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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千萬貫

2022-09-09 作者:安靜的九喬

 史尚以王雱為幌子, 讓蔡京誤以為明遠與王安石父子的關係依舊密切。

 蔡京的態度立即轉變為十二分的恭敬,並從海事茶館中嚮明遠告辭。

 明遠內心:我與元澤的關係也確實挺緊密的。

 他轉頭看看史尚,誇讚道:“你啊你, 要我怎樣誇你才好!”

 史尚笑笑, 低下頭去,小聲說:“只可惜,小人不日又要啟程了, 無法在杭州與郎君久聚……”

 史尚自從那次海上遇險之後, 就一直待在杭州,明遠也不想讓他再次赴海疆。

 然而南方眼看又到了種植甘蔗與製糖的季節了,潿洲那邊雖有鄧宏才,但有史尚在,才能夠做到將糖廠的勢力逐漸擴張至整個廣南兩路。

 另外, 明家名下的金銀鈔引鋪在南方設點越來越多,因為涉及大量金錢,除了定期審閱報表之外, 也是需要有人南下親眼察看的。

 因此明遠縱然不捨,也只能任由史尚前往。

 “以後千萬莫要再用‘小人’這等稱呼了, 明明我年紀比你小。”

 明遠笑著糾正他這位“首席代表”的稱呼。

 “以後你也取一個表字,然後叫我遠之吧。”

 “是——”

 史尚笑嘻嘻地應了。

 在那之後, 一直到史尚南下離開杭州, 都從未改用表字稱呼明遠, 而是一直稱呼“明郎君”。

 明遠撓頭,不明白是為甚麼。

 在那之後,蔡京又來拜訪明遠一次, 這次卻是來請教科學技術問題——他來問的是木蘭陂的選址問題。

 明遠則將當初送給沈括的那枚用整幅平板玻璃製作的“巨型水文地理觀察箱”展示給蔡京看。

 他建議蔡京尋人將木蘭溪一帶的山川地理和水文情況進行準確測量, 並在這隻完全透明的玻璃箱裡按照比例搭建立體模型。

 隨後再往箱中注水, 以模擬木蘭溪上游洪水的情況。

 “元長兄可以使人用染色的水流代表上游來水,便可以看出下游堤壩在哪裡受力最小……”

 “另外,元長兄,這是沈括沈存中所著的《地理製圖學》小冊子,裡面有介紹如何測量距離,如何按比例縮放,製作立體輿圖。我也特為準備了一本送給你。”

 “小弟不是神仙,無法在未經勘測時就告訴元長兄木蘭陂應修在哪裡。但是,‘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①,唯有親自準確測量,才能判斷木蘭陂這樣的千秋大業應當選址選在何處。”

 “這兩件是我為元長兄準備的,沈括那裡,小弟也有幾分交情。若是元長兄鄉里有甚麼問題,或者不能確定之處,不妨去信詢問。小弟可以代為向沈存中事先打好招呼……”

 明遠想得如此周到,蔡京就是再不滿足也不可得,此刻當然是拱手相謝。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蔡京喃喃地念著此句,不由讚道:“遠之,你又進益了。”

 明遠心裡暗叫一聲糟糕,他這又是把還未出生的陸游作品給順嘴說出來了。

 至此,木蘭陂的修建,明遠給出了“選址”與“籌款”兩個方面的解決方案,可謂是盡心盡力。蔡京也心知肚明。

 不過,蔡京那裡,並沒有像明遠早先想象的那樣大規模發行“彩票”。

 “彩票”的本質是“關撲”,受政府管制,雖然能以“支援鄉里修陂”的名義短暫發行一小筆,但終究是犯忌諱。蔡京本身是官員,為了自己的官聲著想,這種方法更加不敢多用。

 因此,明遠聽說蔡氏兄弟只是用這種方法籌集了五萬貫,作為啟動資金,支援修建木蘭陂的前期丈量與選址工作。

 之後蔡氏兄弟便打算髮行“建設債券”,第一期30萬貫,三年為期,利率與青苗貸的利率相等。

 不久,王雱就給明遠來信,說蔡京透過蔡卞向王安石建議,各地修築道路和修建農田水利工程,可以考慮用發行“債券”的方式籌款。

 “遠之,這難道不是你曾向愚兄建議過的法子麼?如今元長竟也想到了……”

 明遠看著王雱的信,忍不住冷笑:呵呵,呵呵……

 這個蔡京,真是……狗,改不了……那啥啊。

 *

 熙河路,七月大約是這裡天氣最為宜人的時候,天氣清朗而乾燥,空中形狀各異的白雲彷彿一座座城堡與寨子,在廣闊的大地上投下一片片或大或小的陰影。

 “王經略,再過十餘里,翻過那道小嶺,渭源堡就在眼前了!”

 種建中與王韶並轡而行,身後還跟著王家的二衙內王厚。他們幾人腳程都快,幾天的功夫,已經從武勝堡趕回渭源。

 熙寧五年對於西軍熙河路來說真是個好年景。

 熙寧四年他們以渭源堡為起始,連克羌人一連串寨堡,並有一次大敗羌人、吐蕃人與黨項人的勝蹟。

 今年王韶再度領兵出征,以種建中與折可適為將,左右路分兵,一舉拿下了被吐蕃人所佔的武勝堡,並且該堡為城,將武勝升格為鎮洮軍。

 等到將武勝的城防工事初見成效之後,王韶便派折可適留在武勝駐守,他則與種建中回師。

 王韶並不急著乘勝追擊,將羌人與吐蕃人從河湟的大片土地上驅離——王韶的目的是要將這些土地消化,讓它們都成為有產出的,宋人自己的土地。

 這件事急不得,因此王韶也放寬心準備慢慢來。

 此次王韶返回渭源,一是要檢視渭源一帶如今屯田的情形。二來也是為了他立功後上京詣闕做準備。

 “彝叔,”王韶隨意問起身邊的年輕驍將,“這道邊的田地裡,種的都是……木棉?”

 種建中點頭,在馬上笑得爽朗:“都是木棉。”

 “我看著田地裡這麼多人,看起來挺耗費人手的。”

 王韶其實知道田裡都種的是木棉。但是他一路過來,總是看見這棉田裡都是人,有漢人也有羌人,全都在低頭忙碌。他剛才是明知故問,但也確實是心中有疑問未解。

 “經略,是這樣的。”

 種建中口氣驕傲地回答。

 “這木棉田地平時只需像尋常莊稼一樣打理便可,但唯有一樣,採摘的時候必須農人親手為之,將棉桃從木棉枝頭一一摘下來。因此需要的人手格外多。”

 “如今漢人種出的木棉田地,採摘時就去僱了羌人來一起幫著摘。這活計不難,婦人小孩都做得來,工錢給得優厚還管飯。所以附近的幾個羌人部落都願意來,只半個月的工夫就能收入很多錢。”

 “原來是這樣!”

 王韶聽了種建中的解說,不由得連連點頭。

 如果羌人願意依附漢人生活,甚至模仿漢人的生活方式,那麼用不了多久,這些羌人便會對漢人越發友善,而且會越來越像漢人,最終與漢人通婚,漸漸成為漢人中的一員。

 王韶頓時又想起來:“彝叔,這木棉種植,是令師橫渠先生大力推廣的吧?”

 種建中見王韶終於想起來了,笑容愈勝,連連點頭,補充說:“如今在渭州、秦州、鳳翔府和京兆府,都有人專門傳授如何為棉花去籽,如何將其紡成紗線。”

 “不管是去了籽的皮棉,還是紗錠,在京兆府都有人高價收購,所以絕對有利可圖。在附近一點屯田的軍戶,除了自家的口糧之外,都首選種木棉。”

 王韶聽種建中侃侃談起屯田,心裡十分得意。

 他的心願,從來就不止是光復熙河,而是讓熙河重新變為人丁興旺的繁茂土地。因此他在此地一直採取著招撫與征討並行,同時輔以屯田、興商、辦學等多種舉措並行。

 因為立體輿圖的緣故,關於渭州到秦州之間到底有多少頃地的爭議,早已不復存在。

 甚至有不少關內的商戶聽聞熙河路開放榷場,與羌人蕃部通商互易,就都嗅著利潤的味道趕來。

 此刻王韶種建中等一行人距離渭源堡越來越近,渭源堡的城牆與城門已經清晰可見。

 只見渭源堡外有身著宋軍袍服的馬伕,將一群軍馬趕出城來。

 茶馬互市,邊境榷場的交易裡,茶葉和馬匹都是大頭。但是王韶只看了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這位熙河經略又驚又喜地問:“那是高麗馬?”

 種建中點頭:“是。朝廷從高麗進口產自耽羅的馬匹,先是海運運到密州或是杭州,再千里轉運,運到熙河路來的。”

 此刻種建中心想:關於這批高麗馬的內情,整個陝西路沒人比他知道得更多了。

 “這批高麗馬馴得如何?”王韶問身後的兒子王厚。軍馬的徵用與訓練,其實是王厚在管著。

 王厚立時一夾馬腹,快步上前,回答他老子的問話:“高麗馬比起橫山一帶出產的馬匹,稍微要愣一些。”

 “愣一些?”

 王韶一怔:這叫甚麼評價?

 王厚頓時笑道:“就是對各種火器的炸響聲和火光沒那麼敏感,在戰陣上,比起党項人的戰馬更好用!”

 原來竟是這麼個“愣”法。

 王韶聞言,頓時與種建中和王厚一起大笑出聲。

 一時一行人來到渭源堡城下。

 城下有個信使,風塵僕僕,看樣子一直在等候著種建中。

 但見到種建中與王韶這樣的高官在一起,怯了怯,沒敢將信直接遞給種建中,而是遞給了向華。

 向華卻也是個“愣”的,看了看封皮上的字跡,就徑直上前,把信直接塞到種建中手裡。

 種建中眼中喜色立現,趕緊拆開封皮讀信,好像一刻都捨不得耽擱。

 王韶在旁笑著打趣:“怎麼?彝叔,莫不是未婚妻來信了?”

 種建中在心內道:錯了一個字,是那個他還未娶到手的小郎君。

 但是面上他卻老老實實地回答:“經略切莫打趣屬下了,這是屬下的師弟,從杭州來的信件。”

 王韶聳聳肩:“好吧!”

 誰知種建中三下兩下看完信上的內容,頓時破口大罵:“這個文寬夫文樞密……唉!”

 怎麼會有這種事?

 明遠帶著軍器監,好不容易研發出了火器,卻因為文彥博一句質疑,就只能在杭州本地“試驗”,而且試驗火器的任務,竟然交給了蔡京?!

 ——最後這一點最不可忍!

 誰知聽見種建中大罵,王韶一時感慨,也開始破口大罵——

 這是因為朝堂上的一出爭論:

 前一陣子,王韶將奪下武勝堡的功績報上,並且言明,熙河路置路至今,未用多朝中半分軍費,而是多靠本地屯田開荒,互市貿易的利潤養兵。

 就這麼一句話,被樞密使文彥博揪住了尾巴,在官家面前進言說:“蓋房子的工匠在開工之前,向來會把預算壓低,引誘房主開工。等到蓋房子蓋到中途,才會把各種要求都提出來。王韶此刻得勝,也不外乎是工匠的老伎倆罷了。”

 好在官家趙頊回了一嘴,把文彥博給頂回去了。

 當時官家趙頊回了一句:“文卿,房子壞了難道你不修嗎?”

 王韶雖然在外,但在汴京好歹也有些朋友與同盟,朝堂上這段對話就原封不動地傳到了王韶耳中。

 試問,王韶怎麼可能對文彥博沒有怨氣?

 於是種建中與王韶兩個,你一言我一語,一起把文彥博罵了一頓,將王厚和向華都看傻了。

 兩人罵完,便相視一笑——發洩一通,兩人心裡就都爽了。

 不過,種建中看完信件,心中還是倍感安慰。因為明遠在信上表示,他不管用甚麼方法,都會想辦法送一柄最好的手銃給師兄。

 種建中心內偏偏還得隴望蜀地想:若是小遠能親自來送……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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