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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千萬貫【加更】

2022-08-20 作者:安靜的九喬

 明遠語焉不詳,但很明顯,高麗使臣都將他當成了是從汴京來的“大人物”,在用委婉的方式,向高麗使臣透露重要的“內情”。

 這也難怪,明遠的穿著打扮,說話的談吐氣度,對於久居汴京的人來說實在不算甚麼,在這杭州城裡也可以算是一枝獨秀,但對高麗使臣來說,這副富貴氣象,已經是他們見所未見,實在不會懷疑明遠的身份。

 “本國與高麗,原本邦交友好,適宜通商。奈何有遼國擋在兩國之間。”

 明遠不鹹不淡地說著場面話:“好在如今海運通達,密州、杭州,乃至南方諸港,都適宜接受高麗的貨物。”

 “只是我大宋地大物博,兩位使臣可知我朝真正想要貴國輸出甚麼貨物嗎?”

 王彬與金世禎對視一眼。

 兩人都知道,這就是宋國對他們提出的要求,如果要求能夠滿足,此行便可順利建立邦交,雙方通商互市。

 金世禎沉吟片刻,道:“本國出產有限,不過是高麗參、珍珠之類,請恕在下愚魯,不知郎君可否指點迷津。”

 明遠輕笑一聲,用手中摺扇遮住面孔,只說了一個字:“馬!”

 “馬!”

 王彬與金世禎同時回答。

 只不過一個是恍然大悟,另一個則是有些膽戰心驚。

 高麗偏處一隅,但對宋遼、乃至宋夏之間的關係也有所耳聞。如今宋夏之間連年用兵,宋遼之間也偶有摩擦。而大宋缺馬。

 將馬匹販運到宋境,確實是一筆好生意。

 但萬一讓遼國聽到了風聲……遼國與高麗接壤,遼人揮師直下,一兩日之內就可以踏平高麗王都。

 這筆錢,不好賺。

 明遠見他們各自表情,與自己的預期大致相當。

 於是他開口繼續忽悠:“而且是耽羅的馬。”

 這下王彬與金世禎都面露震驚,兩人對視一眼,都確信眼前的小郎君必定是知曉內情,甚至是奉命來見他們,否則憑明遠的年紀,不可能有這份閱歷,竟然知道“耽羅”。

 明遠:我太知道了,不就是濟州島嗎?

 耽羅就是他本時空時所知的濟州島。這個島在唐代以前自立為一國,與高麗沒有甚麼關係。但是在百年之前,耽羅國太子入朝高麗,承認高麗為宗主國。迄今為止,高麗並未正式吞併耽羅,而是以宗主國自居。

 耽羅是一個小島,因為地理環境的緣故,耕作艱難,但是島上盛產柑橘,另外就是盛產良馬。據說耽羅“家家桔柚,處處驊騾。”高麗王室御用的馬匹,也全都來自耽羅。

 王彬與金世禎沒想到,宋人想要的,竟然是來自耽羅的馬匹。

 兩人對視一眼,金世禎努力斟酌了一下,道:“遼東北松花江一帶,有部族號‘女真’……”

 這是打算推銷女真的馬匹了?

 明遠心想:高麗人國土雖小,這算盤還打得真精,想要做中間商賺差價。

 卻連“女真”現在避諱改名叫做“女直”了都不知道嗎?

 看來,這高麗使臣在禮儀上確實差了一點,需要好好補一補課。

 明遠很果斷地搖頭:“就要耽羅的馬!”

 不是濟州出產的馬不要!

 他之所以想要進口馬匹,自然是大宋軍中需要。

 但這不能是來自女真的馬匹。女真現在只是一群生活在白山黑水之間的遊牧民族。明遠現在的想法是,避免一切可能給女真人帶來變化的行動。

 因此他不打算進口女真馬匹,從而向女真輸出真金白銀或者是生鐵。

 總之一切為女真輸血的行為都最好避免。

 再者,也避免直接挑釁遼人。大宋把手伸那麼長,伸到遼國的後院,那遼人還有不跳腳的份兒嗎?

 第三個原因,明遠曾經與王雱和蘇軾分別討論過——關於新黨推出的“保馬法”,明遠與蘇軾都認為弊端頗多。可是明遠透過與種建中等人的相處,又很能理解,大宋為了邊境防禦,實在是太需要良馬了。

 “保馬法”簡單來說,就是將官辦養馬場飼養的馬匹交給民間代為飼養。這樣就避免了官辦養馬場的積弊。

 但確實又給民間帶來了負擔——因為大宋缺乏適合養馬的馬場,從民間的牲畜欄裡養出來的馬匹,當做運輸用的挽馬還可以,但絕不是種建中等大宋將士最需要的雄健戰馬。

 在“保馬法”下,平民百姓若是沒能將戰馬養好,養病甚至是養死馬匹者,是要受罰的,罰沒家產、杖責、枷號……都有可能。

 所以蘇軾相當反感“保馬法”,認為這是擾民。

 但是“反感”並不解決大宋軍中缺馬的問題。

 因此明遠才會動起高麗人的腦筋——為甚麼一定要自己養,而不是直接買馬呢?

 國際貿易不就是專門幹這個的嗎?雙方各自具有“比較優勢”的時候,國際貿易就是有利可圖的。

 高麗人的“比較優勢”,在明遠看來,也就是良馬。

 至於開展互市以後,高麗人會不會偷偷向女真人進口馬匹,運到濟州島“鍍一下金”,就像後世要把大閘蟹放到陽澄湖裡泡一下那樣——明遠可就先不管那麼多了。宋人這邊,反正就只咬死了只買耽羅馬。

 “若是能成,我可以向兩位擔保,此去我國都城朝貢,必能一帆風順,見到天子,也必能得到豐厚賞賜——”

 明遠心說:反正趙頊見到任何外國使臣,都會大手一揮,給予“豐厚”賞賜。且在宋人眼中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賞賜,到了高麗人眼中,也絕對會是豐厚的了。

 “那蘇公那裡——”

 王彬第一次期期艾艾地開口。

 作為正使,王彬顯然比金世禎更要著急。但是他的漢話帶有很明顯的高麗口音,說起來也不那麼自信。

 “放心——”

 明遠臉上堆滿了笑容,口中卻是在放狠話:“只要兩位心中清楚,大宋與高麗兩國,能夠給各自帶來甚麼樣的利益就好。”

 “對了,這是送給兩位使臣的禮物,區區飾品,不成敬意,敬請笑納。”

 明遠一拍雙手,門外有兩個望湖樓的酒博士進來,抱著一對錦盒,送至王彬和金世禎眼前。

 “兩位,請看一看吧。”

 高麗使臣將錦盒開啟,頓時都發出一聲驚歎。

 “天吶!”

 錦盒裡盛著的,是一枚渾圓的玻璃燈罩,足有一個普通西瓜那樣大小。燈罩完全透明,晶瑩剔透,在兩名高麗使臣面前璀璨發光。燈罩表面卻遍佈隨意延伸的細微裂痕,但這絲毫不影響玻璃燈罩的完整,反而為它平添了一種自然而無法模擬的美感。

 玻璃燈罩下方邊緣被削得光滑,並且裹上了一圈金燦燦的黃銅邊。

 整個燈罩可以架在一隻同樣用黃銅鑄就的燈架上,無論是點油燈還是放置蠟燭都可以。

 這時,望湖樓外剛好飄來一片陰雲。

 明遠朝身邊一名酒博士看了一眼,那酒博士立即轉身,去取了半截蠟燭過來。明遠用自發燭點了,將蠟燭放在其中一枚燈架上,然後輕輕罩上玻璃燈罩。

 室內陡然明亮,而且燈罩上那宛若“金絲鐵線”一般的自然花紋,在牆壁上,地板上,酒桌上,都投下了淡淡的影子,讓整間閤子裡充滿如夢似幻的感覺。

 王彬與金世禎同時感嘆了一聲,隨即都沉浸在這光與影塑造的奇異的美感裡,不敢出聲。

 明遠卻輕輕取下燈罩,取出蠟燭,一口吹熄了,再將東西都放回原先的錦盒裡。

 “這等琉璃器皿,怕不是要價值千金?”金世禎感嘆著開口,“一定令郎君破費了。多謝郎君!”

 明遠卻笑:“你們知道這件東西在我大宋,售價幾何嗎?”

 王彬沒答話,依舊魂不守舍地望著被重新放回錦盒的燈罩。

 金世禎則望著明遠,眼中流露出好奇。

 “在汴京的街市上,買一件類似的玻璃燈罩和鍍銅燈架,只需要一貫錢。或許沒有這麼精緻,但所費並不巨。”

 這就是當初明遠在汴京大相國寺閒逛的時候,發現的“仿冒品”,仿得很有特點,甚至仿出了哥窯瓷器表面那種“金絲鐵線”的感覺,卻並不影響使用。

 明遠當時就挺驚歎,後來便讓宮黎去聯絡了這個頗有“悟性”的仿冒作坊,雙方談成了合作協議。宮黎指點作坊如何提升玻璃的透明度與質感,這邊作坊則幫忙承接宮黎作坊的一部分生產任務。

 而這個作坊原本出產的“金絲鐵線”燈罩,卻令明遠認為是“別有意趣”,因此保留在產品線上。他這次南下,還帶了幾個樣品過來。

 此時此刻,明遠面對這些心裡小算盤打得響亮的高麗使臣,半點兒也不打算諱言:他送的這件禮物可並不值錢哦。

 “一貫錢!”

 王彬伸手捧著胸口,而金世禎則流露出萬萬不能接受的表情。

 明遠百無聊賴地想:我騙你們幹嘛,反正你們到了汴京城,自己也能看到,問到這個價格。

 震驚之下,兩名高麗使臣坐著,呆在原地,各自默然了半晌,突然對視了一眼,臉上漸漸都流露出“有門兒”的表情。

 他們同時想到了,大宋所出產的這些精美商品,在高麗能夠受到多麼狂熱的歡迎,能夠賣上怎樣的天價。無論是王室,還是世家,手中都掌握著大份額的海貿生意。

 只要想一想與大宋進行貿易往來,他們能得到多大的利潤,王彬與金世禎眼中便出現狂熱。

 耽羅的馬匹——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高麗使臣的表情,全都落在明遠眼中。

 至此,他已經確信自己完全說服了這對使臣。

 “至於兩國給杭州府的公文……”

 明遠搖著扇子,淡笑著轉告蘇軾的原話:“高麗稱臣本朝,公文上卻不稟正朔,叫人怎麼敢收?”

 王彬與金世禎對望了一眼,兩人同時恍然大悟。

 王彬起身嚮明遠行禮,金世禎開口替王彬表達謝意:“多謝郎君指點迷津。”

 至此,“忽悠”兩名高麗使臣的任務明遠已經盡數完成。

 他正向鬆一口氣的時候,忽聽閤子外腳步聲急促,隨即一個頂著滿頭蓬亂金髮的高大男子衝進了他這件閤子。

 “明熊,明熊——”

 明遠:你才明熊呢!

 他一聽這變了調的大呼小叫,就知道來人是夏塞里奧。

 “我在樓下看到了你,正好來向你稟……稟告!”

 夏塞里奧絲毫沒有意識到他剛剛闖入了一場有關國際貿易的談判,他得意洋洋地報告:“《幾何原本》的第一卷,和第二卷……翻譯、翻譯出來了!”

 兩卷都翻譯出來了?

 明遠心頭一喜:他的刻印坊可是完全準備好了,只要翻譯出來,校對一遍就可以付梓印刷——嗯,中間有些插圖還是需要雕版的,好在不少刻印工人原本就有雕版技術在身……

 他突然注意到:身邊還坐著兩個高麗人。

 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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