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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正版只在晉江

2022-08-14 作者:宗年

 池翊音本來是想要將那幾個蠢貨治安官當做跳板, 查清楚有關於這段時間以來的連環殺人案,同時也搞清楚馬伕死亡的原因。

 不過現在倒是一箭雙鵰,多讓他達到了另外的目的。

 跟著治安官馬車暢通無阻進入城市。

 以及,觀察這座城市。

 在系統的提示音響起之後, 池翊音就知道, 喪鐘之城, 副本名稱所暗示的關鍵節點, 就在於這座湯珈城。

 他本來想要聽聽湯珈城裡的人們是否也像集市上的那樣, 各自說著不同的語言。

 不過他失去了這個機會。

 ――因為街道上很少有人說話。

 與之前集市上的熱鬧奔放,到處都陽光一樣明媚不同,一進入城市, 就像是一腳邁進了墳墓,甚麼都聽不到。

 路人從街頭行色匆匆的走過, 面目僵硬沒有表情, 眼神躲閃,低頭時的模樣恨不得把頭藏進自己的肚子裡,唯恐自己被發現。

 至於從不遠處傳來的鞭.打痛毆聲和慘叫聲,他們明顯聽見了。

 ――因為他們加快了腳步。

 沒有義憤填膺的人,沒有挺身而出制止的人。

 對於他們來說, 看上去這樣的事情已經習慣到麻木, 並且深知如果自己上前,會得到怎樣的下場。他們甚至連同情和憐憫都不敢有, 只為了自保而想辦法趕快離開。

 無人敢管。

 像是被馴化的家畜。

 池翊音垂在身邊的修長手指無意識摩挲,因眼前的景象而抿緊了唇。

 當社會性人群的基數足夠龐大,其中總會有些人是傾向於自私自保, 而有些人的成長環境和天性, 則造就了他比旁人更高的道德感和正義。

 即便從機率來看, 最原初沒有受到干擾的結果中,也應該有人站出來,挺身制止暴力。

 尤其是來自身穿制服的人的暴力。

 但是眼前的結果,卻打破了池翊音早就從人間觀察並得出的結論。

 唯一能讓他想到的可能,就是這樣的事情發生過數不過來的次數,所有人都對此習以為常,暴力像是空氣那樣,被人們當做常態。

 這樣的城鎮與人群……還會有未來嗎?

 剛剛因為集市的熱烈明媚而讓池翊音得到的好感,瞬間因為湯珈城裡的景象,而重新跌入谷底。

 透過馬車的車窗,池翊音仔細的觀察著這座城市。

 一如他所知道的歷史,在第一次發展時期,大量的廢氣和煙霧被產生,使得整座城市的上空終年瀰漫著濃霧,遮蔽天空,不見太陽,壓抑得令人逐漸麻木。

 霧都。

 或許對於坐在馬車上的老爺夫人們,霧中看花與隱沒如神國的尖頂教堂,是一副美麗神秘的場景。

 但對於需要長時間勞作的人們來說,這絕對稱不上是美好。

 馬車沿著寬闊的街道向前行駛。

 池翊音看到了三四層氣派的樓房,精緻的雕塑與藝術表達的建築,窗幾明亮的櫥窗裡擺著漂亮的珠寶和衣裙,撐傘的貴婦人提裙從商店被店員恭敬送出來,跟在她們身後的僕從手裡拎著大小不一的精緻盒子。

 看起來如此繁華。

 世界上一切美好的東西都被聚集如此,來往行人衣著體面,每個人都禮貌氣質,彼此間輕盈的談笑看起來其樂融融。

 而不遠處,更高的建築在拔地而起,玻璃和水晶的大量運用美得像是天國的宮殿。

 百貨商場的廣告上女郎笑容燦爛,大塊大塊的運用大膽的色塊彼此碰撞,彷彿能代替太陽,驅趕湯珈城裡的霧氣。

 ……除了那些衣不蔽體縮在陰暗巷口的孩子們。

 池翊音的目光逐漸凝實,隨著馬車的駛過而慢慢向後移動,定在那些孩子們身上。

 那些孩子們有大有小,最大的看起來像是剛成年,小的還沒有旁人膝蓋高。他們衣著破舊打滿補丁,髒兮兮的看不清烏黑的臉。

 趁著中午短暫有太陽的時候,他們聚集在巷口,追著移動的光影,享受難得的太陽。

 很多人不喜歡太陽,厭惡它刺眼和傷害。

 可對於長時間不見太陽的人們……那成為了他們唯一的寄託和希望。

 但是,這座城市卻連這稀少的希望都要從他們手裡剝奪。

 幾名從街上走過的治安官發現了這些衣衫襤褸的孩子們,他們立刻掏出棍棒,大聲呼喝著驅趕孩子們,罵罵咧咧的罵這些人是城市的黴斑,死了也會汙染水質帶來瘟疫。

 “臭小子!別讓我再看見你們,不知道街道不是給你們走的嗎?要是哪位大人物看到你們被汙染了心情,又要拿我們撒氣問責了!”

 肥胖的治安官啐了一口:“再看見你們就弄死你們!殺人犯怎麼就不殺你們?也算是給城鎮做貢獻了。”

 孩子們頓時鬨笑著跑開,竄進小巷裡。

 大點的孩子一把抱起小的就跑,笑嘻嘻還回頭衝治安官做鬼臉。

 而治安官們向小巷裡追了一段,就悻悻退了回來。

 在馬車的角度終於讓整個場面消失在身後之前,池翊音看清了那些治安官臉上的神情。

 畏縮不前。

 好像小巷裡面有怪物,如果他們進去就會吃了他們。

 池翊音皺了皺眉。

 以這些治安官表現出來的粗魯和傲慢來看,他們對待權勢力量不如自己的人,絕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尤其是當他們面對的,是理應沒有足夠自保能力的孩子們。

 但是偏偏他們就有這樣的表情……

 這讓池翊音在接下來馬車行駛的時候,也多向沿途的小巷裡看了幾眼。

 黑黝黝看不清裡面是甚麼。

 小巷裡沒有半分光亮,好像它本來就是建築間被遺忘的縫隙,被忽略掉而野蠻生長的空間之外,每一條縫隙都指向碰撞的黑洞。

 那是會將周遭所有東西都吸入的黑洞,一旦進入力量場範圍,就無法掙脫,只能看這種看著自己被黑洞吞噬。

 令人恐懼。

 就好像……池翊音剛剛在集市上,看到並讓池晚晚去檢視的那個小巷。

 他走的時候並沒有帶上池晚晚,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查明情況,池晚晚則是分工合作的另一條線。

 雖然在任何玩家眼中,池晚晚這個副本BOSS都足夠可怕,具有絕對的危險性,稍不留神就會招來大火,最好不要讓她有任何失控的可能。

 但被人畏懼,從未有人敢想過與之共處的池晚晚,在池翊音這裡卻得到了最大限度的自由發揮。

 池晚晚想如何調查是她的事情。

 他只需要一個結果。

 不過看池晚晚到現在都沒有動靜……看來集市小巷裡的事情,是要棘手一些了。

 【玉澤。】

 池翊音無聲的呼喚馬玉澤:【如果晚晚那裡需要幫助,你就去看看。她第一次旅行,或許會有不懂的地方,不要讓她受到傷害。】

 【但是先生你……】馬玉澤有些猶豫。

 卻被池翊音笑著安撫,表示自己可以保護好自己。

 雖然他身邊沒有其他人,但黎司君暫且也算是個好用的工具,最起碼短期內如果沒有利益衝突的話,黎司君不會傷害他。

 馬玉澤聞言稍稍放心了些,鄭重的應下了。

 有力量和資格成為魔王的存在,落在池翊音口中卻需要被擔憂,但他和馬玉澤卻都沒覺得有甚麼問題,理所當然得好像那不是大火的引導者,而只是十九歲少女。

 在囑咐了馬玉澤之後,池翊音就為另一件事沉思起來。

 紅信封。

 過往的副本中,玩家都會有一封紅信封,那裡裝著對玩家最初也最重要的提示,讓玩家能夠在陌生危險的環境中知道自己的身份,自己可能將要面對的,是怎樣的威脅。

 但這一次,池翊音從醒來到現在摸遍了全身,卻沒找到紅信封。

 不過好在無腳鳥胸針還在。

 池翊音也問過系統,系統的反應卻是一連串機械重複的“無許可權”。

 這就使得問題的答案,只剩下兩個可能。

 要麼就是這次的副本與過往不同,並不存在紅信封。

 要麼……就是本應該出現在玩家身上的紅信封,被藏在了副本中的某處,連這點提示系統都吝嗇給予,要玩家自己去尋找。

 升級的困難模式,兩眼一抹黑的玩家更容易踏空掉下懸崖。

 如果以系統的惡劣程度來看,池翊音猜測是後者。

 也就是說,本應該是他的紅信封,被藏在這座城市裡的某處……

 他抬眸看向窗外的建築,皺眉時神情探究。

 會在哪?

 “到了!下車!”

 馬車猛地停下,車門被粗暴拉開。

 治安官仰頭看向池翊音,表情奸詐而幸災樂禍,好像已經認定了池翊音會倒黴。

 “竟敢侮辱維護城市的治安官?臭小子,我管你是誰,你都別想好過!”

 池翊音卻脊背挺直端坐馬車上,似笑非笑垂眸瞥過來的一眼,像是在看地上叫囂狂妄的蟲蟻。

 風雨不動的強大氣場,差點將治安官壓得踉蹌跪倒在地。

 “看來這場共處,我們是沒辦法避免了。”

 池翊音側首看向黎司君,笑道:“請你坐牢,怎麼樣?”

 黎司君挑眉:“有何不可?”

 “與音音坐牢八千年共處,也好過和愚蠢同呼吸於一片天空之下。”

 “我的榮幸,音音。”

 黎司君向池翊音伸出手,好像舞會上向貴族小姐邀請一支舞的紳士,不失風度的親暱,不會令人厭煩。

 剛剛好踩在池翊音所能接受的界限上。

 池翊音定定看了他兩眼,還是伸出手,與黎司君交握。

 “希望離開的時候,你能死在牢裡。”

 他認真道:“要不然那塊墓地就要會被浪費了。”

 黎司君忍俊不禁,笑起來時眼眸如流淌的蜂蜜,因池翊音的存在而柔和。

 系統:…………

 被忽略的治安官們:……當著我們的面議論我們的死牢,還一副扔垃圾的輕鬆口吻……敢尊重我們一點嗎?

 ……

 剛一進入小巷,池晚晚就聽到了某些細碎的聲音。

 像是野狗咀嚼著骨頭,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的聲音在陰暗處悄然蔓延,融入漆黑不見光亮的小巷,一直向深處行去。

 明明集市上正陽光明媚,但這個地處集市邊緣的小巷,卻宛如另外一個異度空間,沒有任何光線照射進來。

 池晚晚在原地頓了頓。

 她抱著書的那隻手向旁邊伸去。

 一瞬間,書籍從她手中消失,一隻冰冷的手掌在黑暗中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池晚晚輕笑了一下,隨即毫無畏懼的繼續向小巷深處走去。

 有云雨在她身邊,她就有了所有的勇氣。

 “池教授想要知道,你到底是甚麼東西。”

 池晚晚輕聲向小巷深處的黑暗說話,乖巧無害的模樣,像是哪家嬌弱的貴族小姐。

 但沒有聲音回應她。

 好像她在自言自語,而池翊音之前看到的那一閃而過的掠影,早已經不在這裡。

 從外面看起來,小巷再尋常不過,只不過是兩排建築中間的縫隙。

 即便高牆擋住了所有陽光,讓這裡陰冷,黑暗,令人見之生畏,但也是在人類聚集地的存在。

 直到真正走進這裡,潮溼發黴的氣味和還帶著水汽的空氣,卻讓人不適又忐忑,好像走進了爬行類生物的巢穴。

 池晚晚甚至看不見她的裙襬。

 不過她並不需要。

 在她耳邊,只有她一人能夠聽到的聲音,不斷的在提示她。

 向左轉,向上邁過臺階,小心腳下的暗溝。

 有林雲雨在她身邊,她不會出任何的意外。

 即便這條小巷漫長到彷彿沒有盡頭。

 當池晚晚回身向自己身後看去時,不僅看不到自己走過的路,也見不到小巷口有任何照射進來的光亮。

 她整個人站在無窮無盡的黑暗之中,無論是向前還是向後,都被黑暗剝奪了選擇的權利。

 那骨頭碎裂的聲音也一直未曾間斷的響起,如同有兇獸守在黑暗中的某個角落,咀嚼著死人的屍骸,爆發出來的血腥氣味混雜著陰冷潮溼的苔蘚味道,足夠令人聯想起任何恐怖景象。

 張開了血盆大口的兇獸,在等待著獵物主動走進嘴巴里。

 池晚晚連一絲眸光的波動都沒有,像是過去二十年裡,無數次獨自穿行過黑暗大雨中的校園那樣,從容在黑暗中行走。

 一縷風忽然從她身邊吹過。

 她的耳朵動了動,隨即猛地抬眸凌厲看向身邊,與此同時,手中收攏起的陽傘就像是銳利的長劍一樣,迅猛揮向風吹來的方向。

 “砰――!”

 甚麼東西被狠狠打中了。

 池晚晚能夠從手中的陽傘感受到明顯的阻力,與此同時響起的,還有那東西一瞬間的痛呼聲。

 那東西顧不上反擊,只想從池晚晚身邊逃跑。

 然而黑暗中伸出了一雙手,死死拽住了那東西。任由對方如何驚恐的掙扎想要逃脫,都逃不出那雙冰冷沒有溫度的手。

 池晚晚甜滋滋的向黑暗中一笑,向林雲雨道了謝。

 隨即,她伸出手,也抓住了那東西。

 上手之後,池晚晚卻是一愣。

 能很明顯感覺得到,那是一具人類的身軀,甚至還帶著和環境格格不入的溫熱,好像它還是活著的。

 但對方就算再怎樣掙扎,卻連一聲完整的句子都沒有說過,除了本能的痛呼之外,好像被剝奪了發聲的權利。

 而就在這時,池晚晚感覺到腳下好像踢到了甚麼東西。

 那東西在地面上骨碌碌轉了一圈,最後又轉回到她的腳邊。

 像是一截……骨頭。

 池晚晚抿了抿唇,果斷做出了決定。

 “呼!”的一下,火焰猛然在她身邊燃起,幾乎是瞬間就將小巷中的一片空間照亮。

 那不正常的黑暗,被同樣不正常出現的火焰反抗,兩相爭奪後,卻是火焰落了下風,逐漸微小,最後搖晃著熄滅。

 池晚晚吃了一驚。

 那是……怎麼可能呢?

 那是在鹿川大學整片山脈之中熊熊燃燒了二十年的大火,早已經超越了火焰的概念,成為了另一種層面上的存在,不需要藉助氧氣,水也無法熄滅。

 即便是在深海之中,這場大火依舊可以持續不絕的燃燒。

 只要池晚晚想。

 只要此地有遺留的怨恨和執念。

 那是來自神的責罰,讓一切罪惡都足以銷燬於大火之中,而良善重獲新生。

 可在這個小巷裡,那足以燒燬一切的大火,卻像是風中殘燭一般,很快就熄滅了。

 池晚晚覺得不可思議,忽然也明白了這個副本是A級的原因。

 她來自於C級副本,因為池翊音的存在而得以離開,跟在他身邊開始新的旅途。而A級副本……雖然看起來只跨越了兩個數字,但事實上,那是兩次指數式增長的層級。

 A級,遠遠比所有的設想更加恐怖。

 這就是,池教授一直在做的事情嗎?

 池晚晚眼睛亮晶晶的,並沒有因為意料之外的狀況而感到驚慌。

 雖然火焰只來得及照亮一瞬間,但也足夠池晚晚看清小巷裡的模樣。

 它看起來只是再尋常不過的窄巷,某一座建築的背面,高牆上有狹小的窗戶,簡易的鐵皮樓梯,還有零碎的雜物。

 可以在城市中任何一個角落裡,看到與它同樣的巷子,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只除了……滿地的屍骸。

 火光照亮的那一瞬間,就像是小女孩劃過的火柴,讓想要看到的一切都出現在了眼前。

 只不過池晚晚看到的,或許是與小女孩的願望截然相反的另一面。

 一具半掛在鐵鉤上的死屍倒掛著垂下來,在光亮的瞬間出現在池晚晚眼前,那張殘留著過量驚恐而猙獰的青白麵孔,幾乎與她臉貼臉。

 池晚晚皺了下眉,剛向後退開一步,遠離了在半空中搖搖晃晃的死屍,卻一腳踩上了後面堅硬的圓柱形物體。

 當她低頭,就看到“咔嚓”被她踩斷的大腿骨。

 順著骨頭向上看去,整個腰部以下已經徹底白骨化的屍體,卻還維持著上半身的完好無損,新鮮得像是剛剛才嚥氣,就連溫度都沒有徹底退去。

 整個小巷兩側的牆角下,到處都堆著屍骸,一眼望不到盡頭。

 不僅如此,就連小巷兩側的高牆上,那些簡易鐵製樓梯上面,也同樣懸掛著一具具死屍。

 他們的手腳在空中晃盪,還有的頭顱卡在鐵架中間,在重力的作用下被拉長了脖子,隨時都有可能斷裂。

 抬眼看去,幾百具屍體就這樣掛在半空,像是居民區晾曬的風乾臘腸臘肉。

 只是一雙雙瞪得老大的眼睛全然黑色沒有眼白,無論池晚晚從哪個角度看去,都好像被幾百雙眼睛從四面八方死死盯著。

 血液滴答,在地面匯聚成血河,沿著磚石的縫隙流淌。

 牆面上潮溼生出的青苔都帶著鐵鏽的紅色,蠕動翻滾著的蟲子從縫隙裡鑽出又消失。

 這是一片,死亡的隱秘角落。

 那些死屍男女老少各不相同,死法也並不一致,但相似的,卻是他們臉上殘留的驚恐。

 有一種說法,人的眼睛就像是鏡頭,可以保留他們死亡前最後看到的場景。

 而這些死屍的眼睛裡,除了驚恐和崩潰,就是黑暗。

 好像殺死他們並非某個有形的存在,而是……黑暗本身,就是殺手。

 絕望和恐懼逼得他們最終崩潰,生命無法承載過量的恐懼,只能向死亡尋求一點拯救的安慰。而無論是死屍身上的刀傷槍傷,都來源於他們自己。

 即便是自我了斷,也好過再在這樣的地方存活下去。

 那是連池晚晚也無法適應的眼睛,當她注視著屍體的眼睛時,好像又被拉回了曾經鹿川大學暗無天日的絕望。

 這樣的想法剛從心頭閃過,旁邊的手臂就已經緩緩擁抱住了她。

 “晚晚,別怕。”

 林雲雨說:“我保護你。”

 池晚晚笑了,果然重新鎮定了下來。

 而她也看清了剛剛試圖從她身邊跑過的那人,對方還是活著的,但在她出現之後,卻根本沒有想要向她求助的想法,只拼命的向前跑,甚至在被抓住之後也機械的維持著一樣的動作。

 他已經被這片小巷下破了膽,大腦無法繼續運轉,只剩下最後的念頭被反覆迴圈。

 池晚晚忽然意識到了甚麼。

 她放開了那人。

 那人就好像根本沒有被池晚晚攔截下來過一樣,無視了她的存在,沒有了束縛之後繼續向前奔跑,很快就消失在池晚晚的視野裡。

 幾分鐘之後,那人竟然出現在了池晚晚身後。

 然後又一次的從池晚晚身邊跑過。

 他還驚恐的瞪著眼睛向自己的身後看去,好像後面有東西在追趕他,卻完全看不見池晚晚,風一樣的跑過。

 一次,又一次。

 像是被放在花盆沿圈的毛毛蟲。

 只知道向前跑動,卻不知道一個圓圈永遠沒有出口。

 “看來池教授這次選定的景點,會很有趣。”

 池晚晚歪了歪頭,笑著向林雲雨道:“幸好進入巷子的是我而不是池教授,不然,校長說不定會一把火燒了這裡。不過……果然還是要先回到教授身邊,將這裡的情況告訴他吧。”

 “雲雨,我出不去。”

 池晚晚可憐巴巴的撒嬌。

 一瞬間,原本堅硬的牆面波動,像是麵糰一樣,黏膩柔軟。

 “來,拉住我的手。”

 林雲雨這樣說。

 從建築的牆面裡,伸出一隻手。

 冰冷沒有溫度,卻比任何活人都更加安心可靠。

 林雲雨就這樣牽著池晚晚的手,一步,一步,沿著牆面行走,很快,巷子外面的光亮忽然間照亮了池晚晚的裙襬。

 她低下頭,卻愣住了。

 明明上一秒還在全然黑暗的巷子裡,沒有半點光亮,可下一秒,不過邁出一步,就已經身在小巷外。

 這兩種狀態之間沒有任何轉變和過渡,只有突如其來的改變,如此涇渭分明。

 當池晚晚抬起頭時,更是吃了一驚。

 巷子外已經不是集市,也沒有池翊音的身影和兇殺現場的模樣,而是……繁華又精緻的城市街道。

 彷彿身處數百年前的時代,往來皆是馬車和衣著得體的紳士小姐,街道潔淨得沒有任何一點汙漬,更見不到衣衫襤褸的人。

 愣在小巷口的池晚晚,很快就吸引了街上人的注意。

 他們轉過頭來看向她,原本得體笑著的臉上卻忽然出現了驚恐的神情,掩唇指著她尖銳大叫。

 “啊啊啊啊啊――!”

 像是看到了甚麼可怕的東西。

 池晚晚下意識低頭看了眼自己,才發現自己的裙襬上蹭上了鮮血,而小巷裡高空滴落的血液也落在了她身上,讓她本來漂亮的鵝黃色小洋裙變成汙髒。

 並且像是剛從犯罪現場出來的殺人犯。

 她眨了眨眼,無辜的看向身邊的牆壁:“雲雨,我該不會被當做連環殺人犯吧?”

 而尖利的叫喊聲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街上甚至建築裡的人們都紛紛向池晚晚看來,然後恐懼像是被傳染了一般蔓延,一聲聲尖叫聲接連響起,整條街道像是幾千只鴨子齊齊開口。

 池晚晚覺得自己被他們喊得頭疼。

 但更奇怪的事很快出現了。

 街上的人們指著池晚晚尖叫,卻並沒有人衝上來指責或逮捕她,而是站在原地,在陽光下逐漸失去了身上的色彩。

 所有顏色像是融化了的瀝青,逐漸混為一團,並且變成水泥那樣的青灰色。

 然後,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慢慢靜止,凝固。

 ……變成雕像。

 池晚晚眼瞳緊縮,錯愕的看著眼前的景象。

 那些雕像栩栩如生,和剛剛的真人沒甚麼兩樣,甚至像是雕像復活變成了人,直到南瓜馬車駛過來魔法失效,他們又變回了水泥的雕像。

 臉上的驚恐和肢體的動作,也被完整的保留了下來。

 但沒有留給池晚晚反應的機會,她就立刻感覺到了一股熱浪從自己身後衝過來,炙熱得像是要融化一切。

 她果斷轉身看去,卻驚愕的看到從狹窄的小巷中衝向她的火焰,大到不可抵擋。

 就像是……她曾經以仇恨為燃料,在鹿川大學親手點燃的那場大火。

 火焰迅猛撲向池晚晚,眼看著就要將她裹挾其中。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猛地撲過來,將池晚晚整個人公主抱起,扣在懷中。

 池晚晚吃驚抬頭看去時,映入眼簾的就是馬玉澤線條精緻的下頷線。

 她一身騎馬裝束,眼神堅毅銳利,抱著池晚晚就從大火之下疾馳而行,一矮身躲過了撲過來的火焰。

 池晚晚的長裙裙襬在半空中飛揚。

 而她的書,就安定的落在她的懷中,甚至連陽傘都被馬玉澤塞進了她手中,沒有遺落任何物品。

 池晚晚眨了下眼睛,隨即抱著書笑了。

 “謝謝你,玉澤姐姐。”

 “池先生說要看顧著你們,第一次旅行,說不準會碰上甚麼事。”

 身後的火焰如有神智,緊追不捨,甚至將沿途的建築都燒燬,定在街面上的水泥雕塑也在大火中融化消失。

 馬玉澤卻靈敏而迅速,始終跑在大火前方飛簷走壁,靈巧踏過房簷和煙囪借力躍身而過,腳下一蹬就從半空中越過,沒有讓池晚晚的一點裙角被燒燬。

 “只不過……”

 她抽出空隙向旁邊的街道瞥去一眼,眯了眯眼眸,神情危險。

 雖然如池先生所說,果真發生了一些事。

 但是像這樣的……還是超出了預料。

 以馬玉澤的高度,她能夠將周圍小半座城市盡收眼底。

 她看得分明,不僅是池晚晚走出來的小巷外的那條街道,甚至整座城市的街道和建築裡的人們,都像是被擴散感染的某些東西籠罩,維持著他們最後的動作神態,迅速靜止僵硬,變成一尊尊青灰色的水泥雕塑。

 不過呼吸之間,整座城市就已經沒有了人聲,取而代之的只有無數雕塑。

 他們還維持著與活人無異的表情和動作,彼此交談著,行走和勞作也像是日常的定格,唯一不同的是……他們已經不再是人。

 整座城市都像是大型的真人雕館,融入生活的細微動作和神態,卻令人毛骨悚然,越發心驚。

 就在城市某個角落中,最後一個人變成雕像的瞬間,城市中央的高高鐘塔,忽然間發出輕微的“咔嚓……咔嚓”聲。

 像是無數齒輪在緩緩轉動,機械開始執行,而鐘聲,被敲響。

 “鐺――”

 沉重渾厚的鐘聲忽然間響徹整座城市,擴散的聲波向四周盪漾開去,像是葬禮時教堂告死的鐘鳴。

 馬玉澤瞬間抬頭,眼神銳利的看向鐘塔。

 一聲,兩聲……第六聲。

 厲鬼對於危險本能的感應忽然間襲來,細密的籠罩住馬玉澤,向她示警將要到來的恐怖降臨。

 她面容一肅,抱緊了懷中的少女。

 “抓緊了!”

 馬玉澤猛地大喝,一瞬間殷紅色從她眼尾飛過,鮮紅的嫁衣像是潑天的鮮血。

 被厲鬼親手壓制的力量重新出現,瞬間將她們籠罩。

 池晚晚只覺得眼前一花,太陽就已經消失。

 大火撲過來時,她們原本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了幾縷淡淡的紅霧。

 而與此同時,第七聲鐘聲敲響。

 大地顫抖,城市陷落。

 雕塑飛灰煙滅。

 ……

 “聽說神七天創造世界,並以自己為模板創造了人類。”

 池翊音悠閒的笑道:“如果真是這樣,那你就可以為自己的愚笨找到一個新藉口了――神造你的時候忘了給你安上腦子,所以別擔心,你之所以笨,都是神的錯。”

 黎司君忍俊不住,笑了出來。

 走在前面的治安官:“…………”

 他覺得自己不是抓到了兩個犯人,是請回來了兩個祖宗。

 從下了馬車到走進治安廳,聲音就沒怎麼停過。

 就算進了治安官的地盤,池翊音也沒有顯露出任何懼怕的模樣,反倒像是回了快樂老家一樣,時不時就向治安官“提問”。

 無論是負責押送他的,還是路過的治安官,都被池翊音問候過。

 所有有幸與池翊音碰面的治安官都氣急敗壞,卻敢怒不敢動手。

 ――前一個想要打池翊音的治安官,就被黎司君掀翻在了治安廳門口。

 現在那個三百斤的健碩胖子,還鑲嵌在治安廳的門牌裡,嗷嗷慘叫著等著人把他摳下來呢。

 其他治安官站在門牌下面手足無措的試圖幫忙,但只獲得了更加慘烈的嚎叫。

 他們也因此對池翊音兩人更為忌憚。

 不過不能打,還是可以罵的。

 於是怒火攻心的治安官們把一切都扔在了腦後,口不擇言衝著池翊音怒罵,威脅要把所有罪名都扣在他身上,扔進牢裡爛成骨頭。

 但這反而正中池翊音下懷。

 聽著毫不費力就自己送上門的情報,他滿意的點了點頭,覺得走這一趟真是不錯。

 治安官本來是想要嚇唬住池翊音,所以帶著他穿行過治安廳和臨時關押犯人的房間,想要用“虎視眈眈”人數眾多的治安官們,讓池翊音知道他將要面臨的是甚麼。

 那些嚎叫的犯人,就是池翊音的下場。

 然而池翊音……微笑,繼續微笑。

 並且絲毫沒有停止輸出。

 他將沿途的一切盡收眼底,很快就摸清了這裡治安廳的辦事流程和風格。

 那就是――冤假錯案,全靠運氣。

 而那些被大剌剌扔在桌面上的,有關於最近連環殺人案的檔案,也被池翊音在經過時手一翻,就迅速將檔案放進了自己口袋中。

 甚至不到一秒的時間裡,沒有任何人意識到這件事的發生。

 就連經過的治安官或犯人提及的字句,都沒有被池翊音放過。

 他簡直就是池扒皮,一層一層的過篩子,不放過任何一條小魚,所有與殺人案有關的訊息都被他收入囊中。

 甚至還有額外收穫。

 比如治安官談及的城內“老爺們”。

 他們用或諂媚或愁苦的語氣說起那些城裡的大人物,說哪位伯爵家裡人也被殺了很憤怒,說上頭要求幾天內破案,說萬國水晶宮的落成就在明天,不能讓殺人案妨礙了這麼重要的事情。

 這些治安官或許並不精通如何維護治安和偵查破案,但他們卻絕對精通如何保住自己的位置和維護上級關係。

 城裡的貴族和權勢們之間的關係,都被他們熟稔的討論,彼此交流著資訊,以防自己在不經意間得罪了大人物。

 “要是有誰舉報萬國水晶宮的地基下面有死人,就打死他。”

 “伯爵家的女兒不喜歡城主家的小女兒,有傳言城主小女兒的寶貝寵物狗,就是伯爵家女兒打死的。”

 “商場今年虧損得很厲害,商場主大發雷霆,最近不要去觸黴頭……”

 如果不是池翊音確定自己是在治安廳裡,但是聽身邊治安官們的竊竊私語,他甚至以為自己是在黑市的情報市場裡。

 而剛剛才死在集市上的馬伕,現在就已經被治安官們知道了。

 ――並不是因為死了一個人。

 而是因為他是城主家的。

 “聽說城主家早上丟了珠寶,還沒查出來呢,馬伕就死在了城外……太奇怪了。萬一老爺們要用車呢?他應該守在城裡才對,怎麼會出了城。”

 “果然是他偷的吧?”

 “肯定是他!這麼可疑,就是馬伕乾的沒錯了。好,就這麼結案然後向城主彙報。”

 某個看起來長官一樣的人滿意點頭:“馬伕偷了珠寶,想跑出城銷贓,分贓不均被同伴打死,至於這個同伴,也已經被我們抓了回來。”

 他打量著池翊音道:“就用他交差吧。”

 “行蹤這麼可疑,還如此危險,看來以前那些連環殺人案也是他乾的,確鑿無疑了。好,這個也結案了。”

 周圍人頓時一片附和,大誇特誇治安廳對城市的貢獻,治安官們是怎樣英明神武,破案神速。

 縱然池翊音是想要從治安廳獲得線索,才配合著走進來的,現在聽到這樣的話,也被硬生生氣笑了。

 他一直都知道愚笨之人總是佔大多數。

 但是這些治安官們甚至連表皮都沒看,就直接編了個故事主觀臆斷,然後結案……草率都不足以形容他們。

 “這個治安廳,治的怕不是窮苦人。”

 池翊音看著旁邊房間裡嚎叫哀求著伸出來的一雙雙手,冷聲輕語:“維護老爺權貴們,治理窮苦人……真好,真英明。”

 前面的治安官:“你在罵我是吧!”

 池翊音假笑:“哦,看來你對自己到底做過甚麼事,還是很清楚啊。”

 治安官本來想罵回來,但一想到之前同僚們被氣得不輕的模樣,還是悻悻閉了嘴。

 “不和你浪費時間,反正已經定了是你,也跑不了了。”

 治安官嘿嘿笑著:“就等來人把你們關進塔裡,你們就等著處死吧。”

 池翊音無所謂的聳了聳肩,對自己的死期並不太在意。

 “沒關係,正好有個傻子送了我一塊墓地。”

 池翊音誠懇道:“死了也有地方去,不用替我擔心。”

 治安官氣得吐血:“!!!”

 系統:你果然在罵我!

 因為黎司君過於強大危險的氣場,治安官們對他的畏懼藏都藏不住。

 他們也擔心中途出現變故,所以就乾脆從擁擠的牢房中硬擠出一間,當做池翊音兩人的專屬牢房,將兩人隔絕在所有治安官和犯人之外。

 治安官一邊揮舞著棍棒呼喝著讓犯人們去隔壁牢房,騰空一間出來,還不忘給自己找一個漂亮的理由。

 “犯人也有人權嘛,我這是擔心這兩個窮兇極惡的殺人犯傷害犯人。”

 層層鎖鏈纏繞落鎖。

 池翊音垂眸瞥了一眼,無動於衷。

 這鎖,簡單得一根縫衣針就能解決。

 目的達成之後,池翊音也懶得再施捨給治安官們更多的情緒,神情冰冷的注視著他們。

 反倒是治安官一回頭,就被池翊音沒有溫度的湛藍眼眸看得汗毛直立,趕緊加快步伐扭頭走了。

 而直播前的觀眾們:[…………]

 [如果我沒有記錯,直播才開始不到一小時吧?怎麼主播就把自己送進去了呢?]

 [???滿頭問號。主播這操作,我看不懂。]

 [大概是隻有大佬駕馭得了的操作,不愧是敢進A級【喪鐘之城】的,大佬666。]

 [雖然我看不明白,但大佬果然是大佬。]

 [笑死,你們是沒有自己的腦子嗎,別人說甚麼是甚麼?一個這麼說的出來,你們後面的就全都跟著復讀機?]

 [治安廳,如果副本的重點在於連環殺人案,那治安廳就是最好的獲取訊息的地方吧,沒有哪裡比這裡的訊息更集中了。]

 [反向投敵,深入敵營,敵人還覺得自己好牛,哈哈哈哈大佬nb!]

 [你們也不要太樂觀……紅信封到現在都沒出現,後面的形勢還不明朗呢。唉,希望這麼厲害的大佬不要也死在這裡。]

 不過對於牢獄生活,池翊音顯然很適應。

 他悠閒的在視窗坐下,拿出自己順走的檔案,藉著外面透進來的光亮翻閱。

 雖然沒有紅信封的提示,讓他一直警惕,懸著心像是在深水中探不到底,但是有了有關於連環殺人案的訊息,也算是彌補了一些。

 從治安官們的談話中可知,現在湯珈城裡有幾件大事。

 最重要的一個,就是萬國水晶宮的落成。

 那裡全部由玻璃和水晶建造,簡直是當下時代的炫技之作,並且將要迎接來自各方的貿易商人,促成湯珈城的下一次繁榮巔峰。

 城裡各方都在關注這件事,唯恐出岔子。

 而與這件事相對應的,就是從三年前萬國水晶宮剛有計劃開始,就屢屢出現的殺人案。

 最近不斷升級的殺人案不僅使得城裡人心惶惶,還嚴重影響了萬國水晶宮的落成,會對將要到來的貿易繁榮造成影響。

 ――有多商人願意在一直死人的地方投錢呢?

 從池翊音現在所掌握的資訊來看,所有線索都指向殺人案。

 這是湯珈城最大的危機,也有可能,會導致整座城的災難。

 而現在看,對玩家們來說最大的威脅,就是隱藏在殺人案後面的元兇。

 只不過……

 池翊音拿出從馬伕那裡藏起來的手機,皺眉看著它沉思。

 這個明顯不屬於這個年代的科技又是怎麼回事?

 玩家帶進來的?

 理論上來說不成立,畢竟每一次副本執行結束再開啟的時候,都會重新整理還原,上一次留存下來的所有物品和影響都會消失不見。

 況且,玩家自己都沒有與現實中相似的手機。

 他們所持有的裝置,都是進入遊戲場之後,由系統再次分發的,與現實中的終端裝置有很多不同。

 那馬伕……難不成,是直接從現實中來的嗎?

 或者是現實越過遊戲場的管理,直接滲透了副本?

 馬伕的死亡也是一個問題,他的真正死因就別指望這群治安官了,況且集市上人多雜亂,任何人動手都有可能。

 可最關鍵的是,他為甚麼被殺,以及,用甚麼樣的方式。

 畢竟他身上沒有外傷,如果是用毒,這個年代也沒有毒理檢測,更不用指望治安廳會做甚麼了。

 只能等池晚晚傳回來一些有用的訊息,看看是否在小巷裡發現了甚麼……

 池翊音皺眉沉思,馬玉澤的聲音忽然響起。

 “先生,池晚晚那邊出了狀況。”

 池翊音一愣。

 馬玉澤在示警之後,就已經瞬間消失。

 幾分鐘之後,紅嫁衣的女人神情嚴肅冰冷,死死抿著唇,抱著懷中鵝黃色洋裙的少女出現。

 但她們的表情都說不上好,馬玉澤明顯警惕緊繃,池晚晚一身汙血像是剛經歷過一場危機。

 不等池翊音問出口,旁邊的黎司君忽然懶洋洋的站起身。

 就在他邁開腳步的瞬間,無形的力量一圈圈向四周盪漾開去,眨眼之間就將整個牢房護在其中,像是洪水中的諾亞方舟般牢不可摧。

 得盡神明偏愛,不受任何損毀。

 池翊音被黎司君忽然的動作吸引,當他抬眸向黎司君看去時,黎司君也正好轉眸微笑著向他看過來。

 黎司君眨了眨眼,那雙金棕色的眼眸中滿是笑意,在昏暗潮溼的牢房中,像是流淌的太陽。

 “別擔心。”

 他說:“我在。”

 話音落下,未等池翊音反應過來眼下的情況,就看到黎司君背後的所有場景像是波動的水面般柔柔飄搖。

 無論是堅硬的牆壁和鐵門,還是空氣,抑或是透過鐵欄杆看到的牢房外的治安廳,一切都像是在高溫下扭曲了一般。

 而池翊音眼睜睜的看到,外面那些治安官們正說著話走動著,就被定格在了原地,而青灰色從他們的腳底向上蔓延,不過眨了下眼眸,對方就已經從活生生的模樣,變成了青灰色的水泥雕塑。

 過於栩栩如生的雕塑,只會令人感到危機。

 尤其是所有人都變成了水泥雕像的時候。

 不僅是治安官,還有其他牢房的犯人們,他們的哀求聲戛然而止,安靜得針落可聞,而伸出去的一雙雙手,也在池翊音的注視下變成了水泥。

 他意識到了甚麼,立刻向窗外看去。

 窗外的城市……也是同樣。

 整座湯珈城都變成了一座鬼城,隨處可見水泥雕像,就像是火山噴發前的龐貝城,所有人都被以最後的模樣定格。

 死一樣的寂靜。

 這時,池翊音才明白黎司君剛剛所說。

 因為有黎司君在,所以被無形的力量保護下的他們,才沒有受到影響。

 他神情複雜的望向黎司君,想要說甚麼,但張了張嘴卻甚麼都沒說。

 黎司君微笑點頭:“不用謝――記得欠我一次晚飯。”

 而悠遠古樸的渾厚鐘聲,從遠處傳來。

 每一聲都好像與大地和城池一同脈動,彷彿巨人死亡前最後的心跳。

 牆壁在顫動,所有的一切都陷入了十二級地震一樣天旋地轉,樓板瞬間破碎,池翊音踩了空。

 而他看到,就在那一瞬間,黎司君向他撲來,長臂一撈就將他帶進懷裡。

 “看來又是一頓飯了。”

 黎司君微笑著說完,頓了頓才繼續道:“我不介意這一次是早飯。或是一聲早安。”

 池翊音撞在黎司君結實堅硬的胸膛上,對方結實的肌肉磕得他鼻子一酸,湛藍眼眸裡浮現出一層水霧,這讓他即便抬眸狠狠剜了黎司君一眼,看起也像是咪咪叫的貓崽。

 黎司君瞬間失語:…………

 可愛。

 而第七聲鐘響,已經被敲響。

 一切陷入黑暗。

 意識在海面沉浮之時,池翊音只聽到一個似乎熟悉的聲音,從久遠的遠方空蕩傳來。

 ‘神以七天創造世界,給予生命和豐盈,也以七天滅世。’

 世界最後的終結……嗎?

 池翊音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勾了勾。

 但溫熱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輕柔得像是將舉世無雙的藍寶石握在了手裡。

 “音音……”

 池翊音聽到有人在喊自己。

 他剛一睜眼,還沒看清眼前烏漆嘛黑的一片是甚麼,就先迎來了系統的恭喜聲。

 【恭喜倖存者池翊音!您已失敗通關一次,當前副本重啟。】

 【根據【喪鐘之城】規則,通關失敗一次,倒計時折半一次。當前時間清零重算,您目前的倒計時為。】

 【恭喜倖存者池翊音!您已成功達成成就“雷厲風行”,在正式開始副本的一小時內失敗。】

 一連串的恭喜和成就播報,卻讓池翊音越聽臉越麻木。

 【你恭喜我這種事,讓我總覺得你不是真心,而是在陰陽怪氣。】

 池翊音認真道:【所以,我到底怎麼失敗的?】

 系統似乎是笑了一下,或者是電流雜音。

 【怎麼會呢,系統很高興看到人類可以用自己的罪惡和愚蠢當做墳墓。比如連失敗都不知道是怎麼失敗的某些倖存者。】

 池翊音:【……表露得太明顯了,你是高興瘋了把心聲也說出來了嗎?】

 尤其那個連失敗都不知道怎麼失敗的,就差沒有把名字直接說出來了。

 池翊音定了定神,才仔細看向自己面前的黑暗。

 然後他就發現,自己已經不在治安廳的牢房裡了。

 而是一間陰暗潮溼,像是地牢一樣的地方。

 或者……是治安官之前提到過的高塔。

 池翊音眯了眯眼,看著老鼠吱吱叫著從自己眼前竄過,另外還有雜音從自己身後響起。

 每一道磚石縫隙後面,都有可能是這些原住民老鼠的家。

 就是不知道這裡有多少老鼠的家族,它們的家族又怎樣龐大。

 “音音。”

 是黎司君柔和的呼喊聲將池翊音的注意力拉回來。

 “副本重啟的過程不太舒服,雖然遮蔽掉了大部分,但還是有一些不可避免的產生影響。”

 池翊音感覺到有人坐在了自己旁邊,骨節分明的手掌輕柔落在自己額頭上。

 對方一手攬著自己的腰身,一手搭在自己額頭上試溫度。

 “感覺好些了嗎?”

 不知是否是心理暗示導致的錯覺,當黎司君這樣問的時候,池翊音真的覺得之前隱隱的噁心感消失了。

 反而像是剛睡過一次好覺,醒來時精力充沛。

 ……之前也有過一次類似的情況。

 在鹿川大學的雨夜樹林裡,當自己昏迷又醒來之後,所有的力竭之感和傷口都消失不見了。

 池翊音眸光閃了閃,將此事放在心裡,然後抬眸看去。

 除了黎司君在自己身前之外,同樣在牢房裡的,還有馬玉澤和池晚晚。

 馬玉澤正嚴肅著臉,擔憂的看向池翊音,看到他恢復清醒之後,便鬆了口氣,終於重新有了微笑的模樣。

 而池晚晚微垂著頭,左腳蹭右腳,一手伸向旁邊的牆壁裡,拉住另一隻手想要獲得安慰。

 她猶豫著想要說甚麼,眼睛裡都帶上了淚花,不過囁嚅著一直沒有開口。

 不過她內扣的肩膀,全身的肢體動作和臉上的微表情,還是讓池翊音瞭然。

 一切異變發生的時候,剛剛好是馬玉澤將池晚晚帶回來的時候。

 ――池晚晚在小巷裡遇到了甚麼,做了甚麼,導致了這次副本剛開始就失敗。

 “池教授……”

 池晚晚像是做錯了事的學生,蹭著走到池翊音面前,低頭道歉:“對不起,我好像搞砸了。”

 “沒關係,別擔心,就算是不利因素也可以被扭轉。”

 池翊音耐心安撫著:“你之前遇到甚麼了?說給我聽,我們一起尋找彌補的辦法,說不定可以轉敗為勝。”

 他沒有生氣,更沒有責備做錯事的池晚晚,反而耐心柔和的讓她的情緒逐漸平緩下來,重新將之前發生的事情梳理清楚。

 “所謂旅途,當然要看到不一樣的風景。”

 池翊音抬手,將池晚晚在大火中凌亂的髮絲輕柔攏起來。

 “而失敗對我來說,也算是新奇的體驗了。”

 池翊音笑著頷首道:“謝謝你,晚晚,這是一場足夠有趣的旅途,讓我看到了不一樣的風景。”

 池晚晚抬頭,剛剛的歉意和搞砸了事情害怕的情緒慢慢消退,她愣愣的注視著池翊音,越發感受到自己這位新教授,和從前自己所認識的那些人之間的不同。

 強大,冷靜,從不將過錯推到別人身上,狀況發生後立刻跟進和改變的思考。

 好像沒有甚麼能打敗他。

 哪怕是無數次失敗和打擊,他依舊能用肩膀,為所有人撐起一片天。

 這樣的池教授……

 池晚晚相信,他在鹿川時給自己的承諾,會一直有效。

 “嗯。”

 池晚晚抿唇笑了起來,重新恢復了活力。

 池翊音也眉眼含笑,神情溫和。

 事情已經發生了,責備又有甚麼用呢?不過是讓自責的池晚晚更加痛苦,莫不如向前看,立刻振作尋找補救的方法。

 不過對於另外的某個統,池翊音就沒有那麼好說話了。

 【至於你,系統,我的一次失敗,要讓你用你十次的失敗來抵。】

 系統嘎嘎嘎得意的笑聲戛然而止:…………

 我沒有惹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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