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
池翊音眉眼猛地一沉, 立刻向前數步往下方看去。
被水浸泡過後,盤山公路本就脆弱鬆軟,又接連被足有數噸重的大巴車一輛輛壓過去, 讓岩石土層更加難以支撐,早在兩分鐘之前, 路面上就已經開裂, 不斷有沙礫墜落。
但它比池翊音設想的,要更早坍塌。
大量的土石墜落下去,高度帶來的勢能砸穿了下方的公路, 又裹挾著新崩塌的土石一起繼續向下滾落, 滾雪球一樣聲勢浩大, 煙塵瀰漫在山谷間, 掩蓋了樹叢。
不幸中的萬幸, 是大部分車輛都已經透過了盤山公路,已經脫離危險區,進入了相對更加安全的山間平臺。
一百二十輛車組成的車隊, 只有二十幾輛車被困在坍塌後斷開的公路上,還有一輛車剛好駛過斷裂點, 結果現在被卡在暴露出的嶙峋巨石山崖上, 搖搖欲墜,看著令人膽戰心驚。
車上很多人聽到聲音轉頭看去時, 就看到自己身後消失得空蕩蕩的路面,以及下方令人頭暈目眩的懸崖。
“天啊……怎麼會這樣。”
不少人掩唇驚呼,臉上還帶著後怕。
這個時候,所有剛剛還在沉睡中的師生和玩家們, 都已經從渾噩的睡夢中清醒了過來。
他們驚慌不定的看著山體滑坡的浩大聲勢, 還有被嚇到失去理智的學生試圖衝出大巴車逃離這裡, 求生的本能讓他們想要離危險越遠越好,卻全然無法顧及之後的事情。
車上的老師趕快一個個將學生們攔下,試圖讓他們平靜下來回到座位上。
嘈雜的吵鬧聲令池翊音向那邊瞥了一眼,隨即皺緊了眉頭。
嘖,所以他才會覺得,這些人之前睡著時的安靜也不錯。
最起碼不會添亂。
“玉澤。”
池翊音心念一動,聯絡上了還在最後一輛車裡的馬玉澤:“你那邊情況怎麼樣?到了需要他們大展身手的時候了。”
馬玉澤回身向後瞥去一眼,在看到那邊花蛇和他搭檔手忙腳亂上裝置的時候,微不可察的笑了一下:“先生放心,他們會乖乖聽話的。”
不管他們實際想法到底是甚麼,既然池先生需要他們,那他們就必須發揮應有的作用。
如果不想聽話……那就被聽話好了。
馬玉澤漫不經心的這樣想著,轉身向那兩人走去。
在花蛇明顯畏懼的仰頭望過來的視線中,馬玉澤微笑了起來,聲音輕柔低沉的道:“前面已經塌方了,公路堅持不了太久,看來,你們二人是註定要死在這裡了呢。”
“既然早死晚死都是要死,那不如就把你們的性命交給我,現在就死在這裡。”
馬玉澤歪了歪頭,長髮輕晃:“怎麼樣?”
花蛇:不怎麼樣啊!!!
他飛速運轉著大腦,試圖找出一條可以讓眼前的少女放過他們的理由。
“塌方是塌方了,但其實,問題不大。”
花蛇的搭檔猶豫了一下,生命危機當前,還是弱弱出聲道:“花蛇那有特殊道具,曾經是A級副本中的跨海大橋,可以讓它具現化出現在這裡,代替塌方的公路讓我們離開。”
“我們最後又不會死,你沒有理由殺了我們。”
搭檔鼓起勇氣,試圖抗議。
花蛇卻大驚失色,下意識捂緊了自己的裝置:“誰,誰說要用了!我可沒說,你知道A級特殊道具有多珍貴嗎,那根本就已經不是積分多少的問題,是你有錢也買不到的問題!”
搭檔:“踏馬的命都要沒了,你還在這計較道具?”
花蛇忍不住懟了回去:“既然你那麼大方,那你怎麼不用你的道具?”
“那是我不用嗎?我又沒有你那麼珍貴好用的道具,現在這種情況,不正好是你那跨海大橋發光發熱的時候嗎?”
“放屁!你怎麼不說你有微縮版本諾亞方舟呢?用那個,我們都能直接到副本的學校了。”
“呵呵,你也說是微縮版本了,頂多裝兩個人的東西,你以為有這煞星在這杵著,她能同意讓我們兩人扔下這些車和人跑路?”
兩人對罵不止,互不相讓,還沒到生死關頭就已經開始為了道具而肉疼,斤斤計較不願消耗自己的東西。
但兩人還想再接著罵的時候,卻忽然覺得一股力量從後面襲來,隨即自己就騰空而起,只能呆呆的看著車板離自己越來越遠。
“二位,看來對自己的性命不是那麼上心啊。”
馬玉澤笑眯眯的問道:“既然你們不需要這條命,那乾脆送給我算了。”
說著,馬玉澤上前一步,眯起來的眼眸中看不到任何情緒。
但花蛇兩人卻眼睜睜的看到,就在馬玉澤的腳下,忽然有血泊出現。
“滴――答!”
血滴滴落在血泊中,水面層層盪漾。
剎那間,血色沿著馬玉澤漂亮的長裙不斷向上蔓延,覆蓋了所有燦爛明媚的向日葵花紋。
裙襬撒曳於地面,大紅色長裙上鳳凰雙飛,珠翠相撞時聲音清脆。
花蛇愣愣的順著古老中式長裙的裙襬慢慢向上看,然後他就看到,方才還笑得燦爛乾淨的少女,竟然在眨眼之間就變成了身穿紅嫁衣的新娘,紅唇鮮豔如血,臉色蒼白到毫無血色。
在與嫁衣女子對視的瞬間,花蛇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感覺自己根本就是在停屍房裡。
“既然你不想活了。”
新嫁娘的紅唇邊勾起笑意:“那我就拿走它。”
說著,她就從衣袖中抽出手掌,鮮紅而尖利的蔻甲就像是鋒利的刀片,直直插.向花蛇和他搭檔的眼睛。
兩人急出了一身汗,試圖在空中扭動掙脫,最後卻徒勞無功,只能眼睜睜看著指甲離自己越來越近,就連身體的溫度都在快速流失,冰冷僵硬得彷彿已經是一具死屍。
“等,等等!”
花蛇慘叫出聲,聲嘶力竭的大吼著:“別殺,別殺我!我用還不行嗎!”
尖利的指甲停在花蛇的眼珠前,距離不過幾毫米。
他一睜開眼,就被嚇得三魂沒了六魄,渾身冒出來的冷汗浸透了衣衫。
馬玉澤定定的注視著他,卻並未收回手,漠然而沒有表情的模樣令人忍不住心生畏懼。
見對方是真的對自己起了殺心,花蛇也不敢再拖延。
現在他也沒心思說甚麼珍貴不珍貴的了――甚麼道具都沒有命要緊啊!
他連忙從系統的儲藏空間裡拿出了特殊道具,在系統詢問確認的時候,他一咬牙,狠心答了是。
隨即,就見雲霧在山間升起,一座龐大巍峨的跨海大橋慢慢從雲霧見顯現,凝實,最後在鋼筋刺耳如鬼哭的摩擦聲中,轟然落地,架在山脈間。
跨海大橋取代了盤山公路的作用,從花蛇的腳下為起始點,長度使得大橋的落點幾次調整,最後落在了離鹿川大學不遠處的山溝。
順著橋,他們甚至不需要再從山野間顛簸行駛,而是能夠以最快的速度通行過跨海大橋,然後直接抵達大學。
正如花蛇所說,跨海大橋用在這種小地方,簡直是降維打擊,所有的問題都迎刃而解。
大橋取代了公路的作用之後,原本斷裂開的道路中央,懸在斷層上搖搖欲墜的大巴車下面,幾百雙手悄然無聲的收回,消失在空氣中。
只剩下無數層層疊疊的血手印還留在大巴車的車身後面,像是厲鬼索命。
或者……是被厲鬼召集於此的鬼魂,在用自己的靈魂和力量,支撐起了本來應該墜落的大巴車。
見狀,一直皺眉擔憂的池翊音也慢慢鬆開了眉頭,知道馬玉澤那邊的情況如預料一般順利進行著。
不過,花蛇會有跨海大橋這種級別的道具,也是池翊音所不知道的,他甚至有些驚訝,原本他只把花蛇當做備用方案,期待著花蛇能答個六十分。
卻沒想到,花蛇的搭檔說漏了嘴,直接洩露出了跨海大橋的存在,讓這張試卷變成了附加題的二百分。
“既然你們那邊情況已經穩定了下來,那你就帶著他們先走。玉澤,那邊交給你了,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會圓滿解決這件事。”
池翊音望向馬玉澤的方向,含笑道:“我也馬上就要出發,我們就各自趕路,然後在鹿川大學會面吧。”
“先生放心,任何時候,玉澤都不會辜負先生的信任。”
新嫁娘微微垂下纖長眼睫,一低頭時風情無限,卻鬼魅令人膽寒。
花蛇本來還在肉疼於自己的特殊道具,看著跨海大橋真的出現在眼前,他覺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要知道越是珍稀的道具就越脆弱,就像是現實中的奢侈品,從一開始就沒準備讓你反覆使用。
跨海大橋是花蛇拼了老命從A級副本里拿回來的,只有三次使用機會,並且一次比一次效果衰減,簡直就像是半衰期。
第一次一百米的話,第二次就五十米長。
他一直捨不得使用,都快要它供成祖宗了,就想著等哪天能進S級副本的時候再用。
卻沒想到……
花蛇心肝顫顫,但他看著車廂裡到處塗抹著的腥臭鮮血,以及那些憑空出現的慘白骸骨,卻敢怒不敢言。
他明白,自己是碰上硬茬了。
那個叫池翊音的,還有他這個詭異得不像人的女搭檔,根本說不清楚他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怎麼還非要救這些NPC?就不能自己管自己趕緊跑得了嗎?
那個池翊音的詭異,這個女的也嚇人,這到底是個甚麼組合嘛。
花蛇欲哭無淚,狠狠剜了搭檔一眼。
搭檔聳聳肩:反正不是我的道具,不心疼~你往好處想想,最起碼我們現在還活著。
花蛇:呸!!!有些人活著,但他的百寶箱已經空了!空了!!
馬玉澤根本不在乎甚麼珍稀不珍稀道具的,對於曾是副本BOSS的她而言,再珍稀的道具也不過是普通物品,遠遠比不上活生生的性命來得重要。
――還是那些花一般年華的女孩們的性命。
百年前那個時代把馬玉澤從人逼成了鬼。
池翊音卻給了她第二次生命,聆聽她的冤屈憤恨,撫平她的仇恨自責,讓她有機會從鬼變成了人。
作為“學生馬玉澤”,她跟在池翊音身邊一直很快樂。
但她更是從未忘記過池翊音向她展示過的另一種未來。
為了保護女孩子們不必再遭受她的悲劇而奔走抗爭。
如果是為了保護那些女學生們的性命,她再次從人變成鬼又何妨?
馬玉澤微微側眸看向花蛇,眼神冰冷。
“我在看著你。”
她的聲音陰冷危險。
昏暗無光的車廂裡,馬玉澤身後的血海地獄,深遠到沒有盡頭。
花蛇被嚇得打了個嗝,欲哭無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