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界身巷口已是人頭攢動。
界身巷原本只是東角樓附近的一條小巷,入口處狹窄,如今實在是容納不了那麼多前來交易的商人。
巷口有一家精明的從食店,索性將自家的鋪子完全打通,改造成了一個新的出入口,順便經營各種從食外賣,餛飩餶飿、炊餅饅頭……供在界身巷內買賣交易的客商忙著交易時順便果腹,生意相當興隆。
但是今日,根本沒人顧得上口腹之慾。人人都圍在最近新開的“金銀鈔引”交易所跟前。
兩個月前,這間金銀鈔引交易所剛剛開張的時候,界身巷商人們的著眼點大多在“米”、“油”、“石炭”等大宗商品上。再加上界身巷外不遠處本就有一間金銀鈔引鋪,供人匯兌,因此這間鈔匯交易所根本無人問津。
然而這日是“官交子”在界身巷正式掛牌交易的第一天。
無論是從“捶丸俱樂部”得到訊息的富商巨賈們,還是單純對“官交子也有價格”“也能交易”這事兒感到好奇的尋常商戶,一時間全湧到鈔匯交易所門口。
官府在汴京城中推出“官交子”,此事關係到所有人的切身利益,不由得人們不關心。
九點整,這裡的主事開始為聚在門口的商戶講解金銀鈔引交易的規則——
金銀鈔引交易所和界身巷其它大宗商品交易所一樣,入場交易需要事先有信譽卓著的牙人作保,以保證財產來路清白,過往無作奸犯科之記錄。此外,還需要繳納一部分服務費和保證金。
但是鈔匯交易所的保證金規則與別處不同:入場交易金銀鈔引者,需要申請交易額,並提供至少兩成的保證金。
“計劃交易一萬貫等值銅錢的商戶,需要繳納2000貫保證金。”
“計劃交易十萬貫等值銅錢的商戶,需要繳納兩萬貫保證金。”
“以此類推,計劃交易百萬貫等值銅錢的商戶,需要的保證金在20萬貫整……”
此話一出,人人肅然起敬:原來這家金銀鈔引交易所,起步就是一萬貫的巨資啊!
“交易方可以在交易所中保留隔夜頭寸,但如果鈔引交易當天損失超過保證金總額,要麼可以追加保證金,要麼就必須清盤。”
那主事一面說,四周驚歎聲四起。
高紹平也混在一眾看熱鬧的商人之中,他不諳商事,也聽不懂這些術語,只能聽聽旁人都在感嘆甚麼。
“若是二成的保證金,一天之內全虧光……”
有人感嘆於這金銀鈔引交易的巨大風險。
但也有人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有人虧得越多,就有人賺得越多。這間交易所,看起來是一個發‘大財’的所在!”話語中“大財”二字,被狠狠地加重了聲調。
“願意入場交易的官人們,請到這裡來繳納保證金。”
那主事沒有半句廢話,交待完了規則,便將人往裡迎——但只有繳納了保證金的才能入場交易:繳納了2000貫的,獲領一枚綠色的小木牌,繳納了2萬貫保證金的,獲領一枚藍色的小木牌。
還真有一名穿著打扮並不起眼的商人繳納了20萬貫的保證金,領了一枚金黃色閃閃發光的金屬牌子。高紹平頓時傻眼:高家謹慎,知道他玩不來這些,除了那2000貫的捶丸俱樂部會費給他報銷了之外,再沒有給高紹平任何資金,此刻他自然也沒辦法入場。
但是這高紹平想起昨日明遠遞來的訊息,便大著膽子試了試,向交易所的主事出示了自己在捶丸俱樂部的會員銘牌,竟然也領到了一枚白色的小木牌,可以作為“觀察者”的身份入內。
這座金銀鈔引交易所,在外看來只是小小一方院落,但入內方知別有洞天。
院落周圍分隔出數間敞開的交易廳,分別標明瞭金、銀、鹽鈔、茶引……等交易標的。在高紹平看來,一切可以當做“錢”來花用的東西,在這間交易所裡都可以交易。
但無論是甚麼交易,都以銅錢為本計量,哪怕是金銀鈔引之間相互交易,最終也都透過銅錢換算交易的數量與價格。
最新的買賣價格和數量都用白色粉筆寫在黑板上,一旦能夠成交,就會被用硃色的粉筆勾去,表示已經成交。
高紹平在入場時耽擱了一陣,現在一進場,趕緊先找“官交子”的交易廳。
他很快便找到了,定睛看去,只見最新的報價是,面值1000貫的交子,有人願意以770貫銅錢的價格收購。對方將給付等值的黃金——畢竟在市面上短時間內收集大量銅錢,也並不是甚麼容易事。
“770貫!”
高紹平一個激靈,他記得昨天聽族中議論這新黨在京中最新發行的官交子,還在討論以七折的價格是不是能兌得出去。
原來這價格今天已經升到了770貫!
高紹平呆了片刻,突然記起了他的使命,趕緊寫了個條子,將界身巷新交易所的交易內容與規則簡略寫了寫,自己憑著那枚白色的小木牌,出了金銀鈔引交易所的門,將條子遞給高家的長隨。
高家家大業大,與市易司打的交道也多,因此手上有不少被迫收入,亟待出手的交子大概有20萬貫。
訊息一送出去,沒多久,高紹祥就火燒火燎地趕來了。一到金銀鈔引交易所門口,高紹祥就痛快地繳了兩萬貫的保證金,拿了收據,攜著藍色木牌進入交易所。
高紹祥與高紹平兩兄弟終於會合。
就在這一刻,高紹平眼角的餘光突然掃到了明遠。只見這位在京中聲名卓著的明郎君,正一身白衣,坐在一個角落裡獨自飲茶。
翩翩少年郎那份閒適與自如瞬間打動了高紹平——在這座人聲鼎沸的院落裡,高紹平將視線投向明遠之時,似乎覺得整個天地都安靜了,宛若清風朗月之下,唯有眼前這舉世無雙的玉人,正慢悠悠地舉杯品茗。
“已經800貫了!”
堂兄高紹祥一聲驚歎,將高紹平從思緒中驚醒。
高家所持有的20萬貫交子,就這麼片刻的工夫,已經多值6000貫。
高紹祥頓時有些遲疑。
“六郎,怎麼不趕緊賣?昨兒族老們不還在發愁,這‘官交子’就是一團廢紙握在手上嗎?”高紹平一疊聲地催促,“這時候不出手,更待何時?”
高紹祥一咬牙:“先賣十萬……五萬!820貫!”
高家兄弟迅速寫了一張條子,印上高紹祥在繳納保證金時預留的印鑑。很快這行訊息就被寫到了“官交子交易廳”正中的黑板上去。
這行賣出交子的交易資訊剛被寫上沒多久,就被硃筆勾去了——意思是,有人確認願買。據說今日稍晚的時候交易所會以此價格安排交割。
所有的交易都是公開進行的,一切都擺在明面上……不,寫在黑板上。
高紹平適才一直留意著明遠,雖然此間一直人來人往,滿耳充斥著各種議論、喊價、報價的聲音,高紹平根本聽不清明遠在說甚麼,有時也看不清明遠在做甚麼……但他依稀看見明遠彷彿衝其他人點了點頭。
隨後高紹祥賣出五萬貫交子的那筆交易就成交了。
高紹平:……不會吧,不會是這小郎君在……
高紹祥見820貫的價格有人願賣,膽子也大了一點,又報了個850貫的價格,再次賣出5萬交鈔。
片刻後,這筆交易就又被硃筆勾了。
在這短短片刻間,高紹平的注意力完全沒有離開過明遠——於是他再次看見了明遠雲淡風輕地衝旁邊一點頭,似乎首肯了甚麼。
這一次,高紹平心中再也沒有懷疑:一定是明遠,一定是這小郎君,這小郎君在大手筆地低價收購人人心存疑慮,不敢持有的交子。
他轉頭去找高紹祥,要告訴堂兄這個訊息。
誰知高紹祥正睜圓了眼睛盯著“官交子交易廳”中的黑板,雙眼似乎有些發紅。
“不……不對,這交鈔要漲,要大漲!”
話音一落,果然只見那黑板上出現了一條訊息,以900對1000的價格賣出一萬貫官交子。
很快這筆交易也以硃筆勾了。
高紹平面色古怪,生怕第一次體會到了置身於交易所的刺激。
自從他進場,至今不過一個小時辰,交子的價格已經上漲到了900貫,而自家以820貫和850貫的價格分別賣出5萬貫,也就是說……損失了6500貫!
“賺大啦!賺大發啦!”
突然一個欣喜若狂的聲音在交易廳跟前響起,有一個穿著尋常、商戶模樣的中年男子,手中揮著一枚綠色的小木牌,披頭散髮地從官交子交易廳中衝了出來。
“灑家本錢只有2000貫啊!”
“只有2000貫的本錢……700貫買,900貫賣,這一來一回,灑家就賺大發啦!”
高紹平兀自在發愣:這人說他的本錢只有2000貫……可是這進場的門檻不也得是一萬貫嗎?
旁邊堂兄高紹祥已經率先反應過來,嘆息道:“這人膽敢以小博大,賭上一把,竟然給他賭對了。”
原來這人的全部身家只有2000貫,就以這些錢繳了保證金進場,但是以7000貫的價格買下了面值一萬的交鈔,轉手又以9000貫的價格賣出,立即是2000貫進賬,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已經讓他的全部身家直接翻了個倍。
高紹平一下子明白了,搖頭嘆息著,心想都說這“富貴險中求”一點兒都沒錯。那人押交鈔會漲,轉眼便賺了2000貫,但若是押錯了,轉眼便會將全部身家輸個精光,變成窮光蛋……
在這一處能令財富在瞬息間暴漲,而後瞬息間暴跌的地方,還能保持談笑自如,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這,究竟是怎樣的定力,又,或者是怎樣的鉅富,才能不將這點小漲小跌看著眼裡呀。
高紹平一想到這裡,又忍不住回頭去看明遠。
只見明遠已經手持那柄扇面上寫著大食數字的摺扇,悠悠地站起身,手中的扇子半掩了俊美的面孔,卻掩不住他眼神間的滿足與閒適。此刻的明遠,彷彿一位早早撒下漁網的漁夫,在小漁船上睡了個午覺,這時終於打算起身收網了。
恰於此刻,高家堂兄弟兩個收到了外頭遞進來的字條。
字條是高家自外遞進來的,是專為告訴高紹祥,將手中的交鈔繼續持有,不要賣出——據說少時朝中會傳出關於交鈔的大訊息。
高紹祥頓時一臉悔意。
高紹平只能安慰堂兄:“這事怨不得六郎……若是換了我,怕是早已以最低的價格,賣得甚麼都不剩了。”
高紹祥想想也是。他如此行事,也算是謹慎且穩健的。
畢竟誰能想到,背後竟還有這樣的變化?
“六郎……現下1000貫交鈔也只兌900貫銅錢,要不要……再買回來?”
高紹平顫聲問堂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