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恂上初一那年,母親容情患上胰腺癌。
這是一種惡性程度非常可怕的腫瘤,患者存活率很低,手術後併發症的發生機率很高。哪怕秦容兩家可以找到最好的醫療資源,生死這種事情並不是人力可以阻擋的。
秦恂一直很聰明,況且那時候也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母親的病情有多危險。哪怕外公外婆他們隱瞞著,他還是猜到了甚麼,經常留在醫院陪伴容情。
癌症伴隨的不僅是死亡的恐懼,那形影不離、難以想象的疼痛更是時刻折磨著這個女人,讓她痛不欲生。
患病的時候容情才三十四歲,她還很年輕。但她沒有怨天尤人,斥責命運不公之類的,倒是經常忍著疼痛寬慰家人。
身體狀況稍稍好些時,她會坐鏡子前收拾自己,不讓病容那麼明顯。在人生進入倒計時的那個階段,溫婉優雅的女人依舊心態很好,對生命抱有熱愛。
她會聽醫囑好好吃飯,在太陽好的時候出去走走鍛鍊身體,和家人談心說笑,還會留意到陽臺上開的正盛的花,柔聲稱讚……
對於已經知曉她病情的年幼兒子,容情會淡化死亡的陰影,溫聲同他聊天。
她說人總是要離開這個世界的,不過是早晚的區別而已,生命的意義是為了帶給自己和在乎的人幸福感。
“我很抱歉提前結束了陪伴在阿珣身邊的日子,不過不算最糟糕的情況,我們還有時間好好告別……”
“阿珣,一個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哪怕媽媽不在你身邊了,只為自己,你也要開開心心的度過每一天。”
洶湧而來的病情讓容情像是被迅速榨乾水分的花,迅速消瘦枯萎,憔悴到不成樣子。
後期她全身臟器衰竭,經常陷入半昏迷,醒來時也是全身劇痛,活著的每一分鐘對她來說都是折磨。
外公和外婆剛開始總是找來各國名醫來給女兒治病,但隨著病情越來嚴重,出入容情病房的不再是頭髮眼睛顏色各異、來自世界各地的陌生醫生,而且據說精通巫術神婆大師……
若不是那些醫療手段已經沒用了,不怎麼迷信的外公外婆也不會觸碰到這個領域,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抓住。
連年紀尚小的秦恂都明白這些,更何況是瞭解自己身體狀況的容情。
她陷入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弱。但在短暫有意識的時候,她都將最堅強的一面展示給親人們。
母親面對死亡的態度帶給少年期的秦恂影響很大。
秦恂從小就比大多數人聰明,以至於他天性對甚麼事情都是淡淡的,沒有過多的好奇和熱情。自從母親離世後,秦恂雖然沒有熱烈的愛上這個世界,但很珍惜親人,很認真的生活著。
因為秦岸松很快就娶了夏雯月,秦恂便和父親的關係生疏了。
之後他按部就班的長大,考入名校學習,期間自己創業小有成就,畢業後接管家業後依舊做的很出色……
在秦恂以為自己的人生就是這麼熠熠生輝且沒有波瀾時,他得了怪病,身體急劇消瘦,時不時的會陷入昏迷。
家人們都快急瘋了,反倒是生病的秦恂安慰他們。
秦恂像母親當年一樣積極的求醫問藥,但凡有機會他都是想好好的活著的。若是不能,盡人意聽天命,該做的都做了倒也不至於有甚麼遺憾。
在家人擔憂的目光中,秦恂狀態不佳時就臥床修養,稍微好些便照常去公司上班,偶爾還會和好友小聚,並沒有那種得了怪病後的驚恐不安。
直到那日,宴會上微醺的他去花園小坐,半夢半醒間碰到一個美的不似凡人的女孩。
女孩櫻桃色澤的紅唇又乖又嬌,軟糯的聲線尾音帶了點嬌縱,她對秦恂說:“運氣不錯,你入選了。”
接下來秦恂也不知怎麼了,兩人莫名進了一個空房間。
他猜到女孩大概是想對自己做點甚麼的。
不過女孩身上的禮服太繁瑣了,她被困在層層疊疊的衣服裡,笨手笨腳的解不開。
隱約中有個不熟悉的聲音提醒秦恂,他可以推倒女孩,跑出房間。
當時秦恂不知道那個聲音是誰,並且他非常不想聽從。
察覺到他醒了,女孩懵懂的望過來,她皺著眉咬牙,羞惱道:“這衣服我不會脫,你來幫我……”
她的羞惱或許是因為解不開衣服而感到丟面子?
那一刻秦恂似乎看到了一隻被寵的十分嬌氣的小奶貓,她事事順心,很少有甚麼地方不如意。也只有這樣的小貓會被亂糟糟、玩不懂的線團惹怒,轉頭兇巴巴命令無辜路過的人來幫忙。
脾氣不太好好。
但依舊十分招人喜歡。
夢裡不需要剋制冷靜,不需要處處拿捏分寸和衡量。也許正是因為做夢,秦恂為自己虛構了一個並不適合做理想秦夫人的女孩。
於是秦恂便按照自己的心意,走過去幫女孩擺脫她搞不定的禮服。
然後秦恂發現她不會的事情太多了。
女孩伸出胳膊圈住他的肩膀,想索取一個吻,可事實上她連方向都把控不好,攜著淡淡香味的唇瓣笨拙的落在男人下巴處。
秦恂也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不過他事事天賦過人,甚麼東西都難不倒他。
女孩也就語氣和漂亮的指甲尖有點硬,其餘一切軟的像汪水,任由男人擺佈。有他的掌控和指引,接下來的一切水到渠成,順利的不得了。
然後,然後是甚麼呢?
凌晨四點多,秦恂坐在酒店的床上,四年前的記憶走馬觀花似的從腦海閃過。
有個自稱是系統的光團出現。
它不知道是甚麼邪祟,算的出秦恂還有月餘性命,卻狡猾的提前抽出他的靈魂。
它帶著謊言找到秦恂,圖謀不軌,用“復活”為藉口驅使他幫忙做任務。
但根本沒有甚麼復活,它只打算利用秦恂,做完任務就由他去死。
然後他就變成失去記憶的鬼僕人,留在雲落落身邊。
即便沒有記憶,秦恂還是下意識相信心思單純的雲落落,暗中提防那個來路不明的古怪系統。
陪在雲落落身邊的兩年裡,秦恂親眼看著她一點點將自己的氣運轉給腹中的雙胞胎,她改變了兩個孩子的命運,自己的身體漸漸變弱。
期間那個壞系統一直叫著甚麼“劇情不可逆”,說雲落落只是在做無用功。
雲落落罵它多管閒事,說自己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她把氣運分給自己的血脈,最後這些氣運是會被慢慢恢復的。倒也不是完全沒有影響,後遺症是會失去她引以為傲的強悍體質。
但失去人魚體質後,雲落落的身體只是比普通女性差一點點而已,還是屬於正常範圍。如果她不嘗試的話,雙胞胎會是不可逆轉的痴傻和殘疾。
雲落落覺得自己這樣做不算犧牲,四捨五入還是賺到了。
不管系統怎麼阻攔,雲落落照做不誤,最後雙胞胎出生後是健康的,他們改變了一傻一殘的命運。
從那以後雲落落更認為系統是個壞東西,經常詛咒它中病毒。
雲落落恩怨分明,對她壞的系統天天中病毒,幫了她很多忙的鬼僕人是需要感謝的。
鬼僕人的氣運被不知道誰偷走了,不管他是復活還是重新投胎,只是他重新變成人,都躲不過意外橫死的下場。
被盜取的氣運無法恢復,為了報答幫了很多忙的鬼僕人,雲落落大方的將自己的氣運和他共享。
雲落落氣運沖天,她可以幫助重新變回人的秦恂擁有同款“錦鯉”命格,自己也不會受大影響。
給鬼僕人新命格不同於簡單的賜福,這和改變雙胞胎命運一樣是“大動作”,這種程度的操作會留給雲落落一點點後遺症。
她的氣運共享給秦恂,兩人再碰面的時候秦恂會更加幸運,她會小小倒黴,出現點小災小難,以此達到某種微妙的平衡。
燕國這麼大,無論鬼僕人復活還是重生,雲落落覺得他們應該不會再碰面,便沒有把這小小的後遺症放在眼裡。
這次一碰面雲落落就摔跤了,說明後遺症是真的存在的。
系統欺騙她鬼僕人是去投胎了,按照時間來算他現在還是個小嬰孩,所以雲落落壓根沒有把秦恂和鬼僕人聯絡在一起。
她沒有認出自己。
秦恂心情複雜。
再想到她打電話親密的叫對方“qishen”,秦恂心情越發複雜。
那時候有他這個鬼僕人在,雲落落最親密信任的人是他。
“我是因為被盜取氣運才得了怪病的……那個人是誰?”
如果抓到那個人,也許可以拿回他的氣運,那樣就不用雲落落繼續和他共享了。畢竟他們不可能這輩子都不見面,總不能每一次碰面都讓她倒黴一次吧。
秦恂腦海裡浮現的第一個嫌疑人就是夏雯月,他的繼母。
盜取氣運這種玄之又玄的事情,對方是施展了甚麼手段做到的?她(他)是人類嗎?
雲落落的靈魂是異世界的人魚,或者那人有著和她相同的來歷。
秦恂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鐘,然後從床頭櫃取來手機,發訊息讓秘書調查夏雯月。
資訊簡短,主要內容是讓他悄悄調查五六年前夏雯月身上有沒有發生異常。
那段時間差不多就是秦恂患上怪病的時間,若夏雯月有甚麼不對勁,很可能她就是背後作惡的人。
安排的差不多了,秦恂換好衣服後洗漱出門。
隔壁房間的外公外婆應該也起床了,老年人醒的比較早,再加上他們上午還要去探望病人,肯定不能起太晚。
到了隔壁房間敲了敲門,果然很快就有人來開門。
來開門的是已經收拾妥當的外公:“阿珣?我還以為是送早餐的來了呢……”
外公容志成帶著秦恂往裡面走,納悶問道:“怎麼不多睡會兒,你起這麼早幹嘛?”
還一大早上就穿戴整齊,打扮的這麼精神,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小子要去赴宴呢。
秦恂跟著外公往裡走,他們兩個在客廳沙發坐下,套間裡面的臥室門沒關,可以看到外婆坐在梳妝檯前,拿了個不知道是甚麼的東西卷頭髮。
秦恂:“稍後我和你們一起去探望雲婆婆的外孫女,甚麼時候出發?”
臥室裡的外婆舉著捲髮棒,回頭疑惑道:“你昨天不是說有事情要忙,不去嗎?”
昨天容外婆和她的網友在外面玩了一天,她們相處的非常愉快,還定下來接下來幾天的遊玩計劃。
容外婆是回酒店後才聽好姐妹說她外孫女腿摔傷了,第二天的遊玩計劃要推一推。
好姐妹的外孫女就是她的外孫女,容外婆當即決定第二天去探望。
秦恂和容鬱璟都不知道那個傷員是雲落落,他們想著自己和對方又不熟悉,就都拒絕了外婆(奶奶)的同行邀請。
“是啊,你怎麼改變主意了?”外公容志成也是滿臉問號,好奇的盯著孫子看。
昨晚之前沒有恢復記憶,秦恂又不知道雲婆婆的外孫女就是雲落落。他起初來源清市是想找機會見一見雙胞胎的,便不想在旁的事情上浪費時間。
看綜藝的時候秦恂沒有對雲落落有想法,就像看普通的電視明星一樣。再見面時他卻對雲落落有種特別的關心,這讓秦恂還困惑了很長時間。
如今想起了那兩年的相伴時光,秦恂自然清楚是為甚麼了。
“臨時取消了。”秦恂解釋了句,繼續臉不紅氣不喘的說道:“不去探望也不好,有些失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