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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正版只在晉江

2022-09-09 作者:宗年

 通往鐘塔最頂層的路, 並不好走。

 每向上一層,都是多一層的阻力,即便看起來不過是小小一級臺階, 但卻吃力得令人連抬腿這樣的動作都艱難。

 不僅是身體上所感知到的阻力, 更是精神上殘酷的攻擊。

 池翊音的眼前閃現過的一幕幕場景, 都並非他自己的記憶,而是來自於湯珈城裡每一個生命。

 拖著疲憊的身軀下工回家的年輕女工, 工作二十小時還要點頭哈腰滿臉賠笑才能領到的微薄薪水, 被工廠管理人輕蔑扔到腳下沾了馬糞卻也要撿起的黑麵包, 繁重勞累的工作,酸澀到睜不開的眼睛, 逐漸麻木的靈魂。

 有關於一個十三歲工作, 十四歲死亡的女工的一生, 塞滿了池翊音的腦海。

 甚至有那麼一瞬間,他恍惚覺得自己就是那女工。

 “池翊音”只是虛構出來不切實際的美夢, 女工疲憊而暗無天日的生活, 才是他的真實。

 昏暗狹小的家,晝夜不休的工作依舊無法養活孩子們的父母, 病倒在床上咳血的妹妹, 窗外河道飄進來的難聞腥臭……

 年輕的女工第一天離開家,隨母親到工廠上班的時候, 要有多興奮?

 她覺得她可以撐起這個家, 一定能賺到為妹妹買藥的錢, 換一套新的能看得見陽光的房子, 讓勞累衰老的父母得以喘息。

 可這樣天真的夢想, 僅僅幾個月, 就已經被消磨殆盡。

 無休止的工作壓垮了所有熱情, 曾經的美好幻想全都被機器的共鳴聲,主管的辱罵聲,經常被剋扣的微薄薪水,吃不飽又難以下嚥的硬麵包……全都被這樣的東西擠壓得粉碎。

 她曾經不喜歡母親的麻木暮氣,覺得自己一定可以大有作為。

 可當幾個月後,當她看著河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臉,卻猛然驚覺,原來自己,也已經變成了和母親一樣的模樣。

 麻木,疲憊,眼神無光,看不到未來的無力。

 更糟糕的是,她開始咳血,年輕漂亮的臉也總是不自覺抽搐。

 身體的煎熬痛苦讓她無法專注工作,被機器劃開了大口子,主管卻並沒有擔憂她的傷勢,而是謾罵她低賤不值錢,搞壞了機器怎麼辦。

 以這個理由,主管扣下了她所有的薪水,任由她如何哀求也只是一腳踹開了她,警告她再胡攪蠻纏就不讓她到工廠工作。

 她只能擦乾了眼淚,忍著疼痛回家,為妹妹掖了被角後還是忍不住痛哭,抱怨自己為甚麼不是生在富人家的孩子,為甚麼不是城主的女兒。

 可哭過之後,她只能向神祈禱,希望自己不要病倒,明天可以平安無事。

 但她的病症在加重,原本漂亮的臉也開始扭曲,眼凸嘴歪,被街上的孩童驚恐尖叫著用石頭砸中,工廠裡的人也都議論紛紛說她被惡魔上身,不願意靠近她。

 好在,工廠的老爺心善,說要幫她驅魔。

 女工從主管那裡聽到這個訊息時,高興得不得了,還哀求帶上自己的妹妹一起驅魔,說不定妹妹的病也會治好。

 可她沒有看懂主管的眼神。

 憐憫,輕蔑,冷漠的麻木。

 她不是這個工廠裡第一個被惡魔上身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主管並非第一次做這種事,很清楚這些人的下場,不過是河道中又多出的焦黑屍骸。

 池翊音想要勸告女工,讓她趕緊帶著妹妹離開,離工廠遠遠的。

 那些權貴們連多一塊的黑麵包都不肯分給工人,又怎麼會替壞掉的螺絲付賬單?

 但池翊音被困在女工的身份裡,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興高采烈的期盼著驅魔。

 過往的故事再一次上演,不會有任何更改。

 池翊音看著在狹小房子裡分食少得可憐的黑麵包的一家人,他想讓女工離開工廠,帶著一家人離開。

 可同時他也清楚,這並不可能。

 在工廠的工作,已經是這一家人能找到的最好活計了。

 雖然黑麵包又硬又幹,糊在嗓子裡需要用水才能衝下去,裡面混雜的稻草沙礫還經常劃破嗓子,硌碎牙齒,但畢竟還能吃個半飽,餓不死。

 一家人生活雖然艱難,但總有一個屋頂可以避雨,要比睡大街最後死在垃圾堆裡要好得多。

 生活很難,可也勉強能活。

 他們不想打破現狀,於是就算是施捨般扔到腳邊的黑麵包,也會珍惜的撿起來,連連道謝。

 年長些的父母很清楚女兒的想法有多天真,他們知道,工廠裡有一些事情在發生變化。

 但是他們同樣不會放棄工廠的工作。

 家裡的小女兒還需要買藥看病,一家人的生活還要繼續。

 幻想或許很美好,但現實不允許他們任性,即便在謾罵中,也只能將腰彎下去。

 彎得更低。

 讓這樣的一家人離開……就算將所有預知的死亡告知他們,他們也依舊抱著僥倖的心理,覺得貴族老爺們不會那樣壞,然後繼續每一日在工廠的上下班。

 他們勤勤懇懇的工作,即便一天二十個小時的勞累工作,讓他們連睡覺時間都沒有,但依舊讓他們幻想著未來。

 或許,會有漂亮的房子,好吃的白麵包,還有從屋外灑進來的陽光……

 只是這些,都葬於火海。

 池翊音在女工的身份中,第一次知道了活活被燒死是怎樣的感受。

 鑽心的疼痛直抵靈魂,想要掙脫卻又無法逃離。

 池翊音只能咬緊牙關,一遍遍在心中重述自己的身份,不讓自己忘記自己的本名與來歷,讓自己能分辨開現實與幻想。

 他用這種方式,撐下了幻覺。

 當他慢慢從幻覺中回神時,已經滿頭是汗,甚至面板上還殘留著被灼燒的痛苦。

 “音音,你還好嗎?”

 黎司君的手掌從旁邊伸來,穩穩的架住他的手臂,讓他依靠在自己身上借力。

 “我可以抱你上去。”

 池翊音喘了兩口氣,堪堪穩住心神,顫抖著卻依舊堅定的推開了黎司君伸過來的手。

 “不必,我可以繼續。”

 他垂眸看去,卻只踏過了一級臺階。

 那樣的痛苦,換來的卻只是向上的一步。而想要走上鐘樓,還需要走過的臺階成千上萬,虛虛漂浮在半空中,直抵看不到盡頭的天空。

 湯珈城從建立到現在所有死去的人們,都化為了通往毀滅的臺階。

 每一步,都是一個人死後的靈魂,一生痛苦的回憶。

 不僅是池翊音,京茶等人同樣在備受煎熬。

 池翊音甚至看到京茶精緻的五官都痛到扭曲,兔子不斷的死在他的腳邊,代替他承受過精神上的傷害與崩潰。

 反反覆覆癒合又被撕裂開的傷口,彙整合京茶所走過的一路上淋漓的血色。

 從來都用拳頭說話的“教皇”,卻第一次的被其他人的人生壓得喘不過氣,痛苦卻又無法改變,只能無力的看著幻覺中的自己悽慘死亡。

 像是遊戲場滿懷惡意開的玩笑。

 本應該指引所有人精神所向,儲存信徒們精神純粹的教皇,卻反過來要一次次的被指引,被壓垮,重新堅定,再壓垮……

 摔倒後的人可以站起來一次,兩次。

 可如果每一次站起來之後,都會毫無懸念的再次摔倒,如同受刑的普羅米修斯,一次次的摔下山崖又重新攀爬,永無止境。

 那人,還會選擇再站起來嗎?

 或許,是否是躺倒更加開心?

 池翊音看著京茶和紅鳥大汗淋漓的臉,知道他們所有人都在向著心中那個目標,在努力的向前走,拼盡全力想要完成理想。

 這是踏上鐘樓的最後一段路,看起來如此近,一步登天便可獲得最後的成功。卻又如此遙遠,遠得伸出手也無法觸控,每一步抬起腳都重如千鈞。

 可他們,不曾想要放棄。

 池翊音微微笑了一下,也轉回視線,繼續自己的路程。

 只有一直伸手虛虛護在池翊音身後的黎司君,看起來如此輕鬆,根本沒有負擔一般。

 池翊音訝然:“你甚麼都沒看到嗎?”

 黎司君緩緩搖頭:“每一級臺階都代表著同一個靈魂,音音看到甚麼,我看到的就是甚麼。只不過……”

 “我早已習慣這樣的重量。”

 黎司君說得輕描淡寫,眉眼不驚,卻讓池翊音在錯愕之後,很快意識到了甚麼。

 早已經被習慣的是生命的重量,黎司君無時無刻不在看著這樣的痛苦上演,他就像是負重而行,對於常人難以忍受的重量,對他來說卻是平常。

 池翊音和其他兩人咬牙堅持並穿行的痛苦,是黎司君日復一日的尋常。

 他抿了抿唇,看向黎司君的眼神微微變了。

 “你與系統身處同一個陣營,你沒有否定我先前的猜測,現在又主動將線索遞到我的面前。”

 池翊音問:“你就不擔心,我會找出你背後的所有秘密?”

 真的有人願意把與自己有關的所有真相,全都告訴他人嗎?

 那意味著所有底牌都被翻開,每一個生命中痛苦和不堪的時刻,都會被展露在他人面前,再無秘密可言。

 即便是現實中從未經受過危險的人,大多都不會做到這種程度吧……那黎司君,又是為何?

 黎司君卻只是微微垂首,代替池翊音注視著他的腳下,虛扶著的手臂不讓他絆住腳步。

 “我沒有甚麼不可以告訴你的,音音。”

 他平靜的道:“我曾經許諾過你,只要你能找出真相,我就會如實告知。這個承諾,始終有效,我不會欺瞞於你。”

 池翊音腳步微頓,眼神複雜,看著黎司君時像是在思考甚麼,卻又在下一秒若無其事的邁開長腿,好像甚麼都沒發生。

 兩人之間風平浪靜,甚至隱隱有更進一步向對方靠攏的架勢。

 但旁聽者的系統卻戰戰兢兢,黎司君說的話讓它眼前一黑,唯恐對方直接撕毀協議。

 以前這種情況絕對不會發生,也沒有任何應急預案。

 但是現在……多了池翊音這個變數,系統可就不確定了。

 見池翊音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系統幾乎喜極而泣,跪地喊爸爸的心都有了。

 【恭喜倖存者池翊音,您的任務“喪鐘為誰而鳴”目前進度99/100,請再接再厲!】

 要不是場合不對,系統就差沒親自上場,為池翊音搖旗吶喊了。

 池翊音唇邊笑意加深:【你很害怕我繼續問下去?你在害怕甚麼發生,遊戲場的毀滅,還是制約平衡兩個存在,兩個系統的……協議?】

 系統開心的笑聲戛然而止。

 ……草!忘了池翊音本質還是個怪物了!

 它開始裝死,不敢再多說任何額外的話,讓池翊音從它這裡獲得情報。

 【請倖存者不要調戲系統,注意腳下。】

 但對池翊音而言,系統的躲避已經足夠說明答案。

 協議……嗎?

 他的眼眸暗了暗,若無其事的繼續向上攀登,每走一步都要漫長的時間,精神上的壓力一層層累加,那是足夠令山嶽崩塌的重量。

 一張張陌生的人臉從池翊音眼前閃過。

 那是所有死去靈魂中的記憶,都在池翊音身上一一重現,將他帶進自己的人生,以自己的視角去體驗這座城市。

 ――你喜歡這座城市的繁華與耀眼嗎?

 這是所有貿易最為頻繁,聲名遠播的湯珈城。這裡能養育出伊莎莉雅那樣美麗的花,也能建起神蹟般的萬國水晶宮。

 可是,你有見過在陽光背後的小巷裡,多少人忍飢挨餓,無家可歸嗎?

 垃圾桶裡堆積著我們的屍骸,河道里漂浮著我們的腐屍,沒有人為外我們收屍骨。

 ‘最開始的時候,那些死去的人只會在街頭巷尾的閒談中出現,偶爾會刊登在報紙的夾縫中,一筆帶過死亡的數量。我以為,那離我太遙遠。’

 女工的身影緩緩出現在池翊音面前,半透明的身軀擋住了他的去路,距離鐘塔最高處的銅鐘,不過一步之遙。

 她平靜的看著池翊音,眼淚無聲的流淌。

 ‘我以為死亡離我和我的家人是遙遠到不切實際的事情,即便世界上所有人死亡,我們也會存活下來。我曾經覺得,我們是特殊的,不會被死亡選中。’

 ‘但是後來,我才知道,死亡它是平等的,任何人都有被選中的可能……’

 另一道身影緩緩在女工身邊凝實,同樣半透明的身軀漂浮在半空:‘我們所有人,都會像壞掉的螺絲釘那樣被拋棄。’

 另一個聲音幽幽應和:‘失去勞作能力的時候,就是我們的死期。’

 ‘我們認識到這一點時,已經是死亡之後。已經,太晚了,甚麼都挽救不回來。’

 ‘我們曾經有機會救回其他人,也拯救我們自己。但是,是我們自己放棄了。’

 ‘後悔,卻不再有機會。’

 ‘我們不曾在乎其他人的死亡,覺得自己是最特殊的。可因為我們的冷眼旁觀,其他人也對我們的死亡同樣置之不理。呼救,卻得不到幫助。’

 ‘絕望,生命最後的印象,只有刻骨的絕望。’

 ‘我放棄了與死神離開的機會,留在湯珈城裡,只想要親眼看一看,這座城市的未來――所有人,能夠掙脫鎖鏈,獲得自己生活的可能。’

 一道接一道的身影出現在池翊音前方,將他通往鐘樓最高處的路,堵得水洩不通。

 一雙雙無神空洞的眼睛無聲注視著池翊音,像是在審視,與乞求。

 ‘但你還活著,你還有改變一切的機會。’

 ‘當你走上那座鐘塔,你是站在我們的骸骨屍山之上。’

 ‘救救我們,不要犯和我們曾經一樣的錯誤。’

 ‘不要讓自己後悔。’

 無數幽靈絮絮低語,他們的聲音空洞迴盪著交織,在諾大的水晶宮中迴響,像是墓地陰冷的風穿林而過,樹葉瑟瑟作響。

 池翊音一路走過上萬個臺階,眼見了上萬個生命的死亡和一生的痛苦,身心雙重的耗費讓他疲憊不堪,卻沒有停下自己的腳步。

 即便他的肌肉已經在脫力顫抖,但他依舊咬牙堅持,目光堅定的注視著眼前的幽靈。

 他認出了這些靈魂的模樣。

 這些人,都是鐘樓臺階的組成者,每一級臺階,都是由他們的屍骨鑄造,印刻著他們的痛苦悔恨。

 而在最後一步……

 池翊音緩緩邁開顫抖的長腿,依舊堅定且鄭重的落在了平臺上。

 他站直身軀,與所有幽靈毫無畏懼的對視。

 “你們的生命建造了這座城池,讓湯珈城有了繁華與富饒之命。而你們的死亡堆積成了鐘塔,讓死亡的鐘聲敲響,向生人示警。”

 池翊音眉眼肅穆,輕輕道:“你們所執念與怨恨的一切,應該有個了結了。”

 “現在湯珈城城主和重要權貴們已經死亡,長久以來操控著這座城市的力量被滌盪一空,剩餘的空間,已經給了人們足夠的發揮空間。”

 “維克托和其他那些從高塔中被放出去的人們,以及酒館和街頭上所有心繫這座城市,有所抱負的人們,請相信,他們會利用好這難得的間隙,為他們自己,為你們所有人,掙得應有的人生與生活。”

 一直以來的迴圈被斬斷,被壓縮的時間與空間被破壞,一盤散沙的湯珈城,甚至挑不出能夠意志堅定作戰的衛兵。

 面對維克托和漢克大叔等人,衛兵們和治安官們只會節節敗退,潰不成軍。

 而到那時,一切將重新洗牌。

 改變的機遇已然降臨。

 剩下的,就要交給時間,以及那些生活的主人。

 ――他們自己的人生和家人,自然當由他們自己捍衛。

 池翊音微笑,向幽靈們道:“你們可以安心的離開了。一直以來向生人們示警的鐘聲,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而你們,也已經彌補了生前的缺憾,可以安然長眠了。”

 “別擔心,你們的孩子,會做得比你們更好,過上你們曾經夢想中的美好生活。”

 隨著池翊音的話語,幽靈們逐漸被動搖。

 他們半透明的身軀慢慢消散,最後一個個哭著笑著流淚消失,將通向鐘塔尖頂的路,讓開還給了池翊音。

 池翊音一一頷首,向離開的幽靈們點頭致謝。

 當他真正走向那口巨大的銅鐘時,上萬個臺階對於體力的嚴重消耗,已經使他脫力嚴重,只能扶著黎司君的手臂,咬牙撐著自己顫抖脫力的身軀,每向前走一步都是酷刑。

 但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向黎司君開過一句口,尋求過一聲幫助。

 就連繫統看著池翊音,心中都犯嘀咕,越發的覺得這位對自己都如此狠,絕對不能招惹。

 明明池翊音很清楚,只要他開口,黎司君就可以為他代勞,將鐘樓毀掉。走上鐘樓到現在的每一步,池翊音都有可以尋求幫助的物件,可他一次,一次都沒有。

 系統背後發涼,看向池翊音的眼神越發驚悚。

 黎司君卻心下嘆息,深感自己為池翊音做的還不夠。

 他的小信徒,還沒有習慣完全依賴於他,還不曾向他要求任何……但也正因為此,才讓他更加無法移開眼。

 當池翊音走向巨大的銅鐘時,所有人都不自覺屏住了呼吸,靜靜注視著池翊音。

 黎司君也在池翊音的拒絕下停住了腳步,停在了尖頂之外,與京茶紅鳥兩人站在一起,眼含笑意的看著他的音音,一步,一步,走向銅鐘。

 在池翊音的手掌放在銅鐘上的一瞬間,他忽然察覺到一隻冰涼的手掌放在了自己的手上,一股不屬於自己的力量也一併出現,與他合二為一,一齊推向銅鐘。

 當池翊音訝然轉身看去時,就見到剛剛消散在他面前的幽靈,竟然再一次出現在他身邊。

 一個,兩個……所有幽靈都來了。

 他們沉默的將手放在池翊音手上,成千上萬靈魂的力量擰成一股,千萬人如一人,共同推動這沉重的銅鐘。

 ‘我們曾經逃避,於是我們換來了悔恨。所以現在,我們要為了自己所深愛的城池,我們曾經熟悉的街道和河流,最後做一件事。’

 幽靈的聲音一聲疊一聲,絮絮低語空洞迴響。

 ‘就讓我們幫助你一起,毀掉這敲響的喪鐘吧。’

 而明天……

 明天會有新的太陽昇起。

 當黎明來臨後的第一縷曙光初現,照耀在大地上,請讓這座城市重新煥發生機,河道重新清澈,街道重新整潔,處處充滿陽光與歡聲笑語。

 在我們已經失去的那個世界,請,好好生活下去。

 代替我們,享受那個我們不曾擁有的美好未來。

 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們將不必晝夜操勞工作,而我們的工作將換來足夠我們生活的食物,讓我們可以有與家人相處的時間,有自己漂亮能灑滿陽光的家,不必忍飢挨餓,不必跪下來屈辱的撿起黑麵包……

 我們期許著那樣的未來。

 請,務必到來。

 ――即便是在我們的屍骨上。

 所有的力量都向同一個方向發力,成千上萬的幽靈齊齊怒吼,他們的期許落在池翊音的肩膀上,成為了新的力量。

 沉重的銅鐘被緩緩推動,然後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

 咔嚓,咔嚓……龜裂紋路在銅鐘上迅速蔓延,很快就遍佈整個銅鐘。

 然後,原本堅實沉重得連推動都是妄想的銅鐘,就在所有幽靈的齊心協力之下,化作紛紛揚揚的碎屑,隨風飄散。

 而整座拔地而起高高俯視湯珈城的鐘樓,也發出轟隆巨響,在顫動聲中逐漸坍塌。

 池翊音再抬起頭時,眼前已經沒有了那銅鐘的痕跡,只有一張紅紙,飄然落下。

 颳起的狂風繚亂了池翊音的眼眸,他眯了眯眼,伸出手接過那紅紙。

 正是本來應該在副本最初交給玩家卻失蹤的紅信封。

 雖然遲了些,但它總是到來了,不是嗎?

 池翊音微微笑了起來,緩緩拆開了信封。

 裡面的紅紙上,屬於這一次副本的提示,終於在一切結束之後,出現在他的眼前。

 【喪鐘為誰而鳴?喪鐘為我而鳴。

 世界的喪鐘已經敲響,毀滅的程序正式開啟,遊戲場的真面目,已經在所有幸存者的努力之下,逐漸被揭開。

 恭喜您,倖存者,您的努力使得十二年一輪之後,遊戲場程序再度向前。衷心的希望您能夠享受接下來的旅程,與遊戲場一起毀滅,或是,一起觀看世界的滅亡。】

 一行行字句就在池翊音眼前出現在紅信封上,然後又消失不見,重新變成空蕩蕩的紅紙。

 隨即,燙金的圖案緩緩出現,世界樹的脈絡在紅紙上蔓延,微光璀璨,紅紙被金色吞沒。

 池翊音只覺得手中一陣灼熱,當紅紙重新出現時,已經變成了一張標有大阿卡納稱號的邀請函。

 畫面上,高塔失火,人們在墜落,驚慌失措中哀鳴聲四起,看著畫面也彷彿能聽到那些人的尖叫與求助聲。

 而在邀請函上,金色的文字緩緩出現。

 【尊敬的覺醒者池翊音閣下,您已觸發新一級副本的現世,恭喜您,您已經獲得登上列車的車票,可以入座包廂席位。作為新一級觸發者,您享有新一級最高特權。】

 【但特權總會伴隨著實力――您在獲得新一級副本的幫助時,也將獲得更高的死亡率。】

 所有的文字懸停幾秒,然後便如沙畫一般,被抹除乾淨。

 而金色的卡片再度變形。

 池翊音只覺手中一空,就見甚麼東西從半空中落下。

 他身體本能的下意識伸手接過,卻見到手中握住的,是一張燙金的墨綠色車票。

 上面寫著池翊音的名字與身份編碼,所提供的資訊與現實中的車票相似。

 只是上面,赫然印著幾個大字。

 雲海列車。

 始發地:毀滅日――終點:雲巔之國

 在這張車票出現的瞬間,池翊音的腦海中也響起系統的提示聲。

 【恭喜倖存者池翊音!您已成功透過A級副本【喪鐘之城】,因您已完成任務“高塔墜落”、任務“喪鐘為誰而鳴”、任務“最重要的事”。所有主線任務通關,達成新成就――S級副本現世!!!】

 【遊戲場從十二年前第一次開啟副本至今,S級副本一直封存於遊戲場最高處,從未有幸存者能夠成功觸發並進入。而您的到來,使得新一級副本全部解封現世。】

 【從此刻開始,遊戲場向所有A級倖存者發出邀請――所有成功通關過九個及以上A級副本的A級倖存者,都將獲得進入S級副本的資格。當然,S級副本仍需要倖存者們自行尋找和觸發。】

 【但您,您不需要。】

 系統偷偷向池翊音討好的笑了下。

 如果它有尾巴,現在一定搖成螺旋槳。

 【倖存者池翊音,您已觸發S級副本【雲海列車】,持車票就可率先進入副本,恭喜您!】

 【鑑於S級副本從未現世,因此特向級別觸發者池翊音發放特別說明,稍後您可自行檢視,說明中包括了S級副本的基礎規則。】

 【並且作為觸發者,您在高死亡率的加持下,擁有另一重特權――您可自行決定自己的隊伍。即便是不曾擁有車票的倖存者,也可以透過您的邀請與您一同組隊,進入S級副本【雲海列車】,一張車票最多可攜帶五名親眷,請您謹慎選擇。】

 雖然系統對池翊音會獲得進入S級副本這件事並不意外,但那是因為它曾以為黎司君會幫助池翊音完成這一切。

 畢竟黎司君幾次三番的推拒,使得池翊音擁有了所有人都不曾擁有的特殊資格,而黎司君對他的關注,令系統心驚。

 可沒想到,池翊音雖然是成功通關A級副本,並且觸發了S級副本,卻並不是因為黎司君的幫助。

 而是他自己帶隊,完成了這一切。

 這使得系統重新整理了對於池翊音的評價,同時也更加不敢輕視於他,甚至衷心的為黎司君感到高興。

 雖然神明會被凡人迷惑很令人鬱悶,但如果對方是怪物大魔王池翊音……系統忽然就覺得合理了起來呢。

 它甚至很期待,以後池翊音和黎司君互相消磨對方的時間精力,就不會顧得上傷害它了。

 系統:美滋滋,計劃通√

 這讓它連祝賀都真心實意了起來,不是按照標準應對說明手冊,用冷冰冰的聲音提示通關,而是帶著真實感情,頗有些感慨。

 【恭喜你,池翊音。】

 【期待……以後與你的再次相遇。】

 說不定以後就擺脫不掉池翊音了,畢竟神明對池翊音的關注過於特殊,甚至有可能以後要與池翊音長時間共事了。

 不過最起碼,它可以夢想一下自己的自由OwO~

 池翊音垂眸看著手中的車票,良久,他輕輕笑了起來。

 “看來,要準備下一次的旅行了。”

 他側身看向黎司君,挑了挑眉問道:“我沒有進入暫居區休息的習慣,在前往下一次副本之前,我打算在這個副本里休息幾天,你要一起嗎?”

 黎司君微笑頷首:“不需要詢問我的意見,你也知道我的答案,音音。你在的地方,就是我會出現的地方。”

 “我們……”

 他頓了一下,將本來要出口的身份嚥了下去,重新換了一個,才若無其事的開口道:“是同伴,不是嗎?”

 池翊音笑了:“是。”

 “雖然你將你的身份告訴了我,讓我看到了屬於你的一部分真實,也用事實向我證明了你的諾言。但是。”

 他輕聲道:“對我而言,你的危險性並不會因此消失。”

 “這應該是我的問題,而不是你的,音音。”

 黎司君道:“應該我來擔憂如何讓你信任我,如何讓你習慣於依靠我……這是我要思考的事情,你沒有必要為此耗費心神。”

 他向前一步,彎下腰低聲向池翊音道:“剩下的路,我來向你走,音音。”

 “你所要做的,只是不要後退,不要逃避。”

 “你可以隨意審視我,度量我,利用我,直到你認為,我足以被你信任,可以成為你的依靠……這樣就夠了。”

 池翊音微微睜大了眼眸,沒想到黎司君會說出這樣的話。

 那樣危險神秘的人物,竟然也有這樣一面嗎?

 而且,為甚麼黎司君說的是剩下的路?

 池翊音有些迷茫。

 為甚麼聽起來像是,之前是他在向黎司君走的意思?

 他一時想不明白,陷入了思考,也因此沒有在意黎司君輕輕攬住他肩膀的手。

 在逐漸坍塌的鐘樓之上,黎司君緩緩將池翊音擁入懷中,他高大結實的身姿足夠將池翊音整個嵌在手臂與胸膛間,不留一絲縫隙的親近。

 黎司君微微垂眼,唇邊勾起笑意,而手臂慢慢的,慢慢的收攏。

 輕盈得彷彿在擁抱一片羽毛,唯恐動作太大會驚擾到他。

 黎司君為脫力的池翊音提供了強有力的依靠,也將他牢牢護在懷中,沒有讓砸下來的磚石傷到他分毫。

 “音音準備去哪裡休息?整個湯珈城都在崩塌,到處都是火焰與屍體,這裡將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陷入混亂的重組。人們需要適應新的環境,並制定新的規則――他們已經進入了新紀元。”

 “已經計劃好了,就去城外。集市上的點心味道還不錯,再去試試怎麼樣?山野田園,現在倒正是好風光,最適合在那裡度假。聽集市上的人說,城外的農莊還有很大一片花海。”

 “好,那就去那裡。音音想要休息多久,我就陪音音一起待過久。”

 黎司君輕笑著低喃:“二人世界,說起來還是我賺到了。”

 池翊音挑了挑眉,在飛揚繚亂的髮絲間仰頭看向黎司君:“看來我對你還不夠了解,竟然不知道你還能說出這種話。”

 “那我們接下來就有很長的時間,足夠了解彼此了。”

 黎司君垂眸向懷中的池翊音看去,那雙金棕色的眼眸中流光溢彩:“更多的瞭解我吧,音音。”

 池翊音抿了抿唇,沒有回答。

 他有察覺,黎司君所說的瞭解,並不是尋常探知情報的那種瞭解。而是……

 情感上更進一步的回應。

 從未感受過如此強烈且真摯堅定的情感的池翊音,一時間有些茫然,不知應當如何回答。

 拒絕或接受,似乎都不太對。

 不論他看過多少他人的情感,瞭解多少理論和邏輯,當情感出現在他身上時,當局者都看不清這條路。

 “我會嘗試。”

 良久,池翊音終於輕聲給出的自己的回答。

 黎司君並不失望,反而笑意漸濃。

 最關鍵的第一步,已經邁開了。

 他的音音……

 在習慣於有他在身邊的時光。

 黎司君的羽翼之下,池翊音沒有受到更多的傷害,所有墜落的磚石都紛紛避開。

 但不遠處的紅鳥京茶就沒有這種好待遇了。

 兩人連一口氣都沒有喘勻,就眼睜睜的看著銅鐘碎裂,鍾□□塌,又趕緊重新提起力氣,幾乎是手腳並用的從鐘樓上爬下來。

 好在現在已經脫離了鏡宮回到了地上,京茶的覺醒力量也已經恢復。

 他隨手丟擲一隻黑兔子,原本嬌嬌小小一團的兔子就在半空猛地抻長,變成了骷髏巨兔,將兩人駝在背上。

 摔在巨兔硬邦邦的背上時,紅鳥只覺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但還是鬆了口氣,累癱的把自己攤開成了大字型。

 京茶倒是看著半路被黎司君抱走的池翊音,覺得哪裡不太對。

 “別看了,再看大佬也不會管你死活。”

 紅鳥虛得像快要斷氣了一樣,但依舊看得分明:“人家只會救池哥一個,至於我們?大佬眼裡,我們都是空氣。”

 京茶撇了撇嘴,但心中卻是高興的。

 “我本來已經做好了死在這裡的準備,就連副本失敗都已經是條足夠好的路。”

 他出神的低聲喃喃道:“但我沒想到,池翊音不光真的成功透過了副本,還給了我這麼大的驚喜。”

 觸發S級副本。

 甚至這次副本剛一結束,就拿到了S級的通行證。

 雖然他們一直以來的目的就是四個S級副本,但失敗太多次,漫長的時間中,即便京茶並未動搖自己的信念,卻也在真正被觸發的現在,只覺得滿是不真實感。

 怎麼就……這麼快,真的出現了?

 京茶有些愣神。

 但紅鳥卻“咦?”了一聲。

 “怎麼回事,副本都結束了,為甚麼萬國水晶宮的一部分還在?”

 他錯愕的指著下方,連嘴唇都哆嗦了:“整個萬國水晶宮都塌了,只有最頂層還在???”

 “這合理嗎!”

 沒有一層二層,反倒有最頂層?

 這難道是甚麼神蹟重現空中花園嗎?

 但就在驚詫中,紅鳥卻發現,水晶穹頂之下,還有另外一道身影。

 那人悠閒坐在高背椅上,膝上攤開一本書,晚霞的餘暉下美得不似真人。

 所有崩塌如毀滅末日的景象都沒有驚動她,反倒成為了她的背景,而在這樣的聲與光中,她依舊在混亂之中平靜閱讀,絲毫不在意戰火紛飛。

 紅鳥心中不對勁的感覺升起,是從他看到那人身後恭敬站得筆直的男人開始的。

 他不認識悠閒安坐的女人,卻認識站在女人身後的男人。

 ……那個一直以來流傳於遊戲場中的神秘組織。

 那個男人,就是曾經紅鳥追查到的,隸屬於那個神秘組織的人物。

 可那樣手握大權實力深不可測的人物,竟然恭敬如僕從,跟在那女人的身邊。

 難不成……那位就是會長?

 紅鳥心中大驚。

 而與此同時,池翊音也發現了下方的異常。

 只不過他一眼就認出了女人的身份。

 “池旒!”

 池翊音瞳孔一縮:“她為甚麼會在這裡?”

 池旒勾了勾唇,似笑非笑。

 “好久不見。”

 “我的……小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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