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副本中所有的玩家都有相似的經歷, 但是與池翊音和京茶不同的是,其他玩家做出了不同的選擇。
池翊音對重現的記憶做出了猜測,認為副本效果呈現的是人狀態改變的那一剎那。
而人生的轉折點, 對於大部分來說,都是痛苦的。
尤其是那些從幸福墜落深淵,失去了保護, 因此不得不站起來複仇, 或是自保的人。
池翊音幼年時與母親分別的剎那, 黎司君在黃金神殿發現死亡真相的瞬間,以及……
玩家們生命中最痛苦的事物到來之前。
那位唯一的C級玩家從進入遊戲場之後,已經太久沒有夢到過自己在現實中的時候了。
久到他已經快要忘記層環境的自己, 到底是何種模樣。
但是他依舊深刻記得當年母親死亡的時候。
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 發現自己已經不在咖啡館,而是身處於熟悉又陌生的家中。
他意識到自己坐在沙發上,家中老舊的房子稍顯破舊,卻被母親打理得整齊。沙發上披著的花布是曾經他嫌棄豔俗, 卻在之後的歲月裡久久痛苦回憶, 依舊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回去的懷念。
他心中一片驚愕, 卻第一時間屏住了呼吸, 唯恐驚醒了這一場美夢。
遊戲場長久的經驗,讓他已經慢慢意識到, 恐怕這裡是副本效果重塑的場景,而眼前的這一幕, 就是他記憶中印象最深、也最不想回憶卻又不敢忘掉的那一刻。
那時他還是大三的學生,正值青春, 最厭惡來自家長的嘮叨, 尤其是母親沒有盡頭的叮囑, 更加讓他厭煩,嫌棄母親年老話多。
暑假的時候,他和母親的矛盾終於爆發,徹底大吵了一架,然後他在母親的哭聲中摔門而去,賭氣決定在網咖度過自己剩餘的暑假,拒接了所有來自父母的電話。
不過在一個多月後,他還是心軟了,在母親再一次小心翼翼發來訊息,說家裡做了好吃的想要給他送來的時候,他神使鬼差的回了一個“嗯”。
卻讓母親喜悅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近乎卑微的向他道歉,說是自己的錯,不應該指責他。
然後還說,中秋節就快到了,她想要送餃子和月餅到學校給他,也想要看看他。
字裡行間裡,全都寫滿了哀求與退讓,生怕再惹他生氣。
他的心軟得一塌糊塗,坐在電腦前面看著遊戲介面,眼淚卻湧了上來。
算了,算了,這是自己的媽,最窮的時候賣廢品拉扯自己長大,從來沒有虧待過他,要是一直這麼賭氣也太不孝順了。
這麼想著,他對母親說:[好。]
中秋節那天,所有同學都去外面包場狂歡慶祝,而他拒絕了所有朋友和同學,在微涼的秋風裡等在校門口,想著數月沒有見到的母親,在心裡反覆排練著見面應該怎麼說話,怎麼笑怎麼離開,甚麼樣的表情才能不傷了母親的心,有讓他有面子。
就在他漫不經心想著的時候,校門對面傳來了一聲驚喜的呼喚聲。
他抬頭,就看到母親拎著大包小包的吃食,在街道對面開心的向自己揮著手。
他不自覺笑了出來,也抬起手,想要揮一揮。
但他很快就覺得自己的動作太傻,不酷,於是假咳了一聲收回手,高冷的站在原地,等著母親走過來。
綠燈,人行橫道。
喜氣洋洋的母親,吵架不歡而散後時隔數月的見面。
他已經想好了求和的話。
但車子橫衝直撞,快速衝了出來。
“砰!”
他愣愣的抬起頭,視線追隨著飛在天上的母親,又眼睜睜注視著她重重摔下來。
砸在冰冷堅硬的路面上。
鮮血填滿了柏油馬路每一道溝壑。
母親看著奔跑過來的他,虛弱的笑了下,然後,永遠的閉上了眼睛。
還冒著熱氣的餃子摔在血泊裡,染了血,刺痛了他的眼。
他跪倒在母親尚且溫熱的屍體旁邊,卻無論如何呼喚哭嚎都喊不回自己的母親。
以及那一聲還沒有來得及說出口的道歉。
和媽媽我愛你。
永遠成為了他不可觸碰的遺憾。
從那天之後,他再也沒敢吃過餃子,甚至只要看到,就會不由自主想起母親死亡的那一幕。
……以及染了母親鮮血的餃子。
然而十年之後,他也出了車禍。
血液流失迅速帶來的冷意令他打著寒顫,周圍所有的喧鬧都從耳邊消失,好像只剩下母親曾經溫柔又卑微的問話。
兒啊,想吃餃子嗎?
想。
他倒在血泊裡,三十歲的人也是沒了孃的孩子,哭得泣不成聲。
媽,我想吃餃子了,你做的餃子,十年前的那一碗餃子……
他眼角帶淚,帶著不可彌補的遺憾閉上了眼。
然後被拽進了遊戲場裡。
可即便如此,他也從未有一刻想過,自己能夠再次圓滿了自己的遺憾,和母親再一次見面。
向她說出那句錯過了的道歉。
和其他想要回到現實的玩家不同,他在遊戲場裡只求自保活下去。
因為他知道……在現實裡,已經沒有人在等他回去了。
他沒有家了,是個沒了孃的孩子。
可現在,他坐在十年前自己的家中,旁邊傳來母親的啜泣聲。
即便知道這是副本效果,但他已經全然不在意了,只恍惚的站起身,向哭聲的方向走去。
“媽。”
他看著母親回過頭錯愕的看著他,呼喚剛一出口,就已經哽咽。
“媽――!”
他跑過去,一把抱住了母親,哭得泣不成聲。
母親不知道為甚麼剛剛還在吵架指責她的兒子,下一秒就忽然哭著抱住她,但她還是擔憂關切的回抱住他,輕拍著他的後背,就像是很多年前哄還是個嬰孩的他睡覺。
“媽,我想吃餃子了,我想吃你包的餃子。”
“好,好,媽給你做。”
“媽,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應該和你吵架冷戰……不要死,對不起……”
淚眼朦朧中,C級玩家看到自己的未來。
他留在家裡,母親也沒有出意外,他的未來也順風順水,像每一個平凡但幸福的普通人,細水長流的安穩幸福。
那曾經是他可望不可及的妄想,現在卻唾手可得。
【為了這些,即便代價是放棄你真實的現實嗎?】
他聽到自己毫不猶豫的回答:“是。”
下一刻,C級玩家所有與遊戲場相連線的裝置都被一一收回,系統的提示音不斷播報,最後:【恭喜您!祝您好夢。】
C級玩家感覺自己在縮小,就連形態也在變化,最後變成了一隻小小的人偶娃娃,被另一個長裙女子捧在手裡。
他是笑著閉上眼睛的。
封閉了自己對殘酷現實的感知,放任自己在幸福的夢裡永生。
與他做出相似選擇的,還有另外五名玩家。
新人回到了進入遊戲場的前一刻。
他向自己朋友抱怨,自己做了一個噩夢,到了一個叫遊戲場的瘋狂地方,那裡有一群不正常的人,還有個莫名其妙的系統。
朋友哈哈大笑,請他去喝酒。
他罵罵咧咧,說如果真有那種地方,他一定一拳打十個,讓那甚麼垃圾系統跪下道歉。
說著,他和朋友們的身影漸行漸遠。
他們選擇了逃避痛苦的現實,在美夢中度過一生。
即便那是虛假的又怎麼樣?
幸福快樂就行了。
至於世界如何,真相如何……他們不在乎。
“其他人的死活,世界毀不毀滅,與我何干?”
玩家說著,心滿意足變成了人偶娃娃。
咖啡館裡,長裙女子微笑著將娃娃擺放在角落中,當做漂亮的裝飾品。
“沒有勇氣的懦夫。”
注視這一切的白藍嗤笑一聲,滿眼不屑。
長裙女子卻眉眼溫柔平靜,沒有表現出半分對於人偶娃娃的輕蔑。
“你這樣說,不也和遊戲場合作,開闢了暫居區嗎?”
她微笑回望白藍,聲音柔和,可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像針一樣扎進他心裡:“聽聞以前,你也曾經是反抗遊戲場的一員。”
白藍一愣,過往的畫面湧上心頭。
他抿了抿嘴巴,低垂下頭,神色陰沉不發一言。
“對於不想戰鬥的人,我也願意給他們一個安息之地。”
長裙女子輕笑著環顧咖啡館,溫柔低語:“如果他們想要的並不是世界和真相,我給他們自私的機會,讓他們在夢裡,繼續自己的生活。就好像他們從未死去……直到世界消亡。”
黃金神殿內,黎司君掀了掀眼睫,漠然看向某一方向,只一眼,便平靜收回視線。
並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氣踏進黑暗,承擔真相帶來的痛苦。
神最後的憐憫,就是賜予他們死亡的安寧。
在六尺之下的墳墓中,即便審判的號角吹響,也不會再有重新站起來複生的機會。
“導遊,神殿裡有紙嗎?”
池翊音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拉回了黎司君的注意力。
少年的聲線清澈剔透,如山泉叮咚,清冽甘甜,足以拂去黎司君所有的壞心情。
他回眸望去,就看到自己的小客人正坐在他的肩膀上,認真的垂眸望向他。
那雙漆黑如墨的漂亮眼眸中,倒映出的只有他的身影。
黎司君愣了下,才重新微笑起來。
“滿殿的黃金,哪怕你只拿走一塊,離開這裡之後都足夠你成為令人豔羨的富豪。你卻只向我要一張紙?”
黎司君仁慈的又給了池翊音一次機會,並決定不論他索求甚麼,自己都會滿足他的願望。
即便是一座城池甚至國家,他也給得起。
但池翊音只是詫異的看了眼黎司君,覺得他問的這話足夠詭異。
他要黃金幹甚麼?
就算他真的是個貪婪之人,看他現在這個體型,他又能帶走多少?
最後還不是為不屬於自己的財富所累,甚至被拖累死在這黃金的墳墓裡,變成和地下那些死屍一個模樣。
足夠干擾尋常人的誘惑,對於池翊音而言卻尚不及空氣珍貴。
不過黎司君這樣說了,他還真的意識到,自己確實還需要另外一樣東西。
“除了紙以外,還需要鋼筆。”
池翊音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睡衣,道:“換了衣服,我的筆記和鋼筆都不在身上。”
做好用力的準備卻只能使出一點點力氣的黎司君,就像是狂奔後的急剎車,讓他一時間收不住自己的驚訝,瞬間抬眸看向池翊音,想要探究他所言到底是不是真實。
池翊音被看得莫名其妙,思考了一下,道:“是我疏忽了,如果這座神殿太古老傳統,不使用這些的話,那羊皮紙和羽毛筆也不是不可以。”
“……石板和木炭也行。”
池翊音:總不能連原始人都不如吧?
黎司君緩緩眨了下眼眸,慢了幾拍後才緩過神來,然後他垂眸輕笑出聲,金棕色的眼眸中像是朝日初升,金光粼粼如盪漾水波。
“當然有。”
他踏過滿地屍骸血水,凡是他走過的路,千瓣蓮華頓生於他的腳下,在血河中搖曳生姿,光芒點點,沒有讓血水弄髒了他的半片衣角。
黎司君熟門熟路的走到黃金的雕像下面,暗格開啟的瞬間,筆記和鋼筆憑空出現,然後自然的呈現在池翊音面前。
他泰然自若的將紙筆遞給池翊音,好像這些東西本就是神殿常備。
“不過,你要這些幹甚麼?”
黎司君好奇問道:“你是覺得,把現在發生的事情寫下來,能讓你離開這裡嗎?”
“那倒不是。”
池翊音仰頭思考了片刻,斟酌著話語道:“你既然調查過我,就知道我是個小說家。那對於小說家來說,隨時隨地記錄靈感寫書,也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吧?”
黎司君:“很合理,但放在這種地方就變得不太合理。”
池翊音補刀:“我是寫恐怖小說的。”
“……非常合理。”
池翊音神情自若的翻開筆記,然後他挑了挑眉,驚訝的發現不論是筆記本還是鋼筆,都是自己慣用的規格牌子。
黃金神殿對書寫也很專業啊,還是該說財大氣粗,一切都配備最好的?
他漫不經心的想著,鋼筆落在筆記本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黎司君的懷疑是正確的,如果是正常人,再敬業的小說家也不會在生面面臨危險的時候,還記錄自己的靈感,想著下一部小說的雛形。
但池翊音不同。
小說只是一張皮,真相與人,才是他想要書寫的“骨”。
更何況,被他寫在筆下的非人之物,都會成為他的工具。
既然這裡的情況尚不明朗,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離開,既然顧希朝等在遊戲場中被書寫的人物無法進入虛假的記憶,那他就乾脆在這裡再次書寫自己的力量。
不過,池翊音並不準備把自己的底牌,全都掀給黎司君看。
黎司君對自己的定位很清晰,只是暫時的盟友而已。離開記憶之後,他們回到副本,池翊音依舊沒放棄對黎司君的殺意。
永遠留住最重要的底牌,就如不曾出鞘的斷劍,能夠發揮出最大的力量。
只是這一次,池翊音要寫的,並沒有一個指定的主體。
他要寫的,是共性。
――就像這次副本的紅信封,並沒有指定的身份與稱謂。
無論先生女士,每個人都可以是身處於此的主體。
《酣眠於霧的獸》。
從對副本效果有所猜測之後就醞釀於心的名字,迅速在紙張上成形,原本散落在腦海中的碎片,也逐漸被捋順成為思想的雪花。
池翊音安坐在黎司君肩上,寬闊有力的肩膀像是堅實的大地,承託著他的重量和安全,沒有讓他晃動分毫。
他垂下眼,棕色的髮絲散落下來,又被他隨手挽在耳後。
很快,他就陷入了專注的寫作當中。
【我甚少走進咖啡館。
並不是因為我討厭這種飲料,而是因為邁進咖啡館的那幾分鐘對我而言,都是奢侈,又怎麼能像那些坐在舒適軟座上的人一樣,悠閒的坐在落地窗後看風景?
我所居住的城市就有一座咖啡館――請不要取笑我的無知,我的朋友,因為這座咖啡館確實與眾不同,在我的生命裡,我從未見過如此奇特的咖啡館。
它吃人,人們卻喜愛它。】
【哦不不,這不是為了恐嚇你,讓你坐在書桌前惶恐不安,我只是在客觀陳述一個事實。
我見過人走進去,卻沒見過人走出來,他們坐在落地窗後的座位上,端著漂亮的琺琅骨瓷咖啡館,喝著最上等的咖啡,但他們從不走出來,看世界只用玻璃窗。
當我在窗邊駐足,他們就會指著我開懷大笑:看啊,那人,我們來打個賭吧,猜猜他到底有幾天沒有睡覺了?】
【如果你一定要問的話,那就是七天吧。
我說,神用七天創造世界,我則用七天來替別人的世界工作,實不相瞞,我也想坐在你的位置上,喝著咖啡悠閒看風景,沒有憂愁煩惱――我時常覺得,我像已經死了一般在活著。
不過不行啊朋友,您瞧門外郵箱裡厚厚一沓的賬單,再聽聽我那房子的嬰孩哭聲少年摔打老人□□聲,我的生活不在咖啡裡,在柴米油鹽裡。
我自知是個懦弱的傢伙,您一定瞧不起我這樣的人吧?為了幾張鈔票就卑躬屈膝,揚臉賣笑,比不得咖啡館裡的清貴,更從來都不談論自己的理想,也不愛說城裡哪裡藝術館開業,哪幅作品劃了時代。
因為我和咖啡館外的城市已經融為一體,理想?理想變成了孩子的尿布和奶粉,變成了新書包和新衣服。
不過要是有機會,我也想要進咖啡館看一看。
誰會不喜歡坐在落地窗後面,欣賞著別人的忙碌,享受自己的悠閒呢?】
【我沒想到,機會很快就來了。
去試試吧,反正只活這麼一次,這也不能那也不行豈不是太虧了?有人這麼告訴我。
我咬了咬牙,還是鼓起勇氣推開了咖啡館的門,和門鈴聲一起飄出來的,還有咖啡香氣。
這很好。
我也成為坐在落地窗後面的悠閒客人了。
即便我內心焦躁,如坐針氈,再舒服的沙發對我而言也像是刑具,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家裡的事情,賬單山一樣的壓在腦子裡。】
【但好在人的適應能力足夠強大,旁邊的客人同我搭話,說起了他的幸福人生,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竟也慢慢習慣了咖啡館裡奇怪但舒適的氛圍。
真好啊。我想著,要是能一直待在這裡就好了,真幸福。
外面起霧了。旁人驚訝的喊,好大的霧,城市消失了。
大霧覆蓋了整座城市,晝夜不眠車水馬龍的繁華安靜了下來,像是外面的人都死了一樣,恐懼令咖啡館裡所有人惶惶不安,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
我們被困在了這裡,從第一天到第一年,好像這裡是諾亞方舟,我們是得到寬恕的幸運兒。即便最開始有人說要衝出去,現在也沒人在說這種傻話了。
出去幹甚麼呢,外面說不定有怪獸呢,現在的日子不舒服嗎?他們這麼問我。
我想了很久,輾轉難眠,然後在天亮時,鄭重擦乾淨了我的鞋子,繫了個出奇漂亮的結,然後走向大門。】
【你瘋了。他們吃驚,出去可是會死人的!
可不走進濃霧裡,我們永遠不知道外面到底是甚麼樣子的,有怪獸有危險,還是一切如常,只有親眼看到才知道。誰讓我是個喜歡尋求真理的瘋子呢?這樣的意志常常驅使我冒險,即便死亡也無法更改。
我向所有人道別,在風鈴的聲音裡推開門,走進大霧,再也沒有回來。】
【咖啡館裡的人永遠也不會知道了,大霧外面,其實甚麼都沒有,我的生活依舊在繼續。
如果說有危險,那大概也是生活本身,它依舊讓我筋疲力盡。偶爾也會在不眠不休後的黎明,重新想起咖啡館裡的悠閒生活。那真幸福啊……以廣袤世界換取的幸福,一生囿困於小小咖啡館的安穩。
他們選擇了躺下,我選擇繼續前進。
大霧外面沒有獸,人的心裡有恐懼。】
【人總是有放縱自己快樂的本能,但是我……我不要虛假的幸福。】
池翊音的筆尖微微停頓,墨跡在筆記本上洇開一團墨色。
他的意識逐漸從深海中重新浮起,脫離了精神高度集中的寫作狀態。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定了定神,纖細的手指執筆,堅定的寫下最後一句話。
【我選擇世界與真理】
瘦金字型鐵畫銀鉤,即便是少年的形態,筆下的力度卻依舊沒有半分虛弱,落筆入木三分,像是手中的不是尋常的筆記本。
而是現實本身。
池翊音眸光逐漸和緩,他抿了抿唇,然後抬眸向前看去。
他寫了多久,黎司君就在身邊陪伴了他多久,黃金神殿中的時間彷彿停止了流動,而黎司君抱著他,他的重量似乎如空氣般輕鬆,沒有讓黎司君的神色有任何改變,看不出半點疲憊。
“寫完了?”
黎司君在池翊音身周氣息改變的一瞬間,就已經注意到了。
他好奇的看向池翊音手中墨跡未乾的新書,磁性的聲線下藏著吟吟淺笑:“你到底寫了甚麼,讓神殿也發生了改變?”
池翊音微蹙眉頭:“甚麼?”
黎司君隨意的朝前一指,道:“在你書寫的時候,黃金神殿乃至於這整個世界,都在慢慢發生改變――你沒有感受到大地在顫抖嗎?”
池翊音聞言愕然,連忙向周圍的金漆高柱看去。
因為有身下黎司君的緩衝,隔絕了他對於大地的感知。黎司君穩穩的抱著他,甚至讓他沒有在第一時間發現大地劇烈顫抖的搖晃。
直到現在刻意的關注下,池翊音這才發現,原來整個神殿都在晃動,牆壁開裂的聲音迴盪在穹頂之中,像是末日將要降臨般可怖。
而就在池翊音將最後一句話寫完的瞬間,醞釀許久的力量終於猛然爆發,聲勢浩大的撲面而來。
池翊音看到,他周圍的地面一寸寸崩塌,血河變成了奔流的瀑布,無數屍骸墜落向下方的深淵,黃金也隨之墜落,在不知深度的黑暗中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只有黎司君站立的這一小塊土地,像是得神庇佑,依舊安然穩固。
身材修長的男人抱著少年,神情平靜的看著世界崩塌在他眼前,沒有任何驚慌或恐懼。
那並不是因為無知的無畏,而是歷盡千帆後的習以為常,好像對他而言,相似的場面已經看到過無數回,即便曾經有所觸動,現在也已經習慣到漠然。
池翊音握著筆記本的手掌漸漸用力,而他不及青年時平靜鋒利卻足夠漂亮的眉眼間,也慢慢洇染上笑意。
不同於黎司君的不明所以,池翊音是知道眼前這一切的成因的。
――是他導致的。
不,嚴格來說,是他手掌下的這本書,讓虛假的記憶有了崩塌的可能性。
從親眼看著池旒離開之後,池翊音就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離開記憶。
只要有風,就意味著有出口。
池旒的順利離開甚至隨心所欲改變記憶世界的模樣,讓池翊音意識到,這份美好卻虛假的記憶世界,是可以被改變和突破的。
唯一的問題,就是怎麼才能做到這一點。
無論是池翊音曾經住過的房間,還是作為黎司君記憶的黃金神殿,都無法再為池翊音提供更多可以利用的線索,所以他乾脆選擇用自己的筆破局。
――所有被他成功書寫的,都將成為他的力量。
如果咖啡館有異常,那就以咖啡館為載體,反向攻破副本效果構造的虛假。
池翊音是這樣想的,也這樣做到了。
他逆推副本效果,讓所有虛假的幸福,都變成傳說中令人畏懼卻沒有實際危險的大霧。在他書寫過程中產生的地震,實際上也正是他以筆下的現實痛苦中和了虛假,讓建造起眼前世界的地基開始動搖。
乃至崩塌。
一筆破萬鈞。
最後一句話,池翊音堅定的決心,徹底突破了副本展現給他們看的記憶,使得虛假在褪去,現實重新覆蓋。
池翊音已經眼尖的看到了深淵之下的景色,模糊露出來的牆角像是咖啡館的牆紙紋樣。
從幸福中墜落並不是前往地獄,而是回到現實。
他做出了推論,便一手撐著黎司君的肩膀就要跳下來。
黎司君錯愕,眼疾手快的反手將他扣回了自己懷裡:“你在做甚麼?”
池翊音挑了挑眉:“你該不會覺得,我是要自殺吧?放心,就算遭遇全世界最深重的苦難,我也不會選擇那種死法。”
他指了指兩人腳下的深淵,道:“看過《愛麗絲夢遊仙境》?只不過我們現在是反著來的,只要跳進兔子洞,我們就能回到副本了,落點大機率是咖啡館。”
黎司君眼帶興味的問:“小機率呢?”
池翊音禮節性微笑:“死亡。”
黎司君:……
嗯,果然就算是變小了,池翊音還是自己印象中的池翊音,半點沒變。
“怎麼,你不敢賭?”
池翊音笑眯眯的問:“懦夫?”
少年笑起來的時候,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中像是流轉著日月星辰,被他注視著的人恍惚有種自己是他的全世界的錯覺,好像對他而言,只有自己最重要。
耳邊只能聽到他的聲音,眼中只有他的倒影,神魂不由自主的被吸引。
無論少年想要甚麼,只要他笑一笑,國王也會將自己的冠冕雙手奉上。
黎司君愣了下,隨即無奈的笑道:“激將法對我沒有用,音音。”
不過他就算這麼說著,卻還是懷抱著池翊音,毫不猶豫的縱身躍下深淵。
――池翊音沒有看到,就在黎司君的身影從黃金神殿中消失的一瞬間,高高擺放在穹頂之上的潔白神像,發出了一聲聲碎裂的聲音,蜘蛛網密佈在整個神像上。
然後,碎裂成千片萬片的白色向四周散落,紛紛揚揚如落雪。
神隕。
黃金神殿崩塌。
狂風在耳邊呼嘯爆鳴,風吹得睜不開眼,生理性淚水迅速積累在眼角,順著白皙精緻的臉頰流淌。
池翊音顫了顫眼睫,好半晌才終於適應了徒然改變的環境,睜開眼看向深淵。
即便到了這個時候,副本依舊不死心的沒有放棄,還在試圖動搖池翊音的決心。
――難道你不喜歡輕鬆快樂嗎?為甚麼一定要執著於現實呢?
現實苦痛,我給你幸福,不好嗎?
深淵的黑暗成為了投影的幕布,幻燈片一幕幕迅速切換,時間倒帶回到十二年前。
池旒沒有離開家,她留在小池翊音身邊,陪著他成長,和他一起像是最平凡的母子,一起度過日復一日的生命,平靜快樂,和周圍的人們沒甚麼不同。
可池翊音平靜的看完副本展示給他的另一種“幸福”,卻無動於衷。
他扯了扯唇角,笑得嘲諷。
就如同他剛醒來時,在房屋中發現的那些多出來的細節,虛構出來的本不存在的“父親”。在背後操縱這一切的人,太過自以為是的傲慢,以為所有人都像那個存在所以為的那樣,嚮往平凡的幸福。
可副本不知道,在這世界上,有另外一小部分人,他們要的,從來不是幸福。
而是清醒的真相。
――即便真相所帶來的是痛苦和壓力。
無腳鳥啊……
池翊音輕聲喟嘆,然後閉上了雙眸,安靜的等待著他們墜落向深淵最下方的咖啡館。
被風吹落的生理性淚水滑過臉頰,聚集在下頷滴落。
感知敏銳的黎司君下意識的伸手,淚滴砸在他的掌心裡,在微弱的光芒下晶瑩清澈。
好像整個世界都靜止了,唯獨有的,是淚水砸落的聲音。
黎司君屏住呼吸,一時間有些愣神,無法言明自己此時的心情。
這是他從未有過的感受,複雜卻深刻,好像連靈魂都被觸動。
許久,他才慢慢收回了視線,眼神複雜的看著懷中的池翊音。
他動了動唇瓣,似乎想要說甚麼,但最終所有情緒都歸於平靜。
黎司君闔了眼眸。
深淵中失去了最後一縷光亮,像是永失太陽的黑夜。
……
就像是火車靠站停駐時的猛烈慣性。
池翊音先是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推著他砸向地面,劇烈的疼痛灼燒他的靈魂,讓他失去了對周圍的一切感知。
等疼痛慢慢褪去之後,眼前的景象終於逐漸清晰。
然後池翊音就看到,自己已經離開了黃金神殿,而是身處於一處裝潢繁複考究的房間裡,正坐在墨綠色的沙發上。
他心中沉吟半晌,立刻意識到自己已經脫離了虛假的記憶,進入到了紅鳥所說過的“包廂”中。
只不過,只有他一人。
當時與他在一起的黎司君並不在他身邊,不知所蹤。
他皺了皺眉,心下疑惑,但並不是對黎司君的關切,只是擔心對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插手阻礙;
池翊音準備到包廂門前看一看,但剛抬起手,就驚訝的發現自己手裡有東西。
竟然是他之前在黃金神殿裡寫的那本書。
他沒想到竟然能把它帶出來,一時間有些愣神。
也就是在這時,包廂上方忽然傳來嘈雜的聲音,像是飛機墜落。
池翊音下意識循聲看去,就見甚麼東西“唰!”的一下迅速從眼前滑過。
然後“砰!”的重重一聲。
京茶砸在地上摔得四仰八叉眼冒金星,兔子暈成了蚊香眼。
“一個被你抱進去放在沙發上,一個任由自由落體,區別是否有些大?”
長裙女子笑著問。
黎司君垂眼,漫不經心的懶怠:“當然。”
“因為他是池翊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