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這種時候, 池翊音最不想看到的是誰,排第一的絕對是黎司君。
就連池旒都被他取代了位置,在池翊音心中向後順延。
但天總不遂人願,不喜歡甚麼就偏要來甚麼。
池翊音背靠在冰冷粗糲的樹幹上, 忽然覺得黎司君那張微笑著的臉, 比旁邊那些人形怪物還要令人討厭。
更討厭的是,他現在無法分出多餘的力氣去殺了黎司君。
他渾身的肌肉顫抖, 已經臨界邊緣, 甚至連簡單的抓握對他來說都是一種考驗, 不得不用更大的力氣扣住無腳鳥胸針, 讓胸針鋒利不平的邊緣卡在手掌心中,留下深深淺淺的鮮紅凹痕。
“半夜散步?真是好興致。”
池翊音的聲音低沉沙啞,原本因為力竭而黯淡的湛藍眼眸現在亮得驚人, 像是因為黎司君的出現而被激起了新的鬥志。
他甚至咬緊了牙關,撐著樹幹慢慢站直了身軀,即便局勢危急, 卻已經做好了同時應對怪物和黎司君兩方的準備。
即便到這種地步,他也沒有放棄的打算。
“不知這些似人非人的東西,是否也在你夜半散步的計劃之內?”
池翊音的視線掃過那些肉色的人形怪物,發現它們在黎司君出現之後,竟然都顫抖著向後退去,就連薄薄面板下的存水都在劇烈波盪。
它們在畏懼黎司君。
像是地獄的小卒看到了神明的聖光。
黎司君隨著池翊音的目光看去, 卻只是掃過一眼便興致缺缺的收回了視線,重新看向池翊音。
“怎麼會?音音,就算你不相信我是個良善的好人, 也要對我的審美給予肯定。這麼醜陋的東西……”
他的眸光是居高臨下的漠然:“當然不會是神明的造物。”
“只有人類的罪惡, 才會將這些醜陋的怪物憑空臆造出來, 卻還將其命名為惡魔,冠以神罰之名,行推責之實。”
池翊音皺了下眉。
聽黎司君這副說話的語氣,他知道這些怪物是甚麼?
“如果不是你豢養,那為甚麼這些怪物在懼怕你?”
他並未降低自己的戒備:“恕我直言,你們看起來一模一樣,一個巢穴裡出來的。”
黎司君:“……?”
他不可置信的低頭看了眼自己,又看了眼旁邊的怪物,一時間有些懷疑自己或池翊音的眼睛。
“音音。”
他有些無奈,卻還是抬手向池翊音示意,自己是空手而來,並未有任何攻擊的意圖。
“我和那些東西,可有著本質上的不同。我知道你看得出來,只是故意用這種說法。”
“不過。”
黎司君骨節分明的手掌握緊黑傘,緩緩邁開長腿向池翊音走去。
為了證明自己並沒有敵意,他走得很慢,全身的肌肉都處於放鬆狀態,雙手始終在池翊音的視野之內,沒有任何攻擊的姿態。
像是在靠近受傷卻警惕的狩獵者,小心翼翼,唯恐睜著藍色眼眸的兇獸被驚動而逃跑。
黎司君在池翊音面前幾步遠之處站定了腳步,微微彎腰,將手中黑傘撐在池翊音頭頂,動作輕柔的為他擋去磅礴大雨。
“或許這個夜半散步的可憐傢伙,只是為了偶遇某位喜歡探索世界的冒險家呢?”
寒光閃過,刀鋒已經抵在胸膛。
黎司君卻恍若未見,只是態度自然的停住身軀,維持著半彎著腰為池翊音撐傘的姿勢,停在了池翊音警惕的安全範圍邊緣,沒有貿然寸進。
“雨很大,你送你回去。”
他微微笑著,金棕色眼眸中光芒柔和。
這是難以令人拒絕的神情,冰冷黑暗中的溫暖亮光。
黎司君逆光而立,挺括結實的肩膀將大雨和怪物全都擋在身後,雨傘下的小小天地,是他為信徒創造的伊甸園。
沒有猛獸和洪水。
只有誘惑的蛇與蘋果。
在危難的絕境中,人總是會有些許心態上的轉變,對來自他人的幫助更加容易動容。
這是池翊音曾多次為其他人營造的困境與拯救,沒想到現在他自己也要經歷一次。
有那麼一瞬間,池翊音真切的恍惚了一下,覺得心臟像是從冰窖中猛地落入柔軟的白鵝羽軟墊中,溫暖舒適的陷落。
但下一秒,他就立刻重新堅定下來,仰起頭看向黎司君,聲音嘶啞著冷笑道:“你專門跑到這裡,就是為了撐一把傘?”
“當然不。”
黎司君聳了聳肩,沒甚麼誠意的故作訝然道:“好吧,被你看出來了。”
“雖然音音你並不相信,但是這一次……”
他微笑著輕聲道:“是你主動向我而來。”
“我確實是鹿川大學的校長,而作為校長。”
黎司君歪了歪頭,理所當然道:“我有保護鹿川大學師生的責任,尤其是剛來鹿川還不熟悉環境的新教授。”
池翊音:“…………”
有理有據……強詞奪理!
池翊音還想要說甚麼,但體力嚴重虧空的身體,已經無法支撐他再做出多餘的動作,就連抵在黎司君胸膛上的刀,他都已經快要握不住。
被雨水澆透的寒冷湧上來,疲倦和冰冷洶湧反撲,將他整個吞沒其中。
他顫了顫眼睫,努力想要掙開眼眸,但視野卻還是逐漸模糊,明暗光點暈開成一團團光亮,覆蓋掉視野內的景物,搖晃著墜入黑暗。
池翊音最後的一眼中,唯一還能看到的,就是黎司君慢慢彎下腰湊近他的俊容。
他想要說想要動,身體卻背叛了大腦的意志,逐漸虛弱下去,無法被掌控。
黎司君微笑著看著池翊音,看他努力睜大眼眸卻還是一點點閉上眼的模樣,然後早有預料的伸手,握住了池翊音從自己胸口滑下來的手掌。
入手便是一片冰冷。
池翊音的身體溫度已經近乎臨界值,夜雨的深山,失溫症足夠奪走任何一個普通人的性命,他卻憑藉著意志力勉強自己到現在。
明明是常年伏案寫作的小說家,他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的體力界限,知道自己並不擅長於體術,卻表現得與常年登山探險的專業者無異……未免太倔強了。
不過,倒也是意料之內。
畢竟預言裡……
黎司君嘆了口氣,心思一動,骨節分明的手掌立刻比剛剛的體溫高出不少,在這冰冷的環境裡像個暖呼呼的小火爐,使得失去了意識的池翊音慢慢放棄了殘留的掙扎念頭,乖巧的將手留在了他的掌心。
但即便如此,池翊音卻還是依靠著樹幹,並沒有倒向黎司君。
不可被折斷的意志。
黎司君眼中閃過意義不明的神色,他抿了抿唇,有些動容,但他的姿勢只維持了幾秒,傾身向前,放開手中的雨傘,一手握住池翊音的手,一手去環他的腰。
黑傘並未落地,而是聽話的懸在空中,為池翊音遮住瓢潑大雨,沒有讓一滴雨水落在他身上。
而黎司君動作輕柔的將池翊音打橫抱起,將這具冰冷脫力的身軀納入自己的懷抱中,密不透風的護住了他。
風停雨止。
一切寒冷都被阻隔在外,無法在神的庇護之下侵襲池翊音。
黎司君垂下眼眸,看著靠在自己胸膛上的池翊音。
剛剛還被池翊音用刀抵住的胸口,現在卻是池翊音微側的面容靠在心臟處。
虛弱的呼吸微弱的吹拂過胸膛,卻像是吹進了他的心臟。
黎司君愣了下,難得有些走神,慢了幾拍才回過神來。
“真是……”
他輕笑了下,隨即卻神色不自然的收斂了笑意,好像再任由自己的情緒繼續下去,會滑向超出控制的地步。
黎司君抿了抿唇,眼眸幽深。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身後的人形怪物。
那些剛剛還與池翊音相互試探,針鋒相對的怪物,現在卻瑟瑟發抖,不敢進卻也不敢退,像個做錯事的囚徒,在等待著懲罰和死亡的到來。
“他是我虔誠的信徒,追隨我而來……”
黎司君提到池翊音時聲音繾綣,帶著輕柔的嘆息。
卻在下一秒變得威嚴恐怖——
“你們哪來的資格,傷我子民?”
話音未落,歷風驟雨如刀。
那些肉色的人形怪物連一聲哀嚎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已經被切割成滿地碎片。
像是被過於鋒利的刀切碎的水球,猛然炸開的液體砰然散落滿地,混合著雨水滲入土地與溝槽,被大雨沖刷,蜿蜒流淌。
就連那堵路的眼球,都被攪拌成一團爛肉,落進泥土裡分辨不清。
卻沒有一滴液體,敢濺到黎司君的腳下。
黎司君沒有再分給滿地流淌的怪物一眼,他橫抱著池翊音,腳步沉穩的走向樹林之外。
熱度從他身上源源不斷的傳給池翊音,一點點溫暖他過於冰冷的身軀。
而池翊音在失去意識的狀態下,也本能的靠近黎司君,並沒有抗拒。
他纖長的眼睫尚帶著雨水,像是被打溼了翅膀的燕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黑暗,難得顯露出一分脆弱來。
黎司君忽然有些好奇,那會是甚麼樣的觸感。
一直憋著不敢吭一聲的系統,總算在池翊音察覺不到的時候重新上線。
——鑑於池翊音之前所表現出的洞察力,它已經像是巴布洛夫的狗,有點畏懼於池翊音,唯恐它出現在有黎司君在的地方,會在不經意間透露出甚麼,被池翊音看透。
系統:我懷疑池翊音不是人,但我沒有證據……
【您為甚麼要救池翊音先生?】
大概是看清了池翊音對黎司君的影響,連帶著系統對池翊音也換了稱呼,絕不讓自己因為這一點小細節就有可能惹怒黎司君。
【如果池翊音先生無法從這一場任務裡活下去,那再一次失敗……預言的效用只有兩次,衰減到第三次,對您的影響就會微乎其微,不足以在意。】
【到那時,自然就會修復最開始您因為一時興起,而賦給池翊音先生進入預言資格所造成的漏洞,您無需再為此擔心,即便是“規則”也不能說甚麼。這不是皆大歡喜嗎?】
系統用機械的聲音流露出近乎於人類的疑惑情緒:【我不能理解您的選擇,這是最好的機會。即便是掃過所有資料庫的演算法推論,也不會有比這更好的時機了。您一而再的錯過,是否……】
黎司君並未因系統的詢問而被幹擾心神。
或者說,在最初池翊音對他的影響之後,現在他已經趨於平靜,長腿踩進地面的雨水中,卻沒有一絲漣漪。
如同行走在無邊無際的海洋。
傳唱的神蹟中,摩西曾得神力,在奴隸面前揚手便分開海洋,露出陸地,展示了神對於大地與海洋的絕對權柄,引領被追到絕路的奴隸擺脫鎖鏈,在神的憐憫之下行走過大地,走向自己新的家園。
那是流淌著牛奶與蜂蜜的富饒之地,再也沒有壓迫和苦難,人人都可以在那裡幸福安樂,不必為麵包和牛奶而發愁。
可,若無神明……
那將是人類終其一生都無法橫渡的大海,盡頭隱沒於霧中的,是被吟遊詩人和戲劇家傳唱歌頌的神國。
只會被嚮往,卻不會被抵達。
水面倒映出兩人的身影,恍惚間交疊重合,只剩下一位神明的模樣。
黎司君沒有低頭,也沒有看到海面上倒映出的模樣,只是因為系統的詢問而輕輕笑了起來。
似乎是在覺得系統愚鈍。
“我並沒有救池翊音。”
黎司君問系統:“你的職責位置決定了你會長時間的接觸池翊音,對他必定了解頗深,那你來告訴我,池翊音……”
他微笑著,唇邊的弧度慢慢加深:“他可曾,讓自己處於孤立無援之地?”
系統愣了一下,並沒有反應過來黎司君說的是甚麼意思,卻已經下意識瑟縮了一下,過去被池翊音威脅到不得不翻到底牌的恐懼和屈辱,重新如潮水般會湧了回來。
那根本就不是人……
沒有人能以絕對理性的方式思考,絕對的理智,那是隻有神才能做到的事情。
是神明的象徵之一。
但系統知道,世界的原初只有一位神明,諸多神蹟與具現皆在神祇之下,沒有任何一個“神”,不是由祂生髮演變而來。
池翊音有母親,有生命,有來處和從童年開始的一切經歷。
他不是神。
……卻也不是人。
而是無論人與系統,都無法看透和理解的怪物。
或許,只有她能理解,畢竟,畢竟……
系統猛地明白了黎司君在說甚麼。
【您是說,池翊音先生即便虛弱到了這種地步……】
系統情緒複雜的低頭看了眼昏迷中的池翊音,卻連一點不恭敬也不敢有,而是抖了抖,難以置信的開口:【在這種情況下,還是留下了後手嗎?】
怎麼可能!
這是系統的第一想法。
但當它將池翊音過去的所有行為和結論匯入資料庫,看到被推論出來的結果,卻又沉默的把之前結果抹去。
如果是池翊音……這個可能性,從%,提高到了40%。
【可是。】
系統驚愕的詢問:【他要怎麼做才能達到那種程度?如果沒有您,“青洲密櫃”任務光是守密的守衛,他都越不過去,畢竟不是戰鬥派,想要破開這種只能以實力取勝的局面,難上加難。】
即便是怪物,是否也過於離譜了?
黎司君沒有追究系統在震驚之下的冒犯,只是像戲弄一隻愚蠢的老鼠一樣,悠閒的讓系統重新檢查剛剛他們離開的樹林。
系統將信將疑的回去,不信邪的動用力量,幾乎將整片樹林都翻了個遍。
然後,它沉默了。
整個樹林中……都佈滿了細如髮絲的黑線。
縱橫交織,密密麻麻,形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
而這張網的中心結點,就在池翊音剛剛站立的樹幹上。
像是蜘蛛結網,捕獲獵物。
將所有數值匯入資料庫之後,按照公式與軌跡形成的模型中,最終顯示,如果黎司君沒有出現,那些怪物真的向前攻擊池翊音,那它們就會反而陷入到一張池翊音早就織好的網中。
而那些黑線,不是別的。
正是厲鬼馬玉澤用來殺人的頭髮。
到那時,所有的肉色怪物都會被那些絲線攪碎。
……即便黎司君沒有出現,池翊音也會解決掉樹林裡的怪物,然後從容離開。
最糟糕的解決,也不過是池翊音身上迸濺到那些液體,受到些許傷害。
但想要憑藉著這些就殺了池翊音?
甚至可以說,如果不是黎司君的出現並不在池翊音的預料之中,打破了他原本規劃的平衡,就連昏迷這種事都不會出現。
哪怕只剩下最後一點力量,池翊音也有辦法走出這片幽暗危險的樹林。
系統沉默注視著樹林中交織的黑線,每一道都是池翊音在穿行過樹林時,預先做出了判斷而佈下的先手。
它彷彿聽見池翊音在向自己冷笑,用它已經熟悉的聲音輕蔑的宣告勝利。
系統:…………
麻了。
它突然覺得有池翊音對比,自己竟然有些喜愛人類了。
——最起碼人類的心思沒那麼難猜!!!
怎麼會有人在危機根本沒有任何端倪的時候,就已經做出了精準判斷,並且預先留了底牌啊!!
那根本不是人腦,是計算機吧!
系統在自己的資料庫裡瘋狂咆哮,惡狠狠地立刻著手單獨劃分出一個小資料庫,專門用來記錄池翊音一言一行,構造出獨屬於池翊音的行為模型。
黎司君對讓系統重新認識“人類”這件事,報以極大的熱情,在系統陷入了漫長的沉默中時,就知道它必然是已經瞭解了。
他很欣慰。
甚至心態並不是高興於系統認識到一個強敵,而像是驕傲的炫耀。
——看!
音音是最好的。
以你對人類單調乏味的認知,無法明白音音眼中的世界。
可在另一方面……音音一直注視並書寫的那個世界,正是他所存在的世界。
——音音在觀察分析他,書寫他,將他創造的世界再一次呈現在自己的筆下。
這種重合的軌跡,讓黎司君有種前所未有的詭異感覺。
就好像獨自行走了很久,才發現其實身邊一直有人在與自己同行,於是驚喜與嘆息都有人可以分享,每一分一秒發生的事情都被記錄,重新被賦予了存在的意義。
黎司君勾了勾唇,金棕色眼眸中波光粼粼,笑意在他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沁滿了眼眸。
【但是。】
系統猶豫了一秒,還是試圖掙扎一下:【您對池翊音先生的關注,似乎已經超出了正常限度。您最初的關注令池翊音先生獲得了入場的資格,現在如果再……或許,這是“規則”想要看到,而您想要避免的。】
黎司君卻不以為意:“神對信徒,除了嚴苛的責罰與考驗,當然也要有獎賞和關心。洪水後出現的彩虹,是神對大地的許諾。”
系統:……嗯,這話單聽倒是沒錯。
但我怎麼覺得,別的信徒都是考驗,只有某一位“信徒”都是關心?分配是不是過於不均勻了?
不過,它並沒有再說甚麼。
池翊音在昏迷中也並沒有全然的放鬆警惕,在聽到黎司君說話的聲音時,他還是有所反應,甚至下意識想要摸向無腳鳥胸針。
但黎司君自然而然的握住了池翊音伸過來的手,好像這就是池翊音原本想要做的事。
在看到池翊音睫毛顫了顫之後,巴布洛夫·系統·狗,默默閉上了嘴,不想再被池翊音坑一次了。
黎司君橫抱著池翊音,沉穩走向兩山之間的宿舍樓。
那也是池翊音原本的目的地。
只不過,現在有人用雙腿和懷抱代勞。
一道猩紅的身影站在幽暗之中,鮮紅的指甲交叉在身前,紅蓋頭下的陰冷視線隨著黎司君的行走而變動,陰森冰冷。
黎司君並不在意馬玉澤看過來的視線,他只是點點頭,語氣悠閒的道:“看來,你已經做出了決定,選擇了你自己的神明。”
“……是。”
厲鬼聲音嘶啞,飽含滔天怒意,像是跟隨之人被傷害後的狂暴憤怒。
就連大雨都被陰森浮動的鬼氣影響,被吹得歪斜。
“但是,池先生並沒有要做我的神。”
馬玉澤眼珠血紅,惡狠狠道:“他讓我,做我自己的神明。”
“他將另一種未來指給了我,讓我不必囿困於仇恨和愧疚,所有的枷鎖被卸下,我得以重新為人。”
“那個時代不把我當人看,我愛護過的人們不曾愛護我。但是池先生。”
馬玉澤頓了下,在想到池翊音的時候,眼中血紅退去幾分,連聲音都柔和了下來:“……他把我從鬼便成人,告訴我,時代不給我的,就讓我自己去拿,卻抗爭,去爭取。”
黎司君勾了勾唇,沒有因馬玉澤話語下隱含的敵意和冒犯而生氣,只是點點頭,道:“既然音音對你抱有這樣的盼望,那你為何還要讓自己墮為惡鬼?”
他微微歪頭,側眸看向愣住的馬玉澤:“放心,我不會傷害你的神。”
“今晚我不是神,只是神的騎士,護送他穿行過憤怒洪水與暴雨,抵達開遍玫瑰的繁盛花園。”
黎司君輕笑著,氣息柔和。
他垂眸看了眼懷中的池翊音,隨即踏上了宿舍樓的臺階。
從室內透出來的光亮溫暖明亮,灑在池翊音疲憊蒼白的俊容上,為他鍍上一層金色的輝光。
如黎明曙光中的神。
黎司君定定看著池翊音,然後伸出手掌,落在他的發頂。
就像在神明的殿堂上,為新的國王塗抹膏脂,送上祝福,准許國王執掌塵世的權柄,以神之名行走大地。
“好夢,音音。”
他的聲音極柔極淡,散落在風雨之中。
……
[就踏馬奇了怪了!這破直播到底怎麼回事?播著播著就雪花點,請問主播是遭了天譴嗎?這機率也太高了,垃圾!]
池翊音的直播間只剩下了一片片嘈雜的雪花點,根本看不清到底發生了甚麼。
畫面在樹林中戛然而止,最後一幕,就是從四面八方圍過來的怪物,已經沒有退路。
幾乎所有觀眾都對池翊音判了死刑,認為他沒有存活下去的可能。
但心裡知道是一回事,更多人還是想要看到塵埃落定的那一瞬間,想要親眼見證池翊音的死亡。
不管他們是出於善意,還是惡意的。
隱藏在性格中看熱鬧的好奇本能在作祟。
就在直播間裡罵得激烈時,螢幕上忽然閃了閃,雪花點中隱約透露出了後面的畫面。
刺耳的聲音讓很多人皺了眉。
但當他們再看向螢幕時,卻驚愕的發現,直播竟然在逐漸恢復穩定中。
主播沒死!
不少人心中狂風呼嘯,不可置信。
怎麼可能!
不管怎麼看,那都是必死之局,他們換位思考把自己擺在池翊音的角度,模擬多少次都找不出一條出路。
池翊音是怎麼做到的?絕對不可能!
但任由很多人如何咆哮謾罵質疑,畫面還是逐漸恢復了清晰。
最先透過來的,就是室內柔和昏黃的燈光。
看起來已經脫離了樹林,進入了一處安全溫暖的小屋。
紅鳥長長的鬆了一口氣,京茶也“啪嘰!”一下墩了回去,衛衣上的兔耳朵顫了顫,像是驕傲的小兔子。
——看見沒?我敵人!
棒不棒!這都能活下來。
“但是,他是怎麼做到的?”
京茶疑惑的看向紅鳥,瘋狂滴滴滴自己的外接大腦。
外接大腦:“……全知全能那叫神,祖宗!我是個情報分析師,只能根據情報和線索進行分析推導,不是憑空臆想。”
京茶:“?”
“…………”
無語的外接大腦:“總而言之就是——我不知道!”
京茶鄙夷:“嘖。”
紅鳥:“……!!!啊啊啊啊別攔我,我要弒祖宗!”
“他是怎麼做到的,您有頭緒嗎?”
同樣的問題,也被蕭秉陵問出了口。
他深深躬身向下,像是最忠心有禮的侍者:“恕我直言,如果是一位A級覺醒者,我並不會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但池翊音,他只是……”
“只是甚麼?”
池旒勾了勾唇,鋼藍色的眼眸熠熠生輝:“他姓池,池翊音這個名字,來源於我,成於他。”
“你在輕視他哪一點?”
池旒緩緩抬頭,看向身邊的蕭秉陵。
她在笑,可殷紅如血的唇邊,卻一絲溫度也沒有,冷酷得像是刀鋒。
“神明不會愛上凡人,那是不可逾越的鴻溝。祂不會為任何存在心軟而網開一面,那只是凡人無聊愚鈍的猜測,與皇帝的金鋤頭無異。”
池旒仰了仰頭,神色冰冷卻驕傲:“他終究會穿行過重重煉獄與天堂,走上神殿。”
“……弒神。”
……
池翊音覺得,自己做了一場足夠漫長的夢。
好像重新回到了孤兒院教堂的某個雨夜,潮溼發黴的床鋪散發著難聞的味道,一線光亮從門下的縫隙中透過來,成為了黑暗冰冷房間中唯一的光源和溫暖。
但同時傳來的,還有孩子的慘叫。
所有人都睡著了——或是“睡”過去,把被子蒙在頭上瑟瑟發抖,假裝自己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於是所有可怕的事情都不會降臨到自己身上。
只有他,坐在床上,面無表情的將門外的響聲全部聽在耳朵裡,每一句話一聲求饒都記得清晰。
冰冷的清醒。
孤兒院的被子很薄,好心人的捐贈並沒有成為鬆軟厚實的新被子或者新衣服,而是成為了修女外袍下隱藏著的華麗珠寶,變成了掏空神像裡藏著的黃金與錢幣。
小池翊音將夜晚的黑暗看得分明。
於是他知道,不管善良的好心人們如何不肯相信和否定,黑暗和罪惡一直都存在。
只是某些人,不願意打破自己美好的幻想,親眼看看殘酷到不可被承受的真相。
那會摧毀全部的精神世界,敲碎意志,呼嘯的北風中,所有繁花緊蔟的神殿都風化成了滿地沙礫的廢墟,神像傾倒,砸碎成滾落的黃金,燦爛到刺眼。
但是大部分人,都無法在廢墟之中重新建立自己的國度。
碎了就是碎了,脆弱到不堪一擊。
那些人只是叫囂著說自己崇尚真理,嚮往真相,熱衷於黑暗。
卻連黑暗是甚麼都不曾見過。
比如那一室黑暗中迴盪的慘叫。
最後沒了聲息。
有人走過走廊,肥胖的身軀壓得年久失修的地板吱嘎,吱嘎的在響。
燭光晃動,幾乎被風吹熄。
其他床上的被子裡,傳來孩童們恐懼的啜泣。
可腳步聲就停在了門口,擋住了透進來的光亮,剝奪了室內最後的溫暖。
一切徹底墜入黑暗。
包括小池翊音的一雙墨色眼眸。
沉沉無光,彷彿融入黑暗,與黑暗同源。
“吱嘎——!”
木門被緩緩推開。
胖修女的身影出現在光亮中,刺眼得讓長久待在黑暗中的孩子們模糊看不清光明。
“小池翊音,神的乖孩子,你怎麼還不睡?”
胖修女看到了鶴立雞群的小池翊音,只有他坐在床上,無所畏懼的向自己看來。
不知是否是彩繪花窗和月光帶來的錯覺,胖修女竟然有一瞬間產生了錯覺,覺得小池翊音的眼睛……是星光下靜謐幽深的海洋,波光粼粼。
卻不深不可測,隱藏危險。
小池翊音笑了。
他用近乎輕柔的聲音說:“哪裡有神?”
“神不是,已經死了嗎?”
神……
“吱嘎!”
池翊音猛地睜開眼睛,犀利的眸光直直看向前方,眉眼兇狠鋒利如掙脫束縛的猛獸。
長久以來一直被西裝偽裝的那份兇惡,終於在半睡未醒的迷濛中,展現於人前。
“鐺!”的一聲帶著不斷迴盪的顫音,像是鐵盆掉落在了地面上。
這聲音讓池翊音愣了愣,隨即也從意識還迷濛的狀態中清醒出來,慢慢看清了眼前的事物。
並沒有甚麼孤兒院,教堂,或者胖修女。
眼前的只有掛了蜘蛛網的天花板,還有天花板上刺眼的燈條,模糊得讓他剛剛睜開的眼睛無法離開接受光亮,還處於適應期之中。
而這裡看上去,像是一間簡陋的宿舍。
池翊音的意識逐漸從深海之下浮了上來,他定了定神,很快就讓自己恢復到了往日的平靜中,在不動聲色掃視過周圍環境後,立刻確認了自己此時的狀態。
他是身處在一間值班室裡,並且躺在狹窄的單人鐵架子床上,旁邊就放著很多用來解悶的報紙雜誌,甚至不遠處還有一個用了很久的收音機,滋滋啦啦發出著雜音。
這些響動,都在將他從睡夢中拉回現實。
他已經不在那片樹林中了,而是……在不知名的值班室?
池翊音偏了偏頭向剛剛發出聲響的地方看去,就見一個穿著制服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去撿掉在地面上的鐵盆。
看來是剛剛他的忽然甦醒嚇到了中年人,讓他失手摔了手裡的東西。
“你好,這裡是……哪裡?”
中年人抬起頭,露出溫和憨厚的笑容:“教授,你不用擔心,再躺躺,等適應了再起來。”
“這是學生宿舍樓,教授你過來巡夜,結果摔倒了,你不記得了?”
看起來是門衛的中年人露出擔憂的神情:“教授,你沒事吧?是不是嗑到了頭?要不我還是給青洲的王主任打個電話吧,或者告訴生活主任一聲?”
“不用。”
聽到王主任,池翊音下意識反駁。
隨即他慢慢撐著床鋪坐起身,一手支著還隱隱作痛的額頭,向門衛點頭道謝:“我沒事,不麻煩你了。”
隨口打發了門衛之後,池翊音就立刻看向值班室裡的登記表和逃生地圖。
然後他就發現,這裡竟然就是“美女蛇”目的地的宿舍樓。
黎司君送他過來的?
池翊音詫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