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7章 十萬貫

2022-06-07 作者:安靜的九喬

 “捶丸”場上,待到兩人較量還未完全,曾子幸已是面如土色。

 萬萬沒想到,明遠投壺出色,捶丸也玩得沒有任何問題。可以這麼說,只要在能看得見球穴的範圍內,明遠都能一桿進洞,而且神態身形瀟灑,宛若謫仙。

 這一手“捶丸”絕技看得眾子弟們心潮起伏,叫好聲連綿不絕。

 而曾子幸則悔不當初,就不該找明遠比賽對方如此擅長的這兩項的……可若要比別的,他又不怎麼會。

 而明遠在投壺場和捶丸場上的丰姿卻給所有人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此前還未經薛紹彭介紹認識明遠的,多有上來自我介紹的。之前已經認識明遠的,也有不少再次上來打招呼,希望能夠與明遠“多熟絡熟絡”。

 最後便是一群人熱熱鬧鬧地簇擁著明遠,向露天宴席處走去。

 在那裡早已擺上了豐盛的大宴,臨時擺放的條桌上是各色鮮果和糕餅。混合著香料味道的烤肉香氣正源源不斷地隨風飄來。

 明遠卻突然停下腳步:“聽——”

 “這是怎麼了?”

 他似乎感受到了腳下大地的震顫,隨後便聽見了馬蹄聲。

 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眼看著一人一騎沿著道路疾馳而來,身後騰起一道明顯的煙塵。

 這急促蹄聲帶來的緊張感與樂遊原上冶遊飲宴的氣氛格格不入,甚至令人心中蒙上一層不祥的預感。

 這一人一騎靠近這些正在的飲宴的年輕人們,絲毫未停,轉眼就要從他們身邊掠過。

 突然,那馬蹄聲突然一亂。

 只見那匹馬兒踉蹌了幾步,竟在道中轟然倒地。

 “那是驛馬!”

 站在明遠身邊的薛紹彭突然喃喃地道。

 明遠則皺起了眉頭。

 ……驛馬?

 馬上的騎士身手矯捷,在馬匹倒地之前已經離鞍,此刻一躍下馬,狂奔兩步,見到這邊人多,頓時手持令牌,高聲喊道:“党項人犯邊,鄜延路已燃烽火,急報需進京兆府……何人借我一匹馬?”

 党項人……犯邊?烽火?

 原本還在樂遊原上歡喜玩鬧的年輕人,頓時全部安靜下來,宛若被兜頭澆了一瓢冷水。

 但烽火點燃這麼大的事,誰都不敢耽擱。立即有人牽了一匹馬給那傳訊的騎士,看著他上馬飛身離去。

 而在道上翻倒的那匹驛馬,此刻正翻倒在地上無力掙扎。有馬伕上前照料,但那馬匹四肢痙攣,口吐白沫,沒過多久,就已倒斃。

 梁睿和薛紹彭經歷了眼前的事,兩人臉色都有些發白。

 可一旦回過神來,梁薛等人都是笑道:“無妨,無妨,關西四路都是精銳……我們這裡可是煌煌長安,又不是甚麼延州、秦州這等邊地小城,有甚好怕的?”

 眾人慢慢都回過神來,紛紛露出笑臉。

 梁睿衝呆若木雞的樂工們揮揮手,吩咐:“奏樂,奏樂!”

 片刻後,四平八穩的雅樂重新被奏響。

 “是啊,邊地有精銳們戍衛,朝堂中有相公們坐鎮……沒甚麼好擔心的。”

 “來,喝酒,喝酒……”

 由主辦者招呼著,聚在樂遊原上的年輕人們,紛紛舉起手中的杯盞。

 而明遠輕輕地吸了一口氣,悄悄告訴自己:這和我沒關係!

 他就是個到這裡時空來花錢,來享樂的看客。

 戰爭……離他很遙遠。

 明遠隨著薛紹彭等人一起,將盛滿佳釀的官窯小瓷盅舉起,然後送至口邊——

 遠處,曾子幸已經忘記了剛才的“失利”,換了另一群官宦子弟做同伴,正在誇誇其談——“我們京兆府乃是舊朝名都,至於那些邊地小城,理它作甚……”

 微甜而溫潤的酒漿緩緩流入口腔,然而心頭終於還是不舒服。

 烽火燃起,党項人犯邊——

 原來這就是關西的八月。

 邊地百姓剛剛獲得一點點勉強可以餬口的收成,轉身又要拿起武器,防備遊牧民族秋冬季的侵擾。

 八月了,防秋的時節到了①。

 偏偏貴介子弟們依舊飲宴玩樂,以此來麻醉自己,欺騙自己——沒甚麼好擔心的,和自己沒關係……

 這就是北宋,富庶繁盛的北宋,積貧積弱的北宋。

 人們沉醉在眼前的安逸裡,終於丟掉了血性。

 明遠耳中聽著觥籌交錯之聲再度響起,筵席上的伶人聘婷上前,唱起柔和溫軟的曲子。然而明遠卻只覺得自己血管裡流動著的液體正在發燙,頓時推開座下胡床,邁著大步,走向剛才曾經過箭場。

 “遠之,你怎麼了?”

 薛紹彭發現了朋友的異樣,連忙放下酒盞,自後追來。

 明遠卻充耳不聞,他心頭有兩個聲音,一個在冷淡地直敘“這關我甚麼事呢”,另一個則在小聲提醒,“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這兩種態度的衝突令他胸臆間騰起難言的煩悶。

 他信步來到空無一人的射箭場上,遠處是三枚點著紅心的箭靶,上面甚至沒有任何箭簇扎入的痕跡。

 這射箭場,只是一個擺設,一個幌子。有它在,就能讓那些打著士大夫旗號的世家子弟們更好地玩樂。

 明遠四處看看,見到射箭場畔懸掛著的,都是一石三四斗的硬弓——他知道憑自己,完全無法拉開這樣的硬弓,就算是他有“百發百中”的道具在,貿然拉弓也只是自取其辱,徒成笑柄而已。

 可是……

 依舊想要做點甚麼。

 否則這心頭的鬱悶實在無從宣洩。

 “1127!”

 明遠突然一聲輕喝。

 “我在!”

 系統1127在明遠手中瞬間幻化成為一張獵弓,獵弓的弓身上異常顯眼地標著“1127”四個鮮紅的阿拉伯數字,像是警示,也像是指向宿命終點的倒計時。

 明遠毫不猶豫地從身邊箭筒中抽出三枚羽箭,衝著遠處塗著紅心的靶子,嗖嗖嗖三箭。

 等到梁睿薛紹彭等人趕到,上前觀看時,卻見那三枝箭矢的箭簇幾乎是疊在一起,全部正中箭靶紅心的正中。

 *

 “遠之啊,這次你可是在長安城裡出了大風頭啦!”

 從樂遊原回來,薛紹彭又多添一樁樂子,就是每天將明遠在長安城中的各種“風評”回報給明遠本人。

 “尤其是你那一手三箭連珠,著實讓所有人都驚呆了。遠之,我真的不知道,你竟然這麼善射。”

 薛紹彭望著明遠的眼光裡寫滿了崇拜。

 射術是“君子六藝”之一,算是士大夫們的“傳統技能”。雖然薛紹彭自己不擅長射術,最多隻能玩玩投壺,但這並不妨礙薛紹彭從此仰視明遠。

 明遠苦笑著搖頭,表示當事人現在就只有後悔。

 “我只是湊巧而已……”

 力挽千鈞,百步穿楊,他是絕對做不到的。

 當日在射箭場上,明遠其實是讓1127幻化成了一張力道大約在六七十斤的獵弓,再加上“百發百中”卡的加持,別說三箭連珠,他哪怕是正著射,倒著射,騎射,向天上射……都能正中目標。

 然而事後想想,逞這種匹夫之勇,於邊境防秋又能有半點好處嗎?

 其實只成全他明遠,花式秀了一把箭術,揚了名而已。

 按照薛紹彭的說法,如今長安城裡都在頌揚明遠“三箭射秋”的壯舉,子弟們胸中都泛起些豪情,就差為他賦詩寫詞了。

 明遠如何敢當?當時他只是藉助了“百發百中”卡的道具。

 薛紹彭卻只當是明遠太過謙虛。

 “遠之,你這是說的哪兒的話?”

 “要知道,那射箭場上都是一石三鬥往上的硬弓,換個人連弓都拉不開……”

 明遠苦笑著:“其實我也拉不開那些弓,只不過剛好撿到了一把六七斗的獵弓。”

 薛紹彭憑空想象了一下自己去拉弓的情景:“六七鬥也挺厲害的了。能拉開弓就是勝利!”

 明遠:……老兄,你這要求也太低了點吧。

 “鄜延路的烽火有訊息了嗎?”

 明遠關切地問。他知道薛紹彭這個衙內,有辦法得到一些普通人打聽不到的訊息。

 “放心吧!”

 薛紹彭很有把握地點頭,“這次雖是延州城點起烽火,但鄜延環慶兩路已發兵前往。不出兩日,延州之圍必解。”

 他還故作穩重地伸手拍了拍明遠的肩,說:“遠之不用太過擔心,無論是哪裡,都離咱們京兆府遠得很。就算是當初李元昊那般狂妄,號稱要奪下長安,他那不也沒來成?”

 明遠伸手扶額:他真的不是在擔心自身安危啊!

 “再說了,党項人不過是前來滋擾一番,不是敢真的進攻我大宋。二十萬貫的歲賜不想要了嗎?在榷場交易的鹽、絹、藥材……都不想要了嗎?”

 “所以呀,這‘防秋’,就是每年八月時緊張一回,到了十一月就差不多可以休息休息。然後就是‘防春’,從正月一直到三月中雪化盡的時候,差不多就可以消停了。”

 明遠暗暗計算:好傢伙,這一年十二個月,陝西路得有五個月在防著党項人。

 “不過呢,也有一件好訊息,遠之,說起來還和你有些關係。”

 薛紹彭故意賣關子,等吊足了明遠的胃口,才告訴他:“前兩日陝西路轉運使李參大人上書天子,說是在京兆府發現一種材料,可以用於築路與築城,比原先用夯土修築的速度快了一倍,且築出的城防堅固,道路平坦,便於行車。只是這種材料稍許受限於天氣,修築時不能太冷,也不能下雨……”

 明遠一下子就想到了:“是水泥!”

 薛紹彭拊掌:“正是。”

 “雖說這種材料早已有人使用,但是能讓它落入李大人的法眼——遠之,這裡有你天大的功勞在裡面啊!”

 明遠便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此刻他是真心實意地笑,露著整齊潔白的牙齒,更襯出他少年人眉宇舒朗,眼神清亮,神色裡滿滿的是溫暖與赤誠。

 而薛紹彭在一旁感慨:“遠之,我之前快要把你誇到天上去了,唯有現在,才見到你真心實意地高興。”

 明遠心想:那當然。

 這證明他花錢花得有價值,有意義,有影響力,錢沒有白花。看似燒錢的工程,卻開啟了大宋軍民對新材料的應用。

 恐怕這才是“土豪”最正確的開啟方式。

 薛紹彭這時才想起明遠今天的來意:“對了,遠之,早先你說有事要問我?”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