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翊音本來是想要將那幾個蠢貨治安官當做跳板, 查清楚有關於這段時間以來的連環殺人案,同時也搞清楚馬伕死亡的原因。
不過現在倒是一箭雙鵰,多讓他達到了另外的目的。
跟著治安官馬車暢通無阻進入城市。
以及,觀察這座城市。
在系統的提示音響起之後, 池翊音就知道, 喪鐘之城, 副本名稱所暗示的關鍵節點, 就在於這座湯珈城。
他本來想要聽聽湯珈城裡的人們是否也像集市上的那樣, 各自說著不同的語言。
不過他失去了這個機會。
――因為街道上很少有人說話。
與之前集市上的熱鬧奔放,到處都陽光一樣明媚不同,一進入城市, 就像是一腳邁進了墳墓,甚麼都聽不到。
路人從街頭行色匆匆的走過, 面目僵硬沒有表情, 眼神躲閃,低頭時的模樣恨不得把頭藏進自己的肚子裡,唯恐自己被發現。
至於從不遠處傳來的鞭.打痛毆聲和慘叫聲,他們明顯聽見了。
――因為他們加快了腳步。
沒有義憤填膺的人,沒有挺身而出制止的人。
對於他們來說, 看上去這樣的事情已經習慣到麻木, 並且深知如果自己上前,會得到怎樣的下場。他們甚至連同情和憐憫都不敢有, 只為了自保而想辦法趕快離開。
無人敢管。
像是被馴化的家畜。
池翊音垂在身邊的修長手指無意識摩挲,因眼前的景象而抿緊了唇。
當社會性人群的基數足夠龐大,其中總會有些人是傾向於自私自保, 而有些人的成長環境和天性, 則造就了他比旁人更高的道德感和正義。
即便從機率來看, 最原初沒有受到干擾的結果中,也應該有人站出來,挺身制止暴力。
尤其是來自身穿制服的人的暴力。
但是眼前的結果,卻打破了池翊音早就從人間觀察並得出的結論。
唯一能讓他想到的可能,就是這樣的事情發生過數不過來的次數,所有人都對此習以為常,暴力像是空氣那樣,被人們當做常態。
這樣的城鎮與人群……還會有未來嗎?
剛剛因為集市的熱烈明媚而讓池翊音得到的好感,瞬間因為湯珈城裡的景象,而重新跌入谷底。
透過馬車的車窗,池翊音仔細的觀察著這座城市。
一如他所知道的歷史,在第一次發展時期,大量的廢氣和煙霧被產生,使得整座城市的上空終年瀰漫著濃霧,遮蔽天空,不見太陽,壓抑得令人逐漸麻木。
霧都。
或許對於坐在馬車上的老爺夫人們,霧中看花與隱沒如神國的尖頂教堂,是一副美麗神秘的場景。
但對於需要長時間勞作的人們來說,這絕對稱不上是美好。
馬車沿著寬闊的街道向前行駛。
池翊音看到了三四層氣派的樓房,精緻的雕塑與藝術表達的建築,窗幾明亮的櫥窗裡擺著漂亮的珠寶和衣裙,撐傘的貴婦人提裙從商店被店員恭敬送出來,跟在她們身後的僕從手裡拎著大小不一的精緻盒子。
看起來如此繁華。
世界上一切美好的東西都被聚集如此,來往行人衣著體面,每個人都禮貌氣質,彼此間輕盈的談笑看起來其樂融融。
而不遠處,更高的建築在拔地而起,玻璃和水晶的大量運用美得像是天國的宮殿。
百貨商場的廣告上女郎笑容燦爛,大塊大塊的運用大膽的色塊彼此碰撞,彷彿能代替太陽,驅趕湯珈城裡的霧氣。
……除了那些衣不蔽體縮在陰暗巷口的孩子們。
池翊音的目光逐漸凝實,隨著馬車的駛過而慢慢向後移動,定在那些孩子們身上。
那些孩子們有大有小,最大的看起來像是剛成年,小的還沒有旁人膝蓋高。他們衣著破舊打滿補丁,髒兮兮的看不清烏黑的臉。
趁著中午短暫有太陽的時候,他們聚集在巷口,追著移動的光影,享受難得的太陽。
很多人不喜歡太陽,厭惡它刺眼和傷害。
可對於長時間不見太陽的人們……那成為了他們唯一的寄託和希望。
但是,這座城市卻連這稀少的希望都要從他們手裡剝奪。
幾名從街上走過的治安官發現了這些衣衫襤褸的孩子們,他們立刻掏出棍棒,大聲呼喝著驅趕孩子們,罵罵咧咧的罵這些人是城市的黴斑,死了也會汙染水質帶來瘟疫。
“臭小子!別讓我再看見你們,不知道街道不是給你們走的嗎?要是哪位大人物看到你們被汙染了心情,又要拿我們撒氣問責了!”
肥胖的治安官啐了一口:“再看見你們就弄死你們!殺人犯怎麼就不殺你們?也算是給城鎮做貢獻了。”
孩子們頓時鬨笑著跑開,竄進小巷裡。
大點的孩子一把抱起小的就跑,笑嘻嘻還回頭衝治安官做鬼臉。
而治安官們向小巷裡追了一段,就悻悻退了回來。
在馬車的角度終於讓整個場面消失在身後之前,池翊音看清了那些治安官臉上的神情。
畏縮不前。
好像小巷裡面有怪物,如果他們進去就會吃了他們。
池翊音皺了皺眉。
以這些治安官表現出來的粗魯和傲慢來看,他們對待權勢力量不如自己的人,絕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尤其是當他們面對的,是理應沒有足夠自保能力的孩子們。
但是偏偏他們就有這樣的表情……
這讓池翊音在接下來馬車行駛的時候,也多向沿途的小巷裡看了幾眼。
黑黝黝看不清裡面是甚麼。
小巷裡沒有半分光亮,好像它本來就是建築間被遺忘的縫隙,被忽略掉而野蠻生長的空間之外,每一條縫隙都指向碰撞的黑洞。
那是會將周遭所有東西都吸入的黑洞,一旦進入力量場範圍,就無法掙脫,只能看這種看著自己被黑洞吞噬。
令人恐懼。
就好像……池翊音剛剛在集市上,看到並讓池晚晚去檢視的那個小巷。
他走的時候並沒有帶上池晚晚,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查明情況,池晚晚則是分工合作的另一條線。
雖然在任何玩家眼中,池晚晚這個副本BOSS都足夠可怕,具有絕對的危險性,稍不留神就會招來大火,最好不要讓她有任何失控的可能。
但被人畏懼,從未有人敢想過與之共處的池晚晚,在池翊音這裡卻得到了最大限度的自由發揮。
池晚晚想如何調查是她的事情。
他只需要一個結果。
不過看池晚晚到現在都沒有動靜……看來集市小巷裡的事情,是要棘手一些了。
【玉澤。】
池翊音無聲的呼喚馬玉澤:【如果晚晚那裡需要幫助,你就去看看。她第一次旅行,或許會有不懂的地方,不要讓她受到傷害。】
【但是先生你……】馬玉澤有些猶豫。
卻被池翊音笑著安撫,表示自己可以保護好自己。
雖然他身邊沒有其他人,但黎司君暫且也算是個好用的工具,最起碼短期內如果沒有利益衝突的話,黎司君不會傷害他。
馬玉澤聞言稍稍放心了些,鄭重的應下了。
有力量和資格成為魔王的存在,落在池翊音口中卻需要被擔憂,但他和馬玉澤卻都沒覺得有甚麼問題,理所當然得好像那不是大火的引導者,而只是十九歲少女。
在囑咐了馬玉澤之後,池翊音就為另一件事沉思起來。
紅信封。
過往的副本中,玩家都會有一封紅信封,那裡裝著對玩家最初也最重要的提示,讓玩家能夠在陌生危險的環境中知道自己的身份,自己可能將要面對的,是怎樣的威脅。
但這一次,池翊音從醒來到現在摸遍了全身,卻沒找到紅信封。
不過好在無腳鳥胸針還在。
池翊音也問過系統,系統的反應卻是一連串機械重複的“無許可權”。
這就使得問題的答案,只剩下兩個可能。
要麼就是這次的副本與過往不同,並不存在紅信封。
要麼……就是本應該出現在玩家身上的紅信封,被藏在了副本中的某處,連這點提示系統都吝嗇給予,要玩家自己去尋找。
升級的困難模式,兩眼一抹黑的玩家更容易踏空掉下懸崖。
如果以系統的惡劣程度來看,池翊音猜測是後者。
也就是說,本應該是他的紅信封,被藏在這座城市裡的某處……
他抬眸看向窗外的建築,皺眉時神情探究。
會在哪?
“到了!下車!”
馬車猛地停下,車門被粗暴拉開。
治安官仰頭看向池翊音,表情奸詐而幸災樂禍,好像已經認定了池翊音會倒黴。
“竟敢侮辱維護城市的治安官?臭小子,我管你是誰,你都別想好過!”
池翊音卻脊背挺直端坐馬車上,似笑非笑垂眸瞥過來的一眼,像是在看地上叫囂狂妄的蟲蟻。
風雨不動的強大氣場,差點將治安官壓得踉蹌跪倒在地。
“看來這場共處,我們是沒辦法避免了。”
池翊音側首看向黎司君,笑道:“請你坐牢,怎麼樣?”
黎司君挑眉:“有何不可?”
“與音音坐牢八千年共處,也好過和愚蠢同呼吸於一片天空之下。”
“我的榮幸,音音。”
黎司君向池翊音伸出手,好像舞會上向貴族小姐邀請一支舞的紳士,不失風度的親暱,不會令人厭煩。
剛剛好踩在池翊音所能接受的界限上。
池翊音定定看了他兩眼,還是伸出手,與黎司君交握。
“希望離開的時候,你能死在牢裡。”
他認真道:“要不然那塊墓地就要會被浪費了。”
黎司君忍俊不禁,笑起來時眼眸如流淌的蜂蜜,因池翊音的存在而柔和。
系統:…………
被忽略的治安官們:……當著我們的面議論我們的死牢,還一副扔垃圾的輕鬆口吻……敢尊重我們一點嗎?
……
剛一進入小巷,池晚晚就聽到了某些細碎的聲音。
像是野狗咀嚼著骨頭,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的聲音在陰暗處悄然蔓延,融入漆黑不見光亮的小巷,一直向深處行去。
明明集市上正陽光明媚,但這個地處集市邊緣的小巷,卻宛如另外一個異度空間,沒有任何光線照射進來。
池晚晚在原地頓了頓。
她抱著書的那隻手向旁邊伸去。
一瞬間,書籍從她手中消失,一隻冰冷的手掌在黑暗中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池晚晚輕笑了一下,隨即毫無畏懼的繼續向小巷深處走去。
有云雨在她身邊,她就有了所有的勇氣。
“池教授想要知道,你到底是甚麼東西。”
池晚晚輕聲向小巷深處的黑暗說話,乖巧無害的模樣,像是哪家嬌弱的貴族小姐。
但沒有聲音回應她。
好像她在自言自語,而池翊音之前看到的那一閃而過的掠影,早已經不在這裡。
從外面看起來,小巷再尋常不過,只不過是兩排建築中間的縫隙。
即便高牆擋住了所有陽光,讓這裡陰冷,黑暗,令人見之生畏,但也是在人類聚集地的存在。
直到真正走進這裡,潮溼發黴的氣味和還帶著水汽的空氣,卻讓人不適又忐忑,好像走進了爬行類生物的巢穴。
池晚晚甚至看不見她的裙襬。
不過她並不需要。
在她耳邊,只有她一人能夠聽到的聲音,不斷的在提示她。
向左轉,向上邁過臺階,小心腳下的暗溝。
有林雲雨在她身邊,她不會出任何的意外。
即便這條小巷漫長到彷彿沒有盡頭。
當池晚晚回身向自己身後看去時,不僅看不到自己走過的路,也見不到小巷口有任何照射進來的光亮。
她整個人站在無窮無盡的黑暗之中,無論是向前還是向後,都被黑暗剝奪了選擇的權利。
那骨頭碎裂的聲音也一直未曾間斷的響起,如同有兇獸守在黑暗中的某個角落,咀嚼著死人的屍骸,爆發出來的血腥氣味混雜著陰冷潮溼的苔蘚味道,足夠令人聯想起任何恐怖景象。
張開了血盆大口的兇獸,在等待著獵物主動走進嘴巴里。
池晚晚連一絲眸光的波動都沒有,像是過去二十年裡,無數次獨自穿行過黑暗大雨中的校園那樣,從容在黑暗中行走。
一縷風忽然從她身邊吹過。
她的耳朵動了動,隨即猛地抬眸凌厲看向身邊,與此同時,手中收攏起的陽傘就像是銳利的長劍一樣,迅猛揮向風吹來的方向。
“砰――!”
甚麼東西被狠狠打中了。
池晚晚能夠從手中的陽傘感受到明顯的阻力,與此同時響起的,還有那東西一瞬間的痛呼聲。
那東西顧不上反擊,只想從池晚晚身邊逃跑。
然而黑暗中伸出了一雙手,死死拽住了那東西。任由對方如何驚恐的掙扎想要逃脫,都逃不出那雙冰冷沒有溫度的手。
池晚晚甜滋滋的向黑暗中一笑,向林雲雨道了謝。
隨即,她伸出手,也抓住了那東西。
上手之後,池晚晚卻是一愣。
能很明顯感覺得到,那是一具人類的身軀,甚至還帶著和環境格格不入的溫熱,好像它還是活著的。
但對方就算再怎樣掙扎,卻連一聲完整的句子都沒有說過,除了本能的痛呼之外,好像被剝奪了發聲的權利。
而就在這時,池晚晚感覺到腳下好像踢到了甚麼東西。
那東西在地面上骨碌碌轉了一圈,最後又轉回到她的腳邊。
像是一截……骨頭。
池晚晚抿了抿唇,果斷做出了決定。
“呼!”的一下,火焰猛然在她身邊燃起,幾乎是瞬間就將小巷中的一片空間照亮。
那不正常的黑暗,被同樣不正常出現的火焰反抗,兩相爭奪後,卻是火焰落了下風,逐漸微小,最後搖晃著熄滅。
池晚晚吃了一驚。
那是……怎麼可能呢?
那是在鹿川大學整片山脈之中熊熊燃燒了二十年的大火,早已經超越了火焰的概念,成為了另一種層面上的存在,不需要藉助氧氣,水也無法熄滅。
即便是在深海之中,這場大火依舊可以持續不絕的燃燒。
只要池晚晚想。
只要此地有遺留的怨恨和執念。
那是來自神的責罰,讓一切罪惡都足以銷燬於大火之中,而良善重獲新生。
可在這個小巷裡,那足以燒燬一切的大火,卻像是風中殘燭一般,很快就熄滅了。
池晚晚覺得不可思議,忽然也明白了這個副本是A級的原因。
她來自於C級副本,因為池翊音的存在而得以離開,跟在他身邊開始新的旅途。而A級副本……雖然看起來只跨越了兩個數字,但事實上,那是兩次指數式增長的層級。
A級,遠遠比所有的設想更加恐怖。
這就是,池教授一直在做的事情嗎?
池晚晚眼睛亮晶晶的,並沒有因為意料之外的狀況而感到驚慌。
雖然火焰只來得及照亮一瞬間,但也足夠池晚晚看清小巷裡的模樣。
它看起來只是再尋常不過的窄巷,某一座建築的背面,高牆上有狹小的窗戶,簡易的鐵皮樓梯,還有零碎的雜物。
可以在城市中任何一個角落裡,看到與它同樣的巷子,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只除了……滿地的屍骸。
火光照亮的那一瞬間,就像是小女孩劃過的火柴,讓想要看到的一切都出現在了眼前。
只不過池晚晚看到的,或許是與小女孩的願望截然相反的另一面。
一具半掛在鐵鉤上的死屍倒掛著垂下來,在光亮的瞬間出現在池晚晚眼前,那張殘留著過量驚恐而猙獰的青白麵孔,幾乎與她臉貼臉。
池晚晚皺了下眉,剛向後退開一步,遠離了在半空中搖搖晃晃的死屍,卻一腳踩上了後面堅硬的圓柱形物體。
當她低頭,就看到“咔嚓”被她踩斷的大腿骨。
順著骨頭向上看去,整個腰部以下已經徹底白骨化的屍體,卻還維持著上半身的完好無損,新鮮得像是剛剛才嚥氣,就連溫度都沒有徹底退去。
整個小巷兩側的牆角下,到處都堆著屍骸,一眼望不到盡頭。
不僅如此,就連小巷兩側的高牆上,那些簡易鐵製樓梯上面,也同樣懸掛著一具具死屍。
他們的手腳在空中晃盪,還有的頭顱卡在鐵架中間,在重力的作用下被拉長了脖子,隨時都有可能斷裂。
抬眼看去,幾百具屍體就這樣掛在半空,像是居民區晾曬的風乾臘腸臘肉。
只是一雙雙瞪得老大的眼睛全然黑色沒有眼白,無論池晚晚從哪個角度看去,都好像被幾百雙眼睛從四面八方死死盯著。
血液滴答,在地面匯聚成血河,沿著磚石的縫隙流淌。
牆面上潮溼生出的青苔都帶著鐵鏽的紅色,蠕動翻滾著的蟲子從縫隙裡鑽出又消失。
這是一片,死亡的隱秘角落。
那些死屍男女老少各不相同,死法也並不一致,但相似的,卻是他們臉上殘留的驚恐。
有一種說法,人的眼睛就像是鏡頭,可以保留他們死亡前最後看到的場景。
而這些死屍的眼睛裡,除了驚恐和崩潰,就是黑暗。
好像殺死他們並非某個有形的存在,而是……黑暗本身,就是殺手。
絕望和恐懼逼得他們最終崩潰,生命無法承載過量的恐懼,只能向死亡尋求一點拯救的安慰。而無論是死屍身上的刀傷槍傷,都來源於他們自己。
即便是自我了斷,也好過再在這樣的地方存活下去。
那是連池晚晚也無法適應的眼睛,當她注視著屍體的眼睛時,好像又被拉回了曾經鹿川大學暗無天日的絕望。
這樣的想法剛從心頭閃過,旁邊的手臂就已經緩緩擁抱住了她。
“晚晚,別怕。”
林雲雨說:“我保護你。”
池晚晚笑了,果然重新鎮定了下來。
而她也看清了剛剛試圖從她身邊跑過的那人,對方還是活著的,但在她出現之後,卻根本沒有想要向她求助的想法,只拼命的向前跑,甚至在被抓住之後也機械的維持著一樣的動作。
他已經被這片小巷下破了膽,大腦無法繼續運轉,只剩下最後的念頭被反覆迴圈。
池晚晚忽然意識到了甚麼。
她放開了那人。
那人就好像根本沒有被池晚晚攔截下來過一樣,無視了她的存在,沒有了束縛之後繼續向前奔跑,很快就消失在池晚晚的視野裡。
幾分鐘之後,那人竟然出現在了池晚晚身後。
然後又一次的從池晚晚身邊跑過。
他還驚恐的瞪著眼睛向自己的身後看去,好像後面有東西在追趕他,卻完全看不見池晚晚,風一樣的跑過。
一次,又一次。
像是被放在花盆沿圈的毛毛蟲。
只知道向前跑動,卻不知道一個圓圈永遠沒有出口。
“看來池教授這次選定的景點,會很有趣。”
池晚晚歪了歪頭,笑著向林雲雨道:“幸好進入巷子的是我而不是池教授,不然,校長說不定會一把火燒了這裡。不過……果然還是要先回到教授身邊,將這裡的情況告訴他吧。”
“雲雨,我出不去。”
池晚晚可憐巴巴的撒嬌。
一瞬間,原本堅硬的牆面波動,像是麵糰一樣,黏膩柔軟。
“來,拉住我的手。”
林雲雨這樣說。
從建築的牆面裡,伸出一隻手。
冰冷沒有溫度,卻比任何活人都更加安心可靠。
林雲雨就這樣牽著池晚晚的手,一步,一步,沿著牆面行走,很快,巷子外面的光亮忽然間照亮了池晚晚的裙襬。
她低下頭,卻愣住了。
明明上一秒還在全然黑暗的巷子裡,沒有半點光亮,可下一秒,不過邁出一步,就已經身在小巷外。
這兩種狀態之間沒有任何轉變和過渡,只有突如其來的改變,如此涇渭分明。
當池晚晚抬起頭時,更是吃了一驚。
巷子外已經不是集市,也沒有池翊音的身影和兇殺現場的模樣,而是……繁華又精緻的城市街道。
彷彿身處數百年前的時代,往來皆是馬車和衣著得體的紳士小姐,街道潔淨得沒有任何一點汙漬,更見不到衣衫襤褸的人。
愣在小巷口的池晚晚,很快就吸引了街上人的注意。
他們轉過頭來看向她,原本得體笑著的臉上卻忽然出現了驚恐的神情,掩唇指著她尖銳大叫。
“啊啊啊啊啊――!”
像是看到了甚麼可怕的東西。
池晚晚下意識低頭看了眼自己,才發現自己的裙襬上蹭上了鮮血,而小巷裡高空滴落的血液也落在了她身上,讓她本來漂亮的鵝黃色小洋裙變成汙髒。
並且像是剛從犯罪現場出來的殺人犯。
她眨了眨眼,無辜的看向身邊的牆壁:“雲雨,我該不會被當做連環殺人犯吧?”
而尖利的叫喊聲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街上甚至建築裡的人們都紛紛向池晚晚看來,然後恐懼像是被傳染了一般蔓延,一聲聲尖叫聲接連響起,整條街道像是幾千只鴨子齊齊開口。
池晚晚覺得自己被他們喊得頭疼。
但更奇怪的事很快出現了。
街上的人們指著池晚晚尖叫,卻並沒有人衝上來指責或逮捕她,而是站在原地,在陽光下逐漸失去了身上的色彩。
所有顏色像是融化了的瀝青,逐漸混為一團,並且變成水泥那樣的青灰色。
然後,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慢慢靜止,凝固。
……變成雕像。
池晚晚眼瞳緊縮,錯愕的看著眼前的景象。
那些雕像栩栩如生,和剛剛的真人沒甚麼兩樣,甚至像是雕像復活變成了人,直到南瓜馬車駛過來魔法失效,他們又變回了水泥的雕像。
臉上的驚恐和肢體的動作,也被完整的保留了下來。
但沒有留給池晚晚反應的機會,她就立刻感覺到了一股熱浪從自己身後衝過來,炙熱得像是要融化一切。
她果斷轉身看去,卻驚愕的看到從狹窄的小巷中衝向她的火焰,大到不可抵擋。
就像是……她曾經以仇恨為燃料,在鹿川大學親手點燃的那場大火。
火焰迅猛撲向池晚晚,眼看著就要將她裹挾其中。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猛地撲過來,將池晚晚整個人公主抱起,扣在懷中。
池晚晚吃驚抬頭看去時,映入眼簾的就是馬玉澤線條精緻的下頷線。
她一身騎馬裝束,眼神堅毅銳利,抱著池晚晚就從大火之下疾馳而行,一矮身躲過了撲過來的火焰。
池晚晚的長裙裙襬在半空中飛揚。
而她的書,就安定的落在她的懷中,甚至連陽傘都被馬玉澤塞進了她手中,沒有遺落任何物品。
池晚晚眨了下眼睛,隨即抱著書笑了。
“謝謝你,玉澤姐姐。”
“池先生說要看顧著你們,第一次旅行,說不準會碰上甚麼事。”
身後的火焰如有神智,緊追不捨,甚至將沿途的建築都燒燬,定在街面上的水泥雕塑也在大火中融化消失。
馬玉澤卻靈敏而迅速,始終跑在大火前方飛簷走壁,靈巧踏過房簷和煙囪借力躍身而過,腳下一蹬就從半空中越過,沒有讓池晚晚的一點裙角被燒燬。
“只不過……”
她抽出空隙向旁邊的街道瞥去一眼,眯了眯眼眸,神情危險。
雖然如池先生所說,果真發生了一些事。
但是像這樣的……還是超出了預料。
以馬玉澤的高度,她能夠將周圍小半座城市盡收眼底。
她看得分明,不僅是池晚晚走出來的小巷外的那條街道,甚至整座城市的街道和建築裡的人們,都像是被擴散感染的某些東西籠罩,維持著他們最後的動作神態,迅速靜止僵硬,變成一尊尊青灰色的水泥雕塑。
不過呼吸之間,整座城市就已經沒有了人聲,取而代之的只有無數雕塑。
他們還維持著與活人無異的表情和動作,彼此交談著,行走和勞作也像是日常的定格,唯一不同的是……他們已經不再是人。
整座城市都像是大型的真人雕館,融入生活的細微動作和神態,卻令人毛骨悚然,越發心驚。
就在城市某個角落中,最後一個人變成雕像的瞬間,城市中央的高高鐘塔,忽然間發出輕微的“咔嚓……咔嚓”聲。
像是無數齒輪在緩緩轉動,機械開始執行,而鐘聲,被敲響。
“鐺――”
沉重渾厚的鐘聲忽然間響徹整座城市,擴散的聲波向四周盪漾開去,像是葬禮時教堂告死的鐘鳴。
馬玉澤瞬間抬頭,眼神銳利的看向鐘塔。
一聲,兩聲……第六聲。
厲鬼對於危險本能的感應忽然間襲來,細密的籠罩住馬玉澤,向她示警將要到來的恐怖降臨。
她面容一肅,抱緊了懷中的少女。
“抓緊了!”
馬玉澤猛地大喝,一瞬間殷紅色從她眼尾飛過,鮮紅的嫁衣像是潑天的鮮血。
被厲鬼親手壓制的力量重新出現,瞬間將她們籠罩。
池晚晚只覺得眼前一花,太陽就已經消失。
大火撲過來時,她們原本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了幾縷淡淡的紅霧。
而與此同時,第七聲鐘聲敲響。
大地顫抖,城市陷落。
雕塑飛灰煙滅。
……
“聽說神七天創造世界,並以自己為模板創造了人類。”
池翊音悠閒的笑道:“如果真是這樣,那你就可以為自己的愚笨找到一個新藉口了――神造你的時候忘了給你安上腦子,所以別擔心,你之所以笨,都是神的錯。”
黎司君忍俊不住,笑了出來。
走在前面的治安官:“…………”
他覺得自己不是抓到了兩個犯人,是請回來了兩個祖宗。
從下了馬車到走進治安廳,聲音就沒怎麼停過。
就算進了治安官的地盤,池翊音也沒有顯露出任何懼怕的模樣,反倒像是回了快樂老家一樣,時不時就向治安官“提問”。
無論是負責押送他的,還是路過的治安官,都被池翊音問候過。
所有有幸與池翊音碰面的治安官都氣急敗壞,卻敢怒不敢動手。
――前一個想要打池翊音的治安官,就被黎司君掀翻在了治安廳門口。
現在那個三百斤的健碩胖子,還鑲嵌在治安廳的門牌裡,嗷嗷慘叫著等著人把他摳下來呢。
其他治安官站在門牌下面手足無措的試圖幫忙,但只獲得了更加慘烈的嚎叫。
他們也因此對池翊音兩人更為忌憚。
不過不能打,還是可以罵的。
於是怒火攻心的治安官們把一切都扔在了腦後,口不擇言衝著池翊音怒罵,威脅要把所有罪名都扣在他身上,扔進牢裡爛成骨頭。
但這反而正中池翊音下懷。
聽著毫不費力就自己送上門的情報,他滿意的點了點頭,覺得走這一趟真是不錯。
治安官本來是想要嚇唬住池翊音,所以帶著他穿行過治安廳和臨時關押犯人的房間,想要用“虎視眈眈”人數眾多的治安官們,讓池翊音知道他將要面臨的是甚麼。
那些嚎叫的犯人,就是池翊音的下場。
然而池翊音……微笑,繼續微笑。
並且絲毫沒有停止輸出。
他將沿途的一切盡收眼底,很快就摸清了這裡治安廳的辦事流程和風格。
那就是――冤假錯案,全靠運氣。
而那些被大剌剌扔在桌面上的,有關於最近連環殺人案的檔案,也被池翊音在經過時手一翻,就迅速將檔案放進了自己口袋中。
甚至不到一秒的時間裡,沒有任何人意識到這件事的發生。
就連經過的治安官或犯人提及的字句,都沒有被池翊音放過。
他簡直就是池扒皮,一層一層的過篩子,不放過任何一條小魚,所有與殺人案有關的訊息都被他收入囊中。
甚至還有額外收穫。
比如治安官談及的城內“老爺們”。
他們用或諂媚或愁苦的語氣說起那些城裡的大人物,說哪位伯爵家裡人也被殺了很憤怒,說上頭要求幾天內破案,說萬國水晶宮的落成就在明天,不能讓殺人案妨礙了這麼重要的事情。
這些治安官或許並不精通如何維護治安和偵查破案,但他們卻絕對精通如何保住自己的位置和維護上級關係。
城裡的貴族和權勢們之間的關係,都被他們熟稔的討論,彼此交流著資訊,以防自己在不經意間得罪了大人物。
“要是有誰舉報萬國水晶宮的地基下面有死人,就打死他。”
“伯爵家的女兒不喜歡城主家的小女兒,有傳言城主小女兒的寶貝寵物狗,就是伯爵家女兒打死的。”
“商場今年虧損得很厲害,商場主大發雷霆,最近不要去觸黴頭……”
如果不是池翊音確定自己是在治安廳裡,但是聽身邊治安官們的竊竊私語,他甚至以為自己是在黑市的情報市場裡。
而剛剛才死在集市上的馬伕,現在就已經被治安官們知道了。
――並不是因為死了一個人。
而是因為他是城主家的。
“聽說城主家早上丟了珠寶,還沒查出來呢,馬伕就死在了城外……太奇怪了。萬一老爺們要用車呢?他應該守在城裡才對,怎麼會出了城。”
“果然是他偷的吧?”
“肯定是他!這麼可疑,就是馬伕乾的沒錯了。好,就這麼結案然後向城主彙報。”
某個看起來長官一樣的人滿意點頭:“馬伕偷了珠寶,想跑出城銷贓,分贓不均被同伴打死,至於這個同伴,也已經被我們抓了回來。”
他打量著池翊音道:“就用他交差吧。”
“行蹤這麼可疑,還如此危險,看來以前那些連環殺人案也是他乾的,確鑿無疑了。好,這個也結案了。”
周圍人頓時一片附和,大誇特誇治安廳對城市的貢獻,治安官們是怎樣英明神武,破案神速。
縱然池翊音是想要從治安廳獲得線索,才配合著走進來的,現在聽到這樣的話,也被硬生生氣笑了。
他一直都知道愚笨之人總是佔大多數。
但是這些治安官們甚至連表皮都沒看,就直接編了個故事主觀臆斷,然後結案……草率都不足以形容他們。
“這個治安廳,治的怕不是窮苦人。”
池翊音看著旁邊房間裡嚎叫哀求著伸出來的一雙雙手,冷聲輕語:“維護老爺權貴們,治理窮苦人……真好,真英明。”
前面的治安官:“你在罵我是吧!”
池翊音假笑:“哦,看來你對自己到底做過甚麼事,還是很清楚啊。”
治安官本來想罵回來,但一想到之前同僚們被氣得不輕的模樣,還是悻悻閉了嘴。
“不和你浪費時間,反正已經定了是你,也跑不了了。”
治安官嘿嘿笑著:“就等來人把你們關進塔裡,你們就等著處死吧。”
池翊音無所謂的聳了聳肩,對自己的死期並不太在意。
“沒關係,正好有個傻子送了我一塊墓地。”
池翊音誠懇道:“死了也有地方去,不用替我擔心。”
治安官氣得吐血:“!!!”
系統:你果然在罵我!
因為黎司君過於強大危險的氣場,治安官們對他的畏懼藏都藏不住。
他們也擔心中途出現變故,所以就乾脆從擁擠的牢房中硬擠出一間,當做池翊音兩人的專屬牢房,將兩人隔絕在所有治安官和犯人之外。
治安官一邊揮舞著棍棒呼喝著讓犯人們去隔壁牢房,騰空一間出來,還不忘給自己找一個漂亮的理由。
“犯人也有人權嘛,我這是擔心這兩個窮兇極惡的殺人犯傷害犯人。”
層層鎖鏈纏繞落鎖。
池翊音垂眸瞥了一眼,無動於衷。
這鎖,簡單得一根縫衣針就能解決。
目的達成之後,池翊音也懶得再施捨給治安官們更多的情緒,神情冰冷的注視著他們。
反倒是治安官一回頭,就被池翊音沒有溫度的湛藍眼眸看得汗毛直立,趕緊加快步伐扭頭走了。
而直播前的觀眾們:[…………]
[如果我沒有記錯,直播才開始不到一小時吧?怎麼主播就把自己送進去了呢?]
[???滿頭問號。主播這操作,我看不懂。]
[大概是隻有大佬駕馭得了的操作,不愧是敢進A級【喪鐘之城】的,大佬666。]
[雖然我看不明白,但大佬果然是大佬。]
[笑死,你們是沒有自己的腦子嗎,別人說甚麼是甚麼?一個這麼說的出來,你們後面的就全都跟著復讀機?]
[治安廳,如果副本的重點在於連環殺人案,那治安廳就是最好的獲取訊息的地方吧,沒有哪裡比這裡的訊息更集中了。]
[反向投敵,深入敵營,敵人還覺得自己好牛,哈哈哈哈大佬nb!]
[你們也不要太樂觀……紅信封到現在都沒出現,後面的形勢還不明朗呢。唉,希望這麼厲害的大佬不要也死在這裡。]
不過對於牢獄生活,池翊音顯然很適應。
他悠閒的在視窗坐下,拿出自己順走的檔案,藉著外面透進來的光亮翻閱。
雖然沒有紅信封的提示,讓他一直警惕,懸著心像是在深水中探不到底,但是有了有關於連環殺人案的訊息,也算是彌補了一些。
從治安官們的談話中可知,現在湯珈城裡有幾件大事。
最重要的一個,就是萬國水晶宮的落成。
那裡全部由玻璃和水晶建造,簡直是當下時代的炫技之作,並且將要迎接來自各方的貿易商人,促成湯珈城的下一次繁榮巔峰。
城裡各方都在關注這件事,唯恐出岔子。
而與這件事相對應的,就是從三年前萬國水晶宮剛有計劃開始,就屢屢出現的殺人案。
最近不斷升級的殺人案不僅使得城裡人心惶惶,還嚴重影響了萬國水晶宮的落成,會對將要到來的貿易繁榮造成影響。
――有多商人願意在一直死人的地方投錢呢?
從池翊音現在所掌握的資訊來看,所有線索都指向殺人案。
這是湯珈城最大的危機,也有可能,會導致整座城的災難。
而現在看,對玩家們來說最大的威脅,就是隱藏在殺人案後面的元兇。
只不過……
池翊音拿出從馬伕那裡藏起來的手機,皺眉看著它沉思。
這個明顯不屬於這個年代的科技又是怎麼回事?
玩家帶進來的?
理論上來說不成立,畢竟每一次副本執行結束再開啟的時候,都會重新整理還原,上一次留存下來的所有物品和影響都會消失不見。
況且,玩家自己都沒有與現實中相似的手機。
他們所持有的裝置,都是進入遊戲場之後,由系統再次分發的,與現實中的終端裝置有很多不同。
那馬伕……難不成,是直接從現實中來的嗎?
或者是現實越過遊戲場的管理,直接滲透了副本?
馬伕的死亡也是一個問題,他的真正死因就別指望這群治安官了,況且集市上人多雜亂,任何人動手都有可能。
可最關鍵的是,他為甚麼被殺,以及,用甚麼樣的方式。
畢竟他身上沒有外傷,如果是用毒,這個年代也沒有毒理檢測,更不用指望治安廳會做甚麼了。
只能等池晚晚傳回來一些有用的訊息,看看是否在小巷裡發現了甚麼……
池翊音皺眉沉思,馬玉澤的聲音忽然響起。
“先生,池晚晚那邊出了狀況。”
池翊音一愣。
馬玉澤在示警之後,就已經瞬間消失。
幾分鐘之後,紅嫁衣的女人神情嚴肅冰冷,死死抿著唇,抱著懷中鵝黃色洋裙的少女出現。
但她們的表情都說不上好,馬玉澤明顯警惕緊繃,池晚晚一身汙血像是剛經歷過一場危機。
不等池翊音問出口,旁邊的黎司君忽然懶洋洋的站起身。
就在他邁開腳步的瞬間,無形的力量一圈圈向四周盪漾開去,眨眼之間就將整個牢房護在其中,像是洪水中的諾亞方舟般牢不可摧。
得盡神明偏愛,不受任何損毀。
池翊音被黎司君忽然的動作吸引,當他抬眸向黎司君看去時,黎司君也正好轉眸微笑著向他看過來。
黎司君眨了眨眼,那雙金棕色的眼眸中滿是笑意,在昏暗潮溼的牢房中,像是流淌的太陽。
“別擔心。”
他說:“我在。”
話音落下,未等池翊音反應過來眼下的情況,就看到黎司君背後的所有場景像是波動的水面般柔柔飄搖。
無論是堅硬的牆壁和鐵門,還是空氣,抑或是透過鐵欄杆看到的牢房外的治安廳,一切都像是在高溫下扭曲了一般。
而池翊音眼睜睜的看到,外面那些治安官們正說著話走動著,就被定格在了原地,而青灰色從他們的腳底向上蔓延,不過眨了下眼眸,對方就已經從活生生的模樣,變成了青灰色的水泥雕塑。
過於栩栩如生的雕塑,只會令人感到危機。
尤其是所有人都變成了水泥雕像的時候。
不僅是治安官,還有其他牢房的犯人們,他們的哀求聲戛然而止,安靜得針落可聞,而伸出去的一雙雙手,也在池翊音的注視下變成了水泥。
他意識到了甚麼,立刻向窗外看去。
窗外的城市……也是同樣。
整座湯珈城都變成了一座鬼城,隨處可見水泥雕像,就像是火山噴發前的龐貝城,所有人都被以最後的模樣定格。
死一樣的寂靜。
這時,池翊音才明白黎司君剛剛所說。
因為有黎司君在,所以被無形的力量保護下的他們,才沒有受到影響。
他神情複雜的望向黎司君,想要說甚麼,但張了張嘴卻甚麼都沒說。
黎司君微笑點頭:“不用謝――記得欠我一次晚飯。”
而悠遠古樸的渾厚鐘聲,從遠處傳來。
每一聲都好像與大地和城池一同脈動,彷彿巨人死亡前最後的心跳。
牆壁在顫動,所有的一切都陷入了十二級地震一樣天旋地轉,樓板瞬間破碎,池翊音踩了空。
而他看到,就在那一瞬間,黎司君向他撲來,長臂一撈就將他帶進懷裡。
“看來又是一頓飯了。”
黎司君微笑著說完,頓了頓才繼續道:“我不介意這一次是早飯。或是一聲早安。”
池翊音撞在黎司君結實堅硬的胸膛上,對方結實的肌肉磕得他鼻子一酸,湛藍眼眸裡浮現出一層水霧,這讓他即便抬眸狠狠剜了黎司君一眼,看起也像是咪咪叫的貓崽。
黎司君瞬間失語:…………
可愛。
而第七聲鐘響,已經被敲響。
一切陷入黑暗。
意識在海面沉浮之時,池翊音只聽到一個似乎熟悉的聲音,從久遠的遠方空蕩傳來。
‘神以七天創造世界,給予生命和豐盈,也以七天滅世。’
世界最後的終結……嗎?
池翊音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勾了勾。
但溫熱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輕柔得像是將舉世無雙的藍寶石握在了手裡。
“音音……”
池翊音聽到有人在喊自己。
他剛一睜眼,還沒看清眼前烏漆嘛黑的一片是甚麼,就先迎來了系統的恭喜聲。
【恭喜倖存者池翊音!您已失敗通關一次,當前副本重啟。】
【根據【喪鐘之城】規則,通關失敗一次,倒計時折半一次。當前時間清零重算,您目前的倒計時為。】
【恭喜倖存者池翊音!您已成功達成成就“雷厲風行”,在正式開始副本的一小時內失敗。】
一連串的恭喜和成就播報,卻讓池翊音越聽臉越麻木。
【你恭喜我這種事,讓我總覺得你不是真心,而是在陰陽怪氣。】
池翊音認真道:【所以,我到底怎麼失敗的?】
系統似乎是笑了一下,或者是電流雜音。
【怎麼會呢,系統很高興看到人類可以用自己的罪惡和愚蠢當做墳墓。比如連失敗都不知道是怎麼失敗的某些倖存者。】
池翊音:【……表露得太明顯了,你是高興瘋了把心聲也說出來了嗎?】
尤其那個連失敗都不知道怎麼失敗的,就差沒有把名字直接說出來了。
池翊音定了定神,才仔細看向自己面前的黑暗。
然後他就發現,自己已經不在治安廳的牢房裡了。
而是一間陰暗潮溼,像是地牢一樣的地方。
或者……是治安官之前提到過的高塔。
池翊音眯了眯眼,看著老鼠吱吱叫著從自己眼前竄過,另外還有雜音從自己身後響起。
每一道磚石縫隙後面,都有可能是這些原住民老鼠的家。
就是不知道這裡有多少老鼠的家族,它們的家族又怎樣龐大。
“音音。”
是黎司君柔和的呼喊聲將池翊音的注意力拉回來。
“副本重啟的過程不太舒服,雖然遮蔽掉了大部分,但還是有一些不可避免的產生影響。”
池翊音感覺到有人坐在了自己旁邊,骨節分明的手掌輕柔落在自己額頭上。
對方一手攬著自己的腰身,一手搭在自己額頭上試溫度。
“感覺好些了嗎?”
不知是否是心理暗示導致的錯覺,當黎司君這樣問的時候,池翊音真的覺得之前隱隱的噁心感消失了。
反而像是剛睡過一次好覺,醒來時精力充沛。
……之前也有過一次類似的情況。
在鹿川大學的雨夜樹林裡,當自己昏迷又醒來之後,所有的力竭之感和傷口都消失不見了。
池翊音眸光閃了閃,將此事放在心裡,然後抬眸看去。
除了黎司君在自己身前之外,同樣在牢房裡的,還有馬玉澤和池晚晚。
馬玉澤正嚴肅著臉,擔憂的看向池翊音,看到他恢復清醒之後,便鬆了口氣,終於重新有了微笑的模樣。
而池晚晚微垂著頭,左腳蹭右腳,一手伸向旁邊的牆壁裡,拉住另一隻手想要獲得安慰。
她猶豫著想要說甚麼,眼睛裡都帶上了淚花,不過囁嚅著一直沒有開口。
不過她內扣的肩膀,全身的肢體動作和臉上的微表情,還是讓池翊音瞭然。
一切異變發生的時候,剛剛好是馬玉澤將池晚晚帶回來的時候。
――池晚晚在小巷裡遇到了甚麼,做了甚麼,導致了這次副本剛開始就失敗。
“池教授……”
池晚晚像是做錯了事的學生,蹭著走到池翊音面前,低頭道歉:“對不起,我好像搞砸了。”
“沒關係,別擔心,就算是不利因素也可以被扭轉。”
池翊音耐心安撫著:“你之前遇到甚麼了?說給我聽,我們一起尋找彌補的辦法,說不定可以轉敗為勝。”
他沒有生氣,更沒有責備做錯事的池晚晚,反而耐心柔和的讓她的情緒逐漸平緩下來,重新將之前發生的事情梳理清楚。
“所謂旅途,當然要看到不一樣的風景。”
池翊音抬手,將池晚晚在大火中凌亂的髮絲輕柔攏起來。
“而失敗對我來說,也算是新奇的體驗了。”
池翊音笑著頷首道:“謝謝你,晚晚,這是一場足夠有趣的旅途,讓我看到了不一樣的風景。”
池晚晚抬頭,剛剛的歉意和搞砸了事情害怕的情緒慢慢消退,她愣愣的注視著池翊音,越發感受到自己這位新教授,和從前自己所認識的那些人之間的不同。
強大,冷靜,從不將過錯推到別人身上,狀況發生後立刻跟進和改變的思考。
好像沒有甚麼能打敗他。
哪怕是無數次失敗和打擊,他依舊能用肩膀,為所有人撐起一片天。
這樣的池教授……
池晚晚相信,他在鹿川時給自己的承諾,會一直有效。
“嗯。”
池晚晚抿唇笑了起來,重新恢復了活力。
池翊音也眉眼含笑,神情溫和。
事情已經發生了,責備又有甚麼用呢?不過是讓自責的池晚晚更加痛苦,莫不如向前看,立刻振作尋找補救的方法。
不過對於另外的某個統,池翊音就沒有那麼好說話了。
【至於你,系統,我的一次失敗,要讓你用你十次的失敗來抵。】
系統嘎嘎嘎得意的笑聲戛然而止:…………
我沒有惹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