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蛇本來還在懷疑同伴的決定, 雖然支援了同伴但並不意味著他放棄了自己的思考,即便馬上就要進入禮堂,他依舊在猶豫後悔, 是否還是應該跟著池翊音一起才對。
但當他們真的推開了禮堂大門時, 這種猶豫就從花蛇的心中消散了。
他瞪大了眼睛, 不可置信的看著出現在眼前的景象。
明明是宵禁後的時間,明明在宿舍屍潮的時候就見過宿舍裡的師生們, 但現在……
整個禮堂裡,安靜的坐滿了人。
每一張座椅上都有著人, 但諾大的禮堂中,卻連一聲最輕微的聲音都沒有,針落可聞。
被推開的大門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那一瞬間,整個禮堂裡所有的人的, 都齊刷刷的轉身看過來。
一雙雙眼珠裡沒有半分光亮, 死寂沉重得像是墓地中被挖出的屍骸,來自死亡的陰冷壓迫感無聲無息的在禮堂中蔓延, 壓得剛走入視線範圍內的花蛇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意識到, 無論領頭人想要尋找的是甚麼, 那一定足夠珍貴!
從來都是最好的獎勵, 會被最兇猛的野獸看守,蛇與寶藏共存。
即便身體求生的本能在催促花蛇轉身, 但他還是在猶豫了一下之後,選擇邁進了禮堂中。
下一秒,大門轟然關閉。
花蛇一驚, 轉身嘗試去推門, 卻像是螞蟻推山, 紋絲不動。
兩人沒有貿然出聲,只是彼此交流眼神,明白他們這是沒有退路了。
但好在冒險的選擇為他們贏來了足夠豐厚的獎賞。
系統的提示音令兩人的眼睛裡有了光彩。
【恭喜倖存者花蛇!當前任務“青汌密櫃”任務進度99/100,請再接再厲!】
只是回到了禮堂就讓任務進度暴漲,這還沒真的找到東西呢!簡直不敢過分期待,如果找到了會是怎樣珍稀的道具。
花蛇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忽然覺得自己之前被池翊音逼著用掉的珍稀道具機會,沒那麼心疼了。
【系統,該任務完成與通關條件有無直接關係?】
花蛇迫不及待的詢問:【這次副本沒有七天為限的規矩,是不是完成後就立刻離開?】
系統沒有隱瞞,大方直言:【恭喜倖存者,您的猜測沒錯,“青洲密櫃”任務與【青洲學樓】屬於直接關聯關係,只要您完成該任務,就可以離開副本。】
【您可以自行走出鹿川大學。】
花蛇眼中染上笑意,看向同伴:看,系統還是老樣子,不問就不說,還是我機智吧?問對了問題,才能得到答案。
同伴比了個大拇指,信心十足的轉頭看向禮堂。
雖然密密麻麻看過來的眼神讓他本能的感到恐懼,但對勝利和安全離開的渴望還是壓倒了一切,讓他重新動了起來。
只剩1%就能離開,近得讓他們都已經激動起來,開始暢想拿著獎勵離開後回到暫居區的快樂輕鬆了。
至於花蛇,他剛剛因為領頭人同伴的死亡而低落的心情,也重新飛揚了起來。
他總算明白領頭人為甚麼會瞞著這個訊息,連自己的同伴都不告訴了。
這種好事,誰會願意分享啊!
花蛇美滋滋的想著,甚麼池翊音甚麼池晚晚全都被他拋到了腦後,小步快跑著放輕腳步,追上了同伴,也努力讓自己忽略掉師生們齊刷刷看過來的視線,硬著頭皮去找有可能藏在禮堂某處的寶物。
但是……
巨大的驚喜讓花蛇失去了戒備,他沒有意識到系統話語中的另外一重意思。
你當然可以離開。
但前提是……你到那個時候,還活著。
——系統不會說謊。
它只是有很多事情,不會主動告訴你而已。
笑。
禮堂內燈光溫馨明亮,水晶吊燈光光線靜止,所有人落在地面上的影子都像是卡帶的磁片,沒有跟隨主人移動。
好像那不過是黑暗的另一重隱藏,在人沒有注意到的每一個細節和角落裡,逐漸向中央侵襲。
狂風驟雨拍擊著窗戶,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禮堂的四周像是幾百年沒有打掃過,黑灰色的陰影覆蓋,像是微弱的燈光照不亮遠距離的邊緣。
又或者……
是真實的憎恨,在侵吞光明。
花蛇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有誰會在意眼角餘光的一點光亮變化呢?
狂喜和緊張之下,兩人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搜尋寶物上。
花蛇並沒有聽說過這裡藏著甚麼,不過這也難不倒他們。
領頭人既然來過了,那就一定會留下痕跡。只要能找到領頭人留下的足跡,就會像路標一樣指引著他們找到寶物。
同伴忽然想起了甚麼:現在回想一下,晚上的時候領頭人確實表現得很奇怪。
在花蛇帶著池翊音出現之前,同伴早就與他商量好,守在了禮堂,監視其他玩家的言行。
領頭人的動作自然也沒有被他放過。
同伴那時就留意到,領頭人好像總是有意無意的往窗戶上看。
只不過那時候他沒有多想,只以為領頭人是在擔憂沒有及時趕到的玩家。
現在想來,或許領頭人原本在看的,就是窗戶。
禮堂在高位的所有窗戶都統一採用了花窗,每一塊彩繪玻璃都在講述不同的故事,呈現出來的畫面有很大區別。
也許領頭人並沒有直接獲得寶物的位置,他也不知道具體的地點。
他拿到的,應該是花窗資訊。
比如在某一塊玻璃的相對位置。
這樣即可以起到加密作用,也使得不在副本內的玩家即便截獲了訊息,也沒甚麼用處。
同伴略一沉吟,便也跟著記憶中的場景,將自己擺在領頭人的位置上,一扇扇花窗看過去。
當時領頭人的目光在哪停留的最久?
花蛇這時碰了碰同伴,示意他向其中一扇窗戶看去。
彩繪玻璃大多講述的都是與神明相關的故事,或者有相對應的歷史典故。
但在這上百塊玻璃中,只有一塊玻璃,大面積使用了紅色,好像有無數人死在這裡,鮮血染紅了大地。
而在上方,禿鷲緊隨著死神的鐮刀而來,張開翅膀迅猛撲下來,爪子鋒利如刃。
同伴皺了皺眉,在仔細看過這扇花窗後,一種說不出來的不舒服感在心中蔓延,令他本來狂喜的情緒也被沉甸甸的壓下。
只要是有著社會性的正常人,就有共情能力,在面對同類死亡的時候會感到悲傷。
可奇怪的是,現在單是一面花窗就……
同伴搖了搖頭,只當自己是焦慮了,然後便和花蛇一起走向那處花窗下面,湊近了檢視。
他們的出現,就像是屍群中唯一的活人,對這安靜的禮堂來說,即便他們的聲音放得再輕,但也做不到踏雪無痕。
就是這輕微的腳步聲和搬動聲,還是引起了那些直愣愣坐在座位上的師生們的關注,視線死死追著兩人的腳步,從禮堂門口一直到花窗之下。
花蛇只要一轉身,就覺得無數視線像是箭一樣紮在他的後背上,引發危險警報的瘋狂提示,連他的手腳都是麻木的。
他本來彎下腰想要去檢視花窗下面的牆壁,但伸出手之後才覺得自己的手臂麻得厲害,像是被重物壓住了幾個小時後的那樣,難受得令他皺了皺眉,不得不用另外一隻手死死握住自己的手臂,強迫自己動作。
同伴投過來詢問的目光,但花蛇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兩人合力之下,進度被快步推進。
有了那面與眾不同的花窗提示範圍,兩人很快就在這十幾平方米的範圍內反覆試探,找到了不同之處。
最下方的木質牆裙……是空的。
當他們屈指敲響牆裙的時候,只有一處地方發出了空蕩蕩的迴響,並非是實物的悶響。
花蛇心中一喜,與同伴對視一眼,趕忙擼袖子開始撬開牆裙。
但是正忙活得起勁的兩人並沒有注意到,因為他們發出的聲音,原本呆滯在座位上的師生們,像是被驚醒了沉睡一般,一個接一個的恢復了原本的認知和動作,沒有光亮的黑色眼珠滴溜溜的轉著,像是出自工匠的提線木偶人,全然黑色的玻璃珠對準了兩人的背影。
然後,他們緩緩站了起來。
雖然禮堂裡有上千人,但是他們沒有人發出任何一點聲音,連呼吸的聲音都沒有。
幾乎是眨眼之間,原本靜坐的師生們,就已經從後方將尚不知情的花蛇兩人包圍起來。
但他們的影子,卻落在原本座位旁邊的地面上,好像影子也是獨立的個體。
影子們在地面上蠕動爬行,從人形的模樣抻成細長或橢圓,又像麵糰一樣反覆變換著形狀,重新變回古怪的人形,只不過手與腳安措了位置,頭顱被提在手裡。
而從影子中,粘稠的黑色液體滲透出來,在地面上最開始只是一個點,然後逐漸向四周擴張,連成一片,將所有影子與師生全都囊括其中。
滴答。
滴答。
暴雨之下,禮堂的某些角落開始滲雨,水滴順著木質橫樑落下來,砸在師生們的身上,地上。
積水從門縫下蔓延進來。
那一瞬間,好像所有的聲音都被歸還了回來。
雨滴聲,暴雨聲,窗戶和圍牆發出的噪音……好像一盤被降噪過的磁帶,忽然之間恢復了所有的底噪,從不真實的空白中,重新回到了現實。
與此同時滲透進來的,還有順著雨水蔓延,肆意流淌的肉色雜質。
那些絲絲縷縷的東西好像只是水泊的反光,稍一不注意就會與地板融為一體,分不清到底是錯覺還是真實存在。
但下一秒,那些肉色的雜質在順著雨水滲進來之後,開始了慢慢聚集,並且迅猛將原本地面上的粘稠黑色也吞噬其中,清澈的積水被汙染,變得渾濁而分不清顏色。
無數絲線從水泊中伸出來,糾纏著直指上方,然後開始與肉眼不可見的速度迅速編織成一道人形。
那人影瘦高且長,像是一截木頭衣架掛著不合身的大衣,鬆垮垮撐不起來。
但最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卻是那人的臉。
鹿川大學內,很少有學生不害怕這張臉。
而除開這點之外,那也是一張足夠嚇哭孩童的,蠟質僵硬的臉。
好像拙劣的工匠在將要凝固蠟油上,隨手潦草的勾出幾筆充做五官,不管是眼睛鼻子還是嘴巴,都像是硬生生劃開的一個口子,違和感重得令人懷疑這是否是一個真人。
花蛇覺得自己的後背又傳來了麻癢的感覺,根根直立的汗毛在提醒他趕緊跑,但是狼來了的故事讓他覺得自己可能只是過度擔心,於是依舊專注於自己手裡的事情。
他在與同伴一起吃力的拆卸著木質牆裙。
寶物很可能就藏在這扇牆裙之後,只要搬開這個,一切就都到手了!
花蛇興奮不已,他就像是中了彩票的人,還沒有等到開獎,就已經在暢想應該去花掉這筆錢。
如果那寶物,真是傳說中只有這個副本才有的“核心”,那他豈不是賺大發了!
遊戲場裡始終流傳著有關於“核心”、“規則”的傳說。
低等級玩家無法獲知,也不關心世界如何。但花蛇卻很清楚,那是同盟四分五裂之後,巴別塔下唯一留下的寶物。
簡直像是雷峰塔下的白素貞。
不破不立。
如果當時同盟沒有出事,有關於“核心”的說法也不會出現,指引向未來的路也不會清晰。
所以花蛇一直都覺得,雖然他為同類的死感到緊張不安,卻很高興於同盟那些高階別玩家的死亡,心安理得的在他們的死亡之上享受福利。
而“核心”……它是另外一個能夠離開遊戲場的可能性。
除了最廣為人知的S級副本之外,更多人其實更加看好“核心”為玩家們指出的路。
傳聞中,“核心”就是遊戲場中的北斗星,只要跟著核心指引的方向走,就能找到離開遊戲場的路。
不管怎麼看,這都是比觸發S級副本再通關更加簡單牢靠的方法。
花蛇雖然並沒有太多興趣一定要離開遊戲場,但對於他而言,如果獲得“核心”,他就可以把它賣給那個神秘的組織。
那很可能是站在暫居區背後的存在,外界所知的只有一個“會長”的稱號,更多的卻無法獲知。
但很肯定的一點——對方絕對大方。
只要自己手裡有他們想要的東西,價格可以隨便開,就算自己大開口要整個暫居區,只要東西的價值足夠,對方都能答應。
多好啊!
到時候自己和同伴就拿著錢,在暫居區逍遙自在,然後看著那個神秘組織任勞任怨的給自己打工,拿著“核心”去找能夠離開的路。
能找到,他就借東風跟著那個組織一起離開這裡。找不到,那也依舊是暫居區悠閒自在的富家翁。
不管進退,都對他極為有利。
還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嗎?
花蛇美滋滋的想著,幹勁十足的撬開牆裙上的釘子。
只不過在木質牆裙被破壞的一瞬間,花蛇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這牆裙……是不是有點松啊?不像是很長時間一直存在於這裡的擺件,反倒像是剛剛被人撬動過。
副本里也有豆腐渣工程?
但與花蛇和同伴的興奮激動不同,兩人直播間裡的觀眾們是另一種“激動”。
無論是將要見到殘酷殺戮的興奮,還是替兩人感到擔憂的畏懼,腎上腺素飆升使得每個觀眾都緊張注視著螢幕,靜靜等待著即將出現的結果。
死亡,還是獲得一切?
這一場□□了所有賭注的賭局中,豪賭的下場只有兩個。
贏者通吃,或者——
有人在螢幕前瘋狂大笑,有人在狂歡。
也有人不忍心的偏過頭去不敢看,心臟跳動得喘不過氣。
[哈哈哈哈哈!剛剛還以為自己會暴富對不對!讓你開心,讓你開心,死了活該!!]
[憑甚麼這種好事情輪不到我啊?給這種廢物有甚麼用,浪費機會而已,嗤。]
[花蛇是B級,除非你是A或B,不然他都失敗的事情上,你會贏的機率很小誒。你是在高估你自己,還是在低看了高階別?]
[我靠,我靠!回個頭啊大哥啊啊啊氣死我了!這東西誘惑力就那麼大嗎?命都不要了?]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多少高階別玩家都是因為這個而死亡,看來我今天又要親眼見證了,唉。]
[臥槽……那不是,鹿川大學的生活主任嗎???他到底有幾個啊,另外一個玩家的直播裡看見他了,我剛切過來又看見他了。]
[想想我學生時代的生活老師,教導主任,確實神出鬼沒無所不至誒。我竟然沒覺得有甚麼不對?]
花蛇並沒有開直播彈幕提醒,就算直播前想要幫他的人,也只能眼睜睜看著乾著急,卻甚麼也做不了。
不過就算他開了也沒用。
系統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對玩家們有用的彈幕遮蔽掉,只留下會影響玩家感知和判斷的彈幕,讓所有的資訊混雜起來,讓真實變成大海撈針,無處可尋……
系統無聲的微笑。
而花蛇兩人,也終於將沉重的實木牆裙拆卸了下來。
他們剛將木板放到一邊,就迫不及待的伸頭去往牆裙後面看。但撲面而來的腥臭氣味,卻瞬間燻得他們眼淚都下來了,連連咳嗽著往後退,眼眶赤紅。
花蛇不得不掩住了口鼻,才沒讓自己昏厥過去。
而不知道為甚麼,這附近的光亮似乎比剛才暗了不少,花蛇眯起眼看了半天,才適應了昏暗的光線,慢慢看清了牆裙後的那個洞口。
那是一個很深的洞,簡直像是打穿了禮堂連同外界,不過這個洞口並算不上是整潔,而是有很多黑色的顆粒散落,凹凸不平像是沒有徹底乾涸的瀝青,卻散發著腐肉和黴菌混雜的腥臭味。
想象中鑲嵌珠寶的絲絨盒子並不存在。
這讓本來迫不及待的同伴有些失望,但不死心的伸頭進去看那個洞口的深處。
也許這麼重要的東西,會隱藏在更深處呢?
畢竟就算是尋常人家,也不會把自己的金銀珠寶大剌剌放在桌面上,任人參觀。
而且這個洞口的大小,看起來正好能容一人通行。
同伴看著狹小幽深的洞口猶豫了一下,但對寶物的渴望還是壓倒了他,讓他咬了咬牙下定決心,向花蛇比了個手勢後彎腰縮肩鑽了進去。
同伴在慢慢向裡面爬去,檢視更深處的的情況。
花蛇則留在外面守著洞口,像以往無數次那樣默契的分工合作。
但看著看著,花蛇卻慢慢意識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洞口靠近牆裙的位置上,有拖拽過後的痕跡,被留在了這些黑色瀝青樣的汙垢上,好像是有甚麼東西被拽走了一樣,並且帶著溼潤感,不知是那東西上面就帶著雨水,還是下雨導致的潮溼反水。
不過……如果有這樣的痕跡留存,是否意味著這裡之前依舊有人開過了?
會是領頭人嗎?
花蛇將信將疑,伸手去摸了一下那黑色的汙漬,在眼睛前搓開並嗅聞。
然後,花蛇猛地睜大了眼睛。
這是,這是……
血液和焦炭的味道。
並不是動物比如老鼠蛇蟻死亡後的那種氣味,人類死亡的味道只要聞過一次就會刻骨銘心。
況且這些炭顆粒……
一瞬間,花蛇剛剛被狂喜衝昏的大腦像是被兜頭而下的冰水潑了個正著,被迫重新恢復了冷靜,想起了之前在宿舍樓和校園內的遭遇。
還能是甚麼?
當然是那些與林雲雨有關聯的學生焦屍啊!
花蛇急了,顧不上在禮堂裡要安靜的事情,趕忙衝著洞口狂呼同伴的名字,焦急的試圖讓他趕緊出來。
有沒有寶物不確定,但這個小洞口之前一定有過焦屍啊!
在空曠的地方尚可以逃離,但這個小洞口又深又小,只能讓一個成年男性勉強透過,一旦遭遇危險,不僅伸展不開,並且避無可避!
他急得滿頭大汗。
但是,天往往不遂人願。
就在花蛇焦急等待的時候,一聲淒厲的慘叫聲從洞口深處傳來。
隨即,花蛇的腳下像是發生了一場大地震,不斷的搖晃中所有的東西都在亂晃,吊燈劇烈碰撞,花窗擠壓破碎。
五顏六色的玻璃碎片紛紛揚揚落下,像是一場彩虹下的落雪。
而在猝不及防的搖晃之下,花蛇也摔在了地面上。
他本來手腳並用的拼命像在強烈的地震中爬起來,重新衝過去繼續想辦法去救自己的同伴,但是就在他試圖起身的時候,因為掙扎而視線角度發生變化。
他看見了……
出現在自己頭頂上方的,僵硬油光如蠟質的臉。
不僅如此,一雙雙腿就在自己身後,密密麻麻組成了一堵厚厚的人牆,一眼望過去沒有邊際,看不到衝破過去的希望。
花蛇愣了半晌,然後才慢了半拍的反應過來……之前靜坐在禮堂中的師生們,竟然不知甚麼時候有了轉動,走到了他們身後,將這個角落團團包圍。
當他努力剋制冷靜,回身想要去看看能否衝出一條路的時候,看到的卻只有一雙雙冰冷無光的眼睛。
幾千雙眼睛無聲無息的盯死了他。
生活主任扯開一個僵硬扭曲的笑容,細聲細語的問:“這位新來的實驗老師,你不知道……我們學校,是有宵禁的嗎?”
“十一點已過,你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頓了頓,才繼續問道:“你是想,對學校不利嗎?”
明明生活主任的語氣並不沉重,但莫名的,花蛇覺得自己就像是被陰冷蛇類盯上的可憐老鼠。
他不應該叫花蛇,應該叫花枝鼠。
所有的視線居高臨下的望過來,巨大的壓力和恐懼感壓得花蛇動彈不得,整個人抖得連伸手去拿道具的動作都變得困難。
更令花蛇感到害怕的,卻是從洞口深處傳出來的噪聲。
除了同伴拼了命掙扎的慘烈嘶吼聲之外,還有很多打鬥與抓撓的聲音,好像尖利的指甲劃過凹凸不平的牆壁,血肉被從骨架上硬生生撕扯下來,血液流動和吞食血肉時狼吞虎嚥的貪婪……
好像在洞口深處,人類在與猛獸絕望鬥爭。
鬥獸場的閘門開啟,兇殘的野獸對鮮美的血肉虎視眈眈,被盯上的可憐獵物卻逃無可逃,只能慘叫著迎來痛苦的死亡,感受自己被逼進絕路的級絕望,與一點一滴生機流逝的絕望。
花蛇看不見深處到底發生了甚麼,但恐懼和慘叫聲都在刺激著他的大腦,讓他無法剋制的自發去想象,向最壞最恐怖的方向想象,殘酷的場面構建在他的腦海中,令他不寒而慄。
他甚至感覺到自己也被在同伴感染絕望,當他抬頭看著四周包圍過來的人牆時,只有想要自殺於此的恐懼。
太可怕了……後面會發生甚麼,是不是現在放棄生命反而會更好……
花蛇胡亂思考著,深深後悔了自己跟著同伴前來禮堂尋找寶物。
如果他沒有支援同伴的說法,沒有想要那有可能是“核心”的寶物,是否同伴就算無奈也會跟他走,他們一起跟著池翊音去青洲學院辦公樓,就不會遇到這些事?
沒有選擇的那條路,忽然間就在花蛇的腦海中成為了天堂,反映加深他一切的後悔與恐懼。
但很快,小洞口深處的慘叫聲停下來了。
剩下的,只有吱嘎吱嘎的不明雜音,好像蜘蛛在沿著洞口噠噠噠爬行,所有陰暗角落生活的生物,都一一從花蛇的腦海中閃現。
他瞪大了眼睛,顫抖著回身看向洞口,想要看清將要出來的東西,卻又不想看……
一個圓滾滾的東西被扔了出來。
那東西順著地面彈跳了幾下,就順著地板骨碌碌的滾過來,帶著一路的血跡,最後碰到花蛇的腳面,才搖晃著停下。
花蛇慢慢低頭看去,卻在下一秒緩緩睜大了眼睛,覺得自己全部的時間都停止了。
那球一樣的東西……分明就是自己同伴死不瞑目的頭顱。
鮮血從同伴斷裂的脖子處湧出來,打溼了花蛇的鞋子和褲腳,而同伴瞪得大大的眼睛,死死的向上仰視著他,眼珠裡還殘留著他死亡前最後的恐懼。
那雙眼睛像是在無聲的質問他——為甚麼不來救我?
為甚麼做錯了決定,害死了我?
下一個死的,就是你……
花蛇只覺得那一瞬間,自己頭腦中一直繃得緊緊的那根弦,終於繃斷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池翊音敏銳回身,似有所感的看向自己身後的方向。
“你們有沒有聽到……”
他沉吟著看著門板,向身邊人求證道:“有人在慘叫?”
童姚剛剛才被花窗外猛地撲過來的人形怪物嚇了一大跳,還在楚越離提供的巨量資訊中逐漸消化,大腦一時間分不出精力去管其他事情,只茫然跟著池翊音點頭。
“有可能是其他玩家遇到了甚麼?”
童姚皺眉道:“我之前在宿舍樓裡遇到了生活主任,他看著特別奇怪,而且連那些NPC都害怕他。宿舍區不是有宵禁嗎?他似乎會在各個建築裡尋找違反宵禁的人,有可能是其他玩家違反了宵禁,遇到了生活主任?”
“也有可能是沒及時躲進建築裡,碰到了大雨裡的那些怪物。”
童姚心有餘悸的看了眼池翊音,覺得自己選擇池翊音真是太對了。
在宿舍區進入建築會碰到生活主任,不進入建築會直面大雨裡的怪物,甚至被同化吃掉。不管怎麼做都沒有絕對的安全島,鋼絲上走錯一步,就會死亡。
這種時候,連本來陰森的辦公樓小教堂,都變得可愛了起來。
楚越離的視線越過童姚,漠然掃向禮堂的方向。
他倒是“看”到了發生甚麼事,不過其他玩家的死活與他無關——尤其是花蛇那兩人又與先生沒有聯絡,花蛇的同伴竟然還質疑過先生的判斷。
楚越離很快就做出了決斷——不值得救。
甚至連被先生聽在耳邊的資格都沒有。
於是當楚越離開口的時候,他只道:“聲音是從禮堂的方向傳來的,禮堂剛好處於宿舍區和教學區的分界處。童姚的分析有發生的可能,出現在那裡的玩家很有可能會遭到生活主任的攻擊。”
池翊音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說法。
之前在宿舍樓時,他聽到了門衛大爺安慰王鶯的話,說如果晚上有事情就去找生活主任,從食堂一直到最後一棟宿舍樓,在夜晚時全都歸生活主任管理。
門衛或許是真心安慰失魂落魄的女生,但這也讓池翊音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
——生活主任的權力範圍。
顧名思義,只要是師生的生活時間、生活領域,全都歸屬生活主任管理。
看來今晚,那些留在宿舍的玩家們不好過了。
想要尋求安全,反而會招致前狼後虎的危險。
池翊音挑了挑眉,並沒有過多在意這件事,便抬眸重新看向花窗外。
那人形一直在持續不斷的敲擊著窗戶,似乎急切的想要進來。
如楚越離所言,它似乎只是想要向池翊音等人求助。
但是與此同時,它敲擊玻璃的聲音也像是一種訊號,好像戰爭即將開始而吹響的號角。
不過短短瞬息,就有其他的人形怪物也已經找到了目標,逐漸靠攏過來,將花窗外圍得水洩不通,原本只是微微光亮的身軀,也在重重疊疊之下,使得窗外亮如白晝。
所有的光影混在在一起,讓怪物原本就抽象的臉更加難以辨認,池翊音無法確認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
外面的怪物,真的是王鶯嗎?
但不久之前王鶯還是個人,雖然舉止詭異,但最基本的東西還在。可就這麼幾個小時……她發生了甚麼?
他覺得自己剛才在大雨中看到的“王鶯”,並不止一個。
雖然那些人形中似乎也有其他的臉,但“王鶯”有著各種各樣不同的表情,始終在大雨中痛苦行走,好像迷路找不到家的孩子,只能在雨幕中徘徊,試圖求助於某人。
驀地,池翊音想起了之前在宿舍樓時,自稱王鶯男朋友的人向他的詢問。
那個時候,王鶯的男朋友徐力就提到過,她最近很長一段時間,舉止都有所異常,他不知道她到底怎麼了,但還是感覺到她一定出了事。
或許……
池翊音抿了抿唇,垂眸看向窗外積水的地面。
在水泊中,依舊有源源不斷的絲線產生,像水草一樣柔柔飄搖著,美如幻境。
而不明雜質混雜其中,逐漸流向“王鶯”們,在它們身邊編織成更多的怪物。
池翊音注視著這一幕,心中浮現出一個猜想。
梅雨季的鹿川大學是不同的……或許,是因為梅雨季的校園裡,會出現對大雨有執念的怪物。
她迷失了自己回家的路,也找不到自己想要的未來,只能被困在這裡,一遍又一遍,永遠徘徊。
當大雨出現,王鶯就會跟隨大雨重新回來,想起自己還是鹿川的學生,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時候回到宿舍樓。
她已經不是人了。
只不過是副本暫時賦予了她“生命”,給了她NPC這個身份,讓她假借於此重新回來。
但是……
池翊音皺緊了眉頭,回身看向自己身後的書桌。
鹿川大學內的院長老師們,所提及的死亡只有兩例。
一個前任數學教授,一個林雲雨。
那王鶯呢?
池晚晚的死亡確定是在為林雲雨復仇之後,但王鶯卻像是空氣一樣,沒有人知道她到底怎麼回事,即便是在女生宿舍樓和公共聊天室中,甚至應該對她知道得較多的男朋友徐力,都沒有她的訊息。
就好像她從未存在過一樣。
但這在池翊音看來,絕對不可能。
只要一件事發生過,不管如何想要隱瞞,都會從任意一個毛孔中流淌出來。
真相不會永遠被埋沒,只有可能被人刻意忽略。
……是了。
池翊音一愣,隨即想到了甚麼一樣,迅速抬眸不可置信的看向花窗外的人形怪物。
並不是沒有提及!
有關於王鶯的真相,其實一直都在他的眼前,只不過因為離得太近又被扭曲了原本的模樣,以致於讓所有人都當做惡意的玩笑忽略。
池翊音之前就感覺到過,林雲雨在保護甚麼東西。
只不過那個時候,他並沒有想到隨大雨而來的王鶯,還以為大雨和池晚晚有關,林雲雨想要保護的也是池晚晚。
但現在看,林雲雨想要保護的,從一開始就是王鶯!
這個在大雨中受到了傷害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