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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全天下

2022-10-22 作者:安靜的九喬

 明遠將全身弓成一隻蝦米,躺在箱子底部。

 他想象自己就是水上的一葉扁舟,被拋上浪尖又落回水面,又或者是山間的一條小路,隨著山勢起伏上下。

 此刻他的腦袋、身體,不斷地撞擊著箱子四面的板壁,發出悶悶的響聲——讓明遠忍不住暗暗唸叨:箱子老兄,原來你也正和我一樣,在默默忍受著道路的顛簸呢!

 這是他被劫持的第幾天了?

 第四天、五天……第六天?

 被從史尚面前劫走的前三天,明遠一直過得很安穩。因為他在這座渭水之濱的小村落被隱藏了三天。

 想必那時史尚已經通知了官府,軍器作坊那裡和陝西路府署那裡聽說他被人劫去,也一定會派人出面,封鎖道路,檢查往來車輛。

 外面的親朋好友們想必在心急火燎地詢問每一個可疑的人,追查每一趟離開梁家村的車輛。他們會迅速將搜尋範圍拓展向周圍的每一座城鎮,每一條道路,甚至一草一木……他們會追逐劫匪留下的每一條線索,安排的每一路疑兵……遠遠地追下去。

 可誰能想到明遠竟然在原地被關了三天?

 現在,既然這夥人重新上路,想必是道路上的封鎖與搜查他們已經完全能夠應付。

 明遠睜眼想了一回脫身之道,他漸漸感到疲累萬分,慢慢又閉上了眼。

 在過去的幾天裡,每天都有人來喂他食水,但每天僅限於指頭大小的一塊乾麵餅和一小口水。明遠明顯感到他的身體在一天天衰弱,精神短少,每天大多數時候都只能在箱底默默躺著,被動忍受。

 也不知過了多久,明遠從昏昏沉沉中突然驚醒。

 ——顛簸消失了,車駕停下來了。

 片刻後,一個手持火把的年輕人開啟了箱蓋,探頭俯視,檢查明遠的狀況。

 原來已是晚上。

 明遠眯著雙眼,好久了才漸漸習慣年輕人手中火把的光亮。

 他面前這人是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寬額頭,高眉骨,面板粗糙,顯是過慣了日曬雨淋的日子。這年輕人眼神粗野,容貌與中原人士也稍稍有些不同。這幾天都是這個傢伙在看管和照顧明遠的飲食起居——如果明遠這還能算是“飲食起居”的話。

 被從箱子裡扶出來的時候,明遠虛弱地揚起嘴角,依舊低聲道了一句:“謝謝!”

 扶著明遠的那隻手微微顫了顫。

 這個年輕小哥已經沒有第一次從明遠口中聽見“謝謝”這個字眼時那麼震驚了,也似乎漸漸習慣了明遠揚起嘴角時那清俊動人的笑容。

 對方顯然迷惑於明遠的態度——在這幾天裡明遠一直表現得很平靜,安分守己,出人意料地沒有流露出任何敵意,一點兒也不像是被人劫持的樣子。

 在明遠看來,這明顯是一次有組織有計劃的劫持,向這樣級別不高的參與者表現出敵意,純粹是跟自己過不去。

 這年輕人扶明遠稍稍走動幾步,讓他活動血脈,然後便扶他坐在火堆旁,自己去取了明遠今日份額的麵餅和清水。

 接過食物的時候,明遠再次道了聲謝,慢慢地將麵餅填入口中,就著水,將粗糙堅硬的餅子一點點軟化成可以下嚥的麵糊。

 他艱難地吞了一點下去,見到身邊的小哥蹲在自己面前,眼神灼灼,正在觀察自己,就隨口問了對方叫甚麼名字。

 其實明遠早就知道了這個年輕小哥全名叫做“野令賢”,旁人多數時候會管他叫“阿賢”。

 但明遠想要試著與人交流一下,拉近一些關係,才故意開口這麼問。

 “我……野令,野令賢……”

 小哥囁嚅著回答。

 腳步聲迅速靠近,野令賢扭過臉,還未來得及開口,就被人踹翻在地。

 緊接著他被人攥著衣領從地面上拽起來,只聽“啪”的一聲脆響,野令賢面頰上被人重重扇了一掌,他的面頰立即像發麵包子似地腫起。

 “不許與那傢伙搭話!”

 明遠先是低著頭縮了縮,拼命把那粗糲難以下嚥的餅煳嚥下入口中,然後抬起頭,雙目灼灼,望著起了爭執的兩名劫匪,平靜地開口道:“是我先問他的。”

 給了野令賢狠狠一掌的,是整個隊伍的首腦,明遠聽別人都叫他張連城。

 此人其貌不揚,平日裡看他只像是個趕車的老把式。但面對明遠,此人總是眼神兇悍,明遠甚至能夠從中看到一絲痛恨。

 明遠自忖從未得罪過張連城這樣的人,他完全不清楚這樣的恨意從何而來。

 野令賢被打,敢怒而不敢言,只管伸手捂著臉,縮在明遠身邊。他聽見明遠開口維護,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張連城卻大踏步上前,來到明遠對面,惡狠狠地瞪著他,手一動,似乎想要同樣抽明遠一耳光,但看明遠的眼神如此清澈、正氣凜然,一時竟也難下得去手,終於還是忍住了。

 明遠目送張連城轉身,心裡悄悄鬆了一口氣。

 張連城本來已轉身,卻不知又想起了甚麼,突然極其迅速地返身,揚起手臂,伸手狠狠在明遠面頰上一抽——

 明遠整個人被打得橫飛出去,撲在地面上。他腦海中嗡嗡作響,臉龐麻木,幾乎沒有任何知覺。片刻之後,他的左邊半邊面頰才火燒火燎地大痛起來,應當已經高高地腫起。

 明遠感到自己口中一片鹹腥,應當是哪裡被咬破了。他“呸”的一聲,吐出一口血水,舌頭在口腔中轉了一圈,心裡竟然感到幾分安慰:牙齒都在。

 “再敢與這人有半句交談——全都往死裡打!”

 張連城伸手指指明遠與野令賢,拋下一句威脅。他眼中似有火焚般地恨意,惡狠狠地瞪著明遠,緊接著又眼神冰冷地環視一圈,見到手下各人都流露出恐懼,這才恨恨地走開。

 明遠耳邊聽見1127咋咋呼呼的聲音:“啊,我最親愛的宿主,我好心疼啊……”

 明遠心想:話說我也挺心疼自己的,可是心疼有用嗎?

 “您為甚麼不用‘刀槍不入’這樣的道具呢?”

 “用……用不起!”

 明遠在心裡回答。

 “太貴了……”

 “我太窮了……”

 按照推算,他手頭的蝴蝶值只剩300出頭——剩下這點蝴蝶值是需要在關鍵時候保命的,因此是明遠最“稀缺”的資源。

 “刀槍不入”這種道具聽起來就很厲害,一定價格不菲。

 明遠算是在心裡崩了一回人設。

 這張連城很明顯不像馬上置明遠於死地,但是出於不知甚麼原因的恨意,隨時有痛揍明遠的衝動。

 但只要沒有性命之憂,明遠就不打算隨意“浪費”這些蝴蝶值。

 “親愛的宿主,您耐心些,再耐心些——”

 1127帶著哭腔說:“堅持一下,蝴蝶值會有的,您的道具會多起來的。您知道的!”

 明遠明白1127的意思,西軍大多攜帶了火器:五路伐夏的大軍之中,鄜延、河東兩路需要攻取銀州、夏州,涇原、環慶、熙河三路劍指西夏重鎮靈州和興慶府,火器在攻城戰中大有可為。按照試驗方目前的結算規則,只要火器的使用能夠改變現狀,扭轉戰局,他就能獲得更多的蝴蝶值,從而獲取道具。

 “放心!我很耐心。”

 明遠在心中默默安慰他的隨身系統。

 第二天,明遠依舊被裝在巨大的木箱裡,載在大車中哐啷哐啷地上路。

 張連城警告之後,整個車隊的氣氛似乎也沉寂了一些,路上再沒人交談。明遠也聽得出他們應當是在荒僻的山道上匆匆趕路,不僅道路更加顛簸,周圍也沒有其他人聲和車馬之聲。

 但到晚間,明遠感受到了不同——

 野令賢塞來的麵餅裡,夾了一小塊東西。

 明遠不動聲色,將那塊東西藏在袖中,先把麵餅和水慢慢吞下肚。待到他被重新塞回那箱子中的時候,明遠才有機會研究那塊物事。

 小小的,堅硬的,表面粗糙,像一塊石子……它應該就是一塊石子吧!

 野令賢為啥要塞給他一塊石子?

 明遠百無聊賴地把那石子送到口邊,嚐了一下。

 得虧他是被塞在箱子裡,否則一定會興奮地跳起來——

 野令賢給他的這一塊,舔上去有明顯的鹹味:這是一塊岩鹽。

 這麼多天裡,明遠每天都只有一點點麵餅用以果腹,那麵餅雖然也有點鹹味,但是明遠長期無法攝入鹽,便四肢無力,渾身沒勁兒。

 這時野令賢竟然為他找來了一塊岩鹽。

 這是要幫他逃脫嗎?

 明遠稍稍活動一下四肢:不,不行,他現在非常虛弱,即使有這塊岩鹽在,他沒有其它食物和水補充,也很難逃遠。

 於是他將這塊岩鹽藏在袖中,每餐之前,都稍微嘗一點。而野令賢每天給他的餅子,也似乎變得慷慨了些。

 如此又走了六七天。

 這天晚間宿營之前,野令賢瞅準了張連城不在,突然湊近明遠耳邊,道:“您要是有力氣了,就走吧!明天是最後的機會。”

 “過了明天,就是大夏國境內了。”

 大夏國——

 這夥劫匪,竟然將他劫去了西夏?

 明遠雖然對此有些預感,但還是怔了怔,沒能立即做出反應。

 野令賢卻立即走開了,避免被張連城看見。

 他坐在原地,思考良久突然上線,歡然道:“親愛的宿主,經過與試驗方的鬥智鬥勇……哦不,討價還價為您爭取到了兩件折扣價的道具卡。”

 “一件是‘馬上回血’,您只需付出200蝴蝶值便可兌換。”

 “另一件是‘舉步生風’,價值100點蝴蝶值。這是一項提供最高時速的道具。不管地形如何,只要您使用這張道具,就能跑出風一般的速度,短時間內甚至連馬匹或者箭支都追不上您。”

 “您的蝴蝶值餘額還有300多點,有這兩件,應該能幫助您脫困了。”

 卻聽明遠答道:“不替我兌換‘掌握一門外語’。”

“……啊?”

 緊接著這金牌系統開始變得語無倫次。

 “您怎麼……這樣不行啊,宿主!”

 明遠在黑暗中揚了揚嘴角,心說:沒甚麼不行的。

 只是很對不起某個人——話說,自己失蹤了這麼些日子,那位,大該要急瘋了吧!

 “按照我說的去兌換吧。”

 “你也說過,隨著時間的推移,我還能賺到蝴蝶值,我還會有其他道具的。”

這……

 “我已經想得非常明白了。”

 此刻明遠心中,充滿了冷靜的決心。

 “在過去的那段時間裡,我一直在‘追求’偶然。我希望能夠出現一個契機,供我扭轉這個時代的命運。”

 “但是在這個平行時空裡,我自己就是最大的‘偶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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