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浚在遼主耶律洪基的屍身跟前即位, 並暫時得到了來自在場重臣與東西京道各部族的支援。
但在上一代遼主入殮之前,發生了駭人聽聞的事――新即位的遼主耶律浚不知從哪裡,找來了一柄鐵骨朵, 憤怒地將上代遼主已經不能再看的屍身一頓痛毆。
“一切為了我阿孃――”
在群臣的勸阻之下,年輕的遼主終於扔下手中的鐵骨朵, 雙眼看向天空,雙膝跪地。
皇帝一跪, 群臣百官, 侍衛侍從,也都只有跟著跪了。
遼國上下大多清楚當年蕭觀音是無辜被冤枉死, 如今耶律乙辛已經被擒,為廢后平反昭雪指日可待。新帝即位, 蕭觀音理應被尊為皇太后, 享有一切哀榮。
但又有誰能想到,此刻繼承了皇位的皇帝陛下, 早先走進宮帳大門的時候,根本沒有想過那麼多, 為母復仇, 幹掉那個壓迫一切的父親、皇帝, 才是他的唯一目的……
*
明遠恰好於此時悄無聲息地從遼主金帳中溜走。大約事發突然, 遼主金帳中的守衛完全無所適從,根本無人阻攔明遠, 甚至無人查問。
當他回到住處的時候,呂大忠正在等他,見面便焦急地問:“明師弟……”
明遠點點頭, 道:“耶律浚……嗯, 耶律浚即位了……”
他將這話說出口的時候, 聲音嘶啞,雙眼通紅,恐怕比耶律浚的狀態好不了多少。
站在呂大忠面前時,明遠自己也確實雙腳發軟:後怕,太后怕了。
此前耶律浚被擒,明遠依靠大量的金錢賄賂驛丞和張孝傑,先保住了自己的平安,然後與進入上京的大宋使團會合。
他動用了宋人在上京的秘密訊息渠道,瞭解遼國朝中各種勢力的變動,又打通關節,化妝成樂師,終於與耶律浚會合,一起進入遼主宮帳。
在耶律浚最危急的那一刻,明遠從自己的竹笙中取出事先準備好的手銃,並且用上了“百發百中”――所以他才能隔著那麼遠的距離,擊中耶律洪基,同時又讓耶律浚毫髮無損。
此後他雖然狐假虎威地在耶律浚面前高舉著這柄手銃,但事實上,如果不想在大庭廣眾之下填藥的話,這柄手銃只能用一次。
在那個時刻,但凡有一個略有血性、忠於耶律洪基的侍衛衝上去,他和手無寸鐵的耶律浚就都完蛋了。
此時此刻,明遠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呂大忠趕緊給明遠倒了一盞茶,小心地喂明遠將一盞茶飲盡,趕緊又倒了一盞。等到明遠終於鎮定下來之後,呂大忠聽他說了在遼主金帳中的全部經過,這才嘆道:“遠之師弟,你做得沒錯,這樣的結果,比遼主殺了太子要好些。”
如果今天是遼主得勝,最終必定會將責任推到大宋那頭,因此興兵犯境,又或者是要求增加歲幣,種種要求,大宋雖然不懼,但朝堂上總歸會麻煩些。
如今耶律浚即位,他初來乍到,國中有一攤爛攤子需要收拾,人心需要收服,暫時不會有精力對付南面的鄰居。
但至於以後如何,呂大忠也不敢預測:這耶律浚會成為一名精明強幹的英主,還是和他老爹一樣的昏君,現在都還難說,宋遼之間的關係會如何變化,沒人能說得準。
一念及此,呂大忠臉上泛起憂色,低聲問明遠:“遠之師弟,你覺得,遼國的新主與舊主,會有很大區別嗎?”
明遠也發了一會兒呆,半晌方道:“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明遠捧起茶盞,小心地又啜了一口,“他一定不再是原來那個耶律浚了。”
*
明遠再次見到耶律浚的時候,年輕的遼主保持了原本在明遠面前時常出現的形象。
這次是大宋使團與新任遼主之間非正式的會談,因此耶律浚穿著便服現身。他的衣袍已經換成了遼人的式樣,但是他的髮式卻還是宋人的樣子,長髮束在腦後,戴著一頂逍遙巾。
“大忠師兄,”耶律浚依舊用了當日身在大宋使團中用的稱呼。那時他隨著明遠喊人,明遠喊師兄他也就喊師兄。
呂大忠深深拜下,誠懇地道:“不敢!”
“這是我當日抄錄的書目,請師兄過目,若是還有缺的,我會向南朝求購。”
當日呂大忠曾經苦口婆心地教導耶律浚,期望他能夠讀書明理,看起來這話耶律浚聽進去了。
呂大忠當即從衣袖內取出明遠贈他的老花眼鏡,細細地看了一遍,指出一兩項遺漏,耶律浚親自提筆記了下來。
“很好――”
賓主雙方將舊事談完,耶律浚坐在他的御座上,卻像以前的蕭揚哥一樣,前傾著身體,雙手互握,搓了幾搓。
他終於雙手一拍,坐正身體,望著呂大忠,肅容道:“呂正使,你須知此前逆臣耶律乙辛曾傳偽詔,說將朕送回大遼,大遼將以燕雲十六州相酬。”
明遠坐在呂大忠下首,身體不安地扭了扭,知道雙方終於切入正題。
呂大忠卻很沉穩,向上首耶律浚那裡略弓了弓身,道:“臣只知道陛下當得起這個代價。”
這話說得很聰明也很外交――呂大忠當然不能明說放棄對燕雲十六州的追索,但他用這種方式表明態度,也是將耶律浚吹捧了一把,免得惹對方心中生怨。
果然,耶律浚苦笑著道:“也是大忠師兄太看得起我了。”
說到這裡,耶律浚垂下眼簾,頓了頓,才緩緩地道:“朕此次返回上京,大忠師兄……尤其是遠之,出力甚多。沒有你們,便不會有朕的今天……”
“但是,燕雲十六州,免談。”
耶律浚一口回絕,沒有留半點餘地。
“朕一人之榮辱恩怨,與國家領土疆域比起來,實在是算不了甚麼?”
呂大忠平靜如桓地接話:“然而燕雲本就是我大宋的領土。”
耶律浚開口道:“當然不是如此……”
雙方眼看就會陷入有關燕雲地區歷史問題的爭論中,耶律浚忽見明遠比了一個手勢。
耶律浚馬上停下來,柔聲問:“遠哥?”
明遠肅容開口:“陛下,此次陛下順利登基,我大宋使團出力良多。陛下無論如何都應有所表示!”
耶律浚只道是明遠還在代表大宋要求燕雲的土地,便換了一種求懇的聲調,輕聲道:“遠哥……你知道的,我這也是剛剛登基……”
耶律浚初嘗權力的滋味,這才清醒地意識到:在他這節骨眼兒上,困難與壓力,遠遠要大於權力帶來愉悅感。
年輕的遼主根基未穩,眼下支援他的,大多數是想要靠這種支援換取利益。
耶律洪基駕崩的訊息傳出之後,大遼境內質疑與反對的聲音幾乎遍佈全境――如果耶律浚這個時候拱手將燕雲讓出,屆時朝中勢必會有人認為他是懦弱之輩,懷疑他是否真有魄力坐在遼主的位置上。
更有甚者,原本臣服於大遼的各部族,也會起心叛亂。
因此,耶律浚無論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大遼,都不會放棄燕雲。
如果宋國真的要收回燕雲,那就戰場上見真章吧。
豈料明遠笑了,道:“揚……陛下,須知我大宋行事一向以道義為先,原本我國就沒有想過要用你一條性命,換取燕雲十六州。”
若是哪個宋人肯相信耶律乙辛放出的那個謊言,那就真是蠢到姥姥家了。
就連蔡京那樣熱衷於此,他私心裡其實也是不全信的。
“陛下,我國所要求的,乃是在幽燕各州縣,設立榷場,開放互市,貿易通商。將來,陛下會看到燕雲成為兩國之間最為富庶繁盛之地,也會看到宋遼兩國共同開發燕雲的局面。”
“共同開發?!”
這個字眼讓耶律浚實實在在地被震撼。他了解明遠的為人,因此早先詳細揣摩了明遠可能提出的所有要求,他甚至算到了明遠會要求開放通商互市,但是他沒有想到,明遠竟然會提出“共治”燕雲。
但這怎麼行得通?――目前燕云為大遼所有,就算是宋遼兩家一家一半,分了燕雲,遼國還是損失的一方。
耶律浚為了穩固自己的地位,根本不可能接受這種損失。
明遠卻笑得很自信,道:“後面那番話是小臣的胡言亂語,陛下請儘管忽略!如今陛下只需知道我國希望與貴國通商貿易,互通有無……就可以啦。”
這就是明遠的目的:“共治”燕雲,將燕雲打造成為兩國之間的緩衝地帶,令其越來越繁盛,能同時為雙方都創造可觀的財富。如此一來,宋遼雙方都不會輕啟戰端,從而有機會各自發展實力,以備將來面對更強大更可怕的敵人。
當然,“共治”這概念,是宋遼兩國君主現階段都無法接受的。明遠也不打算要他們接受,而是打算讓燕雲逐漸成為這個事實上的理想狀態。
這本不是能夠一蹴而就的,而明遠也打算徐徐圖之,現階段,他只要耶律浚能夠同意開放榷場,放開貿易就好。
然而耶律浚卻深知明遠這人只會說有把握的話,從不“胡言亂語”。
明遠說將來宋遼會“共同開發”燕雲,那便是會共同開發。
大遼會在不經意之間,慢慢將燕雲輸給對手。
想到這裡,耶律浚便沉默了。
這一次“非正式”會晤便這樣無果而終。
耶律浚與明遠的下一次見面,就是大遼皇帝親自恭送宋國使團離開上京。
明遠再次見到耶律浚的時候,微微吃了一驚――
這時耶律浚已經建立了自己的宮帳,有了自己的斡魯朵。大遼皇帝在八十一名全副甲冑的衛士儀仗護衛之下,緩緩來到呂大忠和明遠跟前,為他們送行。
當一眾衛士向兩側分開,明遠終於看到耶律浚端坐於馬上,向他這邊緩緩而來。
明遠敏銳地發現,大遼皇帝耶律浚已經重新剃過頭頂的頭髮。
髡髮左衽,耶律浚完完全全回歸為一個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