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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千萬貫

2022-08-23 作者:安靜的九喬

 八月十八, 潮神生日這天,明遠與蘇軾、沈括相約,一道去觀潮。

 八月十七日,蘇軾已經與沈括一起從杭州城出發, 打算去錢江邊上的鹽官鎮觀夜潮。

 明遠因有一批工匠與管事剛好自汴京趕到杭州, 不能把人撂下不理,自己去玩樂, 於是在杭州城裡多留了一夜。十八日清晨, 天都還未亮,明遠便帶了兩個長隨,騎快馬往鹽官趕去。

 一路上車馬盈於道路, 幸虧明遠這次是騎了駿馬出門, 否則屆時要被堵在路上“觀人潮”。

 他騎馬出門還有一個好處:熊孩子們沒辦法跟上。

 明遠曾想過帶种師中和宗澤去看看熱鬧,但一想到他倆年紀還小,在這個時空觀潮又是一件有點危險的事, 就還是作罷了。

 到時他只要與蘇軾沈括對好“口供”, 便沒有甚麼可以擔心的了。

 鹽官距離杭州不近,待他騎馬趕到海鹽江堤附近的時候已經快要到正午了。

 沈括安排了家丁在大道旁等候著,一見到明遠過來,連忙將人迎過去。

 只見富有觀潮經驗的沈括已經事先在江堤高處挑選了一個好位置,並且將一輛馬車泊在那裡。

 蘇軾坐在車上,見到明遠來, 笑眯眯地遞給明遠一個荷葉包,明遠一開啟,便有撲鼻香味傳出, 只見裡面包著的是幾樣精緻從食――原來竟是海鹽特色外賣。

 “這長堤上都是賣這個的, 某已經試過一個, 味道絕妙,因想著遠之大清早就從城中趕來,就為你預留了一個。”

 明遠對此感激不已,他確實餓了。

 一邊吃,明遠一邊問起蘇軾昨晚觀夜潮的經歷如何。

 出人意料地,蘇軾竟臉色一白,流露出幾分懼色,應當是被昨晚的夜潮嚇得不輕。他一面回想,一面緩緩吟詩道:“萬人鼓譟駭吳儂,猶似浮江老阿童。欲識潮頭高几許,越山渾在浪花中①……”

 明遠細想那詩中之意,卻對即將到來的大潮更添幾分期待。

 這時,他面前的江堤上已經站滿了人,不少人都攜帶著雨具,面露滿懷期待,一起探頭望向潮水即將到來的方向。

 “來喲,讓一讓喲!弄潮兒來了!”

 吆喝聲響起,吳儂口音很重。

 明遠回頭一看,見是一群精赤著上半身的年輕兒郎,手中或持大彩旗,或舉小清涼傘,又或者直接在竹竿上綁著各色綢緞,正列成幾隊,從堤岸上行來,穿過人群,步下江堤。

 這些兒郎們大多面板被曬得黝黑,一個個來到江岸邊,就如泥鰍般躍入水中。

 顯然他們每一個人都精熟水性,無論在水中是踩水還是泅水,他們手中的小旗或者紅綢,都不曾沒入水中,甚至都沒有被江水打溼的。

 “原來這就是弄潮兒!”

 明遠不由得羨慕起這些兒郎的膽氣與水性。

 蘇軾也道:“弄潮兒向濤頭立,手把紅旗旗不溼②……果然是好膽色啊!”

 這時沈括匆匆趕來,道:“差不多了,潮要來了。”

 明遠好奇心重,便向江堤上又擠了幾步過去,將蘇軾與沈括留在身後的大車上。

 沈括看看蘇軾,蘇軾似乎渾身打了個激靈,抱了抱雙臂,道:“你我這兩個可以稱得上是老夫的傢伙,還是別去湊他們年輕小夥的熱鬧,就在這裡觀潮吧!”

 沈括知道這是蘇軾昨晚觀夜潮留下的“後遺症”,沒多說甚麼,點頭應了。

 明遠卻對此並不知道。

 他越過兩三排人群,讓自己靠近江面。他努力探頭,向東北方向的江面眺望,卻看不出甚麼異常。

 前面的人群卻一陣騷動,而江面上那些高舉著紅旗或者小傘的“弄潮兒”們,也個個都踩著水,從江面上探出身體,如臨大敵。

 “來了!”

 明遠聽見有人在大聲喊。

 他卻還甚麼都沒看見。

 終於,明遠在地平線上看見了一個小小的白點。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錢塘潮嗎?

 明遠畢竟是親手做過“模擬”錢塘潮試驗的人,錢塘潮在他的印象裡還只是玻璃匣子裡一道細細的水線。

 可是,這念頭剛剛轉過,遠處的小小白點立即變成了一道長長的白線。

 這時,耳邊如悶雷一般的潮聲傳來。錢塘江中的弄潮兒們顯得更為緊張。

 幾乎只是一轉念的工夫,那道遠處的白線已經成為一道翻翻滾滾的水牆。巨大的潮頭泛著白色的浪花橫推而至,而潮頭後還跟著一浪接著一浪,帶著排山倒海之勢席捲而來。

 潮聲已響至獅吼雷鳴一般,潮水帶著千軍萬馬之勢朝明遠這邊奔湧。錢江水宛若噴珠濺玉。瞬間明遠已覺自己的面孔和衣衫前襟全都被江水濺溼了――幸虧他剛才給自己穿上了一件油紙雨衣,否則渾身上下被打溼的這副模樣,應當十分狼狽。

 他一轉頭,竟發現剛才身邊還站滿的人竟全部都往後退了十幾步,自己現在竟是孤零零地一人,站在距離江面最近的江堤上。

 “遠之――”

 似乎是蘇軾的聲音,正在叫他。

 明遠心中也泛起不安的預感,迅速回身,飛快地往高處趕。

 正在這時,一道巨大的潮浪突然湧起,以泰山壓頂之勢嚮明遠這邊徑直拍下。

 一時間圍觀的人群同時大聲呼喊,但是卻比不上身後的潮聲驚天動地。

 明遠心中只有兩個字:“完蛋”。

 他用最快速度發足狂奔,但是潮水來得要比他快很多,明遠踉踉蹌蹌地邁出幾步,就覺身後已有一道水牆,遮蔽了正午的陽光,將他整個人籠罩在陰影裡――

 我會被捲入江中嗎?

 明遠一時膽寒,他可沒有那些“弄潮兒”那麼好的水性,要是現在被捲入錢江中……多半會掛。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有一隻手突然伸過來,拽住明遠的胳膊,將他往斜刺里拉著連奔十幾步,將將錯過那個浪頭。

 明遠能聽見浪頭在他身後狠狠地拍下,而落在他身上的,只是少量的江水,既沒將他完全淋溼,也沒有讓他變得太狼狽。

 明遠一抬頭,剛要道謝,就發現是一位軍中將校,穿著戎裝,戴著巾幘,大約二十三四歲年紀,面帶笑容,眼神乾淨。

 “吾是錢塘縣尉治下的校尉林樂生,此乃分內之事,小郎君不用謝!”

 對方駕輕就熟地客氣一句,而明遠驚魂未定之下,連道謝的話都還未說出口。

 他趕緊補上:“救命之恩,哪能不謝過?”

 剛才若是沒這人帶著明遠岔開潮水來的方向,明遠許是會被潮水捲到江裡去。

 林樂生卻一咧嘴,一指蘇軾沈括所在的方向,對明遠說:“那邊是小郎君的朋友吧!剛才聽見他們那裡著急呼喚來著……”

 明遠還未來得及應下,這個快嘴的校尉已經又補充道:“我們蔡縣尉也在那裡!”

 蔡……縣尉……

 明遠頗為無力地想。

 怎麼竟會在這種時候,見到自己最不想見的人?

 他抬起頭,向蘇軾與沈括那邊看過去,果然見一個穿著官袍的挺拔身影正立在蘇軾他們的車駕旁邊。

 林樂生見了明遠這副模樣,忍不住關心地問:“小郎君是不是受了驚嚇,要不要吾扶你一扶。”

 明遠心想:他就是被潮水拍死,也不能在蔡京面前流露出半點虛弱的模樣來。

 這樣一想,明遠陡然間精神振作,衝林樂生大方地笑道:“不必了。我原本就認得蔡縣尉,屆時一定表明感激,且擺上一席酒犒勞各位校尉,屆時請務必笑納。”

 林樂生一聽說有酒席犒勞,自然開心,笑道:“那就謝謝啦!”

 說著別過明遠,自去江堤邊巡視了。

 而明遠暗暗咬牙,一伸手,將外面那件油紙雨衣先解下,整整齊齊地疊了挽在臂彎裡,又整理了一下衣冠,擦了一下頭髮上的水滴,自覺剛才的“事故”不至於影響自己的“風采”了,這才舉步向蘇軾與沈括那裡走去。

 蘇軾早已嚇白了臉,而沈括下巴頦上的鬍子也在不住抖動,不知是不是擔心明遠被捲到錢塘江裡之後少一名肯為自己刊印書籍並支付潤筆費的“金主”。

 唯獨他們身旁站著的那位,自始至終表現得泰然自若,唇角掛著雍容的笑容,眼神和煦,望著明遠。

 “元長兄,好久不見!”

 明遠先發制人,咋咋呼呼地向蔡京打招呼。

 他與蔡京之間的那段過節,除了種建中之外無人得知。即便是熟識兩人的蘇軾,也一直認為明遠與蔡京依然是一對“惺惺相惜”的好友。

 蔡京臉上的笑意越發盛,柔聲應道:“原來是遠之啊!”

 他眼神正變得有些玩味,似乎在問:遠之,你怎麼一人在這裡,理應護著你的那人呢?

 轉眼間,他的笑容似乎又帶上了一些得意,似乎在問:遠之,半年之後,你還不是乖乖地到這裡來找我?

 蘇軾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揮袖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嘆道:“元長,今日多虧有你,否則今日我和存中要怎樣向杭州百姓交待!”

 只要試想一下,明天《杭州日報》的頭條新聞是:《驚!杭州首富被錢江潮水捲走,錢塘尉緊急搜救尚無結果》……蘇軾就嘴唇發白,自己把自己嚇出一身冷汗來。

 而蔡京卻淡然地道:“這隊小校水性不錯,又異常熟悉錢江的潮水。安排他們在這裡,多半還是為了那些在錢江中逞英雄的‘弄潮兒’。畢竟每年都有人在觀潮時被捲走的,這麼做也不全是為了遠之。”

 明遠可不會如此輕易就接受蔡京的表功,他心裡在想:哼,救我的可不是你,是你手下那些默默無聞的巡查校尉。你自己現在將自己的功績誇個沒完沒了,手下的校尉卻未必能得甚麼好處。

 於是他來到蔡京面前,將手一拱,大聲說:“元長兄啊,今日真是多虧了你手下的這些校尉……小弟打算整治酒席,並送些禮物,犒勞一下你下屬的這些官軍們!”

 蘇軾在旁擊掌贊好,道:“這幾日錢塘江大潮,多虧有錢塘尉下轄的官軍們,才避免了好些意外。遠之這麼做確實是正理……”

 蔡京的笑容變淡,眼睛的形狀似乎正變得狹長,彷彿在問:遠之,難道京……就一點兒功績也無嗎?

 “……但是元長的指揮引導之功也不可沒嘛!”

 蘇軾話鋒一轉,又轉回蔡京身上。

 “元長,我們這是多少時候沒見了?今日遠之要犒賞你手下的軍士,某卻要做東,好好請你吃一頓酒才行……”

 明遠一聽說要與蔡京一起飲宴,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哪裡還記得剛才自己才說過狠話,絕對不在蔡京面前“示弱”的。

 他索性藉著剛才所受的驚嚇,向蘇軾搖搖手道:“子瞻公,子瞻公……今日,今日不行,今日小弟……”

 他臉色一白,身體一軟便向著大車方向一靠。蘇軾趕緊扶住,讓他先好生坐在車駕裡休息。

 於是,今日在錢塘縣飲宴的計劃便泡湯了,蘇軾只好與蔡京口頭約定,另外約時間再聚。

 而明遠即使是裝虛弱裝受驚,也依舊是個我見猶憐的小郎君。蔡京將他們一行人送走的時候,竟也有些魂不守舍的樣子,眼神從沒離開過明遠。

 待到車駕走遠了,明遠一骨碌從大車中坐起身,開始盤算起在杭州的這段時間裡他應當怎樣應付蔡京――

 這個傢伙,眼裡就只有權與利兩件,再看不見別的。

 怎樣才能讓他消停不再打自己主意,又能把他帶溝裡去呢?

 這時候1127急急忙忙地上線,問:“宿主,親愛的宿主,剛才事發突然,我竟然……”

 明遠問他的“金牌系統”:“你竟然怎樣了?”

 “我竟然沒來得及向您推銷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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