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密, 噼裡啪啦的聲音遮蓋掉了在此之外的一切聲音,只剩下孤寂的安靜。
臨近十一點宵禁,校園裡本就空蕩蕩沒甚麼人。
即便是在公寓區的樓下, 剛剛池翊音還遠遠看到的零星幾道人影,現在也已經消失不見。
好像這裡被隔絕在世界之外。
青洲密櫃……
局勢完全沒有給池翊音反應的時間, 就在系統播報的下一秒,冷風乍起,利劍一般從背後衝向他。
面板先一步感受到溫度和風向的變化, 他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 身體本能的向一旁側身躲避,但從耳廓臉頰擦過去的歷風依舊刀割一樣刺痛。
池翊音顧不上其他, 手中雨傘立刻擋在身前, 充做盾牌擋下向他而來的攻擊。
“刷拉——!”
刺耳的聲音響起, 傘面被硬生生劃開。
從黑布露出的縫隙中,池翊音清晰的看到一張臉從傘後閃過。
幾個小時之前雖然皮肉僵硬但還是個人的王主任,現在卻連人形都沒有了。
這一次, 池翊音很清晰的看到了方才那從餘光閃過的肉色,到底是甚麼。
粘稠流動著的液體混合著雨水,將那張臉上的五官沖垮得不成樣子, 眉毛眼睛都像是融化的蠟燭,似人非人的詭異感令人毛骨悚然。
它在漆黑的雨夜中沿著地面爬行蜿蜒, 像是古老傳說中的美女蛇。
只不過這張臉, 實在與美搭不上邊。
池翊音只是愣了一瞬間, 很快就重新鎮定下眉眼,不等自己摔向地面就已經在半空中迅速調整好落地姿勢, 穩穩的重新踩在地面上, 而手上被撕扯後僅剩的傘骨, 也在他落地的同時被向前送去,沒有絲毫猶豫的直刺向那詭異的非人之物。
他能聽到一聲輕微的“噗呲”聲,隨即就是傘骨下的鈍感,像是刺進了一團散亂的血肉。
一聲痛苦的尖嘯,猛然從前面響起,卻不像是人的聲音,而像是某種動物昆蟲的聲波,瞬間便掀起了一陣狂風,吹得周圍枝葉搖晃,
雨點噼裡啪啦的拍向池翊音的方向,砸在面板上就像是被石頭砸中一樣疼痛。他連忙用手中殘餘的傘面擋在面前,勁風吹得他難以站穩,連眼睛都難以睜開,只能咬牙堅持。
等這陣突如其來的風停下後,池翊音終於能夠抬起頭,他顫了顫被雨水打溼的眼睫,重新向前方看去。
但那東西,已經消失不見。
只剩下在他不遠處的地面上,一灘肉色的東西化開在積水中,順著水流緩緩流向路邊的下水井。
周圍只剩下一片平靜,好像剛剛突然出現又消失的“美女蛇”王主任,只是池翊音的臆想。
他站在原地靜立片刻,隨即邁開長腿,在那灘肉色前蹲下來,取出手套戴在手上,然後靠近去檢查。
手套剛一觸碰到那東西,一層肉色就迅速沿著手套向上攀爬。
其勢迅猛,如一層新皮。
池翊音猛地睜大了眼睛,沒想到這東西竟然不僅是液體,並不是那美女蛇的血液,而是還有生命力!
他當機立斷,迅速將手套扔出去,向後兩步撤到了安全的地帶,沒有讓那肉色的東西有機會靠近自己。
而在手套從他手上脫下來,沒有了生命力的附著,那些肉色的蔓延就立刻停滯了。
只爬滿了一半肉色的手套摔在雨水裡,像是斷掉的手掌被人遺棄。
停留了兩秒鐘後,那一層薄如面板的肉色,又慢慢融化在了水中,順著水流向下水井。
“完了。”
螢幕前,紅鳥猛塞了一大□□米花壓驚,眉頭不展的衝京茶道:“咱們這位新夥伴是天生自帶debuff嗎?怎麼連這種事都能觸發,怎麼做到的?運氣過於差了吧。”
京茶頭都不抬一下:“你是說他能在副本里吃到大龍蝦這種事算debuff嗎?我在遊戲場十二年都沒遇到過,他也算運氣差?”
紅鳥:“……算了,吃你的吧。”
他搖了搖頭,對京茶的大腦不抱希望了。
“這次的副本應該和他一起去的。”
紅鳥嘆了口氣,顯得憂心忡忡。
但與紅鳥的擔憂不同,直播間裡大部分觀眾並未意識到問題所在,很多人甚至直到美女蛇消失,也沒有看清那到底是甚麼。
即便是被紅鳥嫌棄的京茶,都比那些人的觀察力和記憶力好到根本不是一個層級。
不過,池翊音想的遠遠比紅鳥還要多。
他眼見一隻昆蟲被淋溼了翅膀,掙扎卻無力的隨著水流被捲進了下水井中。與此同時落進井裡的,還有被雨水沖刷得一絲一縷的肉色。
這讓池翊音意識到,如果那些很可能是王主任一部分的東西,真的會對有生命的物體起反應,並附著在其上的話,被刺傷而遺留在地面上的那一點肉色液體,很可能會在下水系統裡遇到其他有生命的東西。
一旦附著成功,不知會發生甚麼事。
會變成王主任那樣的美女蛇嗎?還是會有自己的形狀和行為?
池翊音不知道。
但如果鹿川大學是通用的下水系統,那事情就變得更加棘手起來。
井蓋下面有甚麼?
老鼠,昆蟲,蛇蟻,鳥類,山間的任何動物,甚至有可能是……學校裡的產生的屍體。
誰都不知道,它們在下面到底會組合成甚麼東西。
而一旦下一個“王主任”出現,它或許會埋伏在雨夜的樹林,也可能會順著下水管道攀爬,反向進入公寓樓內。
晚間正是用水高峰,師生們大多都會在這個時候洗漱準備睡覺。
誰會在洗臉的時候,還瞪大了眼睛去關注水流裡有無絲絲縷縷的肉色雜質呢?
洗澡的時候擰開花灑,誰會仰頭去注意花灑湧出來的水有無異樣。
就算有人謹慎到在生活中也時時刻刻充滿戒備,但只要他接觸到水裡一絲一毫的肉色物質,就會被那東西附著,然後再發生甚麼……
池翊音抿了抿唇,立刻拿出通訊裝置要聯絡童姚兩人,讓他們注意水裡的問題。
他無法做更多。
在沒有確切情況的時候就向鹿川大學彙報,要求停止一切用水……且不說大學能否相信,單說這種事情,就算要做決定,現在也太晚,況且他還只是個新來的數學副教授。
不會被取信採納的。
與其浪費時間做無用功,不如先第一步保好自己人的戰力。
先活下來才是正經事。
但池翊音拿出通訊裝置後才發現,因為現在已經十點多,臨近十一點宵禁,所以鹿川大學關閉了基站。
他所能聯絡到的,只有內網的大學教職工。
至於身為“學生”的童姚和楚越離,不在他的聯絡範圍之內。
樹林裡的雜草不自然的在晃動,超出了風雨所能帶來的影響。
藉助著路燈,池翊音看到了草叢中一點與眾不同的顏色。
剛剛被刺傷的美女蛇,大概是想要繼續向樹林中逃去。而越過這片綠化帶,就會從教師公寓到學生宿舍區。
現在的情況讓兩種選擇擺在了池翊音面前。
一個是他去找楚越離兩人,暫時放棄追逐美女蛇,也放棄“青汌密櫃”任務,等待下一次不知何時會出現的機會。
另一個……是相信楚越離兩人。
相信他們可以保護好自己。
池翊音只思考了一秒鐘,就立刻邁開長腿向樹林中追去,沿著一路淋漓的肉色所指示的方向向前奔跑。
如果楚越離做不到,辜負了他的期待……那他就沒資格成為自己的同行者。
池翊音眼眸中劃過一絲厲色。
事實很快證明,他做出的判斷是有效的。
草叢被雨水沖刷得乾淨,這也讓一切被沾染上的汙點被洗去,露出了原本的翠綠色。
這使得沾染到草叢上的肉色無所遁形,池翊音沒有費太大力氣就注意到了它們。
但是,與他之前所猜測的情況有些許差距。
那些肉色附著在草葉上之後,並沒有起任何變化,只是像一團汙垢一樣在那裡,隨著葉片的抖動而輕顫,而不是像剛剛在池翊音手套上所表現出來的那樣,吞噬葉片。
池翊音在奔跑中也沒有停止觀察,下午在校園裡摸排好的地形起到了重要作用,隨著路程的前進,他很快就在腦海中的三維立體地圖中,找到了自己對應的位置。
一個猜測在他心中慢慢成形。
或許,那東西在偷襲自己不成之後,就立刻轉換了路徑,轉而衝著學生宿舍去了。
不過看這個方向……
池翊音抬頭確認了一下,有不好的預感。
鹿川大學的宿舍樓目前只有一棟,建在了遠離其他樓棟的深山裡,背靠樹林與山谷,夾在兩山之間,脫離了其他成片的宿舍區。
那棟樓距離前面最近的一棟宿舍樓,也要有將近一千米遠。
而現在單是從草叢上殘留的痕跡來看,那美女蛇要麼是想要往深山裡逃,要麼,就是奔著那棟在山裡的宿舍樓而去的。
更巧的是,那宿舍樓不屬於別的學院,正是青洲學院一部分女生的宿舍樓。
那美女蛇的臉,又是青洲學院的辦公室主任王主任……
池翊音暫時不知道這其中到底有甚麼聯絡,但他擔憂的,是王主任之前提到青洲學院死過人的事件時,明顯不對的臉色。
目前已知,青洲學院上一學年最起碼死過兩人,其中一名數學教授和一名女學生,全都與青洲學院大二女生池晚晚有密切關聯。
而池晚晚,就住在那棟宿舍樓。
雖然是大學校園,但因為地處深山,樹林也遠遠比城市裡更加茂盛,尤其是經過一假期的自然生長之後,還沒來得及被修剪乾淨的樹林裡地況複雜,加上外面的路燈無法照進來,幽暗森林中,所有的藤蔓和枯枝都變成了致命陷阱。
這也讓池翊音的速度被極大的阻礙,即便看到了那肉色的蛇影,卻也不得不顧及自己腳下的地況。往往他低頭確認路面,繞開石頭之後,再一抬頭,就已經失去了美女蛇的蹤跡。
更加要命的是,雨水正在大量帶走池翊音的溫度和體力。
他渾身已經溼透了,磅礴大雨中,衣衫緊緊貼在身上,打溼了的睫毛使得視野也變得模糊不清,即便是奔跑也能感受到自己迅速下降的體溫,就連呼吸都開始不暢通。
池翊音甚至能聽到自己越發緩慢的心跳,以及耳邊不斷傳來的急切呼吸聲。
這是身體在向他發出警告的訊號,告訴他將要到達極限。
他並不是京茶那樣的戰鬥派,即便比絕大部分生活在城市裡的普通人身體素質要好,但也比不上游戲場裡真正靠著武力活命的玩家。
在這樣嚴苛的天氣環境中,對任何人的體力和生存能力都是一種極限的挑戰。
夏末深山的雨夜,溫度只有三兩度。
更何況池翊音渾身溼透,溫度流失得更快。
他唯一慶幸的,就是在食堂時補充了足夠的能量,暫時還能夠支撐他一段路。
——現在就算是想要放棄,也已經太晚了。
池翊音就在樹林中央,向前還是向後,都是一樣的距離和難度。
不,如果緊追著美女蛇,還要更輕鬆一些。
畢竟有美女蛇在前面帶路,目標清晰,最起碼不會在這樣陰暗難辨的環境中迷路。
但如果轉身折返,情況就不一定了。
池翊音在心中只短暫衡量了一下,就立刻做出了判斷,咬牙繼續向前跑去。
意志力接管了身體,越過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摒棄一切情緒因素,將主控權交給了絕對的理智,將僅剩的每一點體力都利用到極限,絕不多做一個動作,多抬高一厘米腿腳去浪費體力。
這是坐在溫暖室內溫飽不愁的狀態下,很難體會到的艱難和絕望。
哪怕只是多說一個字,都會變成最後一根稻草壓垮身體。
池翊音拼盡所有可能,大腦飛速運轉,憑藉著自己下午時對校園的偵查做出最合理的判斷,讓自己的身體保持在了脆弱微妙的平衡之中。
他的肌肉在抖。
每邁出去一步,肌肉和骨骼都在摩擦顫慄,發出悲鳴,想要遵從享樂的本能就這樣放棄。
身體的求生本能也在不斷髮出示警,試圖讓他明白,這樣下去,只會燃燒掉最後一滴體力,甚至有可能累死凍死在這無人的樹林裡。
可理智卻冷酷無情的壓倒了一切聲音,繼續驅使雙腿奔跑。
池翊音抿緊了唇,俊容沒有一絲血色。
沾滿了雨水的眼睫不斷顫抖,試圖將雨滴甩掉,重新恢復對眼前視野的判斷。
而他優秀細緻的觀察能力,也讓他在第一時間發現了樹林裡的異變。
離樹林邊緣只有不到二百米,甚至遠處宿舍樓的燈光已經隱約透了過來的時候,異變突生。
一陣接一陣的嘩啦啦聲響,從樹林深處傳來。
像是巨人走了過來,一抬腳就將樹枝折斷,碾碎石塊。
轟隆隆的聲響震耳欲聾,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池翊音懷疑是否是自己在寒冷的情況下出現了幻覺,誤把雷聲當做了樹林裡的聲音。
但他很快就確定了。
不是自己的幻覺,是真實發生的。
大雨使得樹林裡積水很深,不少水窪都使得池翊音在奔跑時差點崴了腳,而現在,那些積水變成了另外一種模樣。
它們以渾身包裹著面板的偽人形形態出現在遠處,薄薄的肉色面板下,水流湧動,像一個被注滿了水的水球,搖搖晃晃的向池翊音走來。
池翊音本想要加速衝出樹林,衝進近在咫尺的光亮裡。
但著咫尺之近,卻是萬丈深淵,不可逾越。
一道肉牆忽然間出現在了池翊音眼前,阻攔了所有的去路,也將從宿舍樓透過來的光亮擋得密不透風,樹林裡重新恢復了幽暗死寂。、
好像即便他死在這裡,也不會有任何人的得知。
池翊音抿了抿唇,在掃視過眼前的情況,迅速做出判斷之後,不得不逐漸放緩了腳步停了下來。
而這時,那堵肉牆也在緩緩移動,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那是一隻……眼睛。
巨大的眼珠很快就從肉牆後面轉了過來,死寂無光的眼珠像是從墳墓裡偷出來的死人眼睛,倒映不出任何人的身影,甚至有腐爛的腥臭味飄來,混合著雨水遞到了池翊音的鼻尖。
他皺了皺眉,厭惡的捂住了口鼻。
連想都不需要再想,池翊音確定這是人屍體的一部分無疑。
人類的死亡有著獨特的氣息,屍體腐爛的味道,遠遠勝過人以為的任何最臭的味道,只要聞過一次就忘不掉。
而恰好,這並不是池翊音第一次面對死亡。
在探尋凶宅的時候,偶爾他也會在滿地無主的垃圾中,看到腐爛得像是一灘壞掉的果醬狀的屍體。
那種味道,記憶深刻。
而被巨大的眼珠近距離直視的毛骨悚然感,也透過螢幕清晰的傳遞給了觀眾們。
有的人猝不及防對上了這死寂無神的眼珠,幾乎是瞬間就從原地彈射起飛,驚得整個人都炸了:“臥槽!甚麼玩意兒這是!”
[日啊!這他麼的是甚麼?小人國和巨人國?我雞皮疙瘩都起好幾層了,嘔!!!]
[我謝謝你主播!!謝謝你十八輩祖宗!你知道就因為你,我嚇得把我螢幕都摔出去了嗎?明天還得用積分買新的,心疼錢。]
[我……的媽啊,怎麼覺得被這東西看得毛毛的。]
[首先說明我不是慫,我就是有點冷,再次說明我不是慫,我就是覺得困了想睡覺才進的被窩,開啟了電暖。]
曾有一種說法,人的靈魂住在他的眼睛裡。
當你看向一個人的眼睛時,就是在評估和探究他的靈魂。因此心虛或做錯事的人,會很愧疚以致於不敢直視其他人的眼睛,怕被人發現自己不堪的靈魂。
但,如果是被一隻眼珠注視呢?
你會看到甚麼?
池翊音在最初的厭惡之後,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
在習慣性的觀察過後,他意識到,這眼睛……他認識。
腦海中的記憶畫面被一幀幀快速調取,所有池翊音近期見過的人,都在從此刻為界限,向前逐漸翻動檢視。
如果是這隻眼睛的主人出現在他面前,他一定會一眼認出對方。
但只有一隻眼睛,這就加大了辨認的難度。
不過,池翊音還是迅速鎖定了懷疑物件。
就在十幾分鍾之前,他才剛剛看過的人。
——那位領頭的玩家。
雖然真正見到那位領頭人的臉,嚴格來說只有在禮堂裡的那幾眼,不過已經足夠池翊音使用。
唯一讓他感到疑惑的是,既然這眼珠是領頭人的,那對方到底是甚麼時候死的才會有這麼大的腐爛味道?
畢竟就在十幾分鍾之前,他才親眼看到領頭人和同伴匯合,而且從同伴的反應來看,應該問題不大。
……不,不對。
那個時候,他並沒有真正看到領頭人,看到的只是他的背影。
至於正面如何,發生了甚麼事情。
他並不知道。
但在禮堂的時候,領頭人還是好好的,並沒有變成一隻巨大的眼珠,身上也沒有腐臭的味道。
一切正常。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在領頭人為了避開同伴去獨吞某些利益的時候,在“上廁所”時,發生了別人所不知道的意外。
死亡,甚至更加糟糕,觸動了副本中未知的危險。
池翊音抿了抿唇,在用餘光關注著眼珠的同時,也偏過頭警惕向四周望去。
前有狼後有虎……
那些肉色水球的人形,從四面八方包圍住了他,沒有留給他任何一個微不足道的死角,讓他可以從中逃離。
更大的問題,卻是池翊音自身。
任何猛然發生狀態轉變的機器,都會要耗費上比平時更多的能量,來回開關的空調會造成更多的用電量,經常開關的電視機壽命縮短。
人體也是這樣。
池翊音在憑藉著意志力維持自己奔跑的狀態時,所消耗的能量反而在被大腦計算之後,被降到了最低。
但現在因為他的突然停止,這份微妙的平衡被打破,大量消耗的體力,讓本就是強弩之末的他更加艱難,甚至張了張口,卻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眼前在一陣陣眩暈,他的嘴唇被凍得發白,又被他咬出了鮮紅的齒印,一絲鮮血染紅了唇瓣。
但在搖晃模糊的視野內,那些肉色的龐大人形並沒有因此而停下腳步。
它們依舊搖搖擺擺的向他走來,面板下積水流動,龐大的身軀像是炎熱夏天死亡時沒有被及時發現處理的屍體,血肉腐爛,細菌繁殖,氣體將整張人皮撐到極限,變成宣軟龐大的巨人觀,腐臭難聞。
池翊音再一次咬住了自己的唇瓣,想要以疼痛來保持清醒。
即便在這種情況下,他的大腦依舊保持著高速運轉,試圖從這堪稱死亡的危局中,找出一絲存活下去的機率。
就算……幾乎為零。
池翊音手中緊扣著無腳鳥胸針,鋒利的刀刃已經被彈出來,他背靠著一棵樹來讓自己的後背不會輕易成為被偷襲的目標,也藉此儲存體力,確保自己可以在那些東西衝過來的第一時間,用手中的刀解決了它們。
他暫且還不知道那些水球一樣的肉色人形,會不會也像水球一樣,劃開就會破。
又或者,會像之前那一灘肉色的液體一樣,在接觸他的瞬間妄圖吞噬他……
不過,猶豫再多都沒有用不是嗎?
池翊音想要笑一下,但他勉強勾動了一下唇角後,意識到自己連一個笑容的力量都沒有了。
他心下嘆息,卻並未因此而緊張或悲傷,反而心中一片平靜,眸光連波動也沒有,只是注視著那些向自己越發靠近的怪物,眼睛裡只有被標示估算出的資料,腦海中運算自己能夠使用的最小力量,和最大化效果。
他沒有焦急,螢幕前的觀眾們卻屏住呼吸,焦躁的看著直播間裡的昏暗畫面。
不論是禿鷲一般等待著死亡後狂歡的玩家們,還是尚有一絲良知,不忍看到同類如此痛苦死亡的玩家們,誰都沒有說話,每一秒鐘都比一年還要漫長。
直播間裡,一片寂靜,只能聽到傳出來的呼吸聲和雨聲。
紅鳥拿著爆米花的手懸在了空中,京茶的龍蝦被遺忘在盤子裡。
他們驚愕的看著直播,沒想到會有這樣的情況。
讓一個不擅長戰鬥的人,陷入必須要頂尖戰鬥能力才能解的死局……
京茶的心臟被提到了嗓子眼裡,他有那麼一瞬間是切實的在後悔,如果自己沒有和紅鳥一起回到暫居區調查A級副本就好了,如果他和池翊音一起進這個副本就好了,如果……
“池翊音,喂!”
京茶煩躁擔憂的敲打著桌子,坐立不安:“你不能就這麼死了啊!能打敗我的敵人,竟然因為這種事情就死了,這要是被別人看到了,說出去以後我的面子往哪裡放啊!”
“你給我活著,活著聽到沒有!”
“你會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連我都能騙過去,怎麼現在就不行了?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放著我來啊!”
焦急和戒備之下,京茶的口袋不受控制的蹦出一隻只兔子,滾了滿地像是芝麻團。
這一隻只巴掌大小的黑兔子,全都蹦到了螢幕前仰頭看著池翊音,像是朝拜神明的信徒。
它們好像感知到了自家主人的想法,想要衝進螢幕去保護池翊音。
但很顯然,外界任何的焦躁和擔憂都是無效的。
如果命運註定池翊音要死在這裡,死在夏末雨夜冰冷無人的角落……
紅鳥抿緊了唇,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螢幕,不敢錯過一個畫面。
要是池翊音真的要死在這裡,那他們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銘記他的死亡,用自己的大腦和眼睛來記下他死亡的瞬間,讓他在他們的記憶裡,依舊鮮活下去。
紅鳥一聲嘆息,沒發現自己的眼睛裡已經有了淚水。
但隔絕在副本中的池翊音,並不知道外界的人到底如何擔憂自己,或是想要用自己的死亡取樂。
他無力的垂下頭,被大雨打溼的銀灰色髮絲垂在眼前,擋住了他臉上的神情,讓人一時間無法看透他在想甚麼。
那些肉色的人形怪物似乎還有低微的神智,它們並不是機械執行命令的機械,而是同樣對池翊音有著忌憚,在逐步的靠近他,試探他,想要知道自己的獵物是否真的已經失去了反抗能力。
還是……會在它們接近的時候,突然跳起來給它們一刀。
就在其中一個怪物伸出手抓向池翊音的瞬間,他迅速抬頭,眼睛明亮如雪光,即便在耗盡了體力的情況下,依舊硬生生榨出最後一點力氣,死死握著手中的無腳鳥胸針,飛快的划向那怪物的大腦處。
“噗呲!”一聲。
短刀刺進怪物的大腦,在□□時帶出一連串飛濺的液體。
同樣也是肉色的,和池翊音之前看到的那些沒甚麼區別。
但不等那東西飛濺到自己身上,他就一矮身,一手環住身後樹木,順勢躲在了粗壯的樹幹後。
那肉色的液體,落在了樹幹上。
如池翊音之前在計劃中所料。
那怪物沒想到池翊音竟然還有力氣反擊,一時間愣在了原地,沒有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被刺傷了。
幾秒鐘之後,肉色的液體順著怪物的臉淌下來,它才像是大夢初醒,伸手去摸了一把自己的臉,愣愣的看著自己滿手的液體。
隨即,那些液體就像是曾經在池翊音丟棄的手套上所表現的那樣,迅速沿著怪物的手掌蔓延,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面板,試圖將它吞沒。
終於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的怪物仰頭捂住自己的頭,發出了痛苦淒厲的慘叫。
這突然發生的變故驚呆了其他怪物,它們站在原地,愣愣的看著剛剛還和自己一樣的東西,竟然被它自己體內的液體吞沒,似乎在變成一個新的怪物。
這場景嚇住了其他怪物,就連擋路的巨大眼珠也在見到這場面之後緊縮成線,看向池翊音的眼神中除了厭惡,更多的還帶上了忌憚,悄無聲息的向後退去,似乎想要拉開和池翊音之間的距離。
任何有智力的生物都有求生的本能,厭惡疼痛和死亡,拼上所有手段想要活下來。
即便是這些只剩下一層人皮的怪物,也是如此。
它們再看向池翊音的時候,好像整個身軀都在輕微的顫抖,除了恐懼之外,更是憤怒。
憤怒於池翊音竟敢挑釁它們的權威,傷害它們中的一員。
有怪物在後退,卻也有怪物在試探著向前,想要在避免死亡的前提下殺了池翊音。
池翊音眸光平靜,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心中淺淺嘆息。
果然,在體力無法支撐大腦的指令的情況下,事情還是有些難辦的。
最起碼現在的場面,就比他預料的要壞上很多,並沒有做出足夠的效果。
若是以平常他的體力,足夠他現在讓所有怪物都忌憚而不敢上前,不戰而敗。
但能到這種效果,也可以了。
池翊音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就迅速而平靜的接受了這份結果,並且立刻在腦海中重新調整計劃,努力在樹林中尋找第二個可以被作為突破口的地方。
怪物的猶豫給池翊音留下了反應時間。
不多,但總比沒有好。
他一手握刀,小心翼翼沒有讓刀上殘留的液體沾到自己,一手扶著周圍的樹木用以支撐他的身軀,節省體力,然後,一步,一步,在地面上蹭著向後退去。
怪物和池翊音雙方都在忌憚著彼此,想要試探對方的底線,等待著對方先一步崩潰。
這樣的警惕對於精神是個極大的消耗,池翊音很快就感受到頭暈目眩的難受感,甚至連眼前的視野都一陣陣發黑,好像隨時都會暈倒過去。
可能,比他預料中還要糟糕一些。
池翊音想要苦笑,卻連這一絲力氣都沒有。
直播前的池旒眸光陰暗,死死抿著紅唇。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都已經對池翊音下達了死亡的判決,認定他無法從這些人形怪物的手下逃離。
就連池翊音自己,也只能摒棄自己所有的情緒,讓自己在極度的平靜之下,把所有主控權都交給理智來主導。
來看看他到底能做到哪一步吧,哪怕只剩下最後一秒鐘,他也不想放棄,或許在那最後一秒鐘,會有轉機呢?
池翊音平靜接受了眼前的局面,拋棄了所有對於死亡的畏懼,只剩下對於生命的極致追求。
但是,就在這時,一陣陣的聲響從樹林深處傳來,似乎是誰在踩過草叢走過來。
那腳步聲不緊不慢,每一聲之間都是規律的間隔,似乎對眼前的場景並不驚慌。
即便是在怪物環伺虎視眈眈的情況下,依舊信步閒庭,悠然自得。
池翊音皺了下眉,忽然覺得這腳步聲讓他很熟悉,是不會被忘記的哪一種。
但寒冷和力竭終究對他有著影響,讓他的反應慢了幾拍,無法從逐漸發木的大腦中調出對於這腳步聲的記憶。
直到一道身影出現在不遠處。
那人撐著傘,在怪物身後的幽暗森林中緩步踏來,修長的身軀被西裝馬甲勾勒得漂亮,像松鶴雲竹,在夏日的雨夜化作一片霧。
“音音。”
那人緩緩抬起黑傘,露出那張令池翊音記憶深刻入骨的俊容。
黎司君笑吟吟的看向池翊音:“沒想到,你也喜歡在下雨的夜晚出門散步?”
他微微頷首:“好巧。”
池翊音:“……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