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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2022-07-08 作者:宗年

 即便女人換了妝容, 又因為神情和衣著的不同而產生了變化,看起來與之前成熟幹練的職場女性的形象有很大的不同,但池翊音依舊認得出來,眼前的演奏者就是小巷中的女人沒錯。

 就算是去整容, 削骨磨皮, 但人的面部骨骼特徵是不會被完全改變的, 只有遺傳的基因和人種特徵會決定面部骨骼。

 有的人種鼻樑高, 有的人種顴骨寬……這些都是用來分辨他人的重要特徵。

 但更令池翊音感到詫異的, 卻是女人的狀態。

 之前還明顯放鬆又不設防的女人, 現在卻像是已經落入了徹底絕望的境地, 甚至對外界的環境也提不起任何情緒,失去了所有生活的勇氣。

 不過其他玩家並沒有發覺女人的不對勁之處,甚至有人為女人鼓起掌來。好像這裡不是遊戲場, 而真的是現實中某一處燭光音樂會。

 女人提裙行禮後,已經坐在了琴凳上,黑貓的尾巴也靈活的掃過來,為她翻開了琴譜。

 她的手指落在琴鍵上, 優美的音色立刻流淌在咖啡館裡。

 不少玩家的臉上都露出了沉醉懷念之色, 原本緊繃的神經也慢慢鬆弛了下來, 逐漸在咖啡館舒適的座位上癱成一團, 真如現實中的咖啡館一樣,完全放鬆了警惕。

 池翊音微微皺起了眉,心下卻也嘆息,知道這些玩家會有這種反應的原因。

 遊戲場和現實相比, 太苦了, 不知道甚麼時候會降臨的死亡危機, 看不到離開的希望……精神崩得太久, 就算再堅強的人,也會累,源自靈魂的疲憊無法透過休息來緩解,逐漸累積之下,不少在遊戲場苦苦堅持多年的玩家,已經是強弩之末。

 這種情況下,乍然看到與現實極為相似的環境,甚至這裡還看不到明面上的危險,確實會讓人產生放鬆心理。

 只是,輕鬆真的是好的嗎?

 昏暗燭光下,池翊音轉眸看向顧希朝。

 這位最擅長用輕鬆無害的假象捕獵玩家的前副本BOSS,此時也緊緊皺著眉,不快的看向彈鋼琴的女人。

 “你察覺甚麼了嗎?”

 池翊音走過去,壓低聲音問道:“和你的副本,是不是很相像?”

 雖然池翊音還沒有看清楚咖啡館之內,到底掩藏著甚麼樣的危機,但是他本能的懷疑著系統和副本,從不天真的指望系統會給玩家們留活路。

 就像是豬籠草,用無害的外表和香甜的氣味迷惑獵物,只等獵物真的放鬆,就會將獵物吞入腹中。

 池翊音在雪山旅館曾經見過相似的情形。

 但顧希朝卻搖了搖頭:“不,這裡和雪山有著本質上的區別。”

 他眼神嚴肅,唇抿得發白,半晌才低聲道:“我看不到這裡有任何危險,和真正的咖啡館沒有區別。”

 大部分人只看到了連平雪山震撼磅礴的美,卻忽略了低溫和雪山帶來的危險,正如副本名稱所言,那裡絕非是毫無危險的度假勝地。

 可娃娃咖啡館不一樣。

 即便是親手佈下過最危險細緻之局的顧希朝,也看不透咖啡館的危機到底在哪裡。

 池翊音站在他身邊,緩緩抬眸看向鋼琴和女人。

 但這一看之下,池翊音卻發現了不對勁。

 白藍……並不在他的座位上。

 在最初冒頭卻被池翊音狠狠打壓了之後,白藍就一直沉默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說話也不參與,好像一抹默默觀察他人的幽魂,即便是池翊音這邊傳出聲音兔子和貓打架的時候,他也沒從座位上挪起來屁股半分。

 但現在,他卻消失不見了。

 池翊音皺眉,快速的掃過全場,但昏暗的燭光大大限制了他能夠看清的視野範圍,讓他短時間內沒有看到白藍的身影。

 這位暫居區的幕後掌管人……是想要做甚麼?

 池翊音並不認為白藍這樣的A級會犯和其他玩家一樣的錯誤,也耽於享樂放鬆。

 甚至換句話說,正是白藍才使得遊戲裡的玩家有了對暫居區的依賴感,有了除副本之外的第二個選擇。

 白藍和其他幾個A級一手締造了這一切,他不可能看不透現在咖啡館裡的暗流湧動。

 正在池翊音這樣想的時候,他的腦海中忽然有另外一件事劃過。

 ……在之前,白藍可是尤其針對京茶,因為舊怨而對京茶大開嘲諷。

 那個時候如果不是池翊音恰好趕到咖啡館,京茶勢必會與白藍一戰,攪得咖啡館天翻地覆。

 ——京茶和紅鳥是為了他而來,那白藍呢,他到這個副本到底有甚麼目的?

 這個疑問如閃電一般劃過池翊音的腦海,而他也立刻意識到了白藍對京茶掩藏起來的殺意,瞬間抬頭看向京茶的方向。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猛地從黑暗中竄出來,撲向京茶。

 而京茶對此無知無覺,還捧著蠟燭小小聲的抱怨自己聽不懂鋼琴。

 咖啡館裡恬靜悠閒的氛圍使得所有人都或多或少放鬆了警惕,鋼琴聲和昏暗的氣氛成為了最佳的掩體,讓京茶沒有第一時間發覺衝自己而來的危機。

 池翊音瞬間眸光一凜,長腿一邁就衝向京茶身後的那道人影。

 京茶的餘光掃過,發現了在自己對面疾馳而來的池翊音,他不由得有些錯愕,但這也讓他從剛剛的放鬆狀態緊繃了起來,立刻察覺到了身後撲過來的風。

 他迅速回身看去,一張在燭光中半明半暗的臉出現在他的視野內,猙獰如厲鬼。

 那人在笑,絲毫不在乎自己已經被京茶和池翊音發現的事,好像對他來說,他最想做的事情已經得逞。

 那張臉……分明就是剛剛被池翊音發現消失了的白藍。

 被池翊音提醒了的京茶反應迅速,渾身的肌肉迅速緊繃,絲毫不準備留手,藏在靴子裡的小刀已經落進了手裡,就準備在白藍靠近的瞬間衝上去反擊。

 誰料白藍在與京茶擦身而過的時候卻沒有停下,反而轉了個彎,繞過京茶直撲向一直坐在後面的紅鳥而去。

 京茶眼眸一點點睜大,沒想到白藍對自己竟然只是虛晃一招,反而去攻擊這對搭檔中較弱的那一個。

 但他的身體已經衝向了原本白藍所站立的地方,手中小刀揮向他本來預判的白藍心臟的位置,卻只撲了個空。

 最糟糕的是,在慣性作用下他無法及時調轉方向,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與白藍擦身而過,當他側首看去時,白藍甚至向他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想贏我?

 白藍無聲的做出口型:做,夢。

 紅鳥意識到不對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白藍已經近在咫尺,眼看著就要衝過來,而能保護他的京茶卻在幾米之外,就算以最快的速度反衝過來,也追不上白藍的距離。

 但就在這時,卻猛地響起一聲清脆的瓷器碎裂聲。

 “咔嚓!”

 咖啡灑了滿地。

 白藍等人聽到聲音本能的循聲看去,然後便猛地撞進了一雙在燭光下熠熠生輝的湛藍眼眸中。

 凌厲的眸光在昏暗中快得幾乎出了殘影,那藍色美得驚心動魄,令人忍不住屏住了呼吸,震撼於那份美麗之下的危險鋒利。

 而也就是這一停頓,白藍衝向紅鳥的勢頭停了一秒,給京茶和池翊音留下了充足的反應時間。

 池翊音在衝向白藍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去找趁手的武器,於是他順手拿起了桌上的咖啡杯,毫不猶豫的將它敲碎在咖啡桌上,瓷器碎片在他手中成了最鋒利的刀,在與白藍近身的瞬間,毫不留情的抬手快速一劃。

 白藍被池翊音逼得不得不暫時放棄了紅鳥,轉而仰頭去避過池翊音手裡的刀鋒,險險躲開了原本要落在他咽喉上的瓷片。

 但作為代價,白藍的手臂被割破。

 血腥氣瀰漫。

 幾人快速動作時掀起的風將蠟燭吹得搖晃不止,光影繚亂,像是隨時都有可能熄滅。

 在昏暗中,白藍趁機向後退開了幾大步 ,拉開了和池翊音的距離。

 而京茶也已經衝到紅鳥身前,將驚魂未定的紅鳥牢牢護在自己身後,警惕的盯著白藍。

 鋼琴聲逐漸激烈昂揚,從輕柔轉為重而有力鏗鏘,像是貝多芬抗爭命運的憤怒和痛苦,遮去了咖啡館裡所有打鬥帶來的雜音。

 玩家們隨著鋼琴聲而逐漸沉醉,被鋼琴的情緒帶著情緒,慢慢進入精神世界,對外界逐漸失去了感受,根本沒有發現在他們欣賞音樂的時候,另外一邊的幾人已經打了起來。

 坐在吧檯後的長裙女子安坐在搖椅上,將咖啡館內的一切盡收眼底,卻依舊神情恬淡,像是甚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在她眼前的蠟燭安定燃燒,燭光沒有一絲一毫的晃動。

 她的影子落在後面的牆上,被拉得老長。

 而她垂眼低笑,似有無限婉約。

 “你還好嗎?受傷了嗎?”

 京茶快速詢問著紅鳥,但眼睛卻死死的盯著不遠處的白藍,看起來恨不得現在就衝上去殺了他。

 紅鳥趕緊點頭:“我還好,不用擔心。”

 京茶這才堪堪鬆了一口氣,心臟落回胸膛裡。

 白藍捂著自己受傷的手臂,卻對自己的小傷毫不在意,只是微笑著看向眾人,意味不明的笑容像是在醞釀著甚麼計劃。

 血液順著池翊音手裡的瓷片滴落。

 他慢慢站住身軀,眉眼冷肅的看向白藍,半晌,卻反而輕笑了起來,像是根本不擔心白藍在計劃任何壞事。

 “不管你想要做甚麼,我都勸你先去止血,不然等死了的時候,可不要怨我沒有提醒你。”

 池翊音微笑,指了指白藍的手臂:“或者,你可以試試放開捂著傷口的手,感受一下?”

 白藍不明所以,但出於對池翊音的警惕,他還是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最開始的一眼漫不經心,但慢了幾拍之後,白藍逐漸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如果只是劃傷了手臂的話……會有這麼多血嗎?

 他看著從指縫間湧出來的鮮血,在專注的感知之下,也發覺了自己手臂似乎發涼發麻,明明只是小傷而已,但整個受傷了的手臂卻好像全部被切掉了一樣,逐漸失去知覺,脫離了大腦的操控。

 白藍心中疑惑,慢慢皺緊了眉頭,卻沒有像池翊音建議的那樣鬆手檢視。

 之前他就已經領教過池翊音的厲害,不敢掉以輕心。

 忽的,白藍意識了甚麼,猛地抬頭看向池翊音,錯愕道:“你……臂動脈?”

 池翊音挑了挑眉,做出讚許的模樣點了點頭:“看來在這一點上,你確實要比京茶強一些——他死到臨頭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死亡。最起碼你還知道自己死亡的原因。”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有人能精準找到動脈所在,還是這種光線……”

 白藍嘴上不相信,捂著傷口的手掌卻越發用力,絕不敢稍微鬆開半分。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能夠感受到體內血液的快速流失,從指縫間流淌的血液好像永無止境,失血過多也讓他逐漸手腳冰涼。

 在池翊音沒有提示、他沒有意識到這件事之前還好,但在他意識到自己的傷勢之後,情況就急轉直下,他對傷勢的感知突飛猛進,一時間甚至分不清到底是生理上的受傷,還是心理上帶來的壓力。

 白藍感覺頭暈目眩,跳躍燭光中,池翊音的臉也明滅恍惚,在他的視野中出現了重影。

 “我不是說過嗎,先生。”

 池翊音微笑時,神色悲憫如神祇:“不要輕舉妄動,否則,下場就只有死——我似乎提醒過你才對,但你怎麼沒有放在心上呢?”

 白藍怎麼能想得到,之前在直播中看起來那樣紳士溫和的池翊音,竟然是與他外表截然不符的狠角色!

 說殺就殺,絕不猶豫——這是一個新人該有的態度嗎?

 如果白藍不知道內情,恐怕真的以為池翊音才是“教皇”。

 京茶也慢慢回過神來,猜到白藍這次跟著他們進入副本,恐怕從一開始的目的,就是為了針對他們。

 他抿了抿唇,表情陰沉得難看:“白藍,我真應該在當年就殺了你,那樣的話,就不會有今天的事了……”

 “錯了,京茶,你說反了。”

 白藍冷笑,他的眼睛在昏暗中閃爍著陰冷的光:“如果當年我沒有顧念曾經志同道合的情誼,沒有留你一命,就好了。”

 “要不然,我也不會專門跑這一趟。”

 他說話的聲音逐漸低弱下去,即便強撐著氣勢依舊驚人,但中氣不足的聲音還是能夠聽得出來,在血液大量流失的情況下,他的力量也隨之流失。

 如果他不立刻去處理傷口,就像池翊音所說,只會失血過多而死亡。

 京茶眼中滿是快意,勾起一個笑容就想要嘲諷白藍,卻被白藍搶了先。

 白藍冷呵一聲,神情輕蔑,當他再抬頭看向池翊音幾人時,已經恢復了平素在暫居區慣有的高高在上的冰冷和高傲。

 “就算你一時傷了我,然後呢?”

 白藍嗤笑道:“傷口可以癒合,但另外一件事,卻不一定了。”

 “比如……”

 他抬起手,指向池翊音幾人放在咖啡桌上的蠟燭:“蠟燭熄滅了,可就沒有第二次機會。”

 紅鳥一愣,對這個副本最為熟悉的他率先反應了過來,趕緊低頭看向桌上的蠟燭。

 而在剛才眾人掀起的狂風中,燭光已經幾乎被吹到熄滅,現在也不過是掙扎著燃燒起一點光亮,卻已是殘燭,隨時都有可能熄滅。

 池翊音注視著燭光,眉心一跳,立刻抬頭看向吧檯的方向。

 長裙女子正趴在吧檯上,笑吟吟的向這邊看來。

 “池先生。”

 她溫溫柔柔的喚道:“不是囑咐過你們,絕對不要讓蠟燭熄滅嗎?”

 池翊音的眼眸猛地陰沉了下來,立刻大跨步走向吧檯。

 副本中所有出現的事務,都有可能是規則和線索,但是重要與不重要的東西摻雜在一起,難以判斷店長哪一句是有用哪一句不過是閒聊。

 但有關於蠟燭,池翊音卻記得很清楚。

 ——不可以讓蠟燭熄滅。

 店長特意的叮囑,已經與副本規則無異。

 如果不是白藍突然間發難,他們也會將蠟燭保護得很好。但事發突然,一瞬間對於蠟燭和人命的取捨,他們所有人都選擇了保護紅鳥。

 但現在看,這根本就是白藍早就計劃好的。

 他的目的不在於殺掉紅鳥,而是想要用這件事當做誘餌,趁機對幾人的蠟燭搞些小動作,讓蠟燭熄滅。

 熄滅之後,會發生甚麼?

 入場券。

 燭光音樂會,蠟燭相當於是玩家聽者身份的證明和入場券,如果蠟燭熄滅,他們就會失去參加音樂會的資格。

 甚至,被排擠在音樂會之外。

 池翊音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於是第一時間想要抓住長裙女子。

 擒賊先擒王。

 到目前為止,咖啡館裡唯一一個出現的本土NPC就是店長,不管長裙女子除了店長之外還有甚麼身份,抓住她都不會虧。

 池翊音的手臂已經落到近前,長裙女子卻絲毫沒有慌亂,反而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視著他,那雙溫柔恬靜卻普通得毫無閃光點的眼睛,現在卻像是不可掙脫的旋渦,幾乎要將所有注視著她的人吞沒。

 而池翊音的神智不正常的晃了晃,他眼前本來清晰的景象開始出現了重影,與咖啡館截然不同的場景出現在他的眼前,一幕幕像是快速播放的老式幻燈片。

 那是陰雨天,傾盆大雨中繁華的街道空無一人,只有被淋得渾身溼透的女人在雨中奔跑,即便她拼命將手提袋護在身前,但袋子裡的檔案依舊被雨淋溼。

 更加雪雪上加霜的是,她腳下一滑,摔倒在了溼滑的地面上,磕得頭破血流,失去了知覺倒在雨中。

 女人再醒來時,一隻黑貓蹲在她的頭頂,金色的豎瞳一眨不眨的看著她,成為了昏暗中唯一的光亮。

 她愣了許久,才伸手想要去碰那貓咪。

 但黑貓只是甩了甩尾巴,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女人頭上的傷磕得不輕,讓她破費了一些力氣才掙扎著從地上站了起來,踉踉蹌蹌的往家走。

 即便被大雨淋溼,也沒有人來幫她一把,沒有人關心她一聲。

 街道上的車子快速駛過,濺了女人一身的泥水,但她只是看了看袋子裡已經溼成一團的檔案,苦笑了兩下後就失去了所有掙扎的力氣,只是渾渾噩噩的走在街上,心中一片迷茫。

 場景一轉,女人低頭站在領導面前,被毫不留情的大罵指責,她低著頭雙手緊握,一言不發。

 女人在公司時的一幕幕場景在池翊音眼前迅速滑過,看著她被領導斥責不滿,被同事排擠孤立,背後的中傷和嘲笑。

 任由女人如何掙扎努力,換來的好像都只是更加不堪的處境。

 而當她滿身疲憊的回家時,桌子上堆著山一樣的賬單,父母兄弟嘮嘮叨叨的指責,“別人家孩子”的比較,左鄰右舍的爭吵聲和孩子尖叫聲。

 女人低垂著頭雙手緊握,一言不發,好像已經習慣了默默承受。

 但是池翊音分明看到,她身上的黑氣越來越多,而緊握的雙手中,甚至逐漸開始有血液滴落,像是力氣大到刺破了肌膚,流出鮮血來。

 池翊音心中清楚,情緒繼續這樣累積之下,只有唯一一種可能。

 ——雪崩。

 果然,下一幕印證了池翊音的猜想。

 在終於又一次母親拿出醫院的繳費單時,嘮嘮叨叨成為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女人徹底爆發了。

 她歇斯底里的哭喊,哭哭笑笑狀若瘋癲。

 母親的神情錯愕,不明白她為何會突然發瘋,兄弟大罵她自私擺臭臉,家門也被咣咣敲響,樓下孩童的家長不快的找來說女人嚇到了自家的孩子,不許女人再哭。

 池翊音看得清楚,女人眼中的光,一點一點,熄滅了。

 她瘋了一樣的大喊,嗓子破了音甚至咳出了血,然後推開所有人,不管不顧的瘋狂跑向家門外。

 這是另一個雨夜。

 女人卻主動衝進了雨幕中,哭嚎的聲音不似人聲,雨水在她臉上蜿蜒流淌,一時分不清到底是雨水還是淚水。

 她沒有注意到,自己重新回到了之前昏倒時的巷口。

 直到黑貓用尾巴勾住了女人的腳。

 她低下頭,就看到了一隻仰頭看著她的貓,那雙黃金豎瞳裡好像滿滿全是她。

 ——在所有人都指責她的時候,卻有一個生命,如此重視她。

 女人被打動了,她彎下腰想要抱起黑貓,黑貓卻敏捷的躲開了她,轉身向小巷深處跑去。

 她情急之下邁開腿追了上去,跟著黑貓的腳步不知轉過幾個彎,也不知道自己在跑向哪裡。

 直到光亮出現在她的面前,在黑暗沒有人聲的雨夜裡,為她驅散了一片黑暗。

 女人愣愣的抬起頭,就發現了從窗戶透出光亮的咖啡館。

 而大門已經開啟,悠揚的音樂從咖啡館裡飄出來,混合著咖啡與牛奶的香氣,溫暖得令人想要落淚。

 黑貓就蹲坐在臺階之上,靜靜的看著她,它的尾巴敲在地面上啪啪作響,似乎是在提醒女人走進來。

 女人也像是被蠱惑一般,慢慢走上了臺階,走進了咖啡館……

 在幻燈片消失的最後一瞬間,池翊音終於這夢一樣的模糊中,看清了那女人的臉。

 分明就是……此時坐在鋼琴前彈奏的女人啊。

 就在池翊音從那不對勁的晃神中強制自己清醒過來時,卻發現店長身後的鐘表上指標甚至沒有移動,而自己的手臂依舊揚在空中。

 “啪!”的一聲,卻是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池翊音下意識側眸看去,就見黎司君在自己身邊微笑。

 “音音,這次你可以打錯人了。”

 黎司君笑起來時眼波流轉,金棕色的眼眸如同融化的黃金。

 池翊音張了張口,但不等他問出甚麼,卻只覺得一陣微風颳過,人影晃動不定,而他眼前的亮度明顯暗了下去。

 他回身看去,就見擺在咖啡桌上的幾根蠟燭,已經猛然熄滅了燭光,只剩一縷輕煙飄散。

 黎司君的眼眸,成了這片昏暗中最為明亮的金色。

 他注視著池翊音,微微笑起來,眼眸熠熠生輝。

 下一刻,池翊音只覺得天旋地轉,他只來得及與站在不遠處的京茶和紅鳥對視了一眼,就猛地墜入了黑暗。

 而與他一起消失,還有坐在吧檯前的黎司君。

 長裙女子依舊趴在吧檯上,靜靜注視著這一切的發生,似乎並不意外。

 直播前的觀眾們,根本沒有發現池翊音等人不見的事,在他們眼前,池翊音等人依舊坐在咖啡館裡。

 只不過,他們都倒在了沙發和咖啡桌上,似乎聽著音樂睡著了。

 [在副本里睡覺?主播心可夠大的啊,怎麼想的?村頭二傻子都不會這麼做吧?]

 [或許是人家藝高人膽大呢,大佬的事,你這種早晚會死的垃圾少操心。]

 [我怎麼看不透主播……一會強一會弱的,是不是智商間歇性上線啊?]

 [笑了,你一個連下副本都不敢的人,說這呢?主播要是智商間歇性,你就是壓根沒智商,殺了你當肉吃都怕你汙染我的胃。]

 [???嘶,前面的彈幕發言風格怎麼有點像“屠夫”啊……]

 [不過鋼琴真好聽,總覺得想起了以前在家的時候,唉,那個時候總是怨天尤人的,覺得自己活在地獄裡,沒想到現在才是真的地獄。我想家了,我要回家。]

 [這個副本看起來沒甚麼難度啊?聽咖啡館店長那意思,只要守住蠟燭就是安全的?還能在這放鬆休息?動心了,下次我也進這個副本試試。]

 直播前的觀眾們根本不知道,在他們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咖啡館內,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

 白藍陰沉著臉走向吧檯,向長裙女子揚了揚下巴:“麻煩幫我拿醫藥箱來,我需要把傷口包紮好。”

 “這個池翊音……嘖,不知道他現實裡到底是甚麼身份,醫生嗎?竟然連臂動脈都做得到。”

 血液順著他的指縫滴落,沿著地面形成了一圈痕跡,血腥的氣味瀰漫,卻被咖啡館內柔和的花香咖啡香覆蓋。

 玩家們坐在沙發上聽得如痴如醉,半眯著眼像是下一刻就會睡過去。

 白藍視線冰冷的掃視了一圈,看著那些玩家時,不像是在看一條活生生的生命,而是一個可以被利用後就扔掉的道具。

 ——或許這道具還要加一個功能。

 就是乖乖的把他們辛苦用生命換來的積分,送到他手裡。

 長裙女子並沒有拒絕,而是真的轉身拎出了一個醫藥箱,放在了吧檯上,然後便依舊是那副欣賞音樂的神情。

 白藍雖然是A級,但已經很多年都沒有下過副本了。

 就算他曾經在遊戲場裡是最頂尖的那一撮人,但在多年的疏於鍛鍊之後,也已經慢慢與京茶這樣依舊活躍在戰鬥一線的A級拉開了差距,剛剛如果不是他取巧又利用了咖啡館,甚至連近京茶的身也做不到。

 而顯然,養尊處優衣食無憂的生活,也讓他對疼痛的忍耐能力大大下降,現在想要處理傷口,卻稍微動一下就疼得悶哼出聲,不敢多移動半分。

 白藍抬眼看了看無動於衷的店長,只好自己開口:“幫我。”

 他的語氣算不上好,但長裙女子依舊像剛剛為他提供了醫藥箱那樣,又滿足他所說的,抬手從他的傷口上方拂過。

 剛剛還汩汩流淌的血液,立刻就慢慢止了血,不再湧出,甚至在白藍的手掌下,傷口依舊在漸漸癒合。

 堪稱神蹟。

 白藍對此卻並無詫異,只是習以為常的放下手,禮節性的向店長點了點頭,冷淡的道了聲謝。

 他看著已經失去了池翊音等人蹤跡的咖啡館,冷哼了一聲。

 “早知道京茶會成為絆腳石,當年就不應該心軟……”

 白藍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喃喃自語。

 但一直沒甚麼特別反應的長裙女子卻掀了掀眼,在他身後冰冷而平靜的注視著他的背影。

 咖啡館內少了幾根蠟燭,卻多了幾個人偶娃娃。

 它們被擺放在了咖啡館各個角落裡,甚至鋼琴前的琴凳旁,還擺放著兩個人偶娃娃。

 它們穿著精緻漂亮的西裝,並肩靠在一起,分明是在女人沒有出現之前,被放在琴凳上的那兩個人偶娃娃。

 娃娃棕色的頭髮和黑色的眼睛在燭光下閃閃發亮,微笑時看起來好看極了。

 而在其他各個角落裡,娃娃也漸漸多了起來。

 逐漸從激烈昂揚轉變得溫柔低沉的鋼琴聲,就像是最好的安眠曲,玩家們都像是重新回到了母親的懷抱,在母親輕柔的晃動和拍打中,眼皮越來越沉,睏意湧上來。

 然後,他們微笑著閉了眼,橫七豎八的倒在沙發上,呼吸均勻。

 鋼琴聲也已經到了結尾。

 長裙女子站起身走出吧檯,向鋼琴前彈奏的女人走過去,從後面輕柔的擁她入懷。

 “睡吧。”

 她溫柔低沉的聲音帶著可靠的安心感,輕輕響在咖啡館中:“睡吧,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不是你的錯。到現在為止,一切都辛苦你了。”

 “然後接下來的,就交給我吧。”

 長裙女子慢慢彎下腰,將懷中的女人越抱越緊,低聲耳語道:“你可以放下一切,安心睡去了,再醒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是你喜歡的模樣。”

 女人顫了顫眼睫,一行淚流了下來。

 然後,她在長裙女子的懷中,慢慢閉了眼。

 “我恨她們,更討厭這個世界,我希望自己沒有出生過。”

 女人低低的囈語。

 長裙女子並沒有半分忽視,依舊溫柔的回應她:“嗯,我知道。”

 “我都知道,你的一切……”

 女人終於閉了眼睛,臉上猶帶淚痕,唇邊卻帶著笑意。

 長裙女子垂下眼眸,口中低頌著韻律古怪的調子,像是在進行某種詭異的儀式。

 而隨著她的懷抱越來越緊,懷中的女人終於在一個瞬間,消失不見。

 一隻人偶娃娃落進了長裙女子的懷裡。

 那娃娃穿著顏色豔麗的半點裙子,扎著兩個麻花辮,笑起來時還能看到可愛的小虎牙,可愛又明媚,令看到的人也忍不住有好心情。

 長裙女子微微笑了起來。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她輕聲哼著歌,帶著娃娃走向窗戶一角,動作輕柔的將娃娃放在了繁花之間。

 而當她回過身時,咖啡館的大門已經開啟了一條縫,陰冷帶著雨水腥氣的風吹了進來。

 “呼”的一下,所有的蠟燭都在瞬間熄滅。

 咖啡館突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當水蠟燭再次亮起來時,原本躺在沙發上的玩家們都已經消失不見,連帶著他們的私人物品和桌上的咖啡,甚至是池翊音和白藍打鬥時的瓷器碎片,還有白藍滴落在地板上的鮮血。

 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像是這裡從未有人來過一樣。

 只有白藍坐在吧檯後面,輕輕叩著眼前的桌板,向長裙女子微笑起來:“請給我一杯咖啡。”

 ……

 池翊音記得很清楚,自己應該是在教堂孤兒院長大的。

 但是當他睜開眼時,卻錯愕的發現,自己竟然躺在床上,周圍的一切都那麼像他十二年前的家。

 ——那個早已經被他刻意遺忘的地方。

 他翻身坐起,卻在瞥到旁邊的鏡子時皺起了眉,有些錯愕。

 印象中,他應該是銀灰色的頭髮才對……但現在,他的頭髮是棕色的。

 “你醒了。”

 冷淡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池翊音側身看去,一雙鋼藍色的眼眸,猛地撞入他的視野內。

 他瞳孔緊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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