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林負正在踹林淵的門。
林負現在很生氣。
就在前段時間,他們家裡來了個外人,成了他的三弟。
他原本的三弟林語卻成了四弟。
他本來對這個林淵沒甚麼好感,但也算不上厭煩,就是多了個人而已,但是,自從這個林淵來了之後,處處欺負林語,把家裡弄得雞犬不寧。
前段時間,媽媽為了讓他們開心一點,所以直接包下了兩艘遊輪,帶了一些富太太閨蜜,又讓他們各自帶一批朋友來島嶼,兩撥人分開,富太太們在一艘遊輪上,鬧騰的十七八歲年輕人在一撥遊輪上。
林淵也帶了一個以前的朋友來,叫蔣洛,據說還是個小明星,出身不怎麼樣的那種。
他們林家原本的那些朋友們都是富二代、出身好的人,要不是看在林負和林語的面子上,還真不願意跟林淵玩。
但是,林淵和這個蔣洛卻處處欺負林語!
今天林負回來取酒的時候,看見那個蔣洛又抓著林語吵架,幾乎把林語都給說哭了!
他今天,一定要替林語出一口惡氣。
想著,林負更加兇猛的開始捶門,門直接被他錘開了。
——
林淵在昏睡中被人搖醒,正看見林負那張充滿憤怒和鄙夷的臉。
林淵還沒從之前的記憶中回過神來,他發怔的時候,林負直接伸出手,狠狠地抓上了林淵脖頸。
林負這樣一扯,林淵的脖頸就痛的要命,下意識地向前一俯身,然後直接滾到了床下。
這一滾,林淵就看到了房間裡的全貌。
這是一間不太寬敞的單人休息間,床邊擺著桌子,桌子上放著他剛借來的數學作業本和數學題,旁邊是浴室,大概也就二十平米,在半開的門外,是一線蔚藍色的海浪與藍天。
林淵想起來這是甚麼時候了。
這是他們發生海難前的一個小時。
那一天,輪船航行到海面上,突然遭遇暴風雨,輪船觸礁直接翻了,所有人都被捲進了海里。
而在海難來臨之前,林淵被林負堵在了他的房間裡揍了一頓。
原因是,林語和他的朋友蔣洛發生了一點矛盾。
起因是因為林語希望今天晚上邀請林淵和蔣洛去他房間裡玩遊戲,但林淵不喜歡和林語過多接觸,所以拒絕了,林語又去找蔣洛,但不知道怎麼回事,兩個人居然吵起來了。
林負直接過來找林淵,要求林淵讓蔣洛道歉,還要把蔣洛趕下船。
林淵當然不願意,當場和林負大吵了一架,然後引來了林夫人。
林夫人根本不聽林淵的解釋,在知道林語哭了一中午之後,直接勃然大怒的把林淵關到了船艙的雜貨間裡,後來海難來時,還是一個船員開啟了雜貨間,放出了林淵。
再然後就是一群人流落荒島,艱難求生。
而蔣洛去了哪兒他至今都不知道,甚至有可能直接死在了海難裡。
記憶短暫的在林淵的腦海裡一劃而過,隨後就被林負的怒吼聲打斷了。
“林淵,你別在這裡裝傻,給我起來,去看看你那個朋友做了甚麼,然後給我弟弟道歉!”
一股大力從手臂上傳來,跌落到地上的林淵硬生生被林負給扯起來了。
林淵時隔一輩子,終於又看到了林負的臉。
那是一張囂張跋扈稜角分明的臉,臉上寫了九個大字:爺很拽,你算甚麼東西。
而林負也看見了林淵的臉。
林淵的臉是整個林家裡外貌最像林夫人的,臉龐小巧圓潤,眼眸是澄澈的茶色,唇瓣粉潤,像是隻雌雄莫辨的西方精靈,眉眼間帶著讓人驚豔的豔色。
見林淵還沒反應,林負皺了皺眉,剛想直接動手拉著林淵去道歉,卻直接被林淵甩開了手臂。
被甩開的時候,林負愣了一瞬。
因為林淵還從來沒這麼對過他。
以前林淵每次被他吼,都會和他解釋,但還是第一次和他直接動手。
而讓林負更想不到的是,林淵在原地愣了幾秒鐘後,居然直接跳起來就往外跑!
林負只能跟在林淵後面。
——
林淵一路跑到了房間下面的甲板上。
在遊艇的甲板上,有兩撥人在互相對峙,一波人有一大堆人,大概十來個,另外一波只有一個人。
那是蔣洛。
蔣洛正在和他們吵架。
“我為甚麼要給林語道歉,就因為我拒絕了他的邀請?我不能拒絕他嗎,他是我甚麼人?”蔣洛是個圓臉的鄰家弟弟,長得挺可愛的,此時幾乎被氣到跳腳:“我不想去就不想去!”
而在蔣洛對面,一幫人都在指責蔣洛。
在那幫人的中間,林語表情委屈的站著,時不時會抽噎兩聲,拉著旁邊的人說:“哥哥們不要再說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該邀請他的。”
林語長相清秀,像是個小兔子一般怯生生的,擺出來這樣一張受了委屈的臉,他越是勸,旁邊的人越是要替他出頭。
“林語邀請你是看得起你,你算甚麼東西?一個戲子而已。”
“就是,要不是林語,你以為你配上這艘船?”
蔣洛被氣到失語,牙關咬的嘎吱嘎吱響,卻一句話都反駁不了。
林淵看到這一幕的時候,心都要被愧疚淹沒了。
上輩子他剛回林家,對所有人都不熟悉,得知要出去旅遊的時候心裡很忐忑,所以邀請了自己以前一個高中的好朋友一起來。
蔣洛立刻就答應下來了,誰料上了船以後,卻和他一起遭受針對。
如果不是他,蔣洛也不必遭遇這些。
林淵像是一陣風一樣跑了出去,擋在了蔣洛的面前,大聲向之前攻擊蔣洛的人喊道:“你們又算是甚麼東西?你們憑甚麼這麼說我的朋友!他上這艘船是我邀請的,和林語又有甚麼關係?”
林淵的突然出現讓船上所有的人都詭異的沉默了兩秒。
這群人敢說蔣洛,卻不敢說林淵。
因為林淵才是林家的孩子,而林語不是——林家真假少爺的事鬧得人盡皆知。
不過,他們都只認林語這麼一個朋友,因為林語是和他們一起長大的,至於甚麼林淵,他們才不管呢。
“林淵,你這是甚麼態度!”
這時候,林負終於匆匆趕到,他看到林淵這樣維護蔣洛,他蹙著眉、拔高了音量說道:“林語是想跟你們搞好關係,才會邀請你們,他是你弟弟,你怎麼能為了外人來欺負你弟弟呢?”
“他不是。”林淵冷冷的勾唇,說:“他只是一個保姆的兒子,他的母親虐待我十八年,他享受了我十八年的榮華富貴,我憑甚麼還要討好他?明明是他欠我。”
在林淵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林語的臉色頓時變的慘白,黯然的退到了一邊去站著,他旁邊的人都趕忙安撫他,然後怒視林淵。
林負則是勃然大怒。
“林語是無辜的,一切都是那個賤女人的錯,跟林語沒關係!你就是因為這件事,才一直敵視林語,欺負林語的嗎?”
“既然你不認林語,那我們林家人也不認你!你以為你是甚麼東西?我根本就不想要你這個弟弟!”
“我也不想要你們林家。”
“你——”林負正拔高了音量吼呢,突然聽見林淵這麼說了一句。
四周的人都愣住了,一張張臉都不敢置信的看向林淵。
在他們眼裡,林淵是下賤人養大的下賤種,在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後,一直不斷倒貼林家,沒想到,他居然會說出不要林家的話。
林負整個人都愣了一瞬,然後,他就看見林淵說道:“我以前,以為我們是一家人,我以為,你們會心疼我的遭遇,卻沒想到,只有我一個人是這麼想的。”
“這樣的家,我不如不要。”
說完最後一個字,林淵轉頭就往外走。
林語聽到這話時愣了一下,飛快抬頭看了一眼林淵,又低下頭去。
林淵抬腳往外走的時候,林負像是才明白過來林淵在說甚麼一樣,林負當即擺出來一張譏諷的臉來,高聲喊道:“哈!不如不要?你知道你現在在哪兒嗎?這是我們林家租賃的輪船,你坐在我們林家的船上,吃著我們林家的東西,你不要,那你跳下去啊!你跳海去!”
林淵轉頭拉著蔣洛就往甲板上走,帶著蔣洛收拾好兩人的揹包,然後直接下樓。
林負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跟在林淵的旁邊,一邊跟一邊高聲喊道:“可別讓我看不起你,你跳啊!”
他四周的朋友們也回過神來,全都拔高了音量,擺出來一張看戲的臉說:“對啊,你們跳啊!”
林負不僅要自己看,他還要大張旗鼓,讓所有人都過來看,因為林負想要在所有人面前讓林淵丟臉,讓林淵抬不起頭來,他要親自一腳一腳把林淵踩到腳底下。
他不信林淵真的會自己跳下去,所以他讓所有人來看林淵笑話。
林淵以前不懂,明明是兄弟,為甚麼林負要這樣作踐他,但他後來明白了,因為林負要讓林語高興。
因為林負覺得,林語不高興的原因就是因為他來了林家,他是林家的真少爺,他才是鳳凰,而林語是假冒偽劣的雞,所以林負要把林淵踩下去,讓林淵在林語面前低頭,證明他林淵也不怎麼樣,遠遠不如你林語。
看,就算他是真少爺又怎麼樣?我們全家人都只愛你一個,只要你高興,他怎麼樣都行,你不高興,哥哥就來給你出氣。
——
他們從甲板上下來的時候,引來了不少船上的工作人員的注意。
剛才林負像是條瘋狗一樣衝進林淵房間裡的時候,很多人就已經注意到了,並且暗戳戳湊過來看八卦——豪門林家前段時間找回來了一個真少爺,而這個真少爺又和林家人關係不和,這麼大的豪門秘史,誰能忍住不聽一耳朵呀?
此時,林淵帶著蔣洛從甲板上走下來、林負一喊起來,更是引來了無數人的視線。
這艘輪船一共四層,負一層是給輪船上的職工們住的,二層是舞廳,三層有個很寬大的甲板,供人觀賞海岸,是是專門用來住人的客房,四層則是駕駛的駕駛室和監控室。
在他們下樓的時候,所有人都聽到了林負的話,不少職工都跟過來看熱鬧了,一邊看還一邊湊在一起小聲說話。
“怎麼回事?林負說林淵要跳船!”
“不可能吧,林淵看起來很乖哎。”
“聽說,林淵把林語欺負哭了。”
“真看不出來林淵是這種人。”
聽到這窸窸窣窣的討論聲,林負像是個馬上就要打勝仗的將軍一樣,得意洋洋的昂起了頭,更快速的往樓下甲板上走。
當他們走到甲板上的時候,一旁有經驗豐富的海員湊過來說:“兩位少爺,別在外面玩了,馬上要起風浪了。”
林負一把把對方甩開,他才不在乎這個呢。
海上起風浪的時候多了,但樂子可沒這麼多。
而林淵走出甲板的時候,遠遠地看見了一大片礁石,和不遠處的荒島。
他們的行駛方向是繼續向前,再行駛一天時間,才能到原先定下來的島嶼。
而不遠處那片荒島就是上輩子他們擱淺的地方。
上輩子輪船觸礁的地方就在這,所有人在駛過這裡的時候,都會被壓在這片水域裡。
輪船會按照固定的方向行駛過去,沒有人會聽他的話、停下輪船的。
所以他要想辦法離開這艘輪船,避開這片水域。
“我要租賃一艘海上游艇。”林淵隨意拉了個員工說:“掃碼付賬,現在就把遊艇給我。”
林負在一旁陰陽怪氣說:“哈?這艘遊艇上的東西可都是我們林家的,你不是不碰我們林家的東西嗎!現在要花我們林家的錢來租啊?”
“這艘輪船是你們林家租的,但海上游艇是附加專案,需要額外另付錢的,我花我自己打工賺來的錢,和你們林家人沒有任何關係。”
林淵冷冷的掃了林負一眼,面色平靜的說:“你們林家只給過我一張卡,我一分錢沒花過,你們可以直接停掉副卡,我們兩不相欠。”
說完,林淵從那員工手裡接過了遊艇的鑰匙。
“輪船馬上要翻了。”林淵拿過鑰匙的時候,和那員工說:“你們最好準備好救生艇。”
員工愣了一下,他聽清了,可又不太相信林淵的話,所以愣愣的盯著林淵看,但是林淵壓根沒有理睬他,而是繼續往前走。
員工下意識的又問了一遍:“您剛說甚麼?”
“他說,他要跳海。”旁邊的林負拔高了嗓門,拖長語調,陰陽怪氣地說:“因為他不是我們林家人了,不配坐我們林家的船。”
員工被嚇了一跳,一臉震驚的看向林淵,說:“馬上要起暴雨了,你們看天色!”
說話間,員工又看了一眼海面。
這群大少爺看不出來,但他看了一眼就知道,肯定要起暴風雨了。
林負則輕嗤一聲,說:“放心,他怎麼可能下去?他根本不敢!你們就在這看吧,他就是在哪兒作妖,說甚麼要退出我林家,呵——”
林負說這些話的時候,林淵已經走到了甲板處,準備踩臺階下海面。
這時候,林淵突然聽見了一聲喊:“三哥二哥!你們不要再吵了。”
林淵沒回頭,卻看到了一道身影直接撲到了他的旁邊,一把抓著林淵的手臂,一臉的擔憂,眼眸還很紅腫。
“二哥都是我不好,該走的不是三哥,是我,我才不該留在這。”
林語說到這裡的時候,眼淚啪啪的往下掉,不斷用手背擦著自己的眼睛。
明明被指責的人是林淵,他卻好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一樣。
林負一把拉過了林語,大聲說道:“你管他幹甚麼?他根本不敢跳,他就是在這作妖、嚇唬我們而已,還有,你不要喊他哥哥了,他根本都不把你當弟弟!”
一片混亂之中,林負聽見林淵笑了一下。
“在場的人都做個證吧。”林淵從脖子上拽下來一個項鍊,這是他剛回到林家的時候林夫人給他的,他將手裡的項鍊丟到地上後,說:“就當我沒來過,你們林家,我高攀不起,從今天開始,你們是死是活,也跟我沒關係。”
上輩子你們放棄了我,這輩子,我也放棄你們。
說完,林淵轉頭,直接拉著蔣洛上了水上摩托,然後揚長而去!
海面早已變成了深藍色,如同下方藏著某種詭譎的可怕生物一樣,林淵的摩托一行駛上去,就在深藍色的海面上割開一道白浪,飛快的消失在了他們的視線裡。
林淵下去的一瞬間,整個甲板上的工作人員都跟著暗暗的掃了一眼林負,林語似乎被嚇壞了,白著臉盯著水面上看。
而林負臉上的表情龜裂了一瞬,瞪大了眼看著海面,又看向地上的項鍊。
至、至於嗎?就因為被他罵了幾句,就真的走了?
四周的人沉默了片刻,林語急的開始跺腳,轉頭說:“二哥,快去告訴媽媽吧,不然三哥真的走了怎麼辦?海上游艇又不能開很久,回不去岸邊的,萬一三哥淹死了怎麼辦?等把三哥救回來,我給三哥道個歉就好了。”
林負本來也有點後悔,但是聽見林語說要給林負道歉的時候,那股子逆反的拗勁兒反而上來了,拔高了嗓門說道:“你憑甚麼給他道歉?明明他才是後來的,他要是老老實實的,我怎麼會找他麻煩?”
“他、他肯定是嚇唬我們的,不用管他,我就不信他還能去哪兒,這都是海,他難道想自己游回去嗎?”
除非林淵不想活了,不然還是要回頭來求他們的!
“不用管他。”
林負大手一揮,說:“我們繼續玩。”
等林淵的海上摩托沒油了,肯定還得灰頭土臉的回來求他。
到時候,他再給林語好好出一口惡氣。
——
蔣洛從林淵出現開始就一直是懵懵的狀態,直到被林淵拽上水上摩托,他才恍然大悟。
林淵居然要帶他離開船!這可是在海上!
他惴惴的抓著林淵的手臂說:“林淵,要不,咱們開遊艇去追你媽媽的船好了,我們上你媽媽的船。”
“不用,我們走不出去,他們也走不出去。”林淵握緊了車把,說:“坐穩。”
蔣洛下意識地抓緊了林淵的腰。
海上摩托在海面上行駛而過,一路行駛向了林淵記憶裡的荒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