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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億萬貫

2022-09-24 作者:安靜的九喬

 蔡京入主市易司後一個月,汴京城中的物價並沒能像人們期待的那樣,趨於穩定。

 各種商品的價格依舊在迅猛上漲,上漲幅度之明顯,令不少百姓感到憂心――每天早上起身,他們口袋裡的錢,似乎能買的東西就又少了一點。

 長慶樓裡,明巡對完賬,從各種賬本上抬起眼,使勁揉了揉雙眼,便聽見酒樓中的主顧們在議論。

 “這行市裡的價格怎麼升得這麼快?眼下米、面、油都在漲,更加不用提布。我那渾家成天都在抱怨,眼看入秋時就要扯不起布制秋衣了。”

 “是呀,也就現在天氣尚暖,用不著炭……”

 一言提醒了那主顧,想起長慶樓這等才是用炭的大戶。他連忙轉過頭來望著明巡:“對了,店東,炭價怎麼樣了呀?”

 明巡遞去一個苦笑,道:“小店儘量讓利,儘量讓利。”

 這一下,長慶樓上的客人便大多明白了長慶樓的處境。

 長慶樓裡出售的各式酒菜與從食,到現在一文錢都沒有上漲過。從其它腳店輪流入駐長慶樓的名廚帶來的名菜,也在長慶樓的幫助下堅持住了本來的價格。

 “長慶樓號稱汴京七十二正店之一,維持價格竟然也這般艱難。”

 主顧們聞言紛紛唏噓。

 其實,長慶樓不會因為用炭的價格發愁――山陽炭廠那邊給長慶樓送炭,屬於關聯交易,只收成本價。

 但是其它一應材料都在漲,釀酒所用的米與酒麴,也都在漲。

 對長慶樓而言,最麻煩的是各色菜蔬與水果。

 原本供應長慶樓的,都是汴京城附近的大菜園大果園。但這些產業一旦成了氣候,每年的出產就絕對超過500貫,在市易司的管轄範圍之內。

 這些菜園與果園,為了逃避市易司收購,紛紛“化整為零”,將貨物交給小商小販運進汴京城中去發賣。

 長慶樓便不得不耗費精力,東一點、西一點地從各種貨源手中去收購材料。由此帶來的問題便是質量和品類都參差不齊。甚至有時候連今日菜品的水牌都很難決定。

 也就多虧長慶樓的主廚萬娘子手藝精湛,頭腦活絡,連連創造出幾樣新菜,才穩住了陣腳,沒有像京中其餘幾家正店那樣,主顧們要啥啥沒有,口碑止不住地下滑。

 “唉,誰能想得到呢?就在一個月前,糧店裡的米還是每鬥100文足陌。現在呢,已經漲到110文了。”

 宋代銅錢有足陌與省陌之分,足陌就是100文整。

 在一個月間,汴京城中的米價就上漲了一成,這個速度,任誰看了都憂心忡忡。

 誰知明巡在一旁插了一句嘴:“我家遠哥說了的,這兩天米價就會往下降的。”

 他說得聲音不大,但是語氣堅定,堅信這位“遠哥”說的話,就一定能成真。

 聽見的人不多,有些人即使聽見了也沒有在意:這個“遠哥”究竟是誰,他們也都不清楚。

 豈料就在此刻,早先受萬娘子託付,出門採購的一個酒博士,快步衝進長慶樓,奔上樓梯,用興奮不已的聲音大喊:“降了,降了!”

 “甚麼降了?”

 酒樓上無論是店家還是主顧們,都是一頭霧水。

 “米價降回去了,降到了每鬥100文。”

 “哇!”

 “這是好事啊!”

 長慶樓上歡騰一片。開心過一陣之後,才有人想起明巡剛才說過的話,並且向這位大管事投去好奇的眼神――那位“遠哥”究竟是誰,這也猜得太準了把!

 然而好景不長。

 大概在十天以後,長慶樓上又恢復了唉聲嘆氣的狀態。

 “怎麼又漲上去了呢?”

 米價跌回100文,只是短暫的曇花一現而已。就在這兩天,米價又漲了上去,而且這回變本加厲地漲到了115文左右。

 “聽說是那福建人蔡京主持市易司,大力抑制市面上的漲價之風。前兩天米價才降下來的。”

 “可是他這抑的都是甚麼價格喲!幾天都沒過,這米價又漲了回去,而且比上次還要貴。這……”

 對蔡京的埋怨之聲不絕於耳。

 也有人在後悔,前兩天米價下跌的時候,自己為甚麼不多買一點兒,屯在家裡。

 “別提了,我可是聽說,連大內的用度都在漲呢!”

 有人故意壓低了音量,透露了一點宮中的內情,引得好些人豎起耳朵,湊過來聽。

 然而這人卻又沒下文了,只能說:“等著吧!這件事官家必定要召王相公入宮奏對的。”

 事實也確實如此。

 崇政殿中,官家趙頊與朝臣們議論了今日的政事之後,單獨留下宰相王安石與當初力主推行市易法的呂惠卿兩人奏對。

 “王卿,呂卿,為甚麼連朕的內宮都在抱怨,說市易司賣梳樸則梳樸貴,賣脂麻則脂麻貴。”

 趙頊還是挺能以己及人的一個皇帝:“連朕的宮人都在抱怨她們的月例如今買不了甚麼東西,這汴京城中的百姓,又會如何?”

 王安石肅容向趙頊拱手:“此是京中一部分富商巨賈為了抵制新法的推行,故意壟斷行市,聯手抬價,以此攻擊新法,以期動搖官家變法富民強兵之心。”

 王安石老實不客氣地給那些漲價的商人們扣上了一頂大帽子。趙頊聽了,竟也多出幾分同仇敵愾之心:原來還是在和新法鬥氣對著幹呀!

 但是做皇帝的還是憂心――

 “前日蔡京自請入市易司……呂卿,你觀此人才德是否足夠,能夠穩住京中的局面嗎?”

 呂惠卿連忙上前一步應答:“啟稟陛下,蔡京於十日前上任,入主市易司後,立即整頓紀律,規範官牙之作為,並嚴查勾結舞弊,在區區數日之內,市易司內氣象為之一新。而市上物價,亦應聲下跌。蔡京此次的雷厲風行,已初見成效。”

 “然而正如王相所言,汴京城中不少奸商富賈,絕不樂見將手中之厚利分薄,因此故意提價,以此向朝廷施壓。”

 “蔡監司雖是能吏,但也需要時間。”

 呂惠卿巧言善辯,但他說出來的話,就遠遠不如王安石那樣有力,能夠一錘定音。

 趙頊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

 *

 蘇村,捶丸場。

 這日空中油然作雲,沛然下雨。雨勢不大,在簷下淅淅瀝瀝地掛出斷斷續續的水線。

 今日造訪捶丸俱樂部的人們誰也沒有因為這點雨勢而離開,他們紛紛聚在捶丸場地一旁一座涼亭式樣的休息區裡,呷著知客們奉上來的熱茶,品嚐著香噴噴的點心,

 須知這些人都是玩捶丸的老手,知道以此地“果嶺”的成色,雨後新綠時,將是最適合揮杆捶丸的時候。

 這間休息區的大廳中,有人在高聲講解市易法與平準法的區別。

 “新法所推的‘市易法’脫胎於漢代桑弘羊的平準法,但也有不少區別。比如,本朝的市易法招募了行人、牙人為市易司效命;又比如,市易司行人可以契書或者金銀抵當,從市易司中賒購貨物……”

 “比起桑弘羊的平準法,本朝市易司想做的更多,既想平準物價,又想向商人放貸生利。”

 “是嗎?那此次市易司能夠動用多少本錢?”

 在這座大廳裡的,全都是汴京城中的頂級富戶,或者是頂級富戶的代表,其中不少人彼此認識,知根知底,因此也不憚在對方面前透露他們打聽到的一些“內幕訊息”。

 “聽說是內庫出資錢百萬緡及京東路87萬緡作為本錢。”

 “也就是說,總共只有187萬緡作為市易司的本錢?”

 這句總結與反問的語氣中已經帶上了十分明顯的揶揄。

 一時間廳中全都哈哈地笑出了聲:“是啊,總共‘只有’187萬緡錢!”

 “所以說,市易司其實攔住了那些中等商戶?”

 “是呀,我們這些人的生意動輒是幾十萬貫的財貨,市易司用甚麼來‘平價’買入?”

 “既然如此,那我們這些人的產業為甚麼也要漲價?”

 有人笑著明知故問。

 其餘人也嘻嘻哈哈地湊趣笑出了聲。

 “那自然是因為不喜歡新法――既然新法要平準,我們就一起漲價!”

 這話說得有恃無恐、肆無忌憚。

 “都已經是一等富翁了,坐擁一大片產業,為甚麼做生意還要看人臉色?”

 “對!”

 這番肆無忌憚的議論瞬時引來了一片掌聲。

 舉座之人都並不擔心他們的話會傳揚出去――畢竟此間都是以一年2000貫的費用才能加入的俱樂部。能出得起這錢,且捨得出這錢的,必然是實力雄厚的鉅商,又或者是背靠世家大族,代族中出面在這裡打探訊息的族人,比如此刻正在大廳裡認真聆聽眾人說話的高紹平。

 身處這種周圍都是“同類”的環境,人們更容易吐露內心真實的想法。

 “明郎君來了。”

 不知是誰提了一句,廳中的視線頓時刷刷都轉向門口。

 進屋的人果然是明遠,他頭上戴著竹笠,身上披著一件微溼的蓑衣,手中提著捶丸的球棒,白皙的臉孔因為適才的運動而顯得紅撲撲的。

 他和幾個冒雨捶丸的俱樂部成員一起回到這座休息區大廳裡,進門便笑問道:“大夥兒在聊甚麼呢?”

 立即有人將剛才他們商議的一五一十都告訴了明遠。

 明遠聞言,噗嗤一聲笑,這笑顏配合他一臉的好氣色越發顯得動人。

 “你們這些大戶,與朝廷推出的新法對著幹,也不怕被找麻煩!”

 “這有甚麼?我們又不是尋常的大戶。”

 立即有人用開玩笑的口吻,傲嬌地反駁明遠的話。

 說實在的,此刻聚在這捶丸俱樂部休息廳裡的人,雖然他們的資產總數不會比明遠更多,可若論起身後的堅實靠山,也許誰都要比明遠更強些。

 “哦,對了,明郎君,坊間傳聞您與蔡監司是知交好友。可有此事?”

 明遠聽見“蔡監司”這三個字,眼裡頓時閃過一絲惱意,彷彿覺得對方哪壺不開提哪壺。

 但是這神情只是一閃而過,接下來他的表情換做了高深莫測,對旁人關於他與蔡京的猜測,明遠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我只提醒一句,米價很快就要降了,各家囤米的,還是莫要太貪心的好,畢竟陳米賣不上價!”

 “甚麼?”

 “竟有此事?”

 大廳裡頓時一片議論。

 “各位勿要忘記了,市易司設立的‘初衷’就是‘平準’,無論過程如何,最終都是這個目的。”

 高紹平覺得明遠的眼光似乎朝他那邊轉了轉。

 “待到不得不服軟的時候再讓步,那損失就會比較大了。”

 明遠微笑著看著眼前,這些所謂的“富翁”們――這些人相不相信他可不管,反正他現在正在坐等降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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