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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晉江正版62

2022-06-23 作者:蜀國十三絃

 沈嫣沒想到在看到謝斐,說偶遇她是全然不信的,必是她的行蹤又被誰透露出去,讓他輕而易舉找來這裡。

 松音匆匆瞥了眼謝斐,目光不由得從他受過傷的小腿掃過去,落在那覆在靴面上的紋樣,松音遲疑了上前蹲身去撿,卻見男人腳尖調轉了個方向,那紋樣就落在一旁的地面上。

 “滾。”

 低冷的嗓音從頭頂傳來,毒蛇般攀過脊背。

 松音嚇得一顫,轉頭看向沈嫣。

 沈嫣深深地吸了口氣,抬眸看著眼前這個……的確許久不見的男人。

 他穿一身繡金長袍,腰間束錦帶,身姿依舊清瘦頎長,唇角微揚的時候,讓人有種清雋貴公子的錯覺,可一開口,一種從前沒有的陰鬱冷鷙之氣沁入骨髓般地襲來。

 她自認為沒有對不住謝斐的地方,即便是那一簪,也是她被騙到鰲山燈塔下掙扎無果時的正當防備。

 至於燈塔倒塌,他為此付出代價,那也是天災人禍,避無可避,沒有人能提前預知,若不是因為他對這段已經結束的婚姻過分的偏執,她那晚根本不會出現在燈塔之下與他糾纏,而他自己,若是在王府好生將養在衛所受的棍傷,足不出戶,也不會招致這樣的禍端。

 她垂下眼瞼,無意間看到他微微顫抖的右腿。

 謝危樓不會主動提及謝斐的傷情,雲苓她們也不會在她面前提起令她不愉快的事情,因此她對謝斐腿傷的瞭解絕大部分來自於從太皇太妃口中聽得一二。

 他若能痊癒,自然值得高興,但聽聞他右腿不能恢復如初,沈嫣也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

 她只想遠離曾經傷害過自己的人和事,當斷則斷,不做糾纏,而讓她畏懼的,是他這份不死不休的架勢。

 從他在聽雪堂外言語威脅的那次,她便知道這個人的可怕程度超過這三年她對他的所有認知,她原以為上元之後,他會對她徹底斷了心思,不論去衛所也好,去國子監也罷,都與她沒有任何關係。

 可她沒想到,今日他竟又找來這裡。

 謝斐從小到大幾乎沒有受過甚麼傷,上元當夜險些廢去一條腿,是迄今為止他所受到過最為沉重的打擊。

 生理上,拔除竹刺的那一刻血濺三尺,那種痛入骨髓的感覺達到他此生所能承受的皮肉之苦的極限,之後連續高燒,夜夜疼痛難熬,直至今日,稍走快一些,右腿還是會隱隱作痛。

 心理上的打擊更是一樣不少。

 他是眾星拱月般的人物,從不會將自己的狼狽和不堪的一面展示於人前。

 可他聽到大夫的嘆息,說他幾年之內不能騎馬狩獵,玉嬤嬤躲在角落裡哭,伺候的丫鬟見他如見瘟神,他在一次次試著站起身的過程中將自己的潰敗無能展露無遺。

 還有曾經那些,他從未放在眼裡的官宦子弟,居然也敢在背地裡議論他、笑話他了!

 不過那些都過去了,他的腿一天天痊癒,誰敢多看他一眼、議論他一句,他就讓誰不得好死。

 李二郎那些人被他教訓了幾次,已經連門都不敢出了。

 他把自己儘量恢復到行動自如的模樣,然後才來找她,在她心裡,他一直都是翩翩公子的形象,是她曾經深愛的夫君,而不是落水狗一般身體殘缺、喜怒無常的他。

 謝斐緩緩蹲下,伸手將那燈籠紋的花樣撿起,這個動作對他而言還有些艱難,但站起身的剎那,他唇角又恢復了從容的笑意。

 “幾個月不見,我竟不知連順天府的衙役唯你都馬首是瞻了,好本事啊沈嫣,沒有我,你倒是混得風生水起了。”

 他實在忍不住刺她一句,方才來時看到那順天府捕頭對她脅肩諂笑,他心裡就很不舒服。

 從前他一直要求她和外男保持距離,即便是底下的長隨,也不能靠她太近,誰知道這些人心裡存著怎樣的心思。

 他太懂男人了。

 她這麼漂亮,是那種看一眼就移不開目光的漂亮,哪怕只靠近一點點,看到她雪膩酥香的肌膚,就能輕易讓人生出旖旎的心思。

 謝斐將那花樣拿在手裡摩挲,一雙桃花眼仔仔細細凝視著她,不願放過她面上任何的細節。

 沈嫣咬緊後槽牙,久久沒有去接,甚至想直接繞道離開,可惜他在這裡,避無可避。

 雲苓看出自家姑娘的心思,毫不客氣的擋在前面道:“世子爺,我家姑娘還有要事要辦,恐怕要失陪了,這花樣您交給我便好。”

 說罷上前一步,伸手去接,卻被謝斐揮掌推到一邊,一句不耐煩的聲音隨之傳來:“讓你們滾,聽不懂?”

 雲苓畢竟是女子,被推得腳底踉蹌,沈嫣趕忙將人扶住了。

 她暗暗籲口氣,冷眼抬頭看向謝斐,用手比劃道:“請世子爺將繡樣交還。”

 謝斐慢條斯理地將那花樣收緊在掌心,琥珀色的眼眸凝著淡淡的冷色,也意識到方才那句的不善,他語氣壓抑著:“方才你說讓雲苓說的那些話我都聽到了,你覺得做我的妻子很苦是不是?阿嫣,是不是發生了甚麼我不知道的事情?”

 沈嫣移開眼,沒有回答。

 謝斐又走近一步,目光如炬地落在她眼裡,“你嫁給我三年,我自認從未在陪伴之外的地方虧待過你,你是堂堂正正的世子夫人,滿京城誰敢得罪?你執掌中饋,沒有人敢忤逆你;你名下有鋪子田莊,我給你施展手腳的自由;甚至你同你姑姑沆瀣一氣,要為天下女子闢出一條路來,我也從未拘著你!我們有過那麼多美好的曾經,我做了甚麼,你要與我和離?甚至不惜拿簪子傷我也要從我身邊逃離,今日你倒是說個理由啊!”

 沈嫣被他一連串的話語逼得心窒,尤其在聽到那句“沆瀣一氣”時,她才冷冷笑了下。

 這個詞脫口而出時,她就已經明白,他自始至終都從未真正尊重過她。

 “無論是和離還是休妻,傷害的就只有你自己,你既然知道這世道對女子不公,為甚麼還非要選擇與我和離呢?”

 謝斐被她這一冷笑激得心口泛疼,他儘量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阿嫣,我們之間不該走到這一步的,你覺得我不愛你嗎?沒有見過你之前,那個賭約的確存在,但從我見到你之後,我發誓,我這輩子唯一產生過的白頭偕老的念頭就是對你。只要你回來,我保證外頭不會有一句閒話,我可以答應你,日後不會再去風月場所,父王讓我讀書,那我就為你掙個功名,你不喜歡我的地方,我通通都改,別再與我矯情了,好嗎。”

 沈嫣沉默地看著他許久,笑了,搖搖頭往後退了一步。

 她不覺得難過,也不覺得心痛,甚至多了些慶幸的情緒。

 慶幸她在這段感情中只深陷三年,慶幸自己乾脆利落地離開,從未對他抱有任何幻想。

 而她不必為結束一段不受尊重的婚姻而覺得有任何抱歉,也不必為自己投入另一個男人的懷抱而羞愧難堪。

 “不是這個問題,我們之間從來不是這個解釋來得早或晚的問題,”她仍舊試著朝他比劃手勢:“而是因為你身為男子、為丈夫、為世子與生俱來的傲慢,從來沒有將我們放在同等的位置看待,所以你認為狎妓實屬尋常,因為這是世道賦予男人的權利,往後你依舊會不遺餘力地使用自己作為男人的權利,即便學會在意我的感受,也根本不會從內心肯定我是對的,你把對我的保證視作一時的容忍,可我和你不一樣,我想要一個一輩子尊重我、肯定我的人,那個人永遠不會是你。”

 謝斐半知半懂地看著她,雖然不太明白她究竟想表達甚麼,但是她眼裡的決絕毫無掩飾。

 他漸漸急躁,直到看懂最後一句,怒意在一瞬間爆發,一把抓緊她的手腕,摧毀一切的架勢:“你想說甚麼,你不喜歡我了,你想要在一起的人不是我?你與我和離,是喜歡上別人了嗎!”

 雲苓看到自家姑娘被人鉗制住,嚇得臉色一白,趕忙上前拉開謝斐:“世子爺你放開!姑娘不是這個意思!”

 雲苓在混亂中將沈嫣的手語轉述出來,謝斐猩紅的雙眼才慢慢地消了火氣,他顫抖著嘴唇,近乎執迷地攥著她的手。

 “阿嫣,不是這樣的,不是你想的這樣……你說的那種男人根本就不存在!”

 沈嫣搖著頭,多想告訴他,存在的。

 前世的將軍,是號令三軍、連皇帝都要給三分薄面的人。

 他會在蠻夷手下救一個衣不蔽體的陌生女子,處處替她著想;

 會因男女大防,同一營帳內堅持一年保持距離,只要她不想說話,他連她的名字都不會主動過問;

 即便是皇帝下令,只要她一句不想唱,他便不需要她娛人。

 他永遠尊重她、愛護她。

 這些對於謝斐來說,只怕是天方夜譚。

 驀然一道猛力劈在他手腕,謝斐痛呼一聲收回攥緊沈嫣的那隻手,他往後踉蹌一步,因右腿難以支撐,整個人狼狽地跪倒在地上。

 雙膝撞在冷硬的地磚上,又是一陣劇烈的疼痛。

 繡金蟒紋皂靴步步靠近,他慢慢地抬起頭,看到來人那雙淡漠威嚴的眼睛,瞬間氣焰全消,連帶著背脊都是一陣冰冷:“父……父王?”

 他是瞞著離北苑出來的,誰將他的行蹤稟告給了父王?

 謝斐沒時間去想這些了,今日他一定要把沈嫣帶回家,不管她信不信他,她不就是要他的真心嗎,他給就是!

 謝斐咬牙,卻發現自己連站都站不起來,受過傷的小腿動彈一下都會劇烈地疼痛。

 沈嫣看到謝危樓的時候,眼裡的淚水幾乎控制不住,但她轉過頭,生生將眼淚忍下去.

 眾目睽睽之下,她哪怕多看他一眼,都會露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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