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久久無法劈開天幕結界,讓顧仙仙也心生絕望。
她望著那佁然不動的天雷天幕,心中赫然生出一個荒唐的想法,她回過頭,望向酆都眾生,看著那些為了助她飛蛾撲火而來的,看著那些搖搖欲墜無奈等死的,看著那些無盡的哀嚎,她嘆息一聲,神情悲憫,不知是在悲憫自己,亦或是悲憫眾生:
“我今日闖藏寶閣,得融卓真傳。公上極所言非虛,他確實騙了鬼蜮,早於三千年前便死於飛昇雷劫,但他留下了傳承和希望;鬼蜮雖身處黑暗,大道難及,然,我們絕不能因此而渾渾噩噩!只要竭力而為,終有一日,我們定能重回人間!”
“今日我願拼死一搏,願我不負融卓囑託,願為鬼蜮尋得一線生機!若是魂盡於此,但求諸君,勿要忘記先輩遺志,為鬼蜮眾生,尋得光明,再登大道!”
顧仙仙言盡於此,再無畏懼,以身作刃,飛昇闖入天幕結界,沉於雷電火海——
酆都眾生靈皆仰頭,看著顧仙仙消失雷海,一時間悵然難言!
翰墨神情複雜,昏鏡鬼尊出現在翰墨身側,他望著雷光電閃的天空,道:“看來是你誤會了顧仙仙,她如此大義,你可有話想說?”
“我無話可說。”
“啊,果真是冷心冷情的翰墨鬼君矣!”
“呵,比不得你,酆都已有十數萬眾因你而死,你罪孽深重!便是今日事成,你也難登大道!”
“無礙,大道已非我所想。”昏鏡鬼尊負手而立,望著蒼穹眾生,“自從知道飛昇真相後,我的執念,便不再是飛昇大道了。此局我以酆都數十萬生靈為引,以我之身為陣眼,只願博這一線生機!若是不能,便是灰飛煙滅,又有何懼?”
翰墨沒料到昏鏡竟然獻身成陣,可這又如何?“就算你願意獻身成陣,別人就願意成為這引嗎?很多人早已適應鬼蜮生活,安居樂業,並不執著于飛升大道。”
“荒謬!此類無能,死了也罷!”
“……”
翰墨再次無言,此刻他尚才明白了顧仙仙面對自己時是何心情,他寧願錯殺一百,也不放過一個的做法,和昏鏡所做確實沒有區別。
而昏鏡偏執瘋狂,勝他數倍。
他嘆息道:“我錯矣!”
如今,他只希望顧仙仙真的可以開天闢地,解救鬼蜮眾生!
此刻,顧仙仙已經沉入雷海,這裡面雷光交錯,一股強大的力量在排斥她、撕裂她,彷彿要將她碎屍萬段!她強忍疼痛,開始吸收天雷之力!
——這也是她決定進入天雷的原因所在。
顧仙仙早便發現,就算她用上鬼心那瑩白之力,竟然也不能撼動天幕結界,而她又想,這瑩白之力來處蹊蹺,不可能是無緣無故就出現在她身體裡的,唯一能夠解釋的通的,便是她凝結鬼心之時,是手握天雷,但師父說,這股力量不是天雷之力——這瑩白之力,很可能混雜於天雷之中,被她意外所得。
這也就能解釋,為甚麼顧仙仙每次握著天雷修煉,她的瑩白鬼心也會隨之慢慢變大了。顧仙仙起初以為這是她修為增長的緣故,經融卓點撥,反而更像是有別的緣由。
大概也因這瑩白之力太過強大,所以顧仙仙才無法劈開天雷天幕。
既如此,她便以身入局,尋破解之法!
好在有小一小二護衛左右,又有《道德經》護體,才沒讓她被劈成金毛獅王,黑成焦炭。
至於二手劍也很努力了:………………我要堅強!我要堅強!我還能戰鬥!我還可以和大哥二哥並肩作戰!我可以!我真的可以!!>_<
顧仙仙強忍著撕裂之痛,一邊吸收天雷之力,提斧劈砍,口唸《道德經》,每念一句便劈上一斧頭!
一下,兩下,三下……
四下,五下,六下……
起初她尚且能在腦海裡記上一記,隨著劈砍的數量越來越多,身體越來越麻木,她整個人也似乎陷入某種奇怪的境界,她只知提斧劈砍,只在嘴裡慣性背誦《道德經》,她一下一下又一下,這一刻,她彷彿忘記了很多事情,甚麼也想不起,甚麼也記不得。
不!
她記得!
她記得自己要離開鬼蜮,要重回人間,要為原主討回公道,要回去屬於她的世界!
她記得她此刻的使命!
隱隱約約之中,顧仙仙彷彿看見天雷天幕之中彷彿有一粒粒的瑩白之光向她聚攏,那光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密,圍繞著她,鑽進她的身體!
終於,彷彿有力量在她體內爆發,她大喊一聲,“給我破!”
她舉起盤古斧,悍然劈出最後一斧!
“轟隆——”
所有人都仰頭,從天幕裂縫中,看到了長髮飛舞,身披雷光,凜然無懼的顧仙仙!
翰墨鬼君和昏鏡鬼尊並肩而立,仰頭看見了顧仙仙。
她神情堅毅,雙眸灼灼:“給我破!”
此刻的顧仙仙,有著他們相加無法與之相提並論的光芒,她是光明的,璀璨的,真正的大仁大善。
“轟隆隆——”
伴隨著強烈的震動,結界震盪,轟然炸開!
顧仙仙最後看見的,是一團極致刺眼的光,她沒了意識。
……
【獄法山·煉鬼窟·鬼蜮黑暗裡第五千零二十一年七月十五,昏鏡鬼尊大婚之日,天雷化劍攻擊翰墨鬼君,恐天雷化劍禍及鬼蜮眾生,翰墨鬼君攜手三宗大能,勢必剷除天雷化劍!
方急時,顧仙仙挺身而出,護天雷化劍於身後,言及她乃天雷化劍之主,天雷無辜,不會危及鬼蜮。
翰墨不聽,集三宗之力,必殺之!
顧仙仙手持天雷,連進三階,以一己之力逼退翰墨等。
恰逢公上極天絕地烈陣成,欲吸酆都數十萬眾之力開啟天幕結界,無數修士靈力枯竭而死。
顧仙仙尋得盤古斧,欲劈天。
翰墨及數千修士耗盡靈力相助,無果。
顧仙仙大義無畏,竟飛身闖入天幕結界,以身作刃,酆都殘餘眾生皆可從天幕裂縫中看見顧仙仙,她手持盤古斧,天雷化劍隨行兩側,於天幕結界中劈砍數千斧,舉雷霆之勢,行萬鈞之力,天幕震動、碎裂,轟然炸開——
光明降臨。
鬼蜮五千年黑暗歷終於此。
戰後,顧仙仙不知所蹤;翰墨鬼君於天空飛尋數日不得,遂跪拜於地,叩謝顧師!
離境、泰澤、少鹹懸賞萬金尋找顧仙仙。
顧師不世之功,名揚萬世,史書留冊。】
……
這場爆炸結束了鬼蜮五千年的黑暗歷史,給鬼蜮帶來了光明,但鬼蜮上下也留下了大爆炸的痕跡,酆都城作為爆炸中心,所有建築毀於一旦。
幸而顧仙仙劈裂結界,提前結束了天絕地烈陣,挽救了酆都數十萬生靈。
自此,顧仙仙以“聖賢”論。
酆都數十萬生靈,只活下來十數萬,如今由離境宗主持大局,召集倖存修士,以重建家園。
只鬼蜮的天幕結界被破,必定引來人界修士的注意,不過片刻時間,人界修士便集結了一萬人前來一探究竟。
鬼蜮經此一事元氣大傷,需休養生息,人界修士安穩千年,無慾無求,一心飛昇大道,無意戰爭;雖然鬼蜮人界修士有長達五千年的怨恨,雖然如今的鬼蜮對人界修士有著天然的排斥和怨恨,雖然至今依然能聽到鬼蜮對人界修士的咒罵;雖然人界修士對鬼蜮滿心防備,雖然鬼蜮惡名傳遍人間修真界……
但眼下,經過幾番交涉,人界修士和鬼蜮暫且簽訂和平共處條約,以定兩域安.邦。
至此,鬼蜮危機暫解,但也需儘快重整旗鼓,以備後患。
鬼蜮眾生從未見過太陽,自從天幕結界破開,太陽得以落在鬼蜮,一時間,向來暗淡無光,沉於黑暗的鬼蜮,在陽光的照耀下,現出了它原有的面貌。
在結界破開的那一刻,鬼蜮眾生仰著頭,都看到了那光!
明明刺眼到讓人無法直視,卻又那樣明亮,溫暖,剔透——
這便先輩們追尋了五千年的光明嗎?
這一刻,所有人熱淚盈眶,叩拜於地:“謝顧師!”
黑暗終究是過去了。
在鬼蜮眾生忙著重修家園的時候,悲哀之際,談論過多的還是消失已久的顧仙仙:
“不知顧師現下何處?”
“那可是天雷結界,尋常小鬼沾染一二都會魂飛魄散,顧師在裡面待了如此久,她以身作刃,修為耗盡,她很可能已經魂散於最後那場大爆炸了——”
“嗚呼哀哉,紅顏薄命,英雄命短啊!”
“你們好個烏鴉嘴,顧師大仁大義,若非她捨身取義,焉有爾等今日?我相信顧師定能化險為夷,轉危為安!呸呸呸,莫要在此說晦氣話!”
“我的錯我的錯,我也對顧師所為銘感五內,絕無他意!”
“……”
第二陳、第三蘭、烏起領、烏昭晨等人已經將酆都翻了個遍,幾乎每一塊石頭都被他翻找過,他們雖然被吸收了大半靈力,卻是甚麼也顧不得,反而帶領宗門弟子,將酆都翻了個遍,可惜,沒能找到他們想找之人。
不僅是他們,幾乎酆都的倖存之人都將酆都內外翻了個遍,只為了能尋找到顧仙仙,可惜,也一所獲。
第二陳本就很安靜沉默,經此一事,更加的沉默了。
他想,他永遠都不可能忘記顧仙仙扛著盤古斧飛入雷海那一幕,更忘不掉她最後那一斧的堅決勇猛……他睜眼閉眼都是她。
“師兄,你再如此下去,恐生心魔!”
“你且放心,我自有分寸。”
“……”第三蘭只能微微嘆息,無法多勸,畢竟連她都忘不了顧仙仙,又何況第二陳呢?少年情竇初開便遇到如此絕色,又怎能說忘就忘,只怕今後再難有人能入他眼。
“雖然都在說顧師已經隕落,但我相信,顧仙仙肯定還活著!”
第二陳終於看向第三蘭,第三蘭道:“顧仙仙可不是一般人,她那麼強大,有天雷化劍,有融卓的傳承,她定然不會輕易死去!只是那場爆炸確實兇險,她或許被爆炸帶到了別的地方,我們鬼蜮沒有,便在人界!”
“人界?”
“然!你是不是忘了,天幕結界既破,顧師很可能已經流落在外!不若我們去找翰墨鬼君,讓他放我們出去尋找顧師!”
第二陳眼中果然升起希望,他太過著急,竟然沒想到這裡,大概是因為翰墨鬼君曾出去尋找,卻也沒尋到,以至於他先入為主,以為尋不到顧仙仙,便有很大可能遭遇不測。
無論如何,他一定要找到顧仙仙!
陳翁和倖存的幾名工友也一同在酆都尋找多日,奈何也是無功而返,再提到顧仙仙時,也不免紅了眼眶,“若是時間能夠重來,我一定不嘲笑她不自量力!原來她是真的能,真的能劈天啊!”
陳翁倒是一如既往的懶得說話,只知悶頭尋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