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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千萬貫【加更】

2022-08-20 作者:安靜的九喬

 “我肯定要去蘇公的‘文學社’!”秦觀斬釘截鐵地說。

 明遠瞅瞅這位弱冠青年, 心想:絲毫不出意外。

 而宗澤看了看那張清單,想了半日卻道:“我有些想去……‘航海社’。”

 “明郎君,這‘航海社’是專教人駕船航海嗎?”

 明遠倒是沒想到宗澤會選擇這個社團,倒是費心解釋了一番:“嗯, 既有航海的內容, 也有關於磁力學和觀星的內容。”

 夜觀天象向來被認為是“欽天監”的主場, 民間任何涉及觀星的活動都是犯大忌諱的事。但是神奇的沈括在這個領域也出類拔萃,在觀星上有很多心得,甚至那本《航海書》上記載的星象內容, 沈括也能夠給予解釋。

 於是明遠做主, 揉吧揉吧,把“星象”的內容全都揉進了“航海社”裡, 以避免出現為官府所忌的情況發生。

 而觀星辨位, 也確實是航海術中的一項重要內容,重要性不輸於與使用磁針指點方向。

 現在明遠問起宗澤:為甚麼想去“航海社”。宗澤只是回答:“以前在這杭州城裡見過幾個夷人海商,也聽從海上回來的水手講過冒險故事。就挺想去那些從沒去過的地方看看的。”

 明遠望著這個小孩說話時認真的模樣,笑道:“相信你會如願以償的。”

 如果一切順利, 他能夠成功扭轉這個時空的命運, 宗澤日後也許就不必為“過河”這件事耿耿於懷了。

 而种師中則皺著小眉頭,看了看明遠記在紙上的社團,最後說:“那我就捧個場, 去一下沒人報名的算學社吧!”

 明遠頓時扶額:算學社確實是現如今報名人數最少的。以至於明遠甚至在考慮,要不要自己也混進府學去湊個數, 免得主持算學社的沈括太受打擊。

 好在有種師中!

 但是种師中這小孩絕對不是好糊弄的。

 這瘦削少年轉頭看看明遠:“明師兄難道不打算去報個社團嗎?”

 明遠心想:你既然去了我就不去湊數了, 免得露怯。

 但表面上他卻鄭重其事地回答:“這是因為, 我在辦學。”

 一聽見“辦學”兩個字, 所有人望著他的眼光都有不同, 各自肅然起敬。

 而明遠也確實在辦學——他在辦“會計學校”,也就是將之前在汴京曾經辦過的短期“經理訓練營”搬到杭州來,搞得正式一點,推出了各種不同的學制,主要有三個月、半年和一年制的,並且頒給結業證書。

 之前他利用“經理訓練營”推廣大食數字和複式記賬,起到了非常顯著的效果。

 如今汴京城中的不少大商戶,都開始啟用了複式記賬。

 更有不少大商人憑藉各種關係找到明遠,想要送自家的賬房與管事,來學習這特別“管用”的記賬法。當然,作為這些賬房與管事的東主,他們自己總不能看不懂這些賬目,因此希望明遠能夠在“經理訓練營”之外,再開辦一個“東主訓練營”。

 明遠這“會計學校”便應運而生,不同的學制,也正是為了這些各不相同的需求而制定的。

 現在,明遠感受著看向自己的欽佩目光,忍不住也有些飄飄然——

 十一世紀最需要的是甚麼?是人才!

 如今他正透過杭州府學的“結社”,與民間自辦培訓學校的方式,快速推進這個時代對於人才的培養。

 至於這些人才是否符合朝廷的期許,明遠目前還沒有心情去管這個。

 “另外,”明遠故意清了清嗓子,要宣佈一件大事。

 “我打算寫一本書刊印!”

 看著他的幾個人同時睜大了眼睛,紛紛流露出類似於“哇哦”的表情。

 明遠知道他們在驚訝甚麼——他到如今,都還沒有滿二十歲。

 未及冠的人,竟然妄想可以出一本書刊印。

 但這實際上是老師張載給了他極大的支援。

 上次明遠與王雱一番長談,將他所知的一系列與“市易”有關的原理都告訴王雱之後,明遠也自行整理了他所說的內容,並加以總結和提煉,寄給了張載。

 前不久,張載的回信到了。

 張載竟然認為他的想法“很有創見”。

 明遠當然很不好意思,因為那些根本就不是他自己的觀點,他只是把另一個時空裡,前人們在商業活動中所觀察到基本原理,用自己的話又闡述了一遍而已。

 張載鼓勵明遠將這些內容寫出來,刊印,讓世間能夠看到,並予以討論。

 也就是說,張載並不認為,明遠所說的這些,會是足以詮釋先賢的“經學大義”,但這些的的確確足以“經世致用”。

 然而這份鼓勵,對於明遠來說已經足夠了。

 因此,當其餘幾位用羨慕的目光看著他,並且詢問明遠打算寫甚麼書刊印的時候,明遠便大言不慚地答了五個字:“經濟學原理!”

 ——相當之不要臉。

 *

 這天,明遠在望湖樓召集慣例聚會,蘇軾姍姍來遲。

 年紀較小的种師中和宗澤,明遠已經讓人送回府學附近的住處休息了。沈括尚未除孝,不便飲宴,因此沒有出現。

 只有“狂熱粉絲”秦觀,和明遠一起,在等待蘇軾的到來。

 蘇軾一進聚會的閤子,便招呼酒博士上酒。稠酒一至,蘇軾抬手便給自己斟了,一揚脖,飲了個乾乾淨淨。

 “子瞻公,”明遠察覺不對,趕緊喊停,“舉杯消愁愁更愁,再者,飲酒也不是這樣飲的。”

 雖然眼下杭州的天氣並不冷,明遠還是讓酒博士將酒先去溫了,免得蘇軾喝冷酒傷身。

 “遠之說得對……某確實是煩惱……”

 蘇軾搖著頭嘆息道。

 他一回頭,同時看到秦觀與明遠兩對關切的眼眸正殷切望著自己。

 蘇軾頓時覺得心中舒暢了些,露出苦笑:“都是因為公事……卻連累兩位小友為某憂心。”

 秦觀聽說是公事,便不敢再說甚麼。明遠卻對蘇軾道:“蘇公不妨說說,我等就算是幫不上甚麼忙,蘇公這一說出口,也算是一種開解。”

 傾訴是緩解憂憤情緒的一種好辦法——明遠:別問我是怎麼知道的。

 蘇軾頓時笑道:“還是遠之仗義。”

 於是他將心中的煩惱一一說來。

 原來,竟還是有關新法推行的事。

 先是募役法。

 王安石為了充裕國庫,推出了“募役法”,又稱“免役法”,也就是讓需要輪流服勞役的平民可以交上一份“免役錢”,免除服勞役。

 此法推出的時候在朝堂上鬧得沸沸揚揚,但是最後實際推行時卻沒有遇到那麼大的阻力。

 這主要是因為,有錢人只要交上一份免役錢,就可以免除繁重的勞役,自是樂意去交。而出不起免役錢的貧民,原本就要服勞役,現在的情況卻並不比以前更糟糕。

 只是,想想此事的公平性,就不免讓蘇軾唏噓。

 “富人可以交錢免役,而窮人卻無法逃避此等重役,某觀此法,真是何其不公也。”

 明遠的想法卻不完全一樣:“此法從公平性上來說確實欠妥。但是國家拿到了富人所繳納的免役錢,反過來可以以市場價格僱傭平民百姓,讓他們付出的勞力能夠得到報償。這實際是將一部分富人繳納的免役錢,讓窮人以勞力換取。是將財富在貧富之間轉移的一種做法。”

 蘇軾頭一回聽見有人如此解釋“募役法”,有點犯傻。

 “只是公平性上確實欠妥。依我看,富人所繳納的免役錢,應當超出同等工作量僱工工錢更多些;而且越是富戶,應繳的免役錢就應當越多。”

 如果能把累進稅率搬到宋代來就更好了——掙得越多的人繳稅越多,而不是現在這樣,只憑借名下土地田畝的數量收稅,不少富人還能透過各種各樣的渠道免繳稅金。

 當然了,明遠希望引進累進稅率也有一份私心:如果他自己也能多繳一些稅金,會讓他的花錢大業也更輕鬆一點。

 蘇軾一凜,將眼光轉過來,問明遠:“依遠之之意,‘募役法’如果加以完善,其實也大有可為?”

 明遠點頭:“是的。”

 秦觀在一旁早已聽得傻眼,此時此刻,他心中突然生出一個念頭:不止是“文學社”,我還應該追隨明遠,去學習那個……經濟學?對!經濟學!

 蘇軾努力思考了半天,始終沒能繞過這個彎子,但是剛才那般煩惱與苦悶已經暫時都拋在腦後了。

 他像是獲得了一線希望似的望向明遠,道:“遠之,那些還不了‘青苗錢’的小民應當怎麼辦?”

 明遠:……啥?青苗法?

 ——他只知道,青苗法在陝西推行得頗為順利,他完全不清楚此法的弊端竟會如此嚴重。

 蘇軾也知明遠不瞭解,便將青苗法在杭州一帶推行的流弊細細講給他和秦觀聽。

 原來,當初兩浙路推行青苗法時,便不像陝西路那時那樣,百姓得到足夠的資訊,能瞭解青苗法的本質。

 杭州一帶,官員在推行青苗法時為了自己的政績,多有“強迫推銷”,或者在明知百姓並無還款能力的情況下,“忽悠”百姓借青苗貸。

 現如今,正好到了百姓還不出“青苗錢”的時候。按照“青苗法”,無法還錢,官府便需將這些百姓逮捕、追償、追保,甚至還有拷打、枷號之事。

 蘇軾這幾天裡,就每天都在面對這些人間慘劇。

 他早年曾激烈反對青苗法的推行,如今卻不得不親手再將枷鎖套上受此法所害的百姓頸中。蘇軾內心的痛苦可想而知。

 明遠則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這是他完全始料未及的。

 明遠曾經就“青苗法”做過不少實事,也曾經直接給王安石寫信,細細陳述此法的弊端。但是卻沒有想到,這項法令的一切弊端,在兩浙路幾乎被徹底放大,造成了無數人的痛苦。

 “他們……這些百姓,所欠的,大概有多少錢?”

 明遠猶猶豫豫地問。

 他要阻止自己犯“聖父”病,如果他資助這些無法還錢的百姓,絕對是“違規花錢”,於整個計劃並無益處。

 蘇軾卻像是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樣,連聲道:“不多,不多!多是末等戶,所借的大多隻有一兩貫,加上利息和互保的錢,也不過三四貫而已……”

 明遠頓時垂下了腦袋,伸出手抱著頭,幾乎連呼吸都亂了:造孽啊……只為了一兩貫,就把人逼成這樣。

 此刻與蘇軾一番對話,是明遠自進入這個時空以來,第一次對這個時空裡底層平民的痛苦與困窘獲得清醒而直觀的認識。

 一兩貫錢,他或許眼都不眨,隨手便揮霍出去了。

 但是這世上還有另一群人,因為一兩貫錢的債務,被官府責打、上刑……

 可以確定的是,王安石在設計“青苗法”的時候,絕對無此初衷,也斷然無法預見這樣的後果……

 這究竟是哪裡出錯了?

 蘇軾見到明遠的模樣,頓時覺得有門,連忙道:“遠之,我知你家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但俗語說得好,‘救急不救貧’,若是能幫這些百姓度過這個難關……”

 明遠抱著頭思考了良久,才抬起頭,將眼光向蘇軾轉過來。

 “蘇公,正好,這件事我需要您的鼎力幫忙。”

 蘇軾幾乎立刻伸手去挽袖子:“遠之,要幫甚麼忙,請儘管吩咐!”

 明遠很鄭重地說:“我要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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