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照過鏡子嗎?
那是和你一模一樣的存在。
一顰一語, 舉手投足,每一個悲喜喪哭的表情, 都在眼角眉梢間, 流露出你所熟悉的情緒。
你笑,他笑。你哭……
他卻還在笑。
成千上萬個水晶切割面裡,每一面都在毫無死角的倒映著自己的臉, 反覆折射和缺失,到最後, 當池翊音抬頭看向自己周圍無數面“鏡子”時, 甚至認不出鏡子裡自己的臉。
有的臉在大笑, 有的臉在大哭。有的臉已經蒼老, 但有的……卻是黑髮黑眼,自己覺醒前的少年模樣。
池翊音一驚,立刻停下了腳步,警惕著不肯輕易繼續走上前去。
而伊莎莉雅的聲音依舊在從前方傳來。
“過來呀……來呀……呀……”
“你們的要的東西就在前面……面……”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重疊迴盪,空洞得不真實。
像是海妖的歌聲, 在礁石上誘惑著水手駕駛船隻衝向死亡。
伊莎莉雅的笑臉在鏡子間層層重疊, 讓原本天真爛漫的笑容也變得扭曲, 詭異。
無數個女孩在向池翊音伸出手,但不真實的笑容卻咧開惡意,想要將他拽下深淵的地獄埋葬。
池翊音還記得,在走進鏡宮之前, 伊莎莉雅說過的話。
――萬國水晶宮下面,埋葬著無數屍體。
所有死在水晶宮裡的人,也將沉入地基, 成為新的人祭柱。
既然如此, 那位於地下的鏡宮, 就是與地基距離最近的地方,也就意味著……
在他腳下,就是那些滿懷著怨恨和憤怒死亡的靈魂。
有人經歷過痛苦,所以發誓絕不讓其他人也遭受自己的苦難。
而有些人在痛苦之後,更憤怒於那些沒有經歷痛苦的靈魂,想要將他們也一併拉進自己的地獄中沉淪。
鏡子裡的“池翊音”和“伊莎莉雅”,到底是他們自己本身,還是,偽裝成他們的模樣,誘惑他們走向死亡的鬼魂?
池翊音站定在原地,沒有輕舉妄動。
源源不斷的力量透過手掌,從黎司君身上傳遞過來,也讓他慢慢發現了一件事。
――每一塊鏡子裡,都沒有黎司君的身影。
他皺了下眉,擔心自己錯看,又仔細掃視一遍,但每一塊水晶鑽石的切割角,每一面倒映出人影的鏡面裡,都只有他自己。
鏡子裡,池翊音的身邊只有空氣,沒有黎司君。
但黎司君的體溫分明就在身邊。
池翊音本來疑惑的情緒一滯,側首看向黎司君。
他記得,紅鳥對他說起過遊戲場裡的“靜默”現象,並且隱晦的提起過在他的直播中,曾多次“靜默”降臨,外界無法看到直播影像,疑似為系統遮蔽。
目的,是為了不洩露有關於遊戲場的核心與真相。
既然如此,那個導致了“靜默”的核心,會是黎司君嗎?
一個,沒有影子的人。
他的身份……
黎司君適時側眸,同樣看向池翊音。
那雙金棕色眼眸剔透到令人畏懼,一眼能夠看穿靈魂。
他靜靜的看著池翊音,似乎已經清楚了池翊音心中所想,然後,他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唇角,笑意一閃而過。
“音音,現在你的眼睛裡,只剩下了我。”
池翊音沒想到黎司君會在如此詭異危機的場景下,還有心情說出這樣的話,不由得詫異的挑了挑眉,一時間差點以為自己感覺錯了。
他怎麼覺得,黎司君的話語中,帶著過於親暱的情緒……
“你不怕死在這裡嗎?”
池翊音平靜道:“現在只剩下了25小時,距離黎明之戰還有10小時,如果我們無法在那之前找出核心,讓喪鐘停下,那包括你我在內所有人,都會連同副本一起死亡。”
“還是說,你認為你有十足的把握,可以離開這裡?”
池翊音的目光帶著審視的意味,想要看透黎司君背後掩藏的秘密身份。
真的有覺醒者會認為,自己能夠毫髮無損的離開副本嗎?
即便是池翊音自己,也不會狂妄自大的說他自己永遠順利。他對未來的安定自信,是建立在對自己實力的瞭解和信心之上,那黎司君呢?
池翊音不認為黎司君是會狂妄說大話的性格,一直以來黎司君所說的話,全部都已經成真,甚至只是無意間的一句低喃,都如先知一般預見了未來。
黎司君……會是…………
面對池翊音的警惕質疑,黎司君早已經習以為常,他甚至連唇邊的笑容都沒有變,只是長臂從後方環過池翊音的肩背,動作自然的將他帶進自己懷裡,然後悠閒的一同向前走去。
他足夠緩慢的速度,讓池翊音可以很好的適應視角轉換帶來的眩暈感,貼心的讓池翊音不至於經受嚴重暈車般的難受。
但池翊音所看到的,卻是黎司君對這裡的深刻了解。
“黎司君。”
他低喚著他的名字,冷聲道:“別讓我發現你的小心思,否則……”
“否則?”
黎司君歪了歪頭,垂眸看來的眼中堆積著濃厚的笑意:“音音,我瞭解你,你是理智遠遠高過情緒的人,不會任由自己的情感更改你的決定。只要能使你獲得最大利益的事情,在一定限度內,你都會按照理智去行動。”
“當我成為你最重要的資產,最好用的工具……”
他低下頭,靠近池翊音時,原本鋒利冰冷的眼角眉梢間,流露出親暱的姿態:“你還捨得殺我嗎,音音?”
“你我都很清楚,我就在你的容忍範圍內,如果拋開你的情緒不談,我是你會駐足欣賞的那一類人。”
黎司君說出對他自己的評價時,神情沒有任何不自然之處,彷彿早已經看透了池翊音,篤定他的真實想法。
池翊音抿了抿唇,沒有回答。
卻同樣是另一種預設。
確實,黎司君說的沒錯。
池翊音喜歡聰明人,欣賞冷靜清醒的性格,即便他對自己和他人的要求同樣嚴苛,但對於這樣的人,他總是願意多幫助一些,讓他們能靠近自己。
只不過這一切都被掩藏在他溫和的外表之下,很少有人會看出這一點,天真的以為他真的就是看上去那樣的西裝紳士。
可黎司君,他不僅看出了他本來的模樣,還看到了他對於世界的態度。
池翊音扯了扯唇角,無聲的笑了。
愛與善良都不過是謊言,最難得的,是理解――有人能讀懂你,並且支援你。
無言的契合。
在意識到黎司君話語下隱藏的含義之後,池翊音看向他的眼眸也稍稍回溫,真的以看同伴的目光看他,而非需要被懷疑的敵人。
黎司君察覺到了短短瞬息間池翊音的轉變。
他低笑著在池翊音耳邊輕語,修長的雙腿邁開,帶著他一起走上鏡宮光潔如鏡的地面。
“或許有一天,你會發現,我們會是最契合的一對……音音。我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池翊音癢得忍不住皺眉向旁邊偏了偏頭,嗤笑道:“好啊,我也期待。”
“不過在那之前。”
他坦蕩與黎司君對視:“先向我展現你的價值吧。”
黎司君唇邊的笑意逐漸加深。
“遵命,我的……池教授。”
……
池翊音這邊因為有了無法被鏡子映照出的黎司君,讓他得以逐漸在鏡宮中摸索前行。
但對於紅鳥京茶來說,鏡宮就沒那麼容易了。
剛一踏進鏡宮的範圍內,兩人就感受到了難以忽略的眩暈感,因為大腦無法準確定位自己的所在而失去平衡,整個視野中天旋地轉,找不到一個固定的支點。
並且因為人祭柱的存在,使得京茶的覺醒能力被大幅度壓制。
人祭柱是掠奪生命力的以支撐水晶宮的祭祀法術,而京茶等所有覺醒者,他們所覺醒的,相當於是“生命”的力量。
――只有對自己的現狀感受到真切的憤怒和痛恨,並且心智堅定的想要改變之人,才有可能激發遠超於尋常人的力量。
也就是說,那是人對於生命和活下去的渴望。
這就使得京茶現在連一隻骷髏怪物都無法操控。
那隻捧著伊莎莉雅一路前來的骷髏巨兔被獨自留在了外面,在外界通往鏡宮的隱秘大門關閉的瞬間,就已經切斷了京茶對於外面骷髏巨兔的感知。
而他新拿出來的兔子,也都只是一隻只幼小的黑兔崽。
它們發覺了主人的艱難處境,焦急的在他身上和腳邊蹦來蹦去,試圖幫助京茶,但是卻毫無作用。
京茶和紅鳥全靠著互相支撐,才能勉強做到在數千面鏡子中,不至於摔倒。
但更糟糕的事情還在後面等待他們。
等紅鳥終於努力適應了周邊的環境,顫巍巍睜開眼睛向外看去時,就發現池翊音已經不站在他們面前了。
不,應該說……是成千上萬個池翊音出現了。
但問題在於,那些都是鏡子裡的池翊音。
天花板上,地面上,牆壁上……到處都是不同角度和姿勢動作的池翊音,像是立體無死角的用無數攝像頭,將他的影像立體的留在了這裡。
可紅鳥的問題在於――到底哪個是池翊音啊啊啊!
他們應該往哪個方向走才能與池翊音匯合?
“池哥!”
紅鳥欲哭無淚:“我們應該怎麼找你?”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宮殿裡不斷迴盪重疊,再次傳回他耳朵中的時候,甚至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聲音如此陌生。
像是,另外一個人。
好在前面的池翊音聽到了他的聲音,轉身看過來。
可一同動作的,還有另外上萬個“池翊音”。
一時間,紅鳥只覺得自己被上萬雙眼睛緊緊注視著,來自靈魂的危機感,甚至讓他有拔腳就跑的衝動,頭皮發麻。
“看來是走散了。”
池翊音:“我現在也無法準確定位自己的位置,並且我也與最前面的伊莎莉雅走散。紅鳥,不要管彼此,你和京茶自己尋找出路,我這邊有黎司君,你不用擔心。”
“不要把時間浪費在找彼此當中,用最快的速度離開鏡宮。我們在終點匯合。”
池翊音的聲音同樣陌生得可怕。
甚至有一瞬間,紅鳥的大腦產生了一種怪異感。
像是長時間注視著一個字就不再認識它的一般暈字,他對池翊音的聲音也是如此,無法分辨到底說話的是池翊音,還是……
其他甚麼東西。
高度戒備的恐懼感讓紅鳥急出一身汗,甚至想要大跨步穿過腳下的路,不管不顧直接向前走。
但是旁邊的京茶拽住了他。
“你幹甚麼?沒聽到池翊音說,不要浪費時間在找彼此這件事上嗎?”
京茶一手還捂著眼睛,只敢從手指縫裡看世界,好像這樣就能讓他規避掉眩暈感。
他古怪的看著紅鳥:“你不是最欣賞池翊音了嗎?每次他說甚麼你都只知道點頭贊同,怎麼現在突然不聽話了?甚至都不和他商量,反而直接想要變更。”
京茶在這種時候倒是格外的敏銳。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紅鳥一圈,聲音簡直算得上陰陽怪氣:“怎麼回事,你是被甚麼東西替換了嗎?還是上身?”
紅鳥:“………………”
“我養你這個祖宗這麼多年,你竟然連我都認不出來!”
紅鳥勃然大怒,一把揪起京茶頭頂上的黑兔子,拎著兔質就衝京茶道:“你太讓我傷心了!”
兔:兔難道沒兔權嗎――!我更傷心啊唧!
感覺和外形可以騙人,但源自於靈魂的本我力量,卻無法對陌生的存在產生這樣高的親近感。
見黑兔子可憐無助的在紅鳥手裡蹬著腳,卻乖得根本沒有進一步的反抗動作,也沒有感受到危機而變成骷髏,京茶就已經確認了紅鳥的身份。
他捂著眼睛嘟囔:“開個玩笑,兔子和你的關係還是一樣好――你要是再不放下它,它就被你揪禿了。”
紅鳥重重一哼,面色緩和,但也湊近了京茶的耳邊,壓低了聲音將自己對池翊音和鏡宮的懷疑,盡數說給了京茶聽。
“總之,我懷疑鏡宮有問題,很有可能是伊莎莉雅口中的那些神父女巫,之前在這裡做過甚麼,使得地下變得和整個副本並不相同,甚至是獨立的危險。”
紅鳥抿了抿嘴巴,嚴肅道:“不能在這種地方掉以輕心,眼前的人也有可能是假的,這些鏡子……”
他抬頭環顧四周,語氣沉沉:“從剛才我就注意到了,這些鏡子裡的‘我’,和我有一定的差距,雖然上萬塊鏡子無法全都看清楚,並且也會隨著光線和角度而有誤差,但是,我對自己這張臉熟悉了這麼多年,自己長甚麼樣子,我應該不至於記錯。”
京茶也被紅鳥的嚴肅所感染,慢慢正色了表情。
然後就聽紅鳥道:“我覺得在鏡子中頂替了我的那個,沒有我長得帥。”
京茶:“…………”
他無語凝噎:“你認真的嗎?”
紅鳥:“?你覺得我長得不帥嗎!”
京茶:“那是重點嗎!!!”
他氣呼呼的放下手,也一點點睜開眼睛,努力讓自己的大腦逐漸適應眼前的混亂,隨即才回應了紅鳥最開始的顧慮。
“池翊音是真的。”
京茶向前瞥了一眼,漫不經心道:“我想贏過那傢伙的心始終如一,在我們前面,剛才和你說話的,就是之前贏過我的敵人。”
“對於戰鬥家,我們從來不會錯認我們的敵人。”
京茶嗤笑:“可不是誰都有資格做的敵人,否則我不是太廉價了嗎?”
“放心吧,那就是池翊音那個怪物。”
紅鳥:“?所以,證據是甚麼?”
京茶點了點自己的大腦:“別小看我好麼,我的直覺對我說的很清楚。”
“況且,池翊音說的對。”
他警惕嚴肅的向四周看了一圈,每走出去一步都小心翼翼,甚至沒有將腳步從地面上抬起來,而是蹭著地面在走,擔心下一步就會踩進無法被看到的陷阱裡。
“在這種地方,想要找人,太難了。每一面都是鏡子,這些水晶和玻璃都採用的是鑽石切割方法,相當於整個空間的光線和影像都被扭曲了,我們的眼睛,已經無法再幫助我們獲知外界的情況了。”
京茶死死的攥住紅鳥的手臂,甚至在他手上留下了一個深深的紫紅色手印,這樣也不肯稍微放鬆力道。
“一旦在這種地方走散,那就只能獨自向前走,不能再把時間浪費在同伴身上。鏡宮既然是被湯珈城權貴專門設計成這樣的,那就說明它本身的設計裡,就有防備著外來人的作用,很有可能存在陷阱和危險。”
“我們只能速戰速決。這樣,同伴之中還有人能有生還的可能,而不是全軍覆沒。”
他輕喃:“sky之前的無數次失敗,不就是因為他每次都在保護他的隊友,根本不去尋找核心……”
紅鳥:“?啊?”
京茶定了定神,收回被過於璀璨的光線閃得有些失焦的眼睛。
他回頭看向紅鳥,嚴肅囑咐:“不可以和我走散,不然我沒辦法保護你了,知道嗎?”
“我不會把時間浪費在找你這件事上的,所以你要是不聽話,不知道跑去哪裡,那你就自己想辦法離開這裡吧。”
京茶聳了聳肩,強忍著眼睛和大腦的不適,拽著紅鳥向前走:“走吧。在這裡站著不動,鏡宮也不會自己動,把我們送到出口。”
“況且。”
他看向紅鳥,微微笑起來:“這不就是我們一直以來在追尋的事情嗎?尋找離開遊戲場,回到現實的方法。”
“現在,我們離我們的目標已經很近了,怎麼止步不前?”
紅鳥沉默了幾秒鐘,隨即笑著點頭:“好。”
兩人相互扶持著,小心翼翼的在無數面鏡子中行走,穿過那些水晶與玻璃時,像是在穿梭過一條星光璀璨的銀河。
它美麗。
卻危險。
向前走,不敢輕易回頭被鏡面擾亂視線和判斷的兩人,自然也沒有看到,在他們走過之後的鏡面長廊上,並沒有因為他們兩人的離開而失去他們的身影。
而是將他們的模樣,定格停留在了鏡面裡。
每一個折射面裡,都有著神情不同的京茶和紅鳥。
他們大笑,他們大哭,他們渾身浴血,他們悲慼絕望……
牆壁上的水晶裡,“京茶”慢慢轉頭,眼珠骨碌碌的旋轉,看向京茶兩人的背影,然後,慢慢咧開了鮮紅的嘴巴。
長長的舌頭立刻掉了下來,一直滾落到了地面,而鋒利的牙齒間,還殘留著沒有被咀嚼碎的眼珠和指甲。
舌頭從嘴唇上舔過一圈,“京茶”悄無聲息的轉過頭。
而下一面鏡子裡,忽然出現了另一個“京茶”。
他體態端莊的坐在水晶中,優雅的笑容卻像是早就除錯好的機器,沒有任何屬於人的溫度,只用那雙無光的眼珠死死注視著京茶,迸發出強烈的怨毒。
像是黑暗中的鬼影露出一角,對黑暗之外的光亮,憤怒而嫉妒。
為甚麼,為甚麼你們還能在外面,我們卻被困在這裡。
不甘心,不甘心啊……
若有若無的陰鬱嘆息在空曠的空間中迴盪。
京茶直覺般低頭向腳邊看去。
紅鳥立刻擔憂:“怎麼了?”
京茶卻停下了腳步,定定的看著自己的腳下。
“可能是錯覺,不過……”
他抿了抿唇,道:“我覺得,我剛才好像看到有個人趴在我的腳下。”
人很容易就會忽略自己眼角的視野,即便眼睛看到了,大腦卻會將這樣的資訊處理成為“無效”,不去關注和記憶。
但京茶在遊戲場中十二年的漫長時光,卻將他的習慣和本能,都改造成了適應於遊戲場的生存習慣。
適者生存,叢林法則。
京茶不覺得自己剛剛那真的是錯看――即便他現在低頭看去時,腳下只有一大塊厚重而半透明的水晶岩石,在明亮的光線下看不清更下方的黑暗,卻能清晰看到,在水晶石中,甚麼都沒有。
但是剛剛,他確實看到了有一張臉,就在自己的腳下。
就好像那是一個溺亡於湖水中的人,漂浮冰凍在湖面中,而他從湖面上走過,半透明的冰層讓死屍的臉,就與他的鞋子親密接觸。
京茶甚至還記得那張臉的模樣。
那是一張滿是驚恐,扭曲著嘶吼的臉,雙手死死的掐在它的脖子上,像是被關在狹小的棺材裡,逐漸缺氧,活生生窒息死去的痛苦。
京茶皺眉:“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之前那些用作人祭柱的屍體,是被活埋的?”
紅鳥一驚:“但是伊莎莉雅說……”
“可她本身就是站在湯珈城一方陣營的。”
京茶滿臉不信任:“我怎麼能確定,她說的都是真話?她要是真想要幫我們,為甚麼池翊音剛才說,他和伊莎莉雅走散了?”
紅鳥答不上來。
因為透過京茶對那死人臉的描述,讓他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池翊音所親眼見到的那起殺人案。
在高塔監獄與池翊音匯合之後,紅鳥就與池翊音交換了彼此手中的情報,知道了池翊音甦醒後直到匯合前的所有經歷。
而這樣窒息死亡的死法,不僅同樣出現在死在集市的馬伕身上,還出現在過往的連環殺人案中。
那馬伕……也很巧合的,剛剛好是城主家的馬伕。
但現在,紅鳥卻忍不住想要問――遊戲場裡,真的有巧合嗎?
那些拼了命屠殺玩家們的副本和系統,真的肯給玩家一條輕鬆的生路嗎?
現實中或許還有“巧合”,但是遊戲場,它是與現實一比一還原整個生存環境,並且由遠超出於現代科技所打造的系統進行調節操控,令整個遊戲場有序執行。
換句話說,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被計算好的。
風和光,溫度和溼度,死亡和相遇……所有玩家的資料都在系統的資料庫中,每一次的隨機背後都隱藏著系統的惡意和黑市的交易秘密。
對黑市知之甚悉的紅鳥,對此深以為然。
既然如此,那馬伕“巧合”的同樣死法的死亡,又是因為甚麼?
難不成……
紅鳥忽然意識到了甚麼,愣愣的抬頭看向京茶:“你剛才看到的,絕不是錯覺。”
“有沒有一種可能。”
他的眼神複雜:“人祭柱,從來都沒有停止過。”
京茶:“?”
他先是疑惑,隨即大驚。
要麼是伊莎莉雅沒有將全部的真相說出來,要麼,就是她也不清楚整個萬國水晶宮的完整計劃。
畢竟以城主對伊莎莉雅的態度來看,一塊漂亮的廣告牌只要帶上珠寶和鮮花展示美,為湯珈城招攬聲名就可以了,不需要知道太多。
而鏡宮這樣重要的計劃,能被伊莎莉雅獲知,都已經是她聰明留意的結果了,只看到隻言片語也是有可能的。
如果是這樣,那在萬國水晶宮下面……恐怕從第一次夯實地基開始,就全部都使用的是人祭柱的方式。
從骨到血。
每一寸的死亡,都沒有被神父女巫們浪費。
以血和土製磚石,以骨做石奠定地基,並且在萬國水晶宮開始建造後的三年時間內,一直都保持著大量的死亡。
就如同傳聞中,用少女的鮮血保持青春容顏的血腥瑪麗。
而萬國水晶宮,則用湯珈城底層人民的生命,來保持這個“神蹟”的建築。
他們以神之名,做了遠超出人們想象的恐怖事情,並將此命名為“神蹟”,為之驕傲。
就連見慣了死亡的京茶都愣在了原地,呆呆的看著紅鳥,一時回不過神來。
“想要建造出這樣一座佔地面積廣闊的水晶宮,需要怎樣規模的地基……紅鳥,你比我清楚。”
京茶的聲音飄忽著,帶著對現狀一時無法接受的不真實感。
“你知道,想要做到那種程度,需要多少屍骨嗎?那意味著的,可是數萬人,甚至十幾萬人的死亡。”
他噗呲笑了一聲,只覺得荒謬,緩緩搖頭:“怎麼可能呢?”
紅鳥難過的看了他一眼,卻只輕聲反問:“怎麼不可能呢?小祖宗,你捫心自問,在你的生命中,你真的……從未見過類似的事情嗎?”
京茶顯露出憤怒的神情。
他橫眉立目,神情兇惡,可眼圈卻赤紅如兔子,像是要落下淚。
“那些該死的!他們要是有膽量就堂堂正正的打一場,用這種方式奪走別人的生命算甚麼!”
京茶怒吼,一拳打在旁邊的水晶牆上。
凹凸不平的鏡面牆劃破了京茶的拳頭,鮮血順著鋒利的稜角蜿蜒而下,將原本明亮的光線也染上紅色。
隨即,在整個空間中反覆折射的過於明亮的光芒,也逐漸變成紅色。
殷紅如血。
像是危險來臨前亮起的警示燈。
紅鳥趕緊上前握住京茶的手掌,但京茶被水晶劃傷的傷口,卻止不住的不斷向外流淌著鮮血,染紅了紅鳥的手掌,又順著他的手臂滴落在地面上。
他頓時錯愕:“這是怎麼回事?”
紅鳥立刻意識到了甚麼,趕忙向牆面上看去:“難道是這些水晶玻璃有甚麼問題?”
可這一看之下,卻讓紅鳥京茶兩人都齊齊大驚。
血液影響了光的不斷折射,使得水晶內部的景象,一點點清晰的展露在兩人面前。
那是,一具被封在水晶中的屍體,就像琥珀一般。
死屍怒目圓睜,死不瞑目的向水晶外看去,像是想要砸碎阻礙自己的水晶衝出去。
在紅鳥看過來卻不小心與死屍對上視線時,也心下一驚,隨即心臟狂跳不止。
他被驚得手一抖,沒握住京茶滿是鮮血的手掌。
鮮血傾灑,染紅地面。
而兩人下意識向地面看去,觸目驚心。
――在已經被鮮血染紅的水晶石下面,一具具屍骸像是浮向水面的溺亡人,慢慢從最下方現身,出現在水晶層之下。
那一張張死不瞑目的臉上同樣寫滿驚恐,正透過水晶抬頭向京茶兩人看過來,空洞無光的眼珠像是在怨恨,陰毒而惡意。
死去的人在嫉妒質問還活著的人――為甚麼,你還能站在這裡?
為甚麼你沒有像我一樣悽慘的死去?
憑甚麼,憑甚麼只有你逃過一劫!
不甘心,不甘心啊……
死屍緩緩抬起手掌,然後“嘭!”的一聲,猛地重重拍擊在水晶石面上。
整個水晶地面都在顫抖。
殘缺的血手印被印在水晶上,先是一個,然後是第二具死屍,第三個,第四個……
數不過來的血手拼命掙扎著向上伸過來,“砰!砰!”拍擊在水晶上,留下密密麻麻的血手印。
一雙雙空洞黑暗的眼睛在水晶折射的殷紅光芒中沉沉浮浮,像是浮起來又墜落的屍骸,試圖將岸上的人也拉進血海中,一同沉淪向地獄。
整個水晶地面都在劇烈顫抖搖晃著,好像下一秒就會崩裂坍塌,讓紅鳥兩人墜落進它們死亡的海中。
紅鳥慌忙抬頭看去,卻發現不知何時起,無論是頭頂上,四面的牆壁上,還是腳下,所有的水晶和玻璃後面,到處都浮現出了一張張的死人面孔。
他們表情猙獰可怖,鮮血順著水晶切面蜿蜒流淌,隨時都能撞破水晶,衝向紅鳥兩人。
剛剛還被兩人抱怨阻礙動作的水晶,現在卻反倒成為了那些屍骸的牢籠,讓他們不至於立刻就能衝向紅鳥兩人。
但是即便如此,紅鳥依舊心中擔憂,唯恐下一秒水晶就會破碎,而他和京茶……
“看來,我們剛才的猜想得到了證明。”
紅鳥苦笑著搖頭,苦中作樂道:“最起碼,總算有這麼一件好事對吧?”
“少說話,快走!”
京茶的耳朵動了動,比兔子還要靈敏的耳朵,已經聽到從遠處傳來的細微碎裂聲,即便這微小的聲音被更猛烈的撞擊聲所覆蓋,他依舊能夠清晰的分辨出,那就是水晶出現裂痕的聲音。
他眼神一厲,在做出判斷的瞬間,立刻反手拽住紅鳥的手一扭,用力將對方拋向自己的肩膀,然後就以抗麻袋的姿勢帶著紅鳥拼命向前跑去。
但在平日裡最簡單的動作,在鏡宮中都變得困難。
視線不斷被幹擾,連帶著大腦也喪失了對身體的主控權,被擾亂的方向感和平衡感,成為了這具屍體最大的拖累,讓京茶几次都險些撞上鑽石切面的水晶牆。
他不得不迅速硬生生扭轉身軀以躲避,手和腿都撐在了水晶牆上,不僅留下了自己的血手印,也使得肌肉在這樣的突發急轉彎中不斷撕裂和受傷,留下眼中擦傷的痕跡。
京茶的手臂疼得幾乎抬不起來,筋肉骨骼都作為急速轉彎的代價而被撞傷,而一旦受傷就無法癒合也成為了大問題。
積少成多,失去的血液數量,足夠讓京茶開始有了失血的症狀,臉色蒼白沒有血色,眼前也一陣陣發黑。
一個被剝奪了覺醒力量的覺醒者,只能依靠著自身的體術進行戰鬥,生與死都要自己來承擔……不,還有紅鳥的。
他的肩膀上,還扛著他同伴生命的重量。
京茶用力咬住了舌尖,以此讓自己不至於昏厥失去感知,全憑著意志力在向前衝。
但是在他身後,碎裂的聲音越來越大,甚至連紅鳥都已經發覺到了不對勁。
被京茶扛在肩上的紅鳥,視線剛剛好對著京茶的背後,也第一時間看到了坍塌墜落的水晶地面。
……以及從水晶下深不見底的黑暗中,緩緩爬出來的死屍。
那些死屍搖搖晃晃,身體早已經腐爛,卻皮肉枯瘦緊貼在骨骼上,深深凹陷了下去,像是失去了全身的血液和肌肉。
而不少死屍還保持著試圖去抓自己咽喉的姿勢,繃緊彎曲得像是雞爪一樣的枯黑手骨,似乎在訴說著他們死亡前窒息的痛苦和掙扎。
空氣被一寸寸奪走,即便本能的舉起手去拉扯喉嚨,也無法得到多一點的空氣在,只能絕望而清晰的感受著自己的死亡。
然後……滿懷怨恨的,被埋葬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
成為了別人目標和王國的墊腳石。
而現在,他們終於有機會回到了這裡。
可以再一次呼吸,也可以讓所有人都變成他們的樣子,這樣,大家就一起在地獄裡了。
要是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樣痛苦,或者比自己還要痛苦,是否……就讓自己看起來不至於那樣可憐?
一具具屍體搖搖晃晃的穿過鏡宮長廊,走向京茶,空洞的眼珠沉於黑暗,怨毒著伸出手,試圖抓住京茶。
紅鳥驚呼,連忙拍打著京茶讓他趕緊放自己下來,四條腿總比兩條腿快。
“媽的閉嘴!”
京茶大吼了一聲,咬緊牙關。
他連頭都沒回,根本不去看自己身後不斷坍塌的恐怖場景,只專注於眼前有可能逃生的一線生機,拼了命的在向前跑。
不斷晃動著的光使得京茶完全喪失了視力的助理,他咬了咬牙,乾脆閉緊了雙眼,捨棄視力,只憑借耳邊細微的聲響變動和風聲,以及自己對危險的直覺感知,以此來尋找能夠通往生機的路。
“紅鳥你給老子安靜點,老子就算受傷……”
京茶咬牙喘了口粗氣,用撕下來的布條死死綁住自己手上的傷口,一步一個血腳印,在奔跑的路上留下了蜿蜒的血痕。
但即便這樣,他也沒有捨棄紅鳥,甚至將紅鳥保護得嚴密,讓他連受傷的可能都沒有。
一如當年紅鳥撿回瀕死的他,他向紅鳥許諾的那樣――我會成為你的同伴,和你一起尋找離開遊戲場回到現實的方法,你負責動腦子的事情,其他都交給我,我不會,背叛你。
他一直都在兌現自己的諾言,數年如一日。
“老子就算只剩下一口氣。”
京茶咧開嘴角,笑得張狂而危險:“也絕不是這群死人能覬覦的!想做我的敵人?它們還不夠資格!”
他的聲音迴盪在鏡宮中,層層疊疊,反覆迴響。
還不夠資格!
這裡還不足以成為埋葬我的墳墓,我所剩下的路,還足夠漫長――那條回家的路,我要和紅鳥,和池翊音,一起走!
京茶怒吼著,在自己的黑暗中迎戰。
“湯珈城的死亡,又何止十幾萬人。真正的連環死亡,不止是從三年前萬國水晶宮計劃開始的,而是從這個時代第一次發展的苗頭出現後,就已經發生了。來源於權貴們對財富的貪婪,以及他們對底層人們的壓榨剝削,用人們的死亡來為自己創造利益。那些死去的女工和工人們……”
而池翊音忽然間腳步一頓,停下了身形。
他似有所感,回身望向後方層層疊疊折射的光線。
“不對勁。”
池翊音慢慢皺緊了眉。
“伊莎莉雅……她沒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