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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熱鬧

2022-06-07 作者:歸鴻落雪

 “媽,他來幹甚麼?”江昊安煩躁地將手機一扔。

 “今天你爸過生日。”章娟收拾桌子上的碗筷,“倒是你,在公司裡幹得怎麼樣?”

 “就那樣唄。”江昊安今年大學剛畢業,直接就被安排到江磊的公司裡,職位還不低,但他並不喜歡上班,“都知道我是誰,一個個的上趕著湊,沒意思。”

 當然也有背後議論他是繼子名不正言不順甚麼的,被他給整了,江昊安想起來就心裡憋悶。

 要是沒江霄這個親兒子在,誰敢跟他面前這麼說。

 “你跟著你爸好好幹。”章娟說:“你弟現在年紀還小不懂事,多幫幫你爸分擔,讓他也輕鬆一點,別這麼操勞。”

 “哎我知道。”江昊安往沙發上一躺,“今天週六媽你能不能讓我歇歇,好不容易歇歇。”

 “歇甚麼歇,等會兒跟我去醫院看爺爺,晚上你舅舅和幾個姨媽還有你爸朋友都要過來,蛋糕訂好了嗎?”

 “訂好了。”江昊安打了個哈欠,嘟囔道:“咱們再盡心也不如人親兒子一句話。”

 “昊安,你忘了我跟你說的?”章娟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知道知道。”江昊安躺在沙發上擺擺手。

 章娟拿著手裡的盤子,有些不安地看向二樓。

 二樓書房。

 江霄玩著江磊的書桌上的小擺件,江磊從保險箱裡拿出一沓檔案來,“這些都是爸爸給你準備好的,包括公司的股份,等你過完十八歲的生日你和媽媽的那部分都會轉到你名下。”

 江霄早就知道,前世江磊自殺之後,留給他的錢和各種保險和資產足夠他一輩子衣食無憂。

 可也正因為這樣,他才更無法忍受江磊自殺的事實。

 他爸給他安排好了所有的退路,他卻和江磊冷戰了許多年,連記憶裡最後一面都是父子兩個在歇斯底里地吵架。

 “你阿姨嫁給我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昊安十二歲就跟她來我們家,我自問不可能待他跟待你一樣,但也是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你有的他都有,但你現在年紀還小,我總要多給你留條後路。”江磊頓了頓,“霄霄啊,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了甚麼,怎麼突然問起這些事情來了?”

 江霄之前從來沒有關心過這些問題,江磊難免疑惑。

 “我夢見我媽了。”江霄心不在焉地彈了一下襬件的腦袋,“她說我以後會流落街頭,我就有點擔心。”

 這孩子氣的話讓江磊哭笑不得,“做個夢而已,不用害怕。”

 “嗯。”江霄將擺件推了個四腳朝天。

 “霄霄,我知道你怨我。”江磊沉默許久才開口,“媽媽的事情都怪我不好,如果我早點――”

 “都過去了。”江霄打斷了他的話,“爸,再給我兩套房子行麼?”

 “當然可以。”江磊聽完心疼又愧疚,答應得十分痛快,“你想要哪兩套?”

 “宜南花園剩下的那套,還有我們家從前住的那套老房子。”江霄說。

 江磊眼眶有點發紅,“好,好。”

 江霄滿意地扶起了擺件。

 “宜南花園不如都江水岸的房子好,是現在這套住得不舒服?”江磊疑惑問道:“要不給你換成都江水岸的?”

 “不,我有用。”江霄拒絕。

 “幹甚麼用?”江磊有點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江霄看了他一眼,江磊識趣地擺擺手,“算了,我不問了,你自己有打算。”

 “用來給你追兒媳婦。”江霄往椅背上一靠。

 江磊的表情頓時精彩紛呈。

 ――

 晚上家裡出奇的熱鬧。

 江學林一共三兒兩女,除了江磊留在蕪城,其他的要麼遠嫁要麼在外闖蕩,親戚裡來的反倒是江昊安的舅舅和幾個姨媽,對著江磊一口一個大哥倒是喊得順口。

 對著他一口一個大外甥也毫無心理負擔,江霄疲於應付,心裡更覺得膈應,說了幾句便上了二樓。

 二樓的客廳裡是江磊幾個生意上的夥伴,正在一邊喝酒一邊高談闊論,煙霧繚繞嗆到不行。

 江霄回房間待了半個小時,外面喧譁熱鬧,像是無數尖刺扎進他的耳朵裡,讓他反胃又厭惡。

 老爸當年出事,這些人裡沒有一個肯伸出援手拉他一把,就連他這個親兒子都跑到南方自己玩樂,絲毫沒有放在心上。

 轟隆!

 外面電閃雷鳴,沒多久就下起了瓢潑大雨,雨水砸在玻璃上,映襯著外面漆黑的天色。

 “爸,我走了。”江霄揹著書包,找到了江磊。

 “這才幾點?外面下雨了,今晚先住家裡吧。”江磊喝得有些醉,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周圍的幾個人湊上來,對著江霄一頓誇。

 甚麼長得英俊甚麼成績好甚麼年少有為虎父無犬子,聽得江磊心花怒放。

 “我回去還有事。”江霄扶了江磊一把,聲音有些發沉。

 江磊還是沒醉徹底,臉上的失落一閃而過,“那讓老陳送你回去。”

 老陳是江磊的司機,這會兒人多,江磊找不到人,低頭去找手機。

 “不用了,我自己走。”江霄將人放開,“爸,少喝點酒。”

 江磊愣了愣,“誒,好。”

 江霄撐著傘走進了雨裡,昏黃的路燈在雨幕下朦朧模糊,路上濺起的水浸透了運動鞋的網子,在鞋幫上留下了幾個泥點。

 燈光和喧囂聲被遠遠甩在身後,溼漉沉重的雨幕壓得江霄有些喘不上氣來,攥著傘柄的手因為過分用力微微有些發抖。

 其實江霄的膽子很小。

 他對死亡有著來自靈魂深處的抵抗和恐懼,卻總是忍不住去回憶,然後任由恐懼和陰影將他徹底湮沒。

 他小時候常黏在他媽媽身邊,實際上對媽媽的記憶模糊而零碎,唯一深刻的是那張蒼白帶著淚的臉,溫柔又不捨地望著他,枯瘦的手摸著他的頭髮,然後無力的垂落下去。

 後來他被爺爺奶奶帶在身邊,雖然總是會想媽媽,但兩個老人照顧他照顧得無微不至,奶奶去世的時候他八歲,已經知道死亡是甚麼,但依舊無法面對。

 他奶奶去世的時候他哭得歇斯底里,鬧得一群人都不得安生,江磊魂不守舍顧不上他,新婚不久的妻子帶著江昊安在旁安撫,而他被他爺爺抱著,恐懼而絕望。

 後來他從南方回來,去太平間認領江磊的屍體時,暴雨如注,他孤身一人,茫然又無措,他對著江磊面目全非的屍體,一滴淚都掉不出來。

 而江學林他只看見了一個冰冷孤獨的墓碑。

 他確實很沒用,半點都堅強不起來,他走不出死亡的陰影,邁不出通往新生活的腳步,有時候連喘口氣都會被愧疚和絕望湮沒。

 活著的江學林和江磊並沒有辦法讓他感覺好受一些,那些刻入靈魂的絕望和自責依舊如影隨形,甚至隨著他將原本的軌跡改變而愈演愈烈。

 江霄在雨裡走著,倉惶而短促地喘了口氣,卻依然覺得空氣稀薄,周圍黑漆漆的雨幕看不見半點燈光,雨打在傘布上的聲音讓他有些眩暈。

 操,這是哪兒?

 他回過神來,一時沒認出自己走到了甚麼地方,狹窄的巷子,溢滿的排水溝,頭頂上是轟隆隆的雷聲,簡直跟恐怖片沒甚麼兩樣,隱隱約約還能聽見嗚咽的哭聲,江霄的頭髮瞬間一炸。

 前面有道模糊的白光一閃而過,旋即傳來了腳步聲,哭聲也越來越近,江霄握緊了傘柄警惕地往後退了一步,誰知腳下一滑,半隻腳踩進了旁邊的排水溝裡,他急著去扶牆,手裡的傘掉在了地上,瞬間被雨水澆了個透心涼。

 那在晃動的慘白的光直直地照在了他臉上,他下意識地擋住了臉。

 江霄心裡無數恐怖的猜測呼嘯而過,想起鬼怕髒話的說法,壯著膽子罵道:“操!王八蛋!是不是找死!?”

 鬼是不是不怕死?

 不等他改口,那白光晃動了兩下,哭聲變成了抽噎聲,一道熟悉的聲音落進江霄耳朵裡:“江霄?”

 江霄放下胳膊望去,只見付清舟拿著個老式的藍色手電筒,另一隻手拎著個大編織袋,付致趴在他背上摟著他的脖子,另一隻手費力地舉著把傘,還時不時抽噎一聲。

 “操。”江霄瞬間鬆了口氣,眯起眼睛伸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怎麼是你倆?”

 他彎腰將傘從地上撿起來,跺了跺腳,運動鞋剛全泡水裡,黏膩溼漉的感覺沒甚麼差別。

 “回來拿東西。”付清舟揹著付致走過來,對著他的臉晃了晃手裡的燈,“倒是你,怎麼這時候在孟村?”

 而且臉色慘白,活像丟了魂。

 “我……迷路了。”江霄使勁攥了攥短袖的衣襬,一手的水,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你們原先住這兒啊?”

 原來他走到孟村這邊來了,他是想去坐公交車的,難怪當時他會在孟村碰見付清舟……這雨還挺大的……

 “江霄。”付清舟喊了他一聲。

 江霄有點茫然地抬起頭來看著他。

 “一起回家吧。”付清舟將手電筒塞給他,“拿著。”

 江霄攥緊了手電筒,上面還殘留著付清舟手掌的餘溫,不由讓他定下神來。

 付致還在摟著付清舟的脖子,江霄伸手將付清舟的編織袋拿了過來,看向付致通紅的眼睛,“怎麼哭成這樣?”

 付致將臉埋進了付清舟的後背上,使勁抽噎了一聲。

 “害怕打雷。”付清舟將他往上託了一下,“非要我變奧特曼。”

 “要迪迦奧特曼。”付致抬起頭來抽泣道。

 付清舟嘆了口氣,“等回家給你變。”

 付致又懨懨地將頭埋了起來。

 江霄笑了一下,周圍的雨幕依舊厚重,卻不再那麼狹窄和逼仄,他跟在付清舟身後,攥緊了手電筒和編織袋。

 “重不重?還是我自己提吧。”付清舟轉頭看他。

 “不用,你背好付致。”江霄拿著手電筒往他臉上晃了晃,“這點東西跟沒拿一樣,我單手都能把你拎起來。”

 “…………”雖然說江霄抱過他,但付清舟還是想象不出他單手拎自己的“美麗”畫面。

 “別不信啊。”江霄興致勃勃道:“我力氣很大的,真能將你拎起來。”

 “我信。”付清舟敷衍道:“真厲害。”

 他不僅要相信奧特曼,他還要相信自己能被人單手拎起來,小孩的世界真是千奇百怪。

 運動鞋全都溼透了,蹬在腳上有點難受,江霄有些羨慕地盯著付清舟腳上的拖鞋,忍不住問道:“付清舟,你穿多大碼的鞋?”

 “跟你一樣。”付清舟帶著他轉了個彎,腦子裡還在想奧特曼和單手拎。

 江霄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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