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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晉江正版75

2022-06-27 作者:蜀國十三絃

 沈嫣直到快天亮的時候慢慢有了睡意, 闔上眼,夢境紛至沓來。

 沈安離京之後, 宮裡派人來過幾次, 過年過節、各位娘娘的壽辰都會舉辦大大小小的宮宴,作為誥命夫人,小痴屢屢都在邀請名單之內。

 可是唯一一次和沈安進宮的那一回,給她心裡留下了深刻的陰影, 那就是個龍潭虎穴。

 她不願見到那些令人厭惡的嘴臉, 也不擅長應付各色心懷鬼胎之人, 將軍在時,他們尚且故意為難,遑論不在。

 是以她每次都找個理由推拒過去。

 直到年底的除夕大宴, 身邊的嬤嬤告訴她, “這是宮裡一年一度的盛宴,陛下非常重視, 一至五品,所有的大臣和誥命夫人都會入宮赴宴,夫人再不進宮就說不過去了, 將軍會被人彈劾居功自傲, 不把陛下放在眼裡。”

 小痴沒有辦法, 只好進宮赴宴。

 除夕大宴的座次是按照品階安排,她的位置非常靠前, 與上首帝后的座位之間只隔著幾位宗室和皇帝的嬪妃。

 座上大多是官員偕同命婦共同出席, 也有宗室貴女兩兩同行。沈安不在, 她在京中又從不應酬交際, 放眼望去, 席間只有她落了單, 即便已經儘可能低調,但還是難免惹人矚目。

 她低垂著頭,甚至都能明顯地感受到頭頂有一道灼烈的目光時時掃過。

 席間免不了觥籌交錯,她一聲不吭,該舉杯時舉杯,杯中酒液只在唇上一碰便拿開,她不能讓自己喝醉,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酒過三巡,皇帝藉故離席。

 她喝了口宮人端上來的小青柑茶,忽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奏樂聲聲刺痛耳膜,看眼前的西域胡旋舞都覺得人影重疊,這時候耳邊傳來一道清亮柔和的嗓音。

 “沈夫人可是醉了?不若先去偏殿休息吧。”出聲的應該是某位娘娘。

 可沒有喝酒,又怎麼會醉呢?

 她今日只是唇上免不得沾了一些酒液,入口不入喉,酒量再不濟的人,也不至於如此。

 察覺到不對,她猛地攥緊手中的杯盞,強迫自己鎮定心神,起身便要離開,又想到來時嬤嬤提醒過她,宮中行走要恭敬守禮,否則叫有心人瞧見了,很容易給將軍扣上一個犯上不尊的罪名。

 座上天子之位空缺,她咬牙忍著不適,朝上首的皇后施了一禮:“臣婦身體不適,先行告退,還望皇后娘娘海涵。”

 得到回應之後,她立刻提著沉重的朝服裙襬轉身離去。

 在宮中多呆一刻都是危險,她沒想過去甚麼偏殿廂房,跌跌撞撞地往來時馬車停靠的宮門跑。

 已經踏出了設宴的永樂宮,一個礙事的小太監迎上來:“夫人這是要往哪裡去,不如奴才為您指路?”

 她根本不想理會這些人,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沒給,自顧自的沿著宮道往外走。

 宮中地形複雜,她只認真記住了回家的路。

 那太監果然不是好心上前為她引路的,抓了她的手腕就往附近的宮殿生拉硬拽,“夫人還是跟奴才走吧,在這宮中橫衝直撞,衝撞了貴人可如何是好?”

 她只覺得頭痛欲裂,眼前發黑,渾身虛軟,根本抵抗不過一個太監的力量。

 掙扎不過,被拖入一處僻靜無人的宮殿,身後的殿門重重一關,宴席上的喧囂在這裡戛然而止。

 鎏金鏤空的香爐中,嫋嫋青煙從中溢位,濃郁的木質香氣不能為她的頭痛舒緩半分,反倒生出一種更加萎靡的倦怠感,吸入鼻端,四肢百骸都開始酥麻麻地發熱。

 就在這時,一道危險的男人聲音在屏風內響起——

 “沈夫人,別來無恙,朕已等你多時了。”

 “轟隆——”

 話語聲伴隨著一道猝不及防的雷聲在耳邊響起,沈嫣幾乎在頃刻間睜開眼睛。

 天地間銀光乍閃,透過薄薄窗紗,照出屋內清晰可見的輪廓,緊跟著又是一道驚雷轟響,徹底劃破夏夜的寧靜。

 沈嫣躺在床上,汗溼的手掌狠狠抓緊手邊的被角。

 毫無疑問,夢中那道男子聲音給她帶來了深入骨髓般的恐懼,甚至遠甚深夜的電閃雷鳴。

 大雨傾盆而下,六月的天依舊暑熱未消,沈嫣伸手摸了摸後腦,才發現瀑布般的青絲下滲出一層薄汗,不知是熱的,還是被那道聲音嚇出的冷汗。

 腦海中兵荒馬亂,她不欲去想夢中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藉著燭光,起身給自己倒了杯冷茶嚥下。

 五更了,外面下著大雨,他不會來了。

 心裡似乎還抱著某種希冀,她抬頭望窗邊瞧,繡榻上的炕桌空空如也。

 以往雨夜,淋溼的皂靴踩在地磚上會留下痕跡,所以他不會進她的屋子,只會悄悄開啟窗格,在炕桌上擱一個小玩意。

 有時是點心鋪最甜的一顆梅子糖,有時是一包剝好的松子仁,若她能及時醒來,說不準還能吃上熱乎的櫻桃饆饠。

 可此刻四下茫茫,甚麼有沒有。

 她緩緩籲出一口濁氣,閉上眼睛,忍著將眼淚憋回去,藏好自己的脆弱,然後慢慢地,唇角彎起。

 這不就是她最想要的嗎?

 ……

 百里外的京郊,蒼山連綿,暴雨如注。

 雷雨中的暗夜,一夥人馬著黑色夜行衣、披蓑衣斗篷,自城內奔湧而出,馬蹄踏過叢林水窪,濺起的泥水足有丈高。

 雨越下越大,閃電在穹頂劈開一道道冷鐵似的寒芒。

 耳邊狂風呼號,馬蹄踏破雨幕,與此同時,又一隊快騎沿蒼青山路飛速而下,黑夜喧囂的大雨中,幾乎快成一道模糊的黑影。

 為首一人,胸前四爪金蟒怒起,有吞雷噬電之威勢。

 兩隊人馬狹道相逢,馬鳴聲響徹山谷,刀劍摩擦聲哐當入耳,利刃劃開皮肉,霎時間血雨飛濺,碎肉成泥。

 血戰足足持續了一個時辰,鮮血染紅蓑衣,黑衣人馬漸漸露出頹勢,幾名黑衣護衛擁護著其中一人往南逃竄。

 夜雨之中,謝危樓張弓搭箭,鳳眸微眯,鷹隼般的凜凜肅殺寒意,指節一鬆,銀白色的箭矢破風斬浪般射穿雨幕,在天際劃過一道道銀蛇寒輝,箭尖直直釘進黑衣人後頸,瞬間揚起漫天的血霧。

 雨幕那一頭,黑衣人七零八落地從馬上滾落,只剩最後一人,執鞭狂甩馬身,座下紅鬃受驚嘶鳴,光看雨中那道模糊背影都可見其人焦躁。

 “鎮北王!你當真要取我性命不可?”

 那人霍然縱馬回身,朝著雨幕這頭狂怒嘶吼。

 謝危樓目光冷峻,弓弦拉滿,對準,下一刻,利箭破空,銀光與閃電齊發,快如霹靂,一時竟分不清究竟是箭光還是閃電。

 隔著重重夜雨,所有人呼吸屏住,目光隨著那道銀光落向遠處。

 頃刻,一縷青絲如碎雨般飄蕩在空中,昔日的福建巡撫、今日的兵部尚書霍歸遠滿頭烏絲凌亂,整個人被甩飛在崎嶇山道上。

 謝危樓坐於青驄馬上,腰背挺拔,眸光沉戾。

 “活捉!”

 翌日一早,兵部尚書霍歸遠下獄,引起滿朝轟動。

 與此同時,當年霍歸遠在福建任巡撫之時,暗中指使市舶司與當時尚無職權的衛康伯世子王承平裡應外合,多年來倒-賣軍火、販賣私鹽,利用職責之便獲取大量回扣。

 除此之外,謝危樓還搜出了當年霍歸遠將忠定公在海上部署禦敵的方案透露給海寇的罪證,密信一出,更是引發龍顏大怒,群臣譁然。

 鐵證如山,七日之後,霍歸遠與王承平皆在大理寺畫押認罪。

 謀害忠定公,一則是因當年忠定公在福建抗擊海寇之時,發現了霍歸遠與海寇暗中達成軍火交易的秘密,但當時海寇猖獗,忠定公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蕩寇之上,還未及將此事上奏朝廷,只是派遣部下暗中調查,關乎身家性命的大事,霍歸遠不得不防;

 二來當時忠定公風頭大盛,王承平憐惜妹妹王承念在武定侯府的處境,為了穩固大房爵位繼承人的地位,乾脆與霍歸遠商議,趁此機會除去忠定公,否則來日被他查出通敵和貪墨的證據,後果不堪設想。

 兄長都已認罪,王氏也只能認命。

 六月底,皇帝將忠定公當年死因昭告天下,判霍歸遠、王承平、王承念、福州市舶司提舉,包含王松圖在內,全部梟首示眾,尚書府、衛康伯府抄家流放。

 大爺沈明禮雖不知請,卻有治家不嚴之罪,被剝奪伯爵頭銜,降為從七品太常寺主簿。

 謀害爹爹的兇徒伏法當日,沈嫣親自到法場觀刑。

 她從前是很怕看到這些血腥場面的,但今日她一定要親眼看著罪犯伏誅。

 隨著劊子手手起刀落,熱滾滾的頭顱鮮血淋漓,濃稠的血腥味衝入鼻尖,整個法場頃刻間被老百姓手中的臭雞蛋、爛菜葉掩蓋。

 沈嫣拳頭越發攥緊,眼眶微微泛紅,笑了。

 轉過身來,熟悉的女子身影映入眼簾。

 沈嬈雙目瞪得渾圓,緊緊地盯著她,兩行眼淚從眸中決堤而出。

 兩兩相望,比起渾身發抖、近乎痙攣的沈嬈,沈嫣顯得平靜很多。

 她恨王氏,恨王承平,甚至恨大伯父的懦弱無能,助長了王氏心中的仇恨。

 但是她並不恨沈嬈。

 爹孃逝世那一年,沈嬈也不過是個孩子,和她一樣,對生死都沒有概念。

 沈嫣深吸一口氣,控制著自己,不要被仇恨衝昏頭腦,也不覺得對不起沈嬈甚麼,王氏和整個衛康伯府都是罪有應得,那是朝廷的判決。

 而對面的沈嬈眼淚狂湧,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下一刻眼前一黑,暈倒在李肅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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