是一團無人要的“花紙”嗎?

 但是明遠公開與呂惠卿對著幹,前景也不被蔡京看好。

 “遠之,且看你這次如何收場吧!”

 蔡京幸災樂禍地想著,昂首闊步走進他的市易司。

 *

 呂氏宅邸中,剛剛得官館閣校勘的呂升卿站在長兄呂惠卿面前,手中捧著《汴梁日報》,憤憤不平地對兄長說:“這明遠分明是個吃裡扒外的傢伙!”

 “阿兄就算收拾不了舊黨那些人,難道還治不了他?”

 呂惠卿卻一直表情平靜,手中攥著一隻瓷杯,緩緩開口道:“此事確實是為兄沒有應其所請……”

 這一次呂惠卿主持,在汴京一帶發行交子,三百萬貫的交子放出去,只是封存了一百萬貫的銅錢而已。等於他憑空變出來兩百萬貫可以在市面流通的錢。

 這種“空手套白狼”的手法,呂惠卿尚在嘗試第一次,心裡就已經在盤算第一次、第三次了。

 明遠警告過他無限濫發交子的後果,但是為了達到政治目的,呂惠卿從來不覺得這是甚麼是完全接受不了的。

 因此,明遠要呂惠卿做出的那個承諾。呂惠卿始終不大情願。

 當然,嘴皮子上下一碰,給出一個承諾也很簡單,日後再出爾反爾便是。

 但此刻他還有的選,呂惠卿便不想嚮明遠低頭。

 “這個明遠之……上次他在報紙上論‘壟斷’,就是在提醒世人,他有報紙這樣一個手段。”

 “上一回我就該有所反應的,但念在他是在幫著‘市易法’說話,沒有將他怎樣。如今,就讓他指著鼻子問了。”

 說到這裡,呂惠卿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呂升卿卻異常激憤地哼了一聲,道:“對,就是――是誰給他的膽子,讓他這樣蹬鼻子上臉的。”

 呂惠卿嘆了一口氣,搖搖頭,說:“這下,就只能嘗試動一動他的這副‘喉舌’了。”

 呂升卿“啊”了一聲,然後馬上反應過來:“原來阿兄早有腹案。”

 “還能怎樣?”呂惠卿嘆了一口氣,“我本也不想走到這一步啊。”

 *

 這日中午時分,開封府因有人檢舉《汴梁日報》“妄議朝政、混淆視聽、惑世誣民”,前來暫時查封《汴梁日報》。

 《汴梁日報》每日一刊,通常編輯部是白天工作,採編各種新聞,招攬廣告生意,制傍晚時定稿,付梓印刷。

 刻印坊的工作時間是自入夜開始,直到凌晨,將報紙盡數印出,分發至汴京全城。

 因此開封府查封的是《汴梁日報》編輯部。

 開封府衙役趕到編輯部時,《汴梁日報》的編輯們都表現得非常配合,似乎早就料到了會有此事一般。

 他們甚至還準備了向所有刊載廣告的商戶致歉的信函,表示因為開封府的審查,《汴梁日報》會暫時停刊幾日。會停刊多久還無法預計,因此請各商戶諒解。

 如果《汴梁日報》無法復刊,則會將所有事先收取的費用全部退回,並給予補償。

 也正是透過這一份致歉信函,《汴梁日報》被查封的訊息第一時間傳遍了整個汴京城。

 汴京城立刻炸鍋――

 百姓們感到憤怒。

 畢竟這《汴梁日報》是刊載吃吃喝喝瓦子勾欄雜劇一類生活日常資訊的。一下子沒有了《汴梁日報》,且別說習慣不習慣,不少人生計都會受到影響。

 那些四處販賣遞送報紙的報童,在各處店鋪、酒樓中“講報紙”的讀報先生,依靠報紙吸引四方主顧的瓦子和腳店……

 不少人湧去《汴梁日報》的編輯部予以慰問,同時也詢問報紙被停刊的原因。

 “究竟是為了甚麼?”

 開封府給出的罪名是“妄議朝政”,而《汴梁日報》論及朝政的,總共只有那篇文章,一是《論“壟斷”》,第一就是《三問“交子”》。

 《壟斷》那篇已經刊行有一段時日,而報紙今日停刊,只可能是為了那篇《交子》。

 這訊息一出,位於界身巷的“金銀鈔引交易所”中,官交子的價格應聲下跌。甚至有不少前日裡心安理得持有官交子的商人,突然開始恐慌地拋售手中的交子。

 前日裡官交子幣值穩定的大好局面一下子被打破了。精美雙色套印的交子,再次有成為一堆“花紙”的傾向。

 商人們恐慌的原因很簡單:官交子本就是一疊彩色紙,能夠被人當做代替錢幣的物品使用,完全是基於宋廷的信用與承諾。

 如今連官府都不肯出面保證,這交子能夠用來繳納稅賦――這不擺明了交子的信用還不夠,連官府都不肯收嗎?

 官府不肯收?

 那就狗都不要。

 當日曾經在金銀鈔匯交易所賺到大錢的,一轉眼就又虧了大發,連保證金的補不足,只能強制平了頭寸出局,此生再無資格進入交易所。

 高家堂兄弟兩個,原本還在慶幸,低價賣出交子之後好歹又買了回來。但現在一算,又是虧到了姥姥家。兩兄弟因此心急火燎的,嘴上接連燒出了幾個大燎泡。

 《汴梁日報》停刊第一日,在汴京流通的交子重新陷入混亂。

 然而膽敢議論交子發行的報紙停刊,並沒有阻止汴京城中關於“交子”的議論。

 這回出手的是國子監。

 國子監破天荒發了一期《國子監學刊》,在各種經義文章之後,竟破天荒地夾了一篇文章《縱論“官交子”發行之利與弊》。

 這份《國子監學刊》的發行,時間太湊巧,而內容上也剛好有重合,因此很多人猜是明遠的“財氣”通天,竟然也影響到了國之學府國子監。

 但其實這份學刊與明遠沒有半點關係,始作俑者其實是种師中。

 這少年自從回到國子監之後,就成天在同窗們面前炫耀兩浙路府學自己刊行的《西湖叢談》,將府學的各社團吹得天上少有,地上絕無。國子監是萬萬及不上的。

 國子監中的學生甚至是師長,心中難免不服氣,但一翻《西湖叢談》中的內容,發覺整日埋首於經義的國子監師生們的確寫不出這等經世致用的文章。

 不服氣之餘,國子監的師生們也開始慢慢探索。三司使薛向家的衙內薛紹彭就建議同窗們,參考杭州府學食貨社的研究方向,討論一下如今的熱點問題:交子。

 也就因為時間上的巧合,《汴梁日報》一停刊,國子監立即出了學刊,刊載了關於交子的文章。令這整件事看起來,就像是在為《汴梁日報》鳴不平一般。

 但其實《國子監學刊》從定稿到排版印刷,已經準備了很長時間。這篇《論利弊》也並不是單獨針對眼下官府強推交子之事的評論。

 但呂家兄弟得知了《國子監學刊》的時候一樣被氣得要死。

 呂升卿不住口地抱怨。

 而呂惠卿則皺起眉頭,問出一句:“難道……這一切也都在那明遠的計算之中嗎?”

 如果這些真的都是明遠的安排――那麼他極有理由擔心,這個神通廣大的年輕人可能還有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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