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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全天下

2022-10-18 作者:安靜的九喬

 明遠作為正使出使遼國,從汴京到上京,在路上足足走了一個半月。出發時是早春二月,待到遼國上京,已是春和日麗,四月初的和暖天氣,草原上已是星星點點地綴著野花,看著就讓人心曠神怡。

 明遠這一路耗時過長的原因很簡單——春天化凍的時候道路泥濘難行,而明遠偏偏又給耶律浚帶去了一份“厚禮”。

 這份禮品的“厚”,在於重量沉重,每輛拖載的車駕用四匹強壯的挽馬同拉,都難以拉動,還時不時陷進道路上的水窪裡。以至於宋國使團每天前進的里程有限。

 最終是明遠現場改良了車輛,放棄了四輪馬車,改成底部平坦,安裝上兩道包銅長木條的橇車,有點類似冬天汴河上用來運貨的冰爬子。

 這些橇車不走道路,專門在道路旁側長草的地面上滑行。行進的速度竟還比道路上的車駕快些。

 明遠一行抵達遼國上京時,遼主耶律浚親自出城相迎。

 他們於去歲十一月上一任遼主駕崩時分別,到如今將近半年之後重見,彼此都經歷了很多事。

 “遠哥——”

 耶律浚乍見故人,心情愉悅,馬韁稍稍一提,座下雄健的坐騎便快步上前兩步。

 但身為遼主的矜持與威嚴終於還是阻止了耶律浚一躍下馬,飛奔上前,與明遠執手言歡。

 反倒是明遠笑嘻嘻地打馬上前,在耶律浚面前毫不見外地撥轉馬頭,與耶律浚並肩看向使團來的方向。

 他為耶律浚揮手一指:“陛下,你看,這是我這次給你帶來的厚禮!”

 上京附近的道路狀況已經好了很多,大宋使團不再使用橇車,而是一隊一隊的四輪馬車由高大挽馬牽拉著,整齊來到耶律浚面前。

 這些四輪馬車沒有安裝車廂,只是在堅實的車駕底板上安放了貨物。貨物用大紅色的錦緞嚴嚴實實地遮住,春日暖陽一照,這些織料反射出絢麗的光澤,令人一見便心生興奮。

 明遠遠遠地衝使團那邊一點頭,陪伴明遠一道出使的使團小吏同時伸手,將馬車上遮著的豔麗織料揭開。

 耶律浚聽見自己發出一聲驚歎。

 在他眼前,赫然出現了十門火炮。

 這些炮的炮身大約有四尺長,炮的口徑目測至少能容納一枚西瓜。炮身不知是用甚麼鑄造而成,烏沉沉的,看著極有威勢。

 “十門火炮,幾名訓練有素的砲手,足夠的砲彈與火藥,賀你登基,陛下,怎樣?這份厚禮你可滿意?”

 明遠在一旁笑眯眯地問耶律浚。耶律浚滿心都被這份“厚禮”的隆重程度而震撼,因此沒有留意,明遠此次來,也不再稱呼他為“揚哥”了。

 “及時!真是太及時了!”

 耶律浚忍不住在馬上搓著手。

 在過去剛剛過去的那個寒冷冬季裡,耶律浚平息了兩場小型叛亂。

 耶律洪基橫死,耶律乙辛的勢力被連根拔起——但遼國境內反對耶律浚的聲音也不小,以至於新登基的遼主不得不親自領兵,帶著他新建的斡魯朵,清除了兩個南京道的小部落,平息了這些耶律乙辛的“黨羽”。

 “我真是太需要這些了!”

 耶律浚坐在馬背上,連連搓著手,目光幾乎無法從那些火炮烏沉沉的炮管上挪開。

 他見過當年錢塘水師在海面上使用火炮,知道這些大傢伙能給從未見識過火器的遼人帶來何等樣的震撼。

 一旦登上帝位,耶律浚便發現,皇帝也不能為所欲為,自己被來自遼國四面八方的力量束縛著,有時甚至不得不做出有違本心的決定——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就像是個在汴京瓦子裡表演的提線木偶,每一根拉著他的線都在試圖操控他的行動。

 多方角力最終獲得短暫平衡,讓他做出某個不倫不類的動作,之後平衡被打破,各方繼續角力,追求下一個平衡……

 原來這就是皇帝。

 好在耶律浚昔年一直被作為太子培養,對這些他不算是完全陌生,終於在多方角力中能勉強做到保持平衡,不至於摔倒,同時也能漸漸開始培植自己的勢力。

 耶律浚被朝野認為是非傳統的遼主,因為他過去一段經歷而被認為更加親宋。因此朝中重臣與東西京各部都防著他與宋國“過於親善”。

 然而明遠今日的出現則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助力,這些來自宋國的力量完全可以用來震撼遼國群臣與各部——畢竟世人都一樣,柿子愛捏軟的。

 宋國既強,“親宋”便會被認為是合理的外交策略,施加在遼主耶律浚身上的壓力便能稍許減輕。

 這份助力來得太是時候了——因為三天後就是遼主登基和郊祭的大典。在這場盛大的典禮上,大宋送來的十門火炮,向天放響十聲禮炮。

 這十門火炮均由宋人操控,依次間隔燃響禮炮炮彈,沒有一枚啞火。

 相反,這驚天動地的禮炮聲將不少前來觀禮的部族首領所騎的戰馬驚散,將它們的主人從馬背上顛下來。大典的現場出現了短暫的混亂。

 等到這些部族首領鼻青臉腫地重新回到耶律浚面前時,望向遼主的眼光中便多添好些敬畏。

 耶律浚下首,南院樞密使蕭阿魯帶前來請示,是否按照原計劃演武。

 這時耶律浚心中已經隱隱約約生出一些不對的感覺,但是此刻群臣環繞,道賀的外國使臣也全部坐在後面觀禮,這一場登基大典,必須按照事先安排的進行。

 於是耶律浚向蕭阿魯帶略點了點頭,又問:“宋國使臣現在在做甚麼?”

 蕭阿魯帶剛才來時曾路過使臣們觀禮的座位,當下答道:“宋國那位正使在觀禮臺上支了個爐子,正在燒水烹茶——看他那樣子,大約是想向我國和其餘鄰國推銷大宋的茶葉。”

 耶律浚頓時無語,心想:不愧是明遠啊!

 他衝蕭阿魯帶點點頭,這位忠心的老臣便去了。

 不多時,登基大典上的演武助興正式開始。遼人尚武,在這種場合的演武通常包括相撲、弓箭、擲矛、舉鼎……

 但這一次,最先被推出的,是來自宋國的十門重炮。

 這些重炮如今已經被安置在可以靈活推動的小車上,待到事先指定的地點,才被就地卸下,穩穩地安放在車座上。

 很快,這十門重炮準備就緒,而演武場上的閒雜人等也一律被清出,出現在人們面前的,是一個上千步見方的巨大空場。

 觀禮的遼國重臣和部族首腦們都有些納悶——甚麼樣的演武需要這麼大的場子,又不是演練騎兵戰陣與騎術?

 接著人們看見有士兵在千步之外安放靶子。

 ——千步之外?

 終於開始有人意識到這或許是那十門重炮的射程,眼神中紛紛出現震驚。

 須臾之後,便是地動山搖——轟然十聲巨響,千步之外的靶子處騰起黑煙。

 人們腳下虛浮,站立不穩,竟有當場跪倒,無法起身的。

 再一次受驚的戰馬瘋狂嘶鳴著想要四散逃去,被稍有經驗的馬伕用盡全力控制住,死死壓制在大典現場。

 炮響帶來的聲波很快就消散了,硝煙在春風中也飄散得很快。

 但總有可怕的響聲在人心中迴盪。

 所有的契丹貴族與重臣此刻都面如土色,兩股戰戰,不敢相信自己看到和聽到的。

 隨著完全被打爛的靶子從千步之外送來,遼國的貴族們開始想象自己若是剛才停留在千步之外的位置上……

 他們意識到自己的人馬沒有半點抗拒的能力。

 如果發起叛亂的是他們,而他們面對如此恐怖的火力攻擊……

 漸漸的,這些痴痴呆呆的眼神從演武場轉至端坐在馬背上的大遼皇帝耶律浚身上。

 那眼神,從痴呆漸漸轉成了敬畏,轉成了無比恭敬。

 緊接著那些還站立著的人紛紛跪下,向契丹皇帝拜倒。

 這是比宋人神臂弓、床子弩、投石機還要遠的神兵利器,而且威力巨大,傷害力遠非弓箭等物可以比擬。

 宋人在武備上一向謹慎,嚴守秘密,傳說大宋西軍與西夏作戰時,即便要丟棄神臂弓,也必須先將這些武器毀壞,絕不能讓對手獲得,從而仿製。

 然而宋人辛辛苦苦造出的火炮,遼主不僅有,而且一下子有了十門。

 看來,新皇與宋國的“親善”,給遼國帶來的好處可不止一星半點。等到宋國使臣一走,遼國的工匠將那些火炮一拆,依葫蘆畫瓢地再造出,宋國的軍力對遼人來說不再是秘密。

 怎麼想都是上上之選。

 於是,在新帝登基的演武場前,群臣俯首,山呼萬歲——而這一次是出於真心。

 然而……頭戴金冠端坐於馬上,耳畔聽著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耶律浚卻覺得一顆心在不斷地往下沉。

 明遠看似非常好心,送給他十門重炮,幫助他震懾遼國境內所有的權臣與貴族,為他消弭國內的隱患——

 但此刻,耶律浚的內心卻是絕望的。

 正是因為他曾經在宋境內生活過,擁有了見識與眼界,耶律浚才明白如今大遼與大宋之間的軍力差距究竟在哪裡,有多大。

 這十門重炮看似是大大方方地送給耶律浚了,大宋也絲毫不防著遼人對其進行研究。然而耶律浚卻知道,遼人恐怕是耗盡心力與錢財,也只能仿製出一兩門。

 造一門炮,需要開採鐵礦石,需要冶煉,需要鑄造,需要研製與之搭配使用的火藥和砲彈,需要平坦的道路將其運輸至目的地,需要……

 看著大宋將火炮當做“厚禮”相贈的這股大方勁兒,耶律浚心裡非常清楚,這些條件大宋已經完全具備,在往後若干年中,只有大宋能夠源源不斷地造出威力巨大的火器。

 遼國大軍越是青睞火器,遼國就越是依賴大宋。

 但若要大軍放棄使用火器……這,但凡親眼見過就知道這絕不可能。

 ——今日這一演武,便意味著大遼永遠失去了對南面的優勢,再也無法再與大宋對敵。

 “蕭阿魯帶,去將宋國使團的正使給朕帶來!”

 耶律浚臉色鐵青,甚至令他身周的遼臣根本無法理解,究竟是甚麼令新皇的心情如此糟糕。

 “不了,蕭阿魯帶,朕自己去見宋國使臣。”

 作為皇帝,耶律浚最終還是選擇收斂了情緒,轉換了語氣,撥轉馬頭,親自去尋明遠。

 這一次,明明是明遠帶隊,贈送火器,看似好意地幫助耶律浚威懾遼國各部,結果現在耶律浚怎麼感覺自己被威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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