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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百萬貫

2022-07-12 作者:安靜的九喬

 面對種建中的灼灼眼神, 明遠忽然莫名有些心虛。

 片刻後他挺直了腰板:又不是他邀來的小娘子,他心虛個甚麼?

 於是明遠問向華:“是甚麼人?”

 向華撓了撓頭,說:“那小娘子不肯說。”

 這個半大孩子接著伸手比劃:“大概這麼高, 人挺苗條, 長得跟正店裡的小娘子們差不多美貌。”

 後來明遠又帶向華去過幾次豐樂樓和遇仙正店,向華現在總算知道正店裡的姐姐們都不是“仙人”了。

 聽說前來的小娘子既年輕又美貌, 種建中望著明遠的眼神又帶上了幾分玩味。

 明遠頓時一聲輕叱:“好歹卻問一下人家姓甚麼吧!”

 向華“哎”了一聲,轉身就跑,腳步聲砰砰砰砰,一直延續到大門外。

 為了緩解等待期間的尷尬, 明遠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卻總是斜著眼瞥種建中,偷看他的反應。

 種建中若有所思,將手中那柄銅鑰匙握在手中,向空中拋去,又接住……突然察覺明遠正在看他,當即鄭重將那枚鑰匙收起,藏在懷裡。

 明遠暗暗舒了一口氣, 知道師兄還不至於因這件沒頭沒腦的事對他的人品產生懷疑。

 向華的腳步聲又咚咚咚地傳來, 這小子手中揚著一張仿單, 衝進明遠臥室所在的這一進院子。

 “郎君, 門外那位小娘子說, 您看了這張‘節目單’, 就一定知道她是誰。”

 “節目單?”

 明遠和種建中互相看了一眼,並肩一起看那張向華帶進來的仿單。

 “桑家瓦子?”

 種建中十分驚訝――來人託向華送進來的, 是一張桑家瓦子的“節目單”, 上面還標著今天的日期。

 近來汴京暑熱, 一到晚間,百姓便都出門納涼。瓦子是最熱鬧的去處,因此城中的瓦子生意都非常火爆。桑家瓦子這張長長的節目單上,內容也十分豐富。各種節目從入夜後開始,能一直持續到五更天。

 可這能說明甚麼?

 種建中前前後後將節目單看了半晌,也沒能猜到來人的身份。

 明遠卻“咦”了一聲,然後說:“我知道了。”

 他抬起頭告訴向華:“你去將那位娘子請進會客廳,進來的時候問問她是姓平還是姓郝。”

 向華又“哎”了一聲,轉身就跑。

 種建中按捺不住好奇,索性直接開口詢問:“姓平還是姓郝……這兩個姓氏遠之從何得知?”

 明遠當即將那張節目單再次遞到種建中眼前:“以往桑家瓦子勾欄的重頭戲是平蓉與郝眉那兩位名角的般雜劇。現在換掉了。”

 種建中:……!

 他也隨明遠去過兩次桑家瓦子,但卻從來沒有留意過誰是那裡的名角。

 “小遠你……”

 種建中蠻想誇明遠觀察敏銳,但又實在不知道該不該誇明遠把心思都放在瓦舍勾欄的表演上。

 明遠便邀種建中與他同去見來人。

 兩人在會客廳裡坐下。不一會兒,一名身材高挑,容貌姣好的年輕女子輕輕巧巧地越過門檻,來到兩人面前,行禮道:“小女子平蓉,見過明郎君……”

 明遠放下手中的茶盞,介紹種建中:“這位是種官人。”

 他隨手一指堂上擺著的一張扶手椅,說:“平娘子請坐。”

 平蓉雙肩一震,抬頭望著明遠與種建中,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明小郎君是城中有名的豪富公子少年郎,而他身邊這位竟然是位官人。平蓉萬萬沒想到,在這堂上,竟然留了給她坐的位置?

 平蓉卻沒能從明遠與種建中臉上找到任何類似於“憐憫”或者“恩賜”的表情,這兩人一派尋常,根本不像她,把這件事當成了“一回事”看待。

 平蓉當即斜簽著身子在扶手椅上慢慢坐下來,定了定神,道:“郎君敏銳,僅憑一張仿單就能猜到奴的身份。”

 “但也沒能猜出究竟是你還是郝娘子。”

 明遠挺無所謂地作答。

 “若是我所料不錯,你們二位,與桑家瓦子之間,應當是出了些問題吧。”

 這背後的邏輯說簡單也非常簡單:如果平蓉與郝眉與桑家瓦子之間沒有糾紛,她們二位應當現在還好好地在桑家瓦子的勾欄裡演出,也會作為最重要的“名角”、“大家”,出現在瓦子的節目單上。

 平蓉一聽,當即低頭垂淚,道:“郎君所料不錯。奴此來,是為了郝家妹妹。郝眉日前被桑家大郎看中,要討去做小。郝眉不願,桑家就放出話來,那桑家勾欄再也不是她能邁進一步的地方……”

 種建中聞言,已經是重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杯碟茶盞叮噹作響。而種建中一聲厲喝:“這不是仗勢欺人嗎?”

 平蓉沒見過這種陣仗,被種建中的厲喝聲震得花容失色,眼淚也差點被嚇沒了。

 明遠卻很平靜。

 桑家的所作所為確實有點令人不齒:郝娘子不願意嫁與桑大郎做妾,對方就要砸了她的飯碗,毀了她的職業生涯。

 但是,從律法上來說,桑家沒有甚麼可以指摘的地方。

 桑家是桑家瓦子的所有人,而桑家瓦子相當於一個供藝人們演出的“平臺”,賺到的錢在藝人和桑家之間按事先約定分配。

 而桑家與郝眉生出齟齬,選擇中止合作,也不是任何違法犯紀的舉動,只是一個商業決策而已。

 再者,這也只是平蓉這邊的一面之詞。

 明遠見過不少像平蓉這樣的人,知道她們多半都有兩張面孔,站在勾欄的舞臺上,她們永遠都罩著一層面具,要麼是笑臉迎人,要麼是帶入了雜劇里人物的喜怒哀樂。卸下這層面具之後,真情實感卻不知還剩了幾分。

 明遠又如何能知道,平蓉此刻,是不是還頂著舞臺上那層面具在面對自己呢?

 於是他輕輕按住了被種建中一掌擊得叮噹亂響的茶盅,托起來,輕輕飲了一口,然後才慢悠悠地說:“那麼,平娘子今日來見明遠,是覺得我能夠幫到二位娘子甚麼嗎?”

 他不過是一個看客而已。

 即使舞臺上天翻地覆,他也只是一個淡漠的看客,只管把今天該花的錢花出去而已。

 明遠在這個時空裡的心態基本就是這樣。

 平蓉聽出了明遠的意思,低著頭,囁嚅著道:“聽聞明郎君的作坊掌握著汴京城裡所有仿單的印製……”

 “確實如此。”

 明遠有點小得意。

 他不想壟斷整個行業,甚至也在刻意扶植一些可以與自己競爭的對手起來。但現在他的優勢太過明顯,汴京城裡,所有瓦子的節目單,都是他家作坊印製的。

 平蓉會代替郝眉向自己求甚麼?

 她們會請求自己中止印刷桑家瓦子的節目單嗎?

 但她們應當有這個自知之明,在商言商,明遠與她們沒有任何交情,又憑甚麼要放棄桑家瓦子這一樁大單?

 要知道,桑家瓦子的節目單,一來內容最多,而來印製的數量在全汴京城數一數二,明遠和刻印坊,從桑家那裡賺來的利潤是最多的。

 因此明遠直截了當地向平蓉發問,單看她想要如何回答。

 平蓉漲紅著臉,定了定神,似乎在努力措辭。

 突然,她抬起頭,盯著明遠,語氣堅定地說:“明郎君,奴與郝眉,想要請明郎君的刻印坊稍賒幾筆款子……代為印製仿單,宣揚汴京城中一家新的瓦子。”

 這個回答出乎明遠和種建中的意料,兩人同時問:

 “甚麼?”

 “你們想要另起爐灶?”

 汴京城中,十家著名的瓦舍,無一不是經營了數年的,規模與名氣早已擺在那裡。

 只聽說過偶爾有瓦舍易主,但從沒聽說過有人想要從無到有,想要新創一家瓦子的。

 因此這個答案才會如此出乎明遠的預料。

 明遠這時像是突然坐不住了,揹著手,在廳中來回踱步,似乎在思考。

 “奴也想過,萬一這件新瓦子終究不成……”

 平蓉神色淒涼,她自己應當也有預感:公開與桑家瓦子打擂臺,她們兩個孤身女子,根本就沒有甚麼成算。

 “奴便是欠了郎君天大的人情和債務。到時我與郝眉便自賣其身到明郎君身側,為奴為婢,絕不自食其言……”

 “這樣啊!”

 種建中在一旁,口氣有點酸,不知是不是在羨慕明遠。

 雖說平蓉並沒有明說,賣身給明遠究竟是為奴為婢還是做妾。但看平蓉這般品貌的妙齡女子,多半是會做妾的。

 汴京城中,買一房出身教坊或瓦子的妾室,大概需要300貫左右。

 兩個人就是600貫,刻印坊甚麼債務都能抵掉了。

 種建中忍不住一聲低笑,搖了搖頭。他也猜不出明遠究竟會做甚麼決定。

 誰知明遠轉身面向平蓉,眼神銳利,緊盯著平蓉開口問:“因郝娘子不願被逼做妾,所以你二人才離開了桑家瓦子。但為了新開的瓦子,你倆卻又都願意為奴為婢……這究竟是為了甚麼?”

 萬一新開的瓦子無法成功,郝眉一樣是要賣身,還拖了好朋友平蓉下水――明遠就是在問她們倆這究竟是怎麼想的。

 如果平蓉還像此前那樣,永遠戴著一張楚楚可憐的面具在面上,不肯說出她們的真實心意,明遠就要端茶送客了。

 平蓉卻坐在椅上,呆了片刻。

 突然,她眼中出現了些神采。

 “好教郎君得知,這是因為……奴還是想演雜劇啊!”

 若世人看那桑家子的求娶,定會覺得這是不錯的歸宿。

 桑家靠著一間瓦舍日進斗金,成為桑家大郎的妾室,自是穿金戴銀,吃香喝辣,比之每天在勾欄裡風雨無阻地演那雜劇要好上太多了。

 平蓉與郝眉都已是二十多歲的年紀,等到年紀再大些,想要如此時這般急流勇退,恐怕也沒有這種機會了。

 更別提,她們開罪了桑家,被逐出瓦舍,又勢單力孤,想要憑藉一座新開的瓦子另起爐灶,實在是難上加難。

 但是,平蓉的答案很明確――與其被人當成金絲雀圈養起來,她們還是想要演雜劇啊!

 哪怕是這次嘗試最終失敗了,她們最終還是落得個為奴為婢的結果,至少她們曾經嘗試過,不留任何遺憾。

 明遠盯著平蓉,眼神漸漸亮起來。

 種建中在一旁瞧得清楚,明遠的眼神確實極為熱切,然而與男女之情完全無關,多是尊重與欣賞――似乎明遠終於找到了一個不用再置身事外的理由,可以說服自己主動下場。

 “平娘子,在下問你一句:這件事,你能替郝娘子做主嗎?”明遠問平蓉。

 平蓉茫然地點頭:“能,這本就是我倆商量好的。只是她太害臊了,不像奴這般沒臉沒皮的……”

 “挑戰桑家瓦子是嗎?”

 明遠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件事還挺有趣的。”

 “平娘子,從今日起,我來做你們背後的東主,幫助你們開創這家瓦子。”

 “若是再有人說你們此舉乃是自不量力,你們大可以回覆一句:也不看看我們背後是甚麼人!”

 平蓉在旁聽著,已經呆住了。

 而明遠兀自在繼續往下說――

 “桑家瓦子成名已久,難免因循守舊,隨俗浮沉。”

 “不肯推陳出新也罷了,竟然自毀臺柱。”

 “我明某人耐心被磨盡了,難免手癢,乾脆自己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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