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姚拿到的初始身份並不算好, 從以往的資料裡來判斷,只是個可有可無的外院女生。
即便童姚為了進副本而做準備,讀完了幾乎所有資料, 但在進入副本看到自己的初始身份之後,說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她想要一個更有可能靠近真相, 更能幫到池翊音的身份,而不是一個每天花費大量時間泡在網路上的尋常女生。
不過這個身份也有好處——在回到寢室不久後, 童姚就意識到了同寢室其他人對自己的忌憚。
明明自己的身份看起來沒甚麼特別的,但那些女生在自己看過去的時候,卻都會硬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來, 像是在擔心自己對她們做些甚麼一樣。
即便那笑容根本掩飾不住她們的厭惡和疏離。
童姚皺起了眉, 卻百般思考都想不通她們會這樣做的原因。
她已經脫離學生時代太久了, 對那個年紀的人會做出的事情和心理的, 都已經不再瞭解。
而且說實在的, 人的一生才幾個十二年?
她在遊戲場的十二年, 已經漫長得讓她覺得現實中發生過的事情, 恍惚遙遠得像是上一輩子。
再次進入大學校園,她以為自己會像在其他副本里那樣處理得遊刃有餘,但直到置身其中, 她才終於意識到,自己與這裡到底有多格格不入。
好在其他女生並不願意靠近她這個初始身份,回到寢室之後另外五個人嬉嬉笑笑,卻都默契的避開了她,並沒有過來主動與她搭話。
這給了童姚足夠的適應時間, 也讓她終於鬆了口氣。
趁著沒人注意到她, 童姚本想要與池翊音和楚越離取得聯絡, 詢問下他們那邊的情況。
但拿出通訊終端之後她才發現, 或許是因為臨近宵禁,這些外部訊號全部斷開了。
童姚去詢問其他女生有沒有別的方法,但令她沒想到的是,就在她話音出口的瞬間,剛剛還嬉笑熱鬧的寢室,竟然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另外五名女生全都扭過頭靜靜看向她,除了驚愕之外,更多的鄙夷。
“你不是最擅長這個了嗎?怎麼還問我們呀?”
有女生細聲細語的怯怯道:“我們可甚麼都沒做,你要是想因為這個生我們的氣,那不對吧?”
另一個女生翻了個白眼,不陰不陽的嗤笑了兩聲:“可不敢說這種話,萬一人家覺得我們這就是在傷害她呢?那我們不就又要在全校出名了?”
這話一出,童姚吃驚的看過去。
她不明白自己只是隨口一問,怎麼就會引起其他人如此激烈的反彈。除非……是自己的初始身份。
是她扮演的這個女孩在過往與室友們的相處中做了甚麼。
童姚已經過了費心討好他人想要所有人喜歡自己的年齡,況且這不過是副本里的NPC,她也沒多在意,沒有繼續自討沒趣,而是轉而翻起了初始身份的電腦。
“裝甚麼裝……”
她聽見背後有人在小聲嘀咕,還有不明原因的輕微嗤笑聲,在安靜的寢室裡顯得極為清晰。
但當童姚皺眉轉頭看去時,那五個女生卻又彼此過分其樂融融的交談,好像童姚聽到的是幻覺,而在她們眼裡,童姚並不存在。
這樣的環境讓童姚很煩躁,像是陷入了情緒的泥潭,被其他人的負面情緒所抓住和感染,掙脫不了的困頓。
但這些都比不上她開啟電腦後的驚愕。
電腦頁面停留在校園網站上,這似乎是一個公共聊天室,無數的訊息只在一眨眼之間就刷了過去。
而看著自己發出去過的訊息記錄……
童姚不可置信的看著就在自己眼前,明明自己的十指遠離鍵盤,但在對話方塊裡還是一個字一個字的被敲擊出現,然後發出去。
這些訊息都是有關於一個叫池晚晚的女孩,在談論她的私生活。
童姚從自己的記憶中翻找出了這個令她耳熟的名字,確定了自己確實聽過這個名字——這個與池翊音有著相同姓氏的女孩,正是池翊音在青汌學院的學生,並且格外的得到他重視。
但自己的初始身份,卻在興致勃勃的談論著這個女孩。
童姚抿了抿唇,下頷繃出嚴肅的弧度,被“自己”做出的事情有些激怒了。
未婚先孕,私生活混亂……這不應該是一個女孩對於另外一個女孩的討論,尤其是在如此多人的面前,對那個性格羞怯的女孩來說,這簡直是毀滅性打擊。
童姚很清楚,既然自己甚麼都沒有做,這些訊息還是出現在了聊天室,那就說明這並非出自於自身意願的事情,來源於真實發生的過去。
池翊音曾經向童姚提出過自己的猜測,認為所有副本都與現實在某種意義上緊密相連,甚至很多副本,就是把曾經發生過的現實搬進了遊戲場。
如果這個猜測屬實……童姚就明白了其他室友害怕厭惡自己的原因了。
但不等童姚再仔細想下去,忽然就從電腦螢幕的倒影裡,看到了身後有人在向自己靠近。
她條件反射的一矮身避開了伸來的手,讓對方撲了個空,然後迅速回頭,警惕的看向身後。
是剛剛那冷嘲熱諷的女生。
她看起來比童姚還要憤怒得多。
“公共聊天室裡的訊息,是你放出去的吧?”
那女生把自己的電腦摔到童姚眼前,指著螢幕向她質問道:“是你說池晚晚未婚先孕的吧?你還說謊說自己是青汌學院的學生?怎麼,是我們這些其他學院的身份配不上高貴的你,你非要編一個身份才能說話是吧?”
童姚本來還有些憤怒於女生的突然襲擊,但在聽到她的質疑之後,原本累積的怒氣卻忽然間全部垮掉了。
這是她的初始身份做的,她……嚴格來說,她對此並不瞭解。
但童姚需要知道“自己”到底怎麼回事,畢竟其他幾個女生看著自己的眼神都不善,還有一個女生眼眶紅紅的,手掌都攥成了拳頭。
童姚毫不懷疑,如果自己說了甚麼,對方就會立刻衝上來打她。
她迅速做出了決斷,按照自己的初始身份去扮演。
“你說甚麼呢?我怎麼聽不懂?”
童姚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得意又高傲:“再說了,這和你有甚麼關係?多管閒事,小心自己也出名。”
因為童姚的話,有的女生猶豫了,走上來想要拉走在童姚面前的那女生。
“算了吧。”
對方小聲勸道:“她很擅長這個的,我們別一不小心把自己也搭進去。林雲雨那樣還不夠慘嗎?”
可很顯然,勸人的這女生並不精通此道,反而激怒了那女生。
“對!還有林雲雨!”
那女生一把掄開了勸架人的手臂,氣得胸膛劇烈欺負,一把拽起了童姚的衣領,惡狠狠道:“你上學期害了那麼多人還不夠是嗎?已經有人因為你死了你不知道嗎?你還要繼續害池晚晚嗎?”
身後另一個女生也弱弱插嘴道:“人家晚晚也沒做甚麼呀,總不能就因為你和她打招呼她沒看到,你就這麼整人吧?再說她也道歉了。”
“對呀對呀,而且上學期的林雲雨,不就是因為她抱怨了幾句說吵嗎?你就算不高興也做得太過分了吧。”
有了第一個開頭的,剩下的也慢慢鼓起了勇氣,你一言我一句的說了起來。
她們義憤填膺,童姚目瞪口呆。
不是……她這個初始身份,她到底是玩家還是副本小BOSS啊?竟然做了這麼多事情嗎?
童姚瞥眼看向旁邊的電腦螢幕,訊息依舊在一句句自己跳出來,整個公共聊天室就像是娛樂的狂歡,不斷在有人爆料出新訊息之後到達另一個熱度頂峰,一字一句將池晚晚定義。
釘死在火刑架上。
童姚本能的想要去制止,但卻被眼前的女生拎住衣領動彈不了,而另外一邊的幾個女生也已經逐漸在向這邊靠攏,像是將她包圍在了其中。
這些女生的力氣大得出奇,根本不是一個尋常女生該有的力量,即便童姚這個在遊戲場裡也和不少鬼怪廝殺過的玩家,也掙脫不了對方的桎梏。
不對勁。
這NPC已經在逐漸變成了另外的東西,比如……
“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如果不是因為你,我們怎麼會落得那樣的下場,如果我那個時候阻止你就好了,如果我……殺了你就好了。”
童姚眼前的女生突然揚起一個詭異的笑容,聲音也從正常的音調變得黏膩冰冷,像是某些已經腐爛的冷血動物從雨林爛泥裡爬過。
“只要你死了,就不會有後面那些事情,對吧?”
那女生這麼問著,然後雙手猛然用力,死死掐住了童姚的脖頸。
童姚沒想到對方真的會下死手,明明看起來只是學生身份的普通NPC而已!
和背景板差不多的NPC,為甚麼不僅有自主意識,還力氣這麼大。
但這樣短的距離,又在猝不及防之下,童姚避無可避,只能掙扎著感受著氧氣被逐漸剝奪的痛苦,拼命張大了嘴巴想要得到一點氧氣,雙手也下意識的去反握住脖子上的手,想要掰開對方的桎梏。
可就在童姚伸出手去觸碰那女生的時候,才發現對方的手掌原來這麼涼。
人的正常體溫是36度左右,即便體溫再涼,只要還是活著的,就有下限。
但童姚現在所感受到的,卻像是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冰塊那樣,冷得她一個哆嗦,連因為缺氧而發昏的大腦都立刻清醒了過來。
然後她才注意到,想要殺了自己並不只有眼前的女生一個。
有了第一個人開頭,其他人在短暫的猶豫之後,也都圍了上來伸出手。
“我們對她做了這種事,要是讓她活下去了,等她離開一定會報復我們的吧?”
“就像對林雲雨做的那樣……”
“不能讓她離開……”
“鎂光燈下的放大鏡,我們所有人都會被她找出缺點來,你說過髒話,我對流浪貓視而不見……她知道怎麼用這些東西引發對我們的指責。”
“我絕不要變成林雲雨那樣!”
“殺了她,殺了她就沒事了!”
“對,反正她自己也不是甚麼好人,我們這也算是替天行道,我們是在做好事……”
冷卻下來的竊竊私語之後,一雙雙閃爍著紅光的眼珠向童姚看來,而那些前一秒還漂亮年輕的女孩們,在童姚的眨眼之間,就變成了渾身燃燒著熊熊大火的人形焦屍。
它們尚帶著火焰的骨爪已經全然碳化,稍微的動作之下就有黑渣撲簌簌的落下來,落在童姚的衣服上和臉上,在她眼睜睜的注視下一點點靠近她的眼睛。
童姚心知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繼續毫無用處的掙扎只會讓她真的靠近死亡。
於是她強行壓下自己的掙扎,像是已經死亡那樣猛地放開對身軀的所有掌控,一動不動的仰躺在桌子上面,好像真的已經被眼前的焦屍殺死了一樣。
就連眼珠也強行剋制住了轉動,好像一對沒有光亮的玻璃珠。
童姚外表看起來又多放鬆,內心就有多焦慮,擔憂無法騙過眼前的焦屍,更擔心副本會對自己的“死亡”進行核定。
如果必須要確認過自己死亡,焦屍才會放開自己,那她今天就真的交待在這了……
因為她想要活下去,所以她必須剋制自己的求生本能。
一秒,兩秒……連直播前的觀眾都開始質疑。
[主播這是死了吧?]
[系統是不是bug了?怎麼主播死了還沒有下線直播間?]
[晦氣,就這實力還是付費直播?死了活該,不冤枉。]
但是黑市的某個角落,卻有人“唔”了一聲,從懶怠變得好奇。
“她裝死裝得真好。”
男人驚訝的感慨:“我和她打過這麼多年交道,還是第一次看到她在副本里的真實表現,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
“畢竟是個中級情報專家,按照你說的,實力不夠的傢伙,你也不會賣給他們情報不是嗎?”
旁人聲音低落:“所有人都以為你做情報販子是為了積分……”
他低頭看了眼被悉數轉到自己賬面上的天價積分,又看了眼像是交待後事一樣的計劃書,嘆了口氣:“不能不走嗎?”
男人笑著回身看過來:“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在等著這一天,等……她出現的時候。”
旁人沉默了一瞬間,苦笑搖頭:“很多人看不起你,以為你早就用金錢交換了靈魂,可能為了一件事堅持了這麼多年的……又有幾個?”
“你準備甚麼時候出發?”
男人沉默了一下,轉頭重新看向眼前的螢幕。
不止是童姚的直播,所有進入了副本的玩家直播,都在他眼前一字排開。
其中一個鏡頭始終對著天花板,像是那位玩家一直躺在床上。
而另外兩個鏡頭不斷搖晃,燃燒著大火的宿舍樓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無數腐屍密密麻麻的出現在鏡頭前,偶爾懟到某一種高度腐爛的頭顱上,噁心得令人想要嘔吐。
但在鏡頭的晃動中,卻也掃過了很容易就被人忽略的角落。
一張女生的臉一閃而過。
她看起來失魂落魄,無神的黑眼睛裡沒有眼白,看向世界的目光都是死寂,不管是腐屍還是大火,沒有甚麼能驚起她的半點情緒。
卻讓螢幕外的男人瞬間坐直了身軀,神情激動又忐忑。
他下意識的去照鏡子,手足無措的打理自己的頭髮衣服,不論如何整理都覺得自己邋遢不可見人。
近鄉情怯。
旁人瞭然,嘆息道:“你該走了。”
“徐力。”
男人慢慢笑了起來,眼中迸發不一樣的神采。
早就蒐集卻一直都被珍而重之的安放的珍稀道具被拿出來,下一步,他的手卻握住了旁邊早就準備好的匕首。
在動作之前,他停頓了一下,輕聲道:“這些年和你合作,我很開心,謝謝。再見。”
話音落下,他毫不猶豫割開了自己的喉嚨。
鮮血瞬間飈了出來,落到珍稀道具上的一瞬間觸發了道具。
而男人即便向前倒去,眼睛也死死的盯著螢幕,不肯轉動視線。
旁人閉了閉眼,面有不忍。
在他再次看過去的時候,已經沒有了對方的身影。就連血液和道具也都消失不見,好像這一切都不過是狂妄的幻想。
“這些年,辛苦你了。”
他輕聲道:“祝你幸福。”
一字排開的螢幕上,某個鏡頭中的場景終於有了變化。他坐起身,看向周圍的世界。
“死了?”
而童姚這邊,卻是另一番場景。
就在童姚憋氣到快要撐不住了的時候,她身前的焦屍終於半信半疑的鬆開了手,向後退開了兩步。
然後,它們身上的火焰逐漸熄滅,剛剛還腐爛的血肉重新生髮,覆蓋上年輕的皮囊,好像依舊是之前剛剛開學的女生,沒有任何異常。
隨著童姚的“死亡”,它們的恐懼在下降,也從剛剛那副模樣逐漸恢復到了正常。
也就是這一刻——!
童姚猛地從被“掐死”的桌面上一個鯉魚打挺起身,撥開身前的幾個半人半屍的女生就衝向大門外,沒有絲毫猶豫的拉開寢室大門衝了出去。
愣住的反而是這幾個女生。
慢了幾拍之後,她們才慢慢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甚麼,隨即發出一聲被矇蔽的怒吼,剛剛才變成的人身又一次成為了燃燒著火焰的焦屍,尖嘯著緊跟著衝了出去。
童姚聽到了背後傳來的腳步聲,不需要回頭也清楚是那幾個室友追了出來。
即便只是剛剛短暫的翻閱了一下這個初始身份的訊息記錄,童姚看到的也是長長一串拉不到底的記錄,不僅是剛剛開始的這一學期,還有以往的學年度。
初始身份的女生似乎在最開始並不被她的舍友們喜歡,她在抱怨這個宿舍裡除了她之外都是一群狗,在小圈子聊天室裡每天發洩著自己的憤怒和不滿。
有人在附和她,好奇問道:“你好善良啊,她們這麼過分,就應該曝光她們不是嗎?讓大家看看她們的邪惡嘴臉,不能被她們騙了。”
初始身份明白了:“對,我是在做正確的事情,必須要讓大家都看清她們的真面目,不能讓人再被她們欺騙傷害。”
緊接著,就是初始身份勤勤懇懇在各處蒐集到的校園訊息,然後把它們放在學校網站上,積極警醒大家,讓大家不要被壞人傷害。
最開始都是些小事情,誰誰借書忘了還,誰誰在自習室睡覺呼嚕特別響,誰誰戀愛劈腿……
鹿川大學為了讓學生們專注於學術和科研,提供的環境無限趨近於苦行僧,大量的學業和論文令學生們本該無暇顧及他物。
但封閉的環境內,也造成了另外一個問題。
資訊繭房。
就像訊息不流通的室內,空氣會逐漸汙濁,每個人看到的都是相同的東西,於是逐漸連好惡也被影響。
最開始這種影響微乎其微——直到有人在這密閉的室內放了一把大火。
慢慢的開始有人關注了初始身份,像是每天看新聞一樣的看她發的訊息,以此來確定某某食堂廚師做飯不洗手不要吃他的飯,某某老師脾氣不好大家一起投訴他……
但初始身份很快就不滿足於這一點號召力。
她想要更多人的關注,更多人對她的喜愛和推崇,然後終有一天,她會把她的成就摔在她的舍友臉上,得意的告訴她們——看到了嗎,曾經被你們看不起不喜歡我的,其實有這麼多人喜歡。
可普通的訊息無法激發大家的熱情,即便初始身份再言辭激烈的批評某個老師的課程,照樣有人去上課和考試。
她憤怒想去阻止,對方卻反而看精神病一樣看她:“我是為了學業才去上課的,老師又不是服務生,他的理論沒問題,我幹嘛不能去?難道我交學費是為了等你教我的?你都有甚麼著作說說看?”
初始身份啞口無言,卻絕不甘心就此罷休。
轉機很快到來。
某個安靜的午夜時分,校園內忽然劃過一聲驚恐淒厲的喊叫。
校園內傳出流言,說是青洲學院鬧鬼。
最開始大家對此嗤之以鼻,但接下來很多天,都有人聽到嗚嗚咽咽的哭聲,在深夜裡若隱若現,令人毛骨悚然。
鬧鬼的傳說被重新翻了出來。
有人說,青洲學院的辦公樓常年陰冷,並且形狀怪異,這都是因為那個地方曾經死過人,厲鬼回來想要殺人,學校不得以蓋了那間辦公樓,用教堂和神像去壓住了厲鬼,不讓它逃出來殺人。
可是大雨連綿不絕,對年限久的建築多有損毀,也讓原本壓在辦公樓下的東西跑了出來,於是校園裡才會鬧鬼。
但經常去青洲學院辦公樓的林雲雨,卻對這個說法不屑一顧。說與其浪費時間談論這些,不如多去考慮一下馬上就要交的論文。
初始身份好不容易營造出來的討論氣氛,就這樣被林雲雨毀掉了。
初始身份痛心不已,對林雲雨仇視,去找她讓她道歉,林雲雨卻不以為意,反而勸她多學習不要沉迷網路。
不久後,初始身份聽說林雲雨在一個深夜出現在了校醫院,還拿了不少藥。
她偷偷跟過去看了,然後吃驚的發現林雲雨拿的根本不是常規的感冒發燒藥,而是……避孕相關的藥。
初始身份對這件事密切關注,然後確實發現了好幾次,向來有學霸稱號的林雲雨竟然在課堂上走神,連考試也不盡如人意。
林雲雨臉色疲憊,似乎在為某些事而憂心,黑眼圈深重。
差不多快要期末的時候,林雲雨消失了好幾天。
然後青洲學院的女生寢室,開始有人抱怨說自己睡覺睡不好,總是能聽到牆壁那頭傳來的哭聲。
那聲音細細噎噎,像是小貓叫一樣,下一秒就會斷開。
有人再也忍受不了這種聲音不斷打擾自己複習考試,怒氣衝衝敲響了隔壁的門,面對的卻是隔壁同樣的茫然吃驚。
她們還以為是來質問的這個寢室傳出來的聲音,也一直在忍耐。
但,如果一堵牆的兩邊都聽到了聲音,卻兩邊都沒有做過……那到底是怎麼回事,聲音是從哪裡傳出來?
很多人對此感到恐懼。
初始身份立刻意識到自己的機會來了。
她把所有人的恐懼和好奇當做土壤,編造了一個會讓所有人感興趣的話題。
“林雲雨未婚先孕,在宿舍生子。”
這個話題一出,果然一石激起千層浪。
即便是沉迷於繁重的複習無法分心的人,都大概聽說過這件事,可見話題的火爆程度。
青洲學院很快發出公告,措辭嚴厲要求學生們專注於期末考試。
但沒有人在乎。
即便林雲雨多次解釋,但很多人並不相信,依舊笑嘻嘻的談論著這個勁爆的話題。
當有人在校園裡遇到林雲雨的時候,還會笑嘻嘻的問林雲雨要賣多少錢一次。
林雲雨暴怒,對方卻驚訝:“我只是開個玩笑,你怎麼就生氣了?該不會真的被我說中了吧?”
沒有人記得學校的澄清和林雲雨的辯白,不斷髮酵的話題之下,更多人喜歡的還是最初那個刺激的版本。
公共聊天室裡有人說,林雲雨肯定有問題,要不然她為甚麼不為了證明清白,當眾檢驗一下呢?
初始身份快樂的跟著發言:因為林雲雨心虛,她不敢。
到後期,林雲雨變得沉默,終日守在宿舍樓裡不出去,放棄了為自己辯護。
她好像在保護著甚麼。
但這並不會讓很多人就此放棄,他們只是好奇的想要得到更多訊息,以此取樂。
——和我們有甚麼關係呢?我們只是看客,要不是林雲雨真的有問題,為甚麼大家都在說她呢?看個樂子而已,不犯法吧sir?
只有初始身份的室友們模模糊糊知道些甚麼。
她們覺得林雲雨可能真的沒做過,可她們不敢說。
比起憤怒和憐憫,明顯是恐懼的情緒壓倒了一切,要求她們自保。
如果她們招惹了這個有很高號召力,是聊天室領袖的人,結果也被記恨上了怎麼辦?
她們不想成為下一個林雲雨。
但這份恐懼……終於在童姚出現之後,被徹底觸發了。
恐懼到極點,人會做甚麼?
如果只是稍有恐懼,還有生還的希望,大多數人都會躲起來避難。
但如果恐懼超出了限度,甚至能夠壓垮一個人,讓他絕望的看到死亡的臨近……彈簧被壓到最底部,才會觸底反彈。
絕望之下,才會豁出去的一戰。
就如同現在追在童姚身後的那些焦屍。
她跑得不快,腳步踉蹌,發軟的手腳甚至想要乾脆就這麼放棄,直接躺下來等死。
雖然她靠裝死掙得了一線生機,但長時間的缺氧和對肌肉的強制操縱,還是讓乳酸大量堆積,力氣也被消耗得差不多。
童姚甚至有一瞬間懷疑,可能自己要就這麼死在這裡了。
但就在這時,一道瘦高的影子卻出現在了走廊前方。
與此同時,童姚視野內的明暗度忽然劇烈改變了一下。
她愕然抬頭向旁邊看去,才發現是因為旁邊寢室的燈光全都熄滅了,再沒有燈光透露到走廊上。
而那道身影也很快就出現在了童姚身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
“同學,不知道在走廊裡不可跑跳嗎?”
陰惻惻的聲音傳來,像是從墓地吹來的冷風。
童姚抖了抖,戒備抬頭。
出現在她視野內的,是一張僵硬得好像是蠟質做成的臉。
那張臉上遍佈著豬油一樣的東西,五官卻是僵硬冰冷的,看著已經不是醜陋能夠形容的。
而應該是詭異。
但童姚卻像是拽住了救命稻草一樣,迅速反抓住對方的衣袖。
她認出了對方的身份——晚宴時在禮堂出現過一次的生活主任。
童姚看過資料,鹿川大學對於兩個區域是分開管理的,在宿舍區,即便是院長的權力也沒有生活主任大。不管出了甚麼事,找對方肯定沒錯。
生活主任會對玩家有所限制——但誰說他對學生們就沒有限制了?
甚至按照先後順序來說,應該是學生們被生活主任壓制得更狠才對。
“老師,你看我舍友,她們也在走廊上呢。”
電光火石之間,童姚已經做出了決定,並且一側身用自己還算自由的另一隻手臂遙遙指向身後。
生活主任一抬頭,就看到了後面跑過來的幾具焦屍。
事發突然,那幾名舍友來不及收回腳步,就闖入了生活主任的視野,它們已經被燒焦成焦炭的臉上依舊閃過恐懼,轉身就打算向身後原路跑去。
卻被生活主任的視線死死鎖定。
“衣裝不整齊,在宿舍走廊奔跑打鬧……這幾位同學似乎對學校的規定很不滿意啊?”
生活主任鬆開了童姚,越過她緩緩走向那幾名舍友。
他勾起了一個僵硬的笑容,像是在將要凝固的蠟燭裡畫出的一張笑臉,泛著油光的臉上有著怪異的非人感:“幾位同學,不知道宿舍的規定嗎?”
生活主任惡狠狠道:“宵禁時間到,任何人,不允許走出寢室大門。”
就在對方說出這句話的瞬間,系統對童姚的提示也已經響起,警告她所有是學生的身份的玩家,都不可以在宵禁時間之後自由活動,更別提走出寢室。
童姚卻還是長長吐出了一口氣,有種逃過一劫的疲憊。
雖然招惹了生活主任對她來說也有弊端,但最起碼先保住了一條命不是嗎?
很明顯,比起只有一個人的自己,另外五個一起的更容易引起生活主任的注意。
而她就這樣被暫時放過了。
唯一的問題是……
童姚揉了揉眉心,腦子亂糟糟的疼。
剛剛那些從初始身份電腦和筆記本里看到的訊息還來不及被消化,她又要去找一個能暫時幫她度過今晚的地方了……不管怎麼看,那間寢室都不安全了,那現在她又能去哪?
就在童姚迷茫的時候,旁邊的窗戶卻忽然被敲響了。
“咚!”的一聲,像是砸過來的石頭。
突然的聲音嚇得童姚一個激靈。
她戒備的慢慢走過去,順著窗戶向下看去,就看到了撐著傘站在樓下的楚越離。
對方的神情自然平靜,甚至還仰頭衝她招了招手:“跳下來。”
童姚:“…………”
她沉默了。
倒不是因為剛逃過被掐死的危機,就要面臨摔死的死法,更不是因為她很想問問楚越離是這麼做到的,這可是五樓!
跳下去是會死人的!
“你……”
你沒聽到系統的提示嗎,宵禁之後學生不能出門。
童姚的問題還沒有問出口,就見楚越離好像早知道她想要問甚麼,平靜回道:“所以我們現在是羅密歐與朱麗葉——你見過哪個大學的學生全都是循規蹈矩的,就不允許有幾個浪漫分子嗎?”
童姚:“!!!沒見過!我上大學上的早,你不要騙我!!”
你這是浪漫分子嗎?你這是恐.怖分子!
楚越離皺了皺眉,因為童姚的拖沓而很不滿意。
況且,他站在樓下已經看到了旁邊走廊上滑過的瘦高身影。
——生活主任又回來了。
如果現在不跑,就沒機會了。
楚越離立刻大喝:“快點,跳!”
童姚一激靈,下意識遵循了對方嚴肅的聲音。
她只來得及側頭看了眼不遠處追過來的生活主任一眼,就咬牙從窗戶跳了下去。
然後……她眼睜睜的看到,原本能接住她的楚越離,悠閒的向旁邊邁開了兩步。
任由她摔進了草叢裡早就鋪好的氣墊上。
“……朱麗葉是這麼跳的嗎!!!”
楚越離不以為意的抬了抬雨傘,在確認了童姚罵聲中氣十足,一看就沒有受到過重的損傷之後,就重新抬頭向上看去,眼神冰冷而沒有波動的與上方那雙看下來的眼睛對視。
生活主任恨得整張臉都扭曲起來,手指狠狠抓著劃過玻璃,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利聲音。
楚越離卻漠然收回視線,對整棟宿舍樓每一面窗戶後面亮起的一雙雙赤紅眼珠,全都無動於衷。
他只平靜的踢了踢旁邊的氣墊,示意童姚還活著就趕緊站起來,他們要開始亡命天涯私奔了。
童姚:“……莎士比亞當年要是這麼寫,可就沒後面甚麼事了,朱麗葉直接摔死在自家窗臺下面。”
楚越離冷漠:“哦,可我又不是你的羅密歐。”
他看了童姚兩眼,有些失望:“要不是池先生不需要我幫助……”
童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