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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千萬貫

2022-08-16 作者:安靜的九喬

 對王安石此次低調提出“公路收費”新法而心生不滿的人,姓唐,名坰,是一名御史。

 唐坰的家族可謂是言官世家,唐家總共出了五位聲名顯赫的言官:唐坰的祖父唐肅、父親唐詢、叔父唐介、唐坰和唐坰的堂兄弟唐淑問。因此有人將他們一家子成為“五豸唐門”。

 聲名最顯赫的自然是唐介。這位被稱為是“直聲動天下”,“真御史必曰唐子方”(唐介字子方)。

 仁宗一朝,滿朝公認的“吵架王”就是唐介。

 而唐坰家學淵源,得到了父祖蔭補的官職之後,也果斷加入了諫官隊伍。

 熙寧初年,唐坰給官家趙頊上書,說“秦二世制於趙高,乃失之弱,非失之強。”

 據說趙頊看到此句時龍顏大悅,表示很受激勵。

 再往下看,只見這名諫官直言不諱地道:“青苗法不行,宜斬大臣異議如韓琦者數人。”

 意思是把韓琦啊司馬光啊那些反對新法推行計程車大夫統統砍了就沒事了。

 當然唐坰這也是過過嘴癮,他有意繼承叔父的“吵架王”衣缽,因此謹記著“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宗旨,盡說一些聽來極其狂妄,但是乍一聽也很“爽”的言語。

 趙頊與王安石:這……倒也不必吧!

 當時王安石入朝未久,新法推行急需人手。雖然唐坰說話太直接太犀利,但好歹是向著新黨的。於是王安石向趙頊推薦此人,趙頊賜了他進士出身,將他提拔至崇文校書的位置上,後來又讓他進了御史臺。

 然而隨著時間門的推移,王安石便看明白了唐坰的本性——這個年輕人絕非對推行新法有甚麼“情懷”,只是想升官而已。於是,王安石漸漸疏遠了唐坰。

 而唐坰也看出來了,想盡辦法要找到一個合適的切入點,與王安石爭辯一番,將當朝宰相駁倒,好讓官家看看他的厲害。

 於是,此刻唐坰在王安石背後大聲道:“‘公路收費’?滑天下之大稽!既是‘公’路,便是‘公’器,豈有牟圖私利,賦予私人的道理?”

 王安石已知唐坰此人急切名利,盡一切努力與手段只是想要在官家面前露臉。

 於是,這位當朝宰相只是淡淡的答了一句:“或許這路名還有不妥。再說,此事尚未正式頒佈法度,不妨等‘汴京-山陽’公路建妥之後再議也不遲。”

 說畢,王安石向趙頊告退,也不理唐坰,先走了。

 唐坰這下氣得不行,回去之後就自己閉門造車,憋出了許多彈章,都是針對新黨剛剛提出的“公路收費法”的。

 他一會兒說“不與民爭利”,一會兒說“儒者不言利”,就是變著法兒想找個法子將這一出新法攪黃。

 彈章寫完,唐坰筆桿咬禿了好幾根,伸手一捋,頭髮也掉了不少,額頭前一片變得空落落光溜溜的。

 然而所有彈章奉上之後,都被官家趙頊留中不發。

 趙頊的態度很明確:都還不確定這項法令是不是一定要頒佈天下,趕著彈劾做甚麼。

 唐坰繼續努力上彈章:王安石就是有問題,公路收費這種事,只要想一想就是有問題!

 但是官家不再理會他的彈章,唐坰只能換其它招數。

 他開始研究,這世上,究竟是甚麼人,竟有能耐,獨力出錢修一條從汴京到山陽鎮的道路。

 按照王安石的說法,整項工程需要耗費六十萬貫。

 能夠一下子掏出六十萬貫的人,可不多啊!

 於是,唐坰喬裝改扮,裝成個普通儒生,騎著一頭毛驢,跑到山陽鎮,親自打探。

 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終於打探到:已經修建了山陽鎮內各處道路,並準備在山陽鎮到汴京城之間門修築道路的人,是一位年紀輕輕未及冠的小郎君,姓明,名字似乎叫做明遠。

 唐坰聽聞此事,眉頭頓時一皺,發現了“盲點”:未及冠的小郎君,怎麼可能身負六十萬貫的鉅款?

 他馬上興沖沖地趕去開封府告狀,說正準備修築“汴京-山陽”公路的明郎君“年少多金”,這事存疑。

 他的指責被新任開封府推官不動聲色地擋回來:“唐御史,我們這裡是衙門,治下都是百姓。不像你們御史臺,可以風聞奏事。我們這裡,告狀至少還是要講點證據的。”

 唐坰怒極了,道:“怎麼去了一個蘇子瞻,開封府裡還是這麼冥頑不靈,一個個都不說人話?”

 開封府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吏和衙役,聞言一起給他翻個白眼。

 唐坰哪裡也沒討著好去,留到傍晚,天都快黑了,才回到自家。

 回到家中就受到渾家責備:“怎麼這時才回來?今日讓你去朱家橋炭行買些煤球回來的呢?若不是我往隔壁那裡借了幾個,今天晚上一家老小就都要餓肚子。”

 唐家是著名的臺諫之家,但唐家人都是重名不重利。

 唐坰自己只想著一路官運亨通,飛黃騰達,卻從未想過要為妻子多掙點嚼用。妻子囑咐他買炭,他也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反正能向左鄰右舍借到,幹嘛要浪費他唐坰的辰光。

 唐妻見到唐坰這麼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氣得不打一處來,抄起一把火鐮,就向唐坰揮去。

 “讓你不理家計!讓你不給家裡買煤球!”

 唐坰衣上立刻多出兩道黑乎乎的火鐮印子,大“囧”之下,一面避一面求饒。

 唐妻兀自氣咻咻地罵道:“朱家橋炭行出的煤球好用,你卻不買;之前高家炭行發賣的那些劣炭,你買了一堆堆在家裡……”

 想想去冬今春家裡用著劣炭的那些苦日子,唐妻便氣不打一處來。

 “你這御史,可以風聞奏事的,高家賣劣炭,你卻又怎地不彈劾?”

 唐坰頓時叫屈,他本來已經彈劾了。

 但是高太后是官家的生身母親,官家還是給高家留了些餘地,沒有將那些彈章都發出來。而高家也乖覺,一轉臉,馬上把手上的優質煤都轉給了軍器監,一文錢都沒敢多要。

 官家見此,便採取了息事寧人的態度,不讓諫臣再彈劾高家了。

 唐妻一時打累了,雖然依舊覺得委屈,但也只能忍著氣繼續過日子。她說著開啟爐子準備生火,沒忘了吩咐丈夫:“去,去將引火的字紙拿兩張來。”

 唐坰沒精打采地去了。

 唐家娘子閒時總會收集一些紙張,用於引火。有些時候是旁人不要了的《汴梁日報》,有些時候是唐坰自己寫廢了的字紙。

 唐坰找到了地方,隨手摸了兩張出來——果然,上面的一張是《汴梁日報》,下面一張是他唐坰不知甚麼時候寫廢的……不對,等等。

 唐坰忽然意識到甚麼。

 他手上的,是一份手稿。

 上面的標題是赫然“長慶樓東主身份存疑,明氏鉅額財富從何而來”。

 唐坰三行兩行掃過,他知道這肯定是《汴梁日報》那等報刊上,小報記者所寫的報道。唐坰時常看報,所以知道這些記者喜歡用吸睛的標題和直白的文體。

 唐坰瞬間門將一切都忘了,甚至都沒意識到他渾家提著火鐮,罵罵咧咧地從灶間門走出來。

 長慶樓東主……還有那個姓氏:明!

 就在唐妻氣不打一處來,想要再教訓教訓唐坰的時候,只見這唐坰“啊”的一聲大叫,直接轉身衝出家門。

 *

 這回開封府不得不接受唐坰的報案了,因為他所訴的,乃是“欺詐官府”的罪名,而且涉案金額巨大,多達七八十萬貫。

 開封府尹陳繹不得不親自過問此案,看了案卷之後皺起眉頭:“長慶樓?”

 “長慶樓當初撲買‘釀酒專賣權’的款項十八萬貫,那買家在交割時就已交訖,去年的酒稅,也一分不少地交上來了呀?”

 唐坰怔了怔——他在御史臺中只管風聞奏事,因此過來開封府之前也絲毫沒有想到要查證。

 誰想到剛剛報案,就得知自己報案標的中的四分之一是完全沒有問題的了。

 “那——城外修建山陽到汴京城的‘公路’,據說總開銷在60萬貫以上,若是這明姓少年只是個一文不名騙子,豈不是……豈不是連官家與王相公都為他所騙?”

 唐坰強逼著自己又想了個理由出來。

 開封府尹心想:這也有點道理。萬一作為“公路收費法”先行的“山陽-汴京公路”,其倡導者是個年輕的小騙子?

 “那唐御史的意思是?”

 唐坰得意了,這種時刻,也就是旁人表示願意聽他說話的時刻,唐坰每每自覺受到矚目,感覺要多好有多好。

 “這簡單,這片文章明顯是《汴梁日報》的記者寫給《日報》的。但是《汴梁日報》卻沒有刊載。只要找到《汴梁日報》的記者和編輯問上一問,其中的內情便可知。”

 陳繹沉吟了片刻。

 說實在的他是不想按照唐介所說的去做的:因為此刻唐介一臉的得意洋洋,這副表情實在是討打。

 但是:唐介所說之事也不可不慮——因為這條公路涉及到的錢款金額實在太大了。

 六十萬貫,由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獨力操持著?

 這太難以想象了。

 “去傳《汴梁日報》的編輯,告訴他,將寫這篇文章的記者也帶來。”

 除此之外,開封府尹陳繹下定了決心,一拍驚堂木:“去請明小郎君。”

 *

 沒過多久,明遠在開封府的內堂裡,見到了唐坰這個“吵架王”。

 此刻的唐坰,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擺出“放馬過來”的招式,神色之間門似乎在說:“來呀,來吵架呀!”

 明遠不理他,自顧自先見過了開封府尹,行了儒生之禮。

 而得到訊息幾乎與他同時到開封府的編輯與記者來到開封府上,也沒有跪拜,只是拱手成禮。

 這種“免跪”的態度,讓明遠對這宋時的公堂也心生好感——

 大家都不是罪囚,因此便沒有誰會比誰更高一等。

 而且此案不是甚麼刑事案件,只是“可能”涉及經濟糾紛,開封府並未將問案的地點放在外面的公堂之上,而是將所有涉及的人員都請入了開封府內堂。

 開封府陳府尹頓時開口問那《汴梁日報》的記者。

 “這一篇可是你寫的報道?”

 “你可曾將此報道投遞到《汴梁日報》?”

 在兩個問題都得到肯定的答覆之後,開封府尹又轉向《汴梁日報》的編輯。

 “當時這篇報道因何沒有在《日報》上刊印?”

 《汴梁日報》的編輯衝坐在堂上的陳府尹拱手,道:“因為小人知道,這篇報道不實。”

 他說這話的時候,身邊的記者也追問:“這篇報道的確是小人所寫,但沒被刊用之後小人就將字紙丟棄了。這……這又如何出現在府尹手中?”

 陳府尹看向站在堂上另一邊的唐坰。

 這時唐坰已經一臉窘態:他總不能說這是自己是從妻子收集的引火紙裡扒拉出來的。

 但是陳府尹思忖片刻,還是覺得有些疑點需要問清楚。

 “你又是如何確定這篇報道不實的呢?”

 這名編輯抬起頭,看了明遠一眼,隨後回答:“啟稟府尹。明郎君實際上是長慶樓的東家,這事開封府已事先知曉吧?”

 “撲買”長慶樓時,史尚出面作為明遠的代理。但是長慶樓這產業在明遠名下,開封府不可能不清楚。

 陳府尹微微點頭,但依舊目視堂上立著的編輯,在等待他解釋,為何認定這篇報道不實。

 只見三十多歲,文士模樣的編輯微微一笑,望著明遠道:“因為明小郎君,也是我們《汴梁日報》的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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