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城的天氣越來越冷。
雪一天不差地往下落, 地面上的積雪越來越厚。
還算是熱鬧的街道也慢慢冷清了下來。
怎麼也掃不乾淨的積雪,將鬧著想要出來玩的小孩們也按在了家裡。
這樣寒冷的天氣中,所有人都選擇了窩在自己家裡。
還有不少關係好的鄰里, 越好了輪流到每個人的家裡取暖, 人多熱鬧, 還能省一些煤炭或是柴火。
賣菜大嬸送許青竹離開之後, 轉身就進了街頭的一個院子中。
熟練地敲開了門, 一進去, 就感覺一陣熱氣往外頭冒, 裡面坐了不少人。
看見她過來了,都轉過身來打招呼道:“快來快來, 我們正講到之前那一仗,將軍率軍橫刀直入,直接將呼延老賊的安排給攻破了。”
賣菜大嬸面上滿是期待, 小跑兩步, 也和大家一樣,盤坐到炕上,跟著幾人一起津津有味地聽起來。
她就喜歡這個, 不管聽多少遍,一點也不會感覺到膩, 每次聽都覺得心中歡喜, 軍師簡直太厲害了, 身為女子能有這樣神異的本領。
若是她家青竹能有軍師一兩成的出息,她死也瞑目了。
家家都不富裕, 聚在一起這麼多人, 也不會準備零嘴, 每人都帶來了一些乾淨的手上活計, 一邊做一邊閒聊著打發時間。
感受著身下傳來的溫暖,還有房間裡火熱的溫度,一邊喝水一邊說道。
“這火炕可真暖和,以往過冬,哪有這樣享受?”
“是啊,總感覺軍師來了之後,我們涼州城就一天一個樣。”
“尤其是秋收那幾天,可真的是嚇壞我了,要不是軍師,現在說不定真的要饑荒了。”
聊著聊著,話題到了許青竹的身上。
“我聽說青竹成了軍師的弟子,這以後肯定有出息。”
“是啊,我看著青竹長大,她人大方又機靈,以後肯定能帶著嬸子你過好日子,說不定還能帶你去京城享福。”
賣菜大嬸在這方面一向謹慎,關係到她閨女的前程,她從來不在任何人面前炫耀甚麼。
只是笑笑道:“哪有那麼簡單,來了這涼州,再想要離開,要麼一次上交500兩落戶銀,或者有戰功,要麼就要家裡有三代人入軍籍,我就不奢望了,現在涼州不也挺好的嗎?”
正被大家都寄予厚望的許青竹,小心地在厚厚積雪中,順著前人踩出來的一條小路,往農莊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還回想著剛剛學認字的時候,小溪弟弟跟她說的話,面上有些糾結。
小路靠在牆邊,一陣從牆內傳來的哭嚎聲,將她從糾結的情緒中拽了出來。
“哇哇哇~,我就要玩腳踏車,為甚麼咱們家的路一點也不平,我屁股都被顛疼了,家裡也要鋪外面那種很平的路,娘求你了。”
許青竹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笑了笑繼續往前走,這水泥可真受歡迎,等冬天過去,隔壁莊子中囤積的大量水泥,肯定不愁銷路了。
城靜楓正躺在美人榻上,透過大片的窗戶,看外面紛飛的雪景。
手邊是烘烤得軟糯香甜的栗子,一顆顆已經被手工去了殼,一顆顆地落成了一座小山,黃橙橙的,表面看起來還有些油潤,好看極了。
用簽字插起來一顆,放到嘴裡一抿就化,慢慢地感受栗子的味道和口感。
真的是腴而不膩,濃軟香爛,在嘴裡慢慢咀嚼,還能感覺到一絲絲甜味沁入心脾,很獨特的味道繚繞在口中,讓人忍不住回味。
一顆又一顆,城靜楓只感覺自己身周都縈繞了烤栗子的香氣。
這還是將軍府的管家給他送來的,不愧是從各地找來的上好廚子,手藝沒得說。
不過這栗子,她可還從沒有在涼州城裡見過。
想到上次那幾箱東西,這栗子應該也是魏定派出去的人帶回來的吧。
城靜楓想起自己前兩天去牙行買回來的那幾個廚子,要不讓他們去將軍府跟著那幾個大師鍛鍊一下廚藝?
之前也教了他們那麼多新菜式,幫她帶帶人就當做是回報。
擬好一封信說明情況,交給外面的守衛,讓其送去將軍府上。
***
魏定此刻也正在將軍府書房內。
管家恭敬的聲音從門外響起:“將軍,軍師傳信來了。”
“進。”
魏定接過信,看見上面熟悉的炭筆自己,嘴角露出一絲笑容,卻很快消散。
輕輕的信紙摺好放到一邊,吩咐道:“直接將那幾個廚子給軍師送去吧,記得把賣身契都帶上。”
“是。”
管家退出書房,將門合上。
魏定將剛剛壓到底下的信箋取出來,走到一旁的炭盆邊,眼中難得有些猶豫,最後手還是將信紙移動到火上。
火焰遇到紙張,刷得一下高高撩起,被火焰吞沒的鐵畫銀鉤的字跡中,還能顯現出就幾個碎片――喜歡的姑娘,聰慧可人,望母親幫孩兒備下聘禮……
等魏定重新回到桌前的時候,手握著毛筆,幾起幾落,終於還是重新提筆落字。
此仗大勝,匈奴氣勢正弱,若能抓住機會,定能將草原直接納入我們大雍的國土。
匈奴未滅,孩兒暫時還不想考慮成家的事情。
將家信寫完封起來,魏定看著書案上那個自己的小泥人,拿到手上,靜靜地看著,眼神虛虛地落下,像是透過它在看甚麼一樣。
起身將小泥人放入身後的一個暗格中,魏定的眼神堅定了些。
開始擬奏摺,筆下一字一句全是雄心壯志,準備將匈奴徹底消滅,找皇帝上書要糧草,希望增發軍餉等等。
書房中傳來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希望不是你。”
***
城靜楓還不知道,自己剛剛失去了非常龐大的一筆錢財,將最後一顆栗子送入嘴裡。
栗子吃完了,窩在榻上正感覺有些無聊,就聽到外面通傳許青竹來了的訊息。
看著腳上的鞋都被打溼,整個人被凍得有些冷的許青竹。
城靜楓心疼道:“不是和你說過了嗎?如果外面的雪很大,不來也可以,就當放假休息了。”
許青竹換了厚實的棉鞋,手上捧著暖手爐,仰著頭笑道:“我覺得這個雪還不大啊,往年還有到我腰這麼高的雪呢,我娘說,做學問可不能怕吃苦。”
城靜楓走到房間邊,扒拉了一下牆邊的一個木柄。
這個是和燒炭火的地方連通的通風裝置,向右挪動,對應的被擋住的風口也會開啟一些,進風更多,可以幫助更好地燃燒,溫度會更高,就是用炭會快一些。
相當於是個簡單的控溫裝置。
感受著屋子裡的溫度更高了些,許青竹臉上也多了一些紅潤。
許青竹從自己的包中,取出被好好裹著的一本冊子。
抬高雙手遞過來道:“師父,這是我昨天的功課,您看看。”
城靜楓接過開啟,上面整整齊齊的字還有符號,幾乎沒有錯誤的答案。
捧著作業,看著期待地看著她的許青竹,不吝嗇地誇獎道:“很好。”
和自家小徒弟相處久了,她也慢慢了解了青竹的小脾氣,每次都這麼積極地交作業,還眼巴巴地看著她,就是想要得她一句誇獎或者是肯定。
果不其然,許青竹的臉上綻放出明媚的笑容,兩個小酒窩也顯露出來,先是被凍紅,然後又被屋內的熱氣暈開,兩頰就像是被染上了淡淡的胭脂一樣。
許青竹搬來一個凳子,坐在城靜楓的旁邊,開心地分享自己一路上的見聞。
“真的幾乎是家家戶戶都盤了炕,原來冬天,我時不時就會聽說又有誰被凍死的那種訊息,今天到現在,一個都沒有。”
“原來冬天,娘都是愁眉苦臉的,今年冬天可有精神頭了,天天和別的嬸嬸聊天做活,身上的老毛病也沒有再犯了。”
“我來的路上,還聽見有小孩哭著鬧著要給家裡鋪水泥路,明年開春了,水泥的生意一定很好。”
城靜楓也是很有興致地聽著這些事情,自家小徒弟嗓音很是清脆,分享這些快樂的事情的時候,語氣中就帶著一股小雀躍,聽得她也心情愉悅。
聽到說有小孩子哭鬧,假裝嘆息道:“那他們可能要哭鬧很久了。”
許青竹有些疑惑:“為甚麼呀,之前不是定好了開春了就開始賣嗎?”
城靜楓逗她道:“我不打算賣了,我準備修好多條通往附近各個城池的路,就在官道旁邊。”
許青竹有些著急,她幫忙整理了不少關於隔壁莊子的賬本,師父可是往裡面投入了不少錢呢。
擔心焦急地說道:“那怎麼行呢!難道又像城裡這一條不要錢給大家修嗎?那師父您就虧本了!要虧好多錢。”
城靜楓笑道:“修的時候不要他們的錢,但是若他們想要走我修的路,那可是要交錢的,你算算每日兩個城池來往的人,若是都走這條道,行商運貨一錢,車馬20文,人行5文,每日能收多少錢,每月又能收多少錢?”
許青竹聽到這個題目,下意識地找到了之前學習算數的感覺,那個時候師父留的功課也都是這樣的。
飛快板正了面色,拿起紙筆算了起來。
等看到結果的時候,很是震驚,這還是她把通行人數往少了估計的結果,結巴道:“怎,怎會這樣掙錢!”
城靜楓笑笑不說話,這也是她決定賺一大筆錢,儘快發展連鎖店鋪之後想到的主意。畢竟修好了路,才能更快更好地進行貨物的運輸。
至於虧本,她可從沒有想過做虧本買賣,這其實是個不起眼的暴利生意。
在現代,她的國家每天高速公路的收費就高達十五億到二十億,這可不是一個月,也不是一週,而是一天的收費。
許青竹興奮還沒有持續多久,很快又染上了擔憂:“那會有人願意走嗎?他們完全可以走不花錢的官道,雖然是沒那麼舒服,但是有不要錢的,肯定還是選不要錢的人多吧。”
一張小臉都皺了起來,滿臉的擔憂。
城靜楓搓搓她的頭頂:“別擔心了,你個小管家婆,師父不會做虧本買賣的,你到時候看就知道了。”
看著有人這樣為她擔心,其實心裡還是很暖的,城靜楓順手揪了揪她髮髻上的小圓鼓包,轉移話題道:“好了,我們來上課吧。”
許青竹將自己的包開啟,準備拿紙和本子開始聽課,開啟本子之後,一張紙從裡面飄落下來。
看見這張紙,她突然想起來自己糾結了一路的事情。
城靜楓也看見了飄落的紙,彎腰撿起來一看,是用毛筆畫的草圖。
上面一共是設計了兩處機關,簡單的用力和力矩,還有槓桿原理形成的一個裝置,可以簡單放大力量。
雖然在她眼裡算是很簡單了,但是在這個時候,還只能算是生活常識,大多數人之會下意識的在生活中使用,不能總結出來。
城靜楓好奇問道:“這個是誰畫的?”
許青竹道:“這是小溪弟弟拜託我帶給您的,就是讀過書,一直教我認字的小溪弟弟。您還記得嗎?上次他還問您,連弩戰車為甚麼威力會那麼大,這都是他自己琢磨的。”
頓了頓,有些糾結的許青竹還是把話說出了口:“小溪弟弟也想當您的弟子,他拜託問問您的意見,還讓我帶這個過來。”
城靜楓聽許青竹這樣一說,很快回憶起之前那個小孩,她當時還以為那小孩只是普通的好奇,所以用一句人多力量大回應了。
現在想起來,應該是真的想要知道連弩戰車的原理,甚至還自己研究畫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