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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千萬貫

2022-09-12 作者:安靜的九喬

 米市橋瓦子裡的這個角落視野並不好,但勝在頭頂高懸著一盞明亮的玻璃燈籠。夏夜裡,不少飛蛾都被這樣明亮的光線吸引而來,卻在燈籠跟前碰了“玻璃”壁,發出輕微的“砰砰”響聲。

 而勞忠實身邊放著他那個竹篾箱子,面前卻展開一張價格極其便宜的桑皮紙,手持一枝頂端已燻成炭的樹枝,在紙上勾勒出勾欄舞臺的大致形狀。

 明遠在旁默默看著,忽然饒有興致地插嘴問道:“這是……透視畫法?”

 勞忠實的心神還完全沉浸在眼前的畫作裡,再說他也不知道透視畫法究竟是甚麼意思,只管隨口答道:“跟畫界畫的行家們學的……”

 他這一分心,手下頓時畫錯了一筆,黑黑的炭筆朝著不該去的地方劃去,桑皮紙上頓時多出一道不和諧的雜音。

 “哎呀――”

 勞忠實顯出些手忙腳亂的樣子,又想擦,又擦不掉。偏偏這張桑皮紙他還想繼續打算用的……

 誰知明遠笑著從旁遞了一枚東西過來。

 “用這個!”

 勞忠實接過一看,一寸見方的白色小塊,入手軟軟的,捏起來頗有彈性。

 “用這個擦,能擦掉的!”

 明遠笑眯眯地鼓勵勞忠實。

 勞忠實怔了怔,似乎被明遠的眼光蠱惑了,當真捏著這個白色而柔軟的小物件,在桑皮紙上自己錯畫下的那道痕跡上反覆擦拭。

 “呀――”

 真的擦去了。

 只是,那炭筆留下的黑灰色痕跡彷彿轉移到了手中的物件上,原本純白無暇的物件表面卻漸漸變成了黑灰色。

 勞忠實頓時滿心歉意,想要道歉。他一抬頭,正對上明遠那對蘊含笑意的雙眼。

 “再用用這個――”

 明遠又隨即遞了一枝炭筆過來。

 不對……這不是炭筆,這是一枝細細的木棍……

 不對……這也不止是一枝木棍,木棍的正中,似乎緊緊地裹著一腔更加纖細的墨芯。

 勞忠實是個老實人,對方遞給他讓他試試,他就接過來試試――

 “咦?”

 勞忠實發出一聲由衷讚歎,因為他手中這枚細細的木棍筆,尖端那一點點墨色的筆芯,看似不起眼,卻無比絲滑,比木棍燒成的炭條好用得太多了。

 一時間,方才勾欄舞臺上的西湖斷橋佈景,持著傘相遇的主人公們,湖邊的綠柳,湖中的點點早荷……雖然還不那麼細緻,但都一一出現在了一張便宜、粗糙,且曾被畫錯了一筆的桑皮紙上。

 在明遠眼裡,勾欄舞臺便像是被搬到了這張桑皮紙上。

 *

 第二天,戴朋興果真在杭州城中找來了一名夷人海商。這海商名叫懷阿布特,不知是誰,給他起了個極其討巧的漢名,叫做“韓慕華”。

 明遠見到韓慕華的時候,覺得名如其人,這個留著一把大鬍子,身材高高胖胖的夷人海商,面對中華之人總是面露笑容,表現出極其友善的態度。

 韓慕華已經聽說戴朋興在打聽“蘇麻離青”的事,這回到海事茶館來,直接帶來一些樣品。

 那是一小塊,質地像是石膏一樣的固體,顏色卻是極其深沉的藍色。

 勞忠實一見到那蘇麻離青染料,眼神就再也挪不開。他只是坐在那裡,無聲呆呆地望著,卻好似在用整個身心吶喊: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蕭郎君,”

 這韓慕華和達伊爾一樣,有喜歡給人改姓的壞毛病。

 “這‘蘇麻離青’,窩們在杭州總是賣不上價……所以,窩手上的貨也不多……”

 韓慕華恭敬地嚮明遠解釋,他那對棕色的眼珠卻一刻不停地在觀察明遠的表情,似乎想要據此判斷,該給手上的存貨報甚麼價。

 明遠卻衝勞忠實點點頭,後者立即從包袱裡取出一枚繪有靛藍色花紋的圓形瓷盤,推到韓慕華面前。

 明遠和氣地問:“如果我國燒造的瓷器,繪製上這樣的花紋,貴國的商人會喜歡嗎?”

 韓慕華的眼睛已經挪不開那樣深沉的海藍色紋樣,明遠問著話,他卻像是腦子宕機了一樣,隔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連連點著頭,道:“喜歡……喜歡!”

 “這個好……明麗!大氣!”

 “窩國的商人,深知窩國貴族們的喜好,他們喜歡濃烈、鮮明一些的顏色……以前貴國的瓷器,不是說不好……都是頂頂叫呱呱好的,但是……素雅,素雅了一點……”

 明遠聽著韓慕華將“頂頂好呱呱叫”說錯,也不糾正,只是從旁觀察韓慕華的表情。

 如果韓慕華眼中帶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明遠都有可能會改變注意,取消他昨晚剛剛想出的計劃。

 可偏偏韓慕華面露欣喜,雙手抱著那隻表面繪有青藍花紋的瓷盤,愛不釋手地撫來撫去。

 “這種瓷器的燒造,需要‘蘇麻離青’這種顏料。”

 明遠笑著解釋:“如果貴國願意向我國的窯場供應‘蘇麻離青’,我國便有能力向貴國提供更多這樣的瓷器……”他好一通勸。

 然而就在這時候,韓慕華將手中的盤子放下,猶猶豫豫地嚮明遠開口:“蕭郎君……”

 “窩唯一隻有一點擔心,就是怕這樣的圖案窩國的主顧們會覺得太規整了,有億點點……普通。”

 原來是覺得纏枝牡丹紋樣太平庸了。

 明遠低頭思考了一下,再看看戴朋興的神色。戴朋興也在一旁點頭,似乎在佐證韓慕華的觀點:大食那裡的客商似乎都認為重疊反覆出現的紋樣略顯平庸,不足以吸引本國客商的眼球。

 明遠想了想,與勞忠實低聲商量了兩句。勞忠實便隨手開啟了身邊一疊用幹荷葉包起的包裹,露出裡面畫在桑皮紙上的繪畫。

 韓慕華和戴朋興一起湊過去,只見畫上的場景正是昨晚米市橋瓦子上演的雜劇《白娘子傳奇》中的場景。場景活靈活現,而人物惟妙惟肖。只要是去米市橋瓦子看過雜劇的,必然知道那就是裡面的場景。

 桑皮紙上的繪畫原本只有黑白兩色,但是因為深淺力度不同,顏色各異的“灰色”繪出了光與影子,也表現了不同色彩之間的區別。

 韓慕華張大了嘴,下巴頦上的鬍子在微微顫動。

 “韓兄,如果真有人能夠將這樣的畫,搬到瓷器上,然後經過燒製。讓它成為像這樣的青藍色花紋的瓷器。您覺得……在貴國會有比較好的銷路嗎?”

 明遠趕緊追加了一句問話。

 “豈止……豈止是比較好的銷路!”

 “將會是人人爭搶的商品,然後我們的哈里發,會站出來把流入國內的所有瓷器都買回去,這樣的珍品,理應只有哈里發一人收藏……”

 “要知道,東方啊!在窩們的國土上,有多少人想要親眼看見‘東方’的真實模樣。”

 “而這畫……好像真的……”

 “就好像畫上的人兒現在正站在窩面前一樣……”

 明遠點點頭,而老實巴交的勞忠實聽見這樣誠懇的誇獎,也終於咧了咧嘴。

 勞忠實的畫技一定程度上借鑑了“界畫”中的畫法,因此比例精準得當;同時“界畫”中的透視畫法也一定程度上被勞忠實搬到了這張鉛筆繪就圖案的桑皮紙上,遠處的景物小,近處景物大,主體十分突出,同時景深也很深遠。

 因此韓慕華才會覺得畫中的人物就像是活了過來,隨時能夠走出畫紙,來到他面前。

 “窩國的主顧們,的確非常歡喜帶有異國情調的人物圖案,尤其是你們這裡……神秘的東方!”

 “但是……”

 韓慕華的表情顯示他還是有點疑慮。

 “這……畫,真的能燒在瓷器上嗎?”

 勞忠實一時也沒有答話,他與韓慕華兩人一起都看著明遠。

 而明遠笑著道:“你們兩位……願意試試嗎?”

 “您――韓慕華兄,手上有不少這種‘蘇麻離青’染料,但正愁在中華賣不上價錢……”

 “而您――勞忠實兄,能夠製出美麗的青花紋樣瓷器,卻始終找不到買主。而平日裡你們景德鎮窯燒出來的粗瓷白瓷,大批次地交給韓慕華這樣的海商發賣,也一樣賣不上價錢。”

 “所以你們為何不一起聯手試試呢?”

 “勞兄按照韓兄所說的,用‘蘇麻離青’顏料在瓷器泥胎上繪製這張稿紙上的圖案,然後嘗試燒出帶有圖案的瓷器。”

 “而您,韓兄,運來‘蘇麻離青’染料,交到勞兄手中。這樣豈不就是互利共贏嗎?”

 “說得對!”

 戴朋興在一旁插嘴。

 他在旁聽了半天,已經漸漸摸到了明遠的思路,所以能夠冒出來幫忙一起說嘴。

 “以後,韓兄完全可以染料的價值作為一部分訂金,讓勞兄按照您的要求訂製一批瓷器,然後您直接運回大食銷售。利潤想必要比之前的粗瓷與白瓷要多很多。”

 “真的可以嗎?”

 勞忠實顯得很震動――他大約還從未與夷人海商們談成這麼大的生意。

 但很明顯,韓慕華還是有些疑慮:“窩想要看看這種瓷器真正被製出來的樣子。”

 但是勞忠實愁眉苦臉:“那我需要回浮樑才能試燒才行。”

 卻見明遠搖手:“不必!”

 “我有瓷窯可以借給你。”

 勞忠實與戴朋興,連同韓慕華,全都驚呆了。

 但明遠確實是有一座瓷窯的,而且就在他鳳凰山的住宅附近。

 位於杭州的玻璃作坊就選址在鳳凰山腳下,當初建作坊的時候明遠就讓也砌了一座燒瓷的瓷窯出來。

 開玩笑,這裡在後來看是南宋官窯的風水寶地,不少傳世珍品都是在這裡誕生的。不過明遠順帶手建了這樣一座窯,當時並沒有想到這麼快能派上用場。

 於是,雙方就於當天在海事茶館中達成了口頭意向。

 由韓慕華先行提供少量蘇麻離青,而勞忠實在明遠的鳳凰山下瓷窯試燒一批“青花瓷”。

 如果勞忠實試製出的成品能夠令韓慕華滿意,那麼韓慕華便下定金,由勞忠實返回浮樑景德鎮,按照合約燒製一匹適合“出口”的“青花瓷”出來。

 明遠聽見雙方在自己的引導下,逐漸都將這種使用進口“蘇麻離青”顏料燒製而成的瓷器改口叫做“青花瓷”,心中還頗有幾分小得意――

 這個時空裡這種瓷器品類是因為他才得名的。

 韓慕華因為船期的關係,還會在杭州待上一個月左右。不過他已去信給在福州和泉州停泊的“友商”了,看看能不能先調一批蘇麻離青到杭州來。

 而勞忠實從此絕足再也不去杭州城內的瓦舍勾欄,而是吃住在鳳凰山下的瓷窯跟前,幾乎沒有半步離開過那一口瓷窯。

 明遠則帶了那件勞忠實出品的纏枝牡丹紋青花大瓷盤給蘇軾鑑賞,請他看看這種瓷器在華夏本地要如何才能有市場。

 誰知蘇軾第一眼見到,便連連搖頭,道:“俗!”

 明遠:……

 他本以為蘇軾是很能接受這種紋樣的瓷器的――畢竟蘇軾自己就用墨濃烈,甚至被人稱為“墨豬”。

 誰知蘇軾面對這種鮮豔而明快的藍色,還是搖搖頭,表示太耀眼了。

 “遠之啊,不是某潑你冷水,這種寶藍色實在太過顯眼,富貴氣象雖然濃重,但委實太張揚了些。”

 明遠此刻卻在暗自估價:如果手中這枚貨真價實的“宋青花大盤”,穩穩妥妥地傳到後世,上拍賣會可以拍出多高的價格――

 他聽見蘇軾的話,稍許皺了皺鼻子,然後瞅瞅蘇軾,心想――哼,子瞻公,您聽過一句話嗎?

 真香定律永不過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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