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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晉江正版78

2022-06-27 作者:蜀國十三絃

 深夜。

 謝斐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方淺淺睡去,又被一場噩夢驚醒。

 夢中他跪在地上,顫顫巍巍地抬起頭, 猛然看到阿嫣正挽著父王的手臂, 甜甜地朝他父王笑。

 而父王卻居高臨下地睨著他,慢慢彎起唇:“這是你的母妃。”

 他不甘心, 跪爬向前,抓住阿嫣的裙襬苦苦哀求, 卻被他父王一腳踹開, “打斷他兩條腿!”

 話音落下,立刻便有兩人揚起腕口粗的棍杖, 朝他兩腿狠狠砸下。

 謝斐被一陣劇痛驚醒, 醒來後聽到外頭稀稀落落的雨聲, 才發覺原來是腿疾發作, 小腿傷處沁入骨髓的疼。

 他咬緊牙, 濃眉緊皺, 暗夜裡摸索到沈嫣從前用過的小金鈴。

 以往陰雨天,腿疾發作的時候,清脆的鈴聲能夠稍稍減輕他的痛苦,彷彿阿嫣還在身邊。

 可此刻他卻冷靜不下來。

 謝斐躺在床上, 渾身血液倒流衝進大腦, 腦海中反反覆覆浮現當時在繡坊, 他苦苦哀求之時,父王那沉沉滅滅的笑容裡摻雜的冷意――

 “倘若本王不肯呢?”

 一個可怕的念頭從腦海中掠過,但他又很快否定這一切。

 一定是他多想了, 父王怎麼會和阿嫣在一起?

 阿嫣始終是他的妻子, 他們是公媳啊!

 父王文能治世, 武能安邦,受天下人敬仰,又豈會做出那種逆天悖理、罔顧人倫之事!

 謝斐深深地閉上眼睛,右腿疼痛難忍,控制不住地顫抖,一想到夢中的場景與父王腰間的金蟬,他的面色就愈發慘白,腦海中那個危險的念頭愈演愈烈,恐懼和暴怒瘋狂交織,迸起的青筋幾乎在爆裂的邊緣。

 “凌安!凌安!”

 他煞白著臉,扯著嗓子朝外喊,大掌一揮,纖薄的輕紗帷幔從中間撕裂開來,幽暗的燭火下如同洩了一地的月光。

 凌安聞聲趕來,看到謝斐森白駭怖的一張臉嚇了一跳。

 腿傷之後的這半年,謝斐的脾氣比之從前更加暴躁易怒,加上玲瓏繡坊那件事後,府上的丫鬟見了他都繞道走,生怕多一個眼神遞過去,就被罰跪和掌嘴。

 凌安也只敢小心翼翼地上前,將落在地上撕壞的帷幔規整在一邊,“爺,您又腿疼了?”

 謝斐眉心直跳,抬高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著:“去……去查,阿嫣抓周的那隻金蟬簪子,她日日戴在頭頂的,去查那簪子去哪了!”

 他說得語無倫次的,凌安也無奈蹙起眉:“世子爺,王爺警告過咱們別再去打擾夫人,武定侯府的丫鬟小廝全都視咱們如洪水猛獸,您就別去查了吧,您不是說……此事只能求王爺麼?您再去求兩回,王爺看到您的誠意,興許就答應了呢。”

 謝斐現在幾乎聽不得“王爺”這兩個字,針尖一般刺著他腦殼疼。

 他額角青筋暴起,一把將人擰過來,又狠狠往外甩:“廢話甚麼,叫你去就去!”

 凌安沒辦法,只得拱手應下。

 人走之後,謝斐狠狠捏住自己的小腿,疼得滿頭是汗,他將自己蜷縮在床內,口中死死咬住那隻鈴鐺,

 ……

 進宮前一晚,嘉辰縣主坐在妝鏡前,興奮地開啟手裡的錦盒。

 “祖母,有了這個,皇帝叔叔就能喜歡我,不喜歡皇后嗎?”

 昭陽大長公主慈愛地撫摸著孫女的發頂,真是年輕漂亮的女孩,肌膚白嫩得能掐出水來,明亮的燭火下,就像一顆熠熠生輝的明珠,耀眼無暇。

 她沒有想到,自己沒有福氣生出女娃,兒子卻給她生出個杏眼桃腮、粉妝玉砌的孫女。

 倘若不是皇帝過分痴迷一人,昭陽大長公主可以保證,她的孫女一定會是寵冠後宮的存在,她又何必撕破情面,鋌而走險求來這顆藥呢?

 孫女還是少女天真爛漫的年紀,很多事情需要她來提點,入宮之前,昭陽不忘交代,“切記不要操之過急,免得惹人懷疑,你年紀尚小,將來的路還長著呢。”

 嘉辰笑盈盈地點頭,一雙眼睛燦若星辰。

 繼忠定公戰亡真相水落石出,兵部尚書斬首示眾、衛康伯府抄家流放之後,十二歲的嘉辰縣主一進宮便越過祖制、封為貴妃的訊息再次引發轟動。

 當年的上流權貴圈都流傳過一個訊息,說大長公主的女兒將來會入宮為後,可惜大長公主這麼多年沒生出女兒,宮中皇后之位屹立不倒,眾人也逐漸將此事拋諸腦後,卻沒想到,今年她的孫女竟直接入宮封了貴妃。

 要知道大皇子的生母不過只封了惠妃,而嘉辰縣主十二歲就坐上了四妃之首,日後還不知會掀起怎樣的風雲變幻。

 到了六月下旬,天氣異常炎熱,才出廊下就是迎面而來的熱浪。

 沈嫣這幾日也懨懨的,茶飯不思,入夜難眠,眼下還染了一片淺淺的青。

 偏偏這麼熱的天,雲苓還盯著她服用調理身子的藥,不肯她貪涼,每日的綠豆湯都只能吃淺淺半碗。

 自打去年謝斐在她月事期間強要了她開始,這藥就沒斷過,其實開春之後,她月事就已經慢慢恢復正常了,她同雲苓撒嬌,那丫頭反倒端起架勢來,將她夜裡睡不好也歸咎於身子不濟。

 只有沈嫣自己知道,夜裡頻頻驚醒,多是因為前世的夢境。

 這些日子一閉上眼,那道如影隨形的可怕男人聲音見針插縫似的闖進她夢中。

 “夫人醉了,何不在宮中歇下?”

 “那日朕從宮牆下路過,聽聞夫人唱過一曲《刮骨鹽》,如聽仙樂耳暫明,可那曲子再好聽,終究不是唱給朕的。”

 “不知朕今日可有這個榮幸,聽夫人親口為朕唱一曲?”

 她拼命掙扎不過,屋內的玉器、杯盞幾乎砸了個遍,她用碎瓷抵在脖頸,傷口的疼痛讓她清醒幾分。

 大不了一死。

 她本就是無根的飄萍,從不畏死。

 面前著金黃龍袍的男人目光鎖視著她,卻是沉沉一笑,“朕富有四海,是這天下的帝王,朕若是想要你,你以為自己能躲過?”

 她眼眶泛紅,生生將眼淚憋回去,瓷片猛然往下一分。

 鮮血從劃破的皮肉中滲出的同時,男人暴怒的聲音響起:“夫人自己不願活,難道也想讓沈安死無葬身之地嗎!”

 她面上瞬間就沒了血色,手掌脫了力,像被人一刀剜在心口最柔軟之處,一滴滴地往下滴血。

 男人薄露笑意,緩緩向她走來,伸手一點點拿開她手中的瓷片,“朕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這世上,只有夫人在,才有沈安的命在,夫人乖乖聽朕的話,朕倒是可以放沈安一條生路。”

 她又豈是順從之人,戰亂和飄零,給她骨子裡注入了倔強甚至是偏執的底色,這世上她只刻骨銘心愛過一人,其他一切種種,都令她深深厭惡。

 “別碰我,否則……我只能和他一起死。”

 這是她的底線。

 最後連皇帝都沒辦法了,各退一步。

 除了將她圈禁在宮中,當成花瓶般日日觀賞,倘若他想再進一步,她只能將自己摔得鮮血淋漓。

 ……

 沈嫣這幾夜都不知道是怎麼過的,彷彿一雙無形的大手扼住她的脖頸,令她喘不過氣來,每每醒來,心口幾乎疼到窒息。

 她已經知曉前世沈安的結局,卻夜夜重複著這樣的夢,就好像明明知道自己將永墜地獄,卻還要一一經受九九八十一劫。

 這種難對人言的痛苦不知要捱到幾時。

 雲苓夜夜守著她,卻不是因為這個,那晚在聽雪堂見到鎮北王,雲苓就很害怕他再來逼迫自家姑娘,做出些違揹人倫的事情來。

 好在這些天,那人沒有再來。

 只是百草堂的掌櫃每日送來一些補身子的藥,囑咐她盯著姑娘服用,雲苓又覺得,鎮北王好似無處不在。

 這日江幼年與程楚雲來府上做客,自從得知她能說話的訊息,江幼年就來瞧過她一回,沒隔幾日又來,沈嫣大致能猜到她想說甚麼。

 江幼年坐到榻上,猛地喝了口雲苓捧上來的梅子飲,程楚雲倒是喝得文雅,但也發出了小嘬的聲音。

 沈嫣盯著她二人滾動不停的喉嚨,嚥了咽口水,目光帶著怨念投向雲苓。

 雲苓攤手,沒辦法,誰讓上頭有人叮囑,不允許她家姑娘胡亂吃冰,雲苓生怕一個沒盯緊,那閻羅王半夜翻-牆,到床上來同姑娘談心。

 喝完一大碗冰冰涼涼的梅子飲,江幼年不豫的心情這才慢慢暢快了些,緊跟著叭叭聲又起。

 “那嘉辰也太心機了!整日將‘皇帝叔叔’放在嘴邊,前個讓陛下陪她下棋,昨兒個又讓陛下教她寫字,今兒個夜裡打雷,又特特去養心殿請人,讓她皇帝叔叔陪她睡覺,表面一副天真無邪小姑娘模樣,實則渾身上下長滿了心眼子!我真替我姨母委屈!肚子愈發顯懷,還要受這個氣!”

 江幼年將胸腔裡的火撒盡,整個人都舒爽了,她一把抓住沈嫣的手:“阿嫣,明日你陪我進宮去瞧瞧皇后姨母吧,她知道你能說話了,很是替你高興,咱們進宮去陪她說說話,你可有些日子沒進宮了。”

 沈嫣眼睫顫動了下,她是好些日子沒進宮,也好些日子沒再見到他了。

 既入了宮,沒有隻瞧皇后娘娘,不去瞧太皇太妃的道理。

 倘若迎面撞上,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心如止水。

 “阿嫣,你陪我去嘛!姨母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的!她一高興,肚子裡的小皇子就能健健康康地長大。”

 沈嫣被她搖得頭暈,絞盡腦汁,卻想不出藉口,無奈輕輕啟唇,道了聲“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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