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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百萬貫

2022-07-12 作者:安靜的九喬

 事實證明, 要成為一對旅途中的和諧旅伴,消費觀念得比較接近——這一點非常重要。

 東去汴京的一路上,種建中對身邊這“明小郎君”的種種做派根本看不過眼。

 明遠主張窮家富路, 所以食不厭精, 膾不厭細, 住必住上房,甚至還自帶了床單被褥和床墊, 到地方自己先鋪上一個舒舒服服的床鋪。

 他每到一處驛館客棧, 必先打水沐浴,洗去一路塵埃之後,再去客棧的廚房那裡看看當日有甚麼新鮮食材, 隨手點幾個小菜, 甚至親自下場指點廚子也是常有的事。

 明遠要求的材料並不講究名貴,唯有一點要求就是新鮮。

 而他要求的做法和調味往往能化腐朽為神奇,將普通材料也點化得色香味俱全。

 而種建中對這些旅行中的瑣事全不在意。

 他的作息是每天雞鳴即起, 先在客棧院裡扎馬步練功, 練上一個時辰,隨便糊弄幾口早餐, 再隨其他人出發。晚間到了地方, 他也顧不上如何認真地洗浴用餐,都是用最快速度解決溫飽問題,節省下看書看案卷的時間, 以準備入京之後要參加的“銓選”考試。

 當然, 明遠處處安排得事無鉅細,種建中看在眼裡, 也覺得過意不去——畢竟無以回報。

 他總不能借著個師兄的身份, 就處處佔師弟的便宜吧。

 於是, 種建中委婉地提出意見:“遠之師弟,師兄只是個粗人,過不慣這麼仔細的日子。”

 明遠雙眉一揚:“也行!”

 那敢情好,您去過您的粗日子去吧。

 這兩人本就有相互鬥嘴的“前科”,一時話不投機,便賭氣分道揚鑣,打算各走各的。商英和從中調解未果,辜負了他名字裡的“和事佬”的“和”字。

 於是種建中真的獨自上路了。

 他本就是趕赴汴京參加基層公務員考試的候選公務員,在驛館入住時提交“驛券”即可。

 越是行向東,沿路便越是繁華。驛館客棧裡往往高朋滿座,種建中憑藉他的驛券,有時竟住不到上房。

 好比這天,種建中騎馬趕路,已來到西京洛陽附近。他進了一座頗具規模的驛館,將韁繩扔給迎出來的小廝,便掏出驛券遞給驛丞,隨口道:“要一間上房。”

 誰知那驛丞上下打量他片刻,便滿臉堆上笑容,對種建中說:“對不住,本館的上房已經都住滿了上京的官員,只有樓下的大房間,您看這……”

 種建中頓時皺眉。

 大房間就是大通鋪,晚間人來人往的極為嘈雜,還有人晚上說夢話磨牙放屁……空氣也比較渾濁。

 種建中晚間想要溫書,大通鋪自然不合適。

 他仰頭看看樓上,樓上的房間間間緊閉,並不像是有人住的樣子。

 種建中頓時聲音一沉:“一間上房都騰不出嗎?”

 驛丞的微笑中含著請求:“委實是沒有了。”

 種建中並不是與人為難的豪強性格,當即嘆了一口氣,指了指廳堂中的一個偏僻角落:“那麼本官便在這裡逗留一宿,應當沒問題吧。”

 驛丞微微吃驚:他看種建中周身的打扮儉樸,原以為只是個普通吏員。沒想到他卻真的是有官身的。

 但對方既然已經讓了步了,驛丞也樂得將這名小官安置在角落裡。

 於是種建中借了一盞油燈,獨自一人坐在角落裡讀書,直至天色將晚。

 只聽一個清亮的嗓音在驛館門口處響起來:“勞駕,要兩間上房。”

 種建中抬起頭,剛好對上一對狡黠的眼眸。

 那雙眼頻頻往種建中這邊看過來,種建中忽然便有些臉熱,頓時裝沒認出來,低下頭繼續看書,但是一團心神卻還在門口那裡。

 “勞駕,”明遠馬上改了口,“要三間上房。”

 種建中:……?

 驛丞頗有些躊躇地說:“本館的上房呀……眼下都佔著。”

 種建中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書本,不再去想那些沒有的事。

 誰知明遠那裡不知道低聲與驛丞說了些甚麼,那驛丞的態度馬上大轉折:“……三間上房嗎,並一併還是有的。”

 隨即那驛丞抬頭大聲吆喝:“樓上準備三間上房,客人要立即準備熱水沐浴。”

 種建中:……!

 待到種建中在清淨上房中溫書溫了半個時辰,明遠那邊也已經梳洗過一番,換了一身潔淨瀟灑的衣袍,過來邀種建中一起去吃飯。

 明遠的頭髮剛洗過,此刻依舊溼乎乎的,似乎散發著一種淡雅的香氣。縱然種建中是個軍漢,見了此情此景也覺得十分清新,心情舒暢。

 經過這次入住驛館的小插曲,種建中算是對明遠的“鈔能力”有了更為清晰的認識。

 “種師兄,如何?”

 明遠笑吟吟地望著他。

 這回輪到種建中臉上微微漲紅,衝明遠一抱拳:“明師弟,多謝!師兄實在是無以報答……這一路便叨擾了。”

 若是再客套,就顯得矯情了。

 明遠頓時笑得很暢快,他用眼角餘光在廳堂中一掃,頓時略略提高了聲量:“哪裡哪裡,有破了‘遷山驛大案’的種殿直一路同行,是小弟的榮幸才對啊!”

 他口中的“遷山驛大案”,如今已經在官道上各驛館之間傳開了。

 遷山驛驛丞與盜匪的罪行固然十惡不赦,但破獲此案的“旅人”,出手之狠辣,行事之周全,早已被人添油加醋,渲染一番,成了“傳說”。而種建中明遠這一行人的“兇名”,也從此傳揚開來。

 這裡驛丞聽說種建中就是那件案子裡以一人之力剿滅盜匪的“種殿直”,再想想自己剛才竟把人晾在大廳裡,頓時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躥上心頭,連忙去吩咐驛館中的小廝,得好好照料這幾位,千萬不能有半點差錯。

 這邊明遠卻還在笑眯眯地矯正種建中的“消費觀念”。

 “鍾師兄,有句俗語說得好,‘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窮家富路’有時是必要的。”

 他指指面前一桌清清爽爽的菜餚,說:“要是在吃食上太儉省了,難免吃到不乾淨的,腸胃不適。”

 種建中想想自己以前的經歷,吃的不潔淨,各種找茅房,於是便點點頭。

 “要是在住宿上太儉省了,晚間睡得不安穩,第二天起來沒精打采的,趕起路也倍感疲累,導致耽誤行程。”

 這就是種建中自己這兩天的體驗了,更是無言以對,只能點點頭。

 “如果有一間清淨的上房,既能好好解乏,又能騰出時間溫書,可謂一舉兩得。鍾師兄覺得我說的‘窮家富路’可有點道理嗎?”

 明遠見到這位桀驁不馴的“種師兄”聽著他的話連連點頭,心裡開心,眼神清亮,笑容也格外燦爛。

 可待兩日後他們抵達洛陽時——

 種建中:這就是你說的“窮家富路”?

 *

 洛陽市北宋的“西京”,是僅次於汴京的名城之一。

 種建中與這座城市更有一重緣分:種家祖籍洛陽,他本人卻出生於邊地,自幼在陝西,從未親身到過洛陽。

 明遠則對這座歷史名城十分感興趣,而商英和剛好有一樁生意要談。

 三人一致決定,在洛陽城裡多逗留一天。

 種建中在洛陽城中自行遊覽,只覺得這座名城較之長安,繁華猶勝幾分。唯一可惜的是他們來得時節稍早。洛陽牡丹冠絕天下,此時卻還未到花期,種建中不能一睹全貌,稍覺遺憾。

 然而種建中回到驛館時,卻見到向華正指揮著幾名腳伕和夥計,將幾盆盆栽的洛陽牡丹往驛館裡抬。

 種建中:小遠你這是……

 明遠剛好走出來,看見種建中驚愕的表情,頓時笑著招呼:“彝叔,你看我挑的這幾本牡丹怎麼樣?20貫一本,價格還算適中……”

 明遠挑選的這幾本“國色天香”,都還未到花季,雖能看見骨朵兒打在枝頭,可種建中又能評價出個甚麼,只能啞口無言,在一旁心算著:20貫一本,也就是兩萬錢一盆……

 但明遠買的還不止這些。

 片刻後,又有兩個腳伕從外面抬了四扇陳舊的門板進來。門板上依稀能看見正反兩面都繪著影象,似乎是菩薩,又好像是天王。

 種建中:小遠你又買了甚麼?

 明遠卻喜孜孜地向種建中顯擺:“這是我淘來的吳道子真跡。這本長安城藏經閣的門板,在廣明之亂中被偷偷送出長安城,之前一直藏在洛陽城外一間僧舍裡……師兄,來,你看這上頭的雄放筆墨,這是吳帶當風呢①……”

 種建中臉色微變,只在心裡暗暗計算,這四扇門板究竟要多少錢。

 果然,只聽明遠報出價格:“五百貫就得來了,真是好划算……”

 種建中心算出五百貫就相當於是五十萬錢的時候,幾乎眼前一黑。

 五十萬錢,能夠供一支騎兵隊的坐騎吃一個月的上等草料和豆餅,也可以為整支隊伍配備全套硬弓、羽箭,和最基本的皮製軟甲。

 誰知明遠還在囉囉嗦嗦地說下去:“還有不少顏真卿真跡的摹本和拓本,一張衛夫人的真跡,幾件古器,幾件古畫……原本以為這一趟路程上花不到一千貫的,現在看來,可以了……”

 一時間種建中心潮起伏,在袖中攥緊了拳頭,咬著牙沒能說出話。

 明遠瞅瞅他,笑道:“咦,種師兄,你這是怎麼了?”

 種建中頓時洩了氣——明遠花的是自己的錢,人家一沒偷,二沒搶,花的都是自家掙來的銀錢,自己可沒有道理因為西北邊軍軍費短缺,時常跟上頭打饑荒,就將心頭的鬱悶轉到明遠頭上。

 於是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小遠啊,你還真的挺能花錢的呀!”

 剛剛嘆出這口氣,種建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只聽明遠笑著回答:“那可不?”

 種建中此刻已經抬起頭,微眯著眼盯著明遠。他嘴角的笑容有點詭異,而眼神則有點危險。

 “既然這樣,我們何不約定,你每花出去一萬錢,師兄就帶你練一次箭如何?”

 明遠臉上的笑容倏忽不見。

 他吃驚地微張著嘴,甚麼話也說不出。

 一萬錢,就是10貫。

 他每花10貫就要練一次箭?

 然而,確實,按照這個時空裡尊師重道的標準,種建中作為師兄,確實是有資格在“學業”上指點指點明遠的。

 “君子六藝嘛,先生日常提點的。”

 種建中望著明遠臉上神情的變化,突然感覺到很開心。

 能借著練箭,讓這個古靈精怪的小師弟收斂收斂玩心,應該是一樁好事……好玩的事。

 種建中這麼想著。

 於是,第二天一清早,明遠愁眉苦臉地被種建中從被窩裡拎出來,來到驛館的後院。

 向華也跟了來,對於跟種建中練武這件事,向華要比明遠積極得太多了。

 種建中先看著他們兩人扎過了馬步,再拿了一石的弓讓明遠來拉,片刻後又換了一張八斗的獵弓。

 “挺胸,收腹……不要揚下巴。”

 “明師弟,你肯定不希望自己的箭術還不如哪位小娘子吧!”

 嚴厲的聲音響起,種建中使出激將法,從明遠的反饋來看,激將成功了。

 “不是單純靠手臂的力量,要用上你腰上的勁道——”

 種建中靠近明遠,替他矯正拉弓時的姿態和用力的方向。他不由自主地站在明遠身後,一手托住明遠持弓的手,另一隻手扶著明遠的右手,將那張八斗的弓拉至滿弦。

 這令他回憶起那天兩人一起站在遷山驛的屋脊上,面對隱藏在暗處的敵人。

 當時就是這樣,彼時的明遠也和現在一樣,使出吃奶的力氣也來不開手中的硬弓,只好由種建中來代勞。

 他來瞄準,而他來滿弦。

 種建中心中突然閃過一絲異樣——他能清清楚楚地回憶起當時的心情,當時他也像現在一樣,鼻端全是明遠頭髮上特有的清新氣味,讓他心頭無法控制地起了波瀾。

 他趕緊鬆開手,轉身避開。

 丟下一句:“明小遠,好好練,別再讓我笑話你‘嬌弱’!”

 明遠一下子氣得漲紅了臉,挺直腰背,手中八斗的弓箭瞬時拉滿。

 種建中卻已經若無其事地轉到向華身邊:“向華,好小子,姿態不錯,好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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