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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2022-07-08 作者:宗年

 即便也老爹等人虎視眈眈, 眼看著刀就要劈在顧希朝頭上,他卻依舊笑得雲淡風輕,好像對自己的生死並不在乎。

 “當年啊……你們先殺了我父親,然後是我母親, 接著是我妹妹, 我哥哥……”

 顧希朝一副懷念過去的模樣, 輕聲呢喃著, 眼中卻已經有眼淚無法抑制的翻湧上來。

 “那時候, 我不過九歲,卻眼睜睜看著我一家人慘死在我眼前。”

 他伸手比量著高度, 好像眼前出現了幻影, 他不是坐在輪椅上、運籌帷幄的顧希朝, 只是那個在家中受盡寵愛,調皮搗蛋的小孩子, 過往的一切重新浮現在他眼前。

 所有的一切, 都恍然如當時他們一家人到雪山露營的時候。

 說說笑笑,一路上笑聲未曾斷絕,每個人心裡都帶著對雪景的興奮感,期盼著未來。

 可是就在那個風雪夜,一切都被血色染紅。

 他所擁有的所有幸福,都活生生被毀在他眼前。

 “我的母親想要護著我們幾個孩子, 卻被你們殘忍肢解殺害,不管她如何哭喊哀求,都沒人肯放過我們。甚至就連她的屍體,都被你們分屍成一塊塊, 扔進火堆裡取笑。”

 護著你的弟弟妹妹, 快走, 快走!

 母親痛苦的嘶吼聲彷彿穿過時空,從那個風雪夜重新抵達他的耳邊,鎮得他連靈魂都在不由自主的顫抖,無法抑制的痛苦從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將他整個吞噬。

 他的母親啊……平日裡那麼溫溫柔柔的一個人,對他們三個孩子,連一句重話都沒有說過。可在那一晚,卻敢於嘶吼著衝向那些亡命之徒,擋在他們所有孩子面前,拼命拖延了時間讓他們跑。

 可,母親,雪好冷,這茫茫雪原巍巍雪山,我和哥哥妹妹們又要往哪裡跑?

 小兒子想要哭,卻被哥哥一巴掌捂住了嘴,強忍著哭意低聲告訴他,不能哭。

 母親用性命換來的生機,不能因為他們任性的一聲哭聲就毀掉。

 在顧希朝的記憶裡,他的哥哥是全天下最厲害的人,連老師都誇獎哥哥,說哥哥以後會成為厲害的科學家。

 那一個夜晚,哥哥也用他尚且稚嫩的肩膀,為弟弟妹妹撐起了將要塌了的天。

 哥哥帶著他們,躲進了那些亡命徒開來的車底。

 他把兩個弟弟妹妹塞進車輪底盤的縫隙裡,小顧希朝被塞得疼了,哭著說自己疼,卻被哥哥捂住了他們的嘴巴,告訴他們不準哭不準說話,更不準出來。

 只有我或者母親叫你們的時候,你們才能出來,懂嗎?

 哥哥這樣告訴他們。

 可小顧希朝剛點了頭,母親的慘叫聲就響徹雪山。

 當他懵懂的抬頭看去時,就是母親在篝火前被砍斷成數節的身影,在火光的映襯下,母親的手臂在天上飛得好高,好高。

 小顧希朝愣愣的看著那手臂墜落下來,砸進火焰裡,就像他曾經在家中晚餐桌上見過的烤羊腿。

 可,那不是食物,那是母親……

 小顧希朝還不懂得死亡是甚麼意思,就已經先領教了死亡。

 母親的痛苦嘶嚎聲漸漸低落,躲在暗處的小顧希朝,眼睜睜的看著那些人殺到了興頭上,像宰一隻羊那樣,把母親的身體劈成數段,然後扔進了火焰裡。

 小妹妹就在他的懷裡,猛地被眼前這一切嚇得哭了出來。

 女孩稚嫩的哭聲像貓叫一樣,在安靜的雪山裡格外清晰。

 也令殺紅了眼的亡命徒興奮起來,提著還在滴血的刀,走向聲音來源的地方。

 哥哥見勢不妙,一把從小顧希朝懷裡搶過妹妹,連滾帶爬的在雪地上跑向另外一輛車,想要藏身於此。

 可小小少年,就算再成熟,又如何能與這群終日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徒相比?

 他們只是看了眼雪地上的痕跡,就知道怎麼回事,獰笑著走向哥哥和妹妹的藏身處。

 妹妹太小了。

 全家都寵愛著這個最小的妹妹,她又嬌又乖,卻不知家外的殘酷,被嚇得根本止不住哭聲,急得哥哥出了一身的汗,拼命哄著妹妹卻無法,他也只好狠了狠心,打昏了妹妹又把她的小身體塞進車的垃圾桶裡,想要以此來讓她躲過那些壯漢的檢查。

 可哥哥做完這一切的時候,那些人也已經走到近前,哥哥沒有了藏身的時間。

 他只能拼命的跑,不敢回頭的在雪原上狂奔,哪怕身體抽疼肺部裡全都是血腥氣,血沫堆積在喉嚨裡,也根本不敢停下來。

 哥哥很清楚,這是父母用死亡來為他們爭取到的生機,絕不能,絕不能辜負!

 可妹妹的哭聲,卻從後面細細的響了起來。

 哥哥一驚,連忙轉頭,卻發現本應該被藏得好好的妹妹,竟然被其中一個壯漢倒提在手裡。

 她醒了,正不斷的撲騰著手腳費力掙扎。

 那壯漢獰笑著看向遠處的哥哥,問他,還跑嗎?

 哥哥多一步都不敢動,只能一步步挪著向回走,哀求對方放了妹妹。

 放了我們吧,我們還小,甚麼都不會記住的。

 哥哥跪在地上哀求,說,只要讓我們離開,我們一定當做甚麼事都沒發生過。

 小顧希朝既心疼妹妹又氣憤於哥哥,他想要大聲罵出來。

 憑甚麼說父母的死沒發生過,難道就這麼算了嗎?他們害死了父母,他一定要殺了他們為父母報仇。

 但哥哥在磕下頭的時候,看到了車子底盤下想要爬出來的弟弟。

 他眼含熱淚,拼了命的向弟弟搖頭。

 別出來,求你,別出來!

 哥哥無聲的嘶吼,讓小顧希朝呆呆的停下了動作,雖不明白這是為甚麼,但還是出於對哥哥的愛而本能照做。

 那些亡命徒看著哥哥狼狽的模樣,哈哈大笑。

 然後,那拎著妹妹的壯漢,就當著哥哥的面,兩手拎住妹妹的雙腿,活生生的將妹妹從中間撕開了來。

 就像是在撕開一隻雞一樣輕鬆。

 鮮血瞬間噴湧了出來,將周圍的雪地全都融化染紅,隨即又立刻凍成紅色的晶體,晶瑩剔透,漂亮極了。

 不――!!!!

 哥哥發了瘋一樣衝向妹妹,想要從壯漢手裡搶回自己可愛的妹妹。

 可,妹妹再也不會笑不會甜甜的喊哥哥了。

 她的表情,最終定格在了滿臉的淚水和恐懼上。

 那壯漢將妹妹的屍體甩到一旁,血淋淋的兩片,臟器腸子淋漓了一地,拼都拼不起來。

 哥哥拼了命的撲向妹妹,他跪倒在雪地裡,哆嗦著手拼命想要把妹妹攏在一處。

 可是不管他怎麼拼,血肉都會從他指縫中滑下,重新摔在雪地裡,妹妹破損的臉染著血,掉在雪地裡,任由哥哥如何捧也捧不起來。

 小顧希朝被嚇傻了,他愣愣的縮在車底盤的縫隙裡,看著眼前這一切的發生,卻已經失去了對外界的知覺。

 人的恐懼超過極限,大腦不顧人本身的意志下令,自我保護機制讓人失去了對外界的一切反應。

 他就像是一具屍體一樣,木愣愣的看著雪地裡的妹妹。

 那掉出來的眼珠,還在與他對視呢。

 怎麼就不會哭,也不會笑了呢?

 他那個最可愛的妹妹,全世界最美的小公主,全家的開心果,他在母親面前發誓,要一輩子保護的小妹妹……怎麼就,掉在了地上呢?

 有壯漢獰笑著,伸手向哥哥,將小少年抓在手裡。

 撕開了妹妹的那壯漢,也毫不在意的將妹妹的屍體從雪地裡拎出來,回身往車上走。

 小顧希朝模模糊糊聽到他們說,出來的時間太久一直沒找過,正好也趁著這機會發洩發洩。

 而其他人喊殺死妹妹的那個壯漢,模模糊糊是老楊。

 其他壯漢都嘿嘿嘿跟著笑了起來,那是小顧希朝聽不懂的猥瑣。

 車子不斷的震動,哥哥的哭喊痛呼聲也漸漸弱了下去,諾大的雪原上,好像只剩下篝火燃燒的聲音。

 被砍成塊的母親也沒有被放過,有壯漢將那拎進了車裡。

 像是整個世界毀滅般那樣漫長。

 哥哥赤.裸.裸的被扔了出來,小少年瞪大了眼睛,清秀的臉上滿是淚痕,青紫血汙的身軀卻再也沒有一點溫度。

 小顧希朝張了張嘴,想要說甚麼,卻只記得哥哥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不許哭,不許說話,我們要活下去。

 我們說好要活下去的,哥哥你快起來,地上涼,你快穿上衣服,我們一起走。

 小顧希朝以為自己在哭在喊,可事實上,他完全隔絕了外界,已經失去了說話的本能。

 有壯漢心滿意足的出來,環顧四周卻問,奇怪,這家人是不是還少一個?

 眾人聞言尋找,但已經滿足過後,很快就不在意了,說大概是逃跑的時候掉進冰窟窿裡了吧。

 畢竟雪山地形複雜,一腳沒踩對掉下去也是常有的事,一個小孩子在這種地方能活多久……沒有人在乎,他們只是潦草的將屍體收攏裝袋,然後開始圍著篝火大口大口的喝酒,放聲大笑。

 接下來的事情,小顧希朝已經完全記不得了。

 等他再回神的時候,自己已經離開了那些人的營地,在雪地裡跟著車轍印,艱難的行走。

 他要找人救自己的家人,哥哥妹妹,還有父母,都在等他。

 小顧希朝流出來的眼淚就變成了冰,寒風割得他臉生疼,冷得他好像整個人都已經不復存在了一般,可他卻不敢放棄,依舊咬著牙走向小鎮的方向,想要求求誰來救他的家人。

 誰都好,誰都好……請救救他的哥哥,他的哥哥在雪地裡很冷,他的妹妹拼不起來了,他的母親在火焰裡燃燒如柴火。

 小顧希朝哭著拍響了小鎮警署的門,然後在門開的瞬間跪倒在地。

 他的雙腿已經沒了知覺,只剩下一口不願放鬆的氣,只有他想要救回家人的執念,在支撐著他走到這裡。

 卻在目標完成的瞬間,垮了下去。

 “我曾經真的天真的認為,他們會幫我。”

 顧希朝顫了顫眼睫,赤紅的眼眶下,有淚緩緩從臉頰流淌而過。

 他像是根本意識不到自己在哭一樣,扯了扯唇角,嗤笑了出來。

 哭哭笑笑,惡魔也曾經是人。

 “可惜,那只是我天真的幻想。”

 “為了錢,他們甚麼都做得出來,遮掩一樁雪原深處的死亡而已……對他們來說,連負擔都算不上。”

 顧希朝抬眼,眼珠赤紅如厲鬼:“可憐我的父母兄妹,就死在你們手下,卻讓我連他們的屍體都找不到。”

 他的聲音中恨意太深,甚至連也老爹這樣手上沾滿了血的都被震在了原地。

 也老爹左右看了一眼,卻冷笑道:“我想起來了,你這小兔崽子,你就是顧家當年跑掉的那個。”

 “你找我們有甚麼用,我們可是無辜的。”

 也老爹攤了攤手,真好像被冤枉了一般,道:“你要是真記仇,那得找老楊才是,對吧?”

 其他人也連聲符合:“沒錯!我想起來了,當年殺了你妹妹的,可是老楊,也是他提議的嘛。我們可都是好人,你太冤枉我們了。”

 “這瘸子,這是小肚雞腸,這也要計較?都十多年了吧?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就是啊,他要是不說,我都快忘了這碼子事了。”

 “我倒是記得,就是這小子一家,害我們十七年隱姓埋名,不敢明面上做生意就怕被人發現。好小子,你是斷了我財路啊!”

 “去找老楊吧,然後這事就算這麼了結了。”

 也老爹拍板,爽快道:“看你也是條漢子,我們不多為難你,就把老楊給了你任你處置,不要傷了和氣嗎。”

 他還勸顧希朝道:“就算是我們去教堂懺悔,你一家人不也回不來了嗎?就這樣算了吧,你太執著也會傷到你自己,不好。”

 “神會原諒我們的。”

 其他人笑著附和:“不愧是老爹,真是太善良了。”

 顧希朝冷眼看著眼前眾人的說笑,卻好像看到了一幕可笑的鬧劇。

 這就是,這就是我的仇人們啊,是你的子民。

 黎,這是,你將要原諒的子民嗎?

 不管殺了多少人,只要往神像前一跪,虔誠懺悔,就可以把那些人的死亡和痛苦抹去,得到寬恕嗎?

 殺人者,卻說神會原諒他。

 僥倖逃過死亡的受害者尚無法從噩夢中走出,殺人者,卻自己寬恕了寬恕了自己。

 哈,哈哈!

 顧希朝想要大笑,可眼淚卻先下了來。

 雪山的風很冷,刮在臉上,像是十七年前那個風雪夜一樣疼。

 “你們,想要用老楊――或者說是魯特,用他的命,來抵你們所有的罪孽嗎?”

 顧希朝輕笑,側眸看向雪山下面:“不用著急,他已經來了。”

 眾人聞言,都轉頭跟著向下看去。

 池翊音的身影緩緩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之中,跟在他身邊的,還有另外一人。

 那人顯得格外輕鬆,即便是攀登雪山,也如履平地。

 他行走在大地上,就如行走在他的國。①

 “白爺?”

 也老爹吃驚:“他怎麼會和老楊一起?”

 黎司君感受到了眾人看向他的視線,他掀了掀眼睫向上看,卻像是站在高天之上俯視。明明他的唇邊依舊噙著笑意,卻無端令也老爹等人覺得渾身發冷。

 他們趕緊別開眼睛,慌張的看向別處,完全沒有了剛才絲毫不知錯處的模樣。

 有黎司君在,即便再艱難的雪原深山,都如無物,池翊音也順利趕上了也老爹等人還活著的時候。

 “顧希朝。”

 池翊音走到顧希朝身前時,神情嚴肅:“你想要如何殺了他們?”

 顧希朝仰起頭,靜靜的看著池翊音,良久,他輕聲笑了出來:“你要救他們嗎?”

 “不。”

 池翊音垂眸,道:“我來,是為了救你。”

 “救我?”

 顧希朝嗤笑,抬起雙臂時好像將整座雪山擁入懷中:“你待要如何救我?難道他們……還能傷得了我嗎?”

 “他們曾無視了我一家人的乞求,我母親數聲哀求他們放過我們,可又如何?”

 顧希朝的笑意冰冷沒有溫度:“曾經沒有人願意聽到我的聲音,但現在,他們終於能聽懂我在說甚麼了――在死亡面前。”

 話音落下,整座雪山立刻搖晃了起來,冰雪岩石滾落,如同雪崩。

 雪塊砸在眾人臉上,也老爹先是錯愕,隨即驚恐喊叫:“雪崩,是雪崩,快跑!”

 可一道紅色的身影卻破開雪壁而出,直衝向也老爹撲來。

 池翊音看得分明,那紅色,根本就是碎肉碎骨重新拼湊起來的人形,一如之前在雪山旅館遇到的怪物。

 “往哪裡跑呢,你們又能跑到哪裡去?”

 顧希朝的眼眸裡帶著嘲諷,語氣卻悲憫:“既然我們同為惡魔,不……應該說,是你逼得人成了鬼,天真成了殘酷,那就應該自己親自體會你的地獄。”

 “我不會,再讓你們殺害任何一人。”

 顧希朝緩緩抬頭,越過池翊音看向遠處被雪霧遮住的小鎮,又恍惚回想起當年幼小的自己在小鎮經歷過的一切。

 比絕望更殘忍的,是先給他希望,再慢慢湮滅他的光。

 那時,他明明跑進了警署,躺在了醫院,可身邊的所有聲音都變得統一。

 ――那孩子,甚麼時候死?

 不能讓死亡影響金錢,不能讓為已經發生的悲劇阻斷未來……那些從自己眼前晃過去的人影都是溫柔又暖和的,可他們的眼神,卻冷透了他的心。

 深淵空蕩蕩沒有盡頭,地獄之下還有地獄,但丁的地獄永無止境。

 他只能無著無落的向下墜去,沒有人接住他。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吧。

 一起腐爛在你們自己創造的地獄裡。

 數不盡的血色怪物衝出來,它們張開尖利的獠牙,如鬣狗般撕咬著這些人的皮肉。

 曾經視人命如無物,用他人的死亡取樂的亡命徒們,現在卻喊叫得悽慘,拼了命的求饒懺悔。

 可無論是顧希朝還是池翊音,他們都很清楚,這並不是這些亡命徒真的在後悔自己的罪孽,只是在後悔,為甚麼當時沒多補一刀,殺了顧希朝。

 “但丁有貝雅特麗齊接引走入天堂,神寬恕了他,那你呢,顧希朝?”

 池翊音站在染紅了雪地的一地血液碎肉中,身後就是悽慘的嘶吼哭泣,他卻沒有被影響半分,只垂眸輕聲問顧希朝:“可有人救你?”

 “當年在第一次邀請函事件之後,你殺了所有曾經的兇手,然後便自殺,就死在當年你的一家人死亡的地方,是嗎?”

 當池翊音說出顧希朝真實的結局時,一直無視他的顧希朝,終於驚訝的抬頭看向了池翊音,隨即轉而看向黎司君:“是黎告訴你的?”

 黎司君聳聳肩,否認得乾脆坦蕩:“如果他連這個也猜不到的話,也沒甚麼必要了。”

 池翊音已經抓住了顧希朝本身的性格和經歷,以此推斷出他的結局,並不困難。

 能打敗自己的,永遠只有自己。

 顧希朝曾經的算無遺策,環環圈套將所有兇手全都籠罩在網中。在解決了當年的兇手之後,他大可以離開雪山小鎮,在外面海闊天空。

 池翊音相信,以顧希朝的能力,他可以成為令所有人羨慕的天之驕子。

 財富,名聲,地位……能把亡命徒握在手中刷得團團轉的人物,只要他想,沒甚麼得不到的。

 可顧希朝卻留在了雪山,一直至今。

 甚至在死後,他的靈魂也徘徊在雪山旅館中,邀請函如陰雲籠罩在小鎮上,他將曾經對他一家死亡袖手旁觀甚至打壓的人,全都一步,一步,逼到崩潰。

 他完成了復仇,可副本卻始終沒有停止。

 唯一的可能,就是顧希朝的仇恨,一直沒有結束。

 他不僅憎恨殺人者和幫兇,更恨的,卻是他自己。

 ――沒能救下一家人的,他本身。

 對顧希朝而言,自殺和家人們團聚,是解脫卻也是更深的束縛,使得副本執行,殺人者一次又一次重複著死亡的痛苦,所有的惡魔都在地獄中哀嚎。

 包括顧希朝自己。

 正因為如此,池翊音猜測,只要顧希朝自己不願放下,即便完成了系統所說的劇情任務,也無法真的通關副本。

 而副本也會繼續執行下去,有新的玩家死在這裡。

 死的人越多,禁錮顧希朝的力量……也就越深。

 這是一個死迴圈。

 除非有人斬斷鏈條,讓顧希朝肯放過他自己。

 “你問我,可有人救我。”

 顧希朝笑著看向池翊音,卻反問他:“我為何需要人來救?”

 “我從未認為,我做錯了甚麼,我也很喜歡如今的模樣。”

 顧希朝看向遠處的小鎮,良久,才輕聲喟嘆道:“多幹淨啊……終於乾淨了。”

 池翊音側身看向小鎮的方向,他雖然並未言語,卻很清楚顧希朝到底在說甚麼。

 正如十七年前那位交通記錄員在工作日誌裡所寫,顧希朝一家的悲劇,絕非也老爹這些亡命徒單獨造成的。

 所有為了利益或者家人而選擇了漠視顧家慘案的人,甚至為了壓下這件事而選擇讓年幼的顧希朝去死的人……

 對人來來說一直恐怖無法抗衡的雪原和冬季,卻對小顧希朝網開了一面,溫柔的讓小顧希朝得以穿行過雪原,僥倖存活了下來。

 可行走過常人無法穿行的雪原,創造了近乎奇蹟之舉的孩子,卻要因為人們的自私而死。

 或許,從那個時候,顧希朝就已經死了。

 他對這個雪山小鎮,徹底死了心,看透了世間冷暖。

 從熟肉店大叔和其他玩家那裡的情報,池翊音知道,小鎮上剩下的居民們在平日裡是無法記起邀請函事件的,他們只是像每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冬日那樣,度過風平浪靜的生命。

 而在那些居民身邊,已經沒有了曾經為了錢可以縱容殺人的人。

 那些人……已經逐漸被顧希朝所殺。

 遺忘,是顧希朝最後的善意。

 池翊音意識到,很多小鎮居民和玩家們,都誤會了顧希朝的所作所為。

 如今小鎮裡剩下的居民們,都是“乾淨”善良的,對於他們來說,小鎮也煥然一新。

 或許沒了高昂的收入,和以往相比艱苦些,但在小鎮這樣閉塞之地,日子也並不難過。

 只是池翊音不知道,這樣的局面會維持多久。

 在他看來,顧希朝就像是建造了一座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城池,要求這座城的所有人都善良,不會去傷害其他人。

 可人性中的惡,絕不會就此消亡。

 它始終掩藏在光的背後,只要一點適宜的土壤就可以生髮,最後佔據盤亙整個靈魂。

 到那時,顧希朝又待如何?

 “殺不完的。”

 池翊音閉了閉眼眸,嘆息般道:“顧希朝,你的仇人早已經被你殺死,你也是時候放手了,這裡已經隔絕於外界太久,太久了。就算你厭惡那些為了私利而放任罪惡的人,但,你又能怎樣?”

 “你一直想要知道,我能做到甚麼地步。可我才是想要問你――顧希朝,你能殺盡天下人嗎?”

 池翊音一步,一步,慢慢向顧希朝走去:“我曾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的生死,也曾與鬼魂夜談,世間無能為力之事太多,你想要的乾淨……永遠不可能存在於這裡。”

 他緩緩彎下腰,雙手握在顧希朝的輪椅兩側,直視著顧希朝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除非世界毀滅,否則你的願望,永遠不可能實現。”

 “這不是詛咒,這是事實。”

 顧希朝挑了挑眉,有些驚訝,沒有想到池翊音竟然看出了他想要甚麼。

 池翊音最先想到的,卻是最開始進入副本時的紅信封。

 【你喜歡雪】

 顧希朝喜歡雪,顧家寵愛孩子,帶他來雪山玩耍,也因此導致了後續一切的悲劇。

 可曾經的小顧希朝為何會喜歡雪?

 這似乎是一個所有人都會忽略掉的問題,只單純的認為孩童沒有思想,說不定只是因為貪玩才會喜歡。

 但池翊音並不這樣認為。

 他對阿德勒的理論深以為然,知道孩童的心理成長在三歲就基本定型,曾經的小顧希朝和如今的顧希朝,相差其實並不大,只是在經歷了慘劇之後更加偏執和瘋狂。

 小顧希朝喜歡雪的原因,也在如今顧希朝在小鎮的所作所為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他是堅定而純粹的靈魂。

 對他而言,雪並不僅僅是因為有趣好玩新奇,而是因為在他看來,雪也同樣是堅定純粹的。

 也正因為這樣,小鎮居民的惡魔一面,使得顧希朝更加失望。

 他在復仇,但他也在讓小鎮逐漸變成理想之國,再無罪惡。

 “顧希朝,雪也是轉瞬即逝的美,就算你今天用死亡強行創造出了你理想中的世界,然後呢?你能維持多久?為了維持這份純粹乾淨,難不成你還能殺穿了整個世界嗎?”

 但池翊音沒想到的是,顧希朝在聽到他的問題之後,竟然反而開懷笑了起來。

 “對。”

 他輕鬆的道:“如果世人皆是惡魔,那就殺了整個世界吧,那又如何呢?”

 顧希朝歪了歪頭,在抬眸的時候視線從黎司君身上滑過,最後落在了池翊音身上,他笑著問道:“池翊音,你是覺得,我在說大話撐面子嗎?”

 “沒有實力的人只會空想,但對於世界上另外一些人而言,當他們想要,就一定會做到。現在,池翊音,你來告訴我――我能不能做得到?”

 “就像是十七年前那個狂風的夜,所有的醫生護士從我病床前走過,都說我會死在那裡,無人可知。可現在,又如何?”

 一直都保持著溫文爾雅假象的顧希朝,此刻終於露出了屬於他的真實,在池翊音說中他靈魂最核心的想法後,一直被努力剋制的瘋狂和憤怒噴薄而出,隨著一聲聲反問而逐漸激動。

 顧希朝甚至一把握住了池翊音的手掌,抬手攥住他的衣領將他拉向自己,讓他看清自己眼睛裡的瘋狂。

 “你說的對,池翊音。”

 顧希朝咧開笑容,鏡片反著光:“我早就已經死了,可現在啊,就是由死人來決定世界的未來――我是,你和整個遊戲場所有人也是。”

 他的話音落下,旁邊的慘叫聲撕心裂肺,迴盪在雪山和峽谷之間。

 池翊音用餘光掃去,就看到也老爹等人,都已經被那些碎肉拼湊的人形怪物,硬生生用手撕開了來,順著肌肉的紋理撕成一條條肉絲,掉落在雪地的血水裡。

 這些亡命徒曾經耀武揚威的臉上,最後只有恐懼和仇恨定格。

 “你看,神從來不曾寬恕過任何有罪的靈魂。”

 顧希朝在笑:“真好。”

 而下一刻,失去了攻擊目標的碎肉怪物,全都慢慢站直了身軀,一雙雙怪異而無神的眼珠,都向池翊音看來,無聲無息之間已經從四面八方將他包圍在了其中,危險而沉重的氣氛蔓延,惶惶令人無法喘息。

 系統的提示音也適時上線,恭喜池翊音已經探索了99%的劇情。

 只剩下最後的1%,只要完成就可以打通劇情回到副本,完成任務回到遊戲場。

 似乎在現在怪物環伺的處境下,奮力完成那1%才是唯一的出路。

 就連顧希朝也好像聽得到系統的聲音,笑著問他:“還有時間擔心我嗎,池翊音?似乎你自己並不太妙啊。”

 “說要救我……”

 顧希朝的目光極冷,看著池翊音的時候彷彿在看一個死人。

 下一秒,他伸手推開池翊音,而碎肉的怪物也已經衝了過來,伸出血淋淋的爪子抓向池翊音。

 失重感傳來,池翊音能夠感覺自己逐漸在向後倒去,他的視線漸漸高遠,晴朗乾淨的天空一寸寸佔據他的視野。

 池翊音顫了顫眼睫,呼吸間都是雪山清冽的氣味,寒風在他耳邊呼嘯。

 他將墜落。

 如蒼鷹折翼。

 但池翊音卻沒有絲毫慌張,他只是伸手向懷中,修長的手指夾出筆記本。

 泛黃的工作日誌在池翊音手裡嘩啦啦的翻動,風將它吹向他的命運,最後定格在了寫滿顧希朝血與淚的一頁。

 而在當年交通記錄員寫下的字跡後面,有新的筆跡出現。

 瘦金體鐵畫銀鉤,幾乎刺破脆弱的紙張,卻每一個字都在敘述著當年那孩童的哭嚎絕望。

 【顧希朝,終年二十六,偏執,純粹,家人慘死,為復仇而活,至仇恨得報則自殺身亡……】

 所有池翊音曾在這個副本中看到和沒看到的真相,都已經在他的筆下娓娓道來。

 即便是他沒有親眼看到的真相,卻也已經在種種線索的指向交織下被還原,讓池翊音得以清晰的推斷出曾經發生在這裡的真相,一幕幕如同放映著的電影,他好像就站在小顧希朝的身邊,陪著那孩子看著這所有的一切發生。

 命運在滑向既定的軌道,死亡躲在幕後準備登臺。

 屬於顧希朝的一切,都被他自己畫地為牢,禁錮在雪山這方寸天地。

 那是從未有人看到過的顧希朝的內心,卻被池翊音一眼望到了底。

 “這汙穢的水面上,蒸汽遮住了你的眼,讓你看不到你所等待的東西。”②

 池翊音低聲喃喃如自語,另一隻手卻已經抽出筆,再一次的落在了工作日誌的本子上。

 被觸發的劇情與副本隔絕,他以“魯特”的身份進入劇情,使得屬於“池翊音”的所有物品都被留在了副本中,包括他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以及能夠給他助力的馬玉澤。

 池翊音猜測,做出這樣決定的正是黎司君,他知道自己在上一個副本中捨棄財富帶走了馬玉澤,也知道馬玉澤會幫助他,而他要做的,就是要把他一步步逼到死地裡。

 但是顯然,黎司君還不夠了解他。

 池翊音所覺醒的力量,從來依靠的都不是外物,而是他的靈魂本身。

 即便天地神明厭棄於他,他也能從絕地的死亡中爬著回來,只要他尚有一口氣在,就決不放棄,一定會再一次的站起來。

 老舊的鋼筆在池翊音手指間轉過漂亮的一圈,隨即被他重新握在手中,最終在工作日誌上再次落筆。

 在前來雪山的路上,他已經在工作日誌上了,寫下了自己對顧希朝所知道的全部,顧希朝雖然受到了影響而讓他得以看到一些舊日的片段,但最核心的一點,他卻始終抓不住,這也讓他無法徹底將顧希朝寫進自己的筆下。

 但現在――

 當池翊音親眼看到顧希朝撕開他虛假的外表,在仇人面前露出瘋狂的那一面之後,他就已經看透了顧希朝最後的偽裝。

 就如伸手進海底,透過露出的冰山一角,握住了海面下隱藏的全部冰川。

 筆尖落在筆記本上,發出沙沙的輕微聲響。

 【顧希朝,他厭惡他自己。】

 這是連顧希朝自己也未曾發現的事情,也因此,才使得池翊音之前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但現在,他終於清楚了。

 當年提議來雪山的,是顧希朝,使得顧家決定在小鎮定居的,是顧希朝。

 所以在慘劇發生之後,顧希朝就算仇恨著所有人,但他最恨的,從來都是他自己。

 ――如果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出生,或是在幼年時夭折,是否他的父母兄妹就不會前來雪山,也就不會遭遇如此痛苦而悽慘的死亡?

 他厭惡自己的存在,恨不得讓自己去死,卻只能因為仇恨而強忍著厭惡,與他自己相處。

 直到仇恨得報,才終於安心而快慰的殺了他自己。

 在顧希朝看來,對於慘死的顧家人,除了那些兇手和幫兇之外,還有最後一個仇人。

 ――就是顧希朝自己。

 而也正是這一點,才是顧希朝生死靈魂中最核心的所在。

 在池翊音將這一句寫在筆記本上的瞬間,一切在工作日誌上新添的字跡,連同著曾經記錄員寫下的所有記錄,都瞬間閃爍著微弱的光芒,隨即消失不見。

 只留下空蕩蕩的一頁紙,好像曾經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人形怪物的利爪已經近在咫尺,掀起的歷風從池翊音臉頰側吹過刀割一樣的疼,只差幾厘米的距離,他就會陷入怪物的包圍圈,被怪物撕咬啃噬。

 池翊音卻掀了掀眼睫,湛藍色眼眸越過山間的風雪看向顧希朝,從容而平靜。

 原本勝券在握的顧希朝,不由得驚愕,隨即慢慢嚴肅了神情,意識到恐怕有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

 為甚麼池翊音……會如此冷靜?

 但很快,顧希朝就得到了答案。

 就在那怪物將要抓向池翊音的瞬間,整個雪山連同著空氣都靜止了下來,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那些怪物僵立在原地。

 下一秒,所有的人形怪物全都轟然破碎,四散成滿地血水碎肉,將純白的雪地染得鮮紅。

 池翊音卻重新站定。

 他手捧著無字的書,從容穿行過滿地血色。

 一團團血肉在他身旁轟然炸開,卻連一滴血水都無法迸濺到他身上,反而像是為他的勝利而鳴放的煙花,絢爛鮮紅。

 顧希朝坐在輪椅上,感覺自己在瞬間就失去了對整個雪山的掌控,被他忽略的某件事,在迅速吞噬著整個事件,從遠處的雪山小鎮開始一路向雪山蔓延,曾經潔白乾淨的白雪皚皚全都融化,只剩下了沒有冰雪遮蓋後的滿地屍骸。

 數年間所有死亡在邀請函之下的小鎮居民,全都睜大了眼睛出現在平原和山峰上,觸目所及之處,便是血水橫流,深深淺淺的紅色,像是對惡魔的控訴。

 顧希朝眼看著這一切的發生卻無法阻止,眸光瞬間陰沉了下來,飽含著危險和憤怒的眼眸看向池翊音。

 但池翊音這一次卻不再給他留下任何對話的機會。

 在顧希朝看過來的瞬間,池翊音立刻揮手,高高揚起的手臂重重落下,重擊在顧希朝胸膛,一聲“咔嚓”碎裂聲響起,肋骨斷裂扎進肺裡的疼痛,讓顧希朝不由得扭曲了俊美的眉眼,一聲痛哼卻被他硬生生憋回喉嚨間。

 但一絲血液,卻沿著顧希朝的唇角慢慢流淌了下來。

 染紅了他的衣服。

 池翊音一擊毀了顧希朝的所有反抗的可能,便停止了動作,站在輪椅前垂眼看他。

 “我給過你機會,顧希朝。但似乎,你並沒有在乎過我對你尚有耐心的時候。”

 “所以當我的耐心耗盡,也就是時候,用另外一種方式,讓你聽到我的聲音了。”

 池翊音唇邊揚起了一絲笑意,輕聲問他:“勝利者,似乎是我?”

 但肺部被扎破所帶來的痛苦壓制著顧希朝,讓他想要說些甚麼卻只有滿口的血沫。他眼睜睜的看著池翊音站在他面前,在這個極近的距離,似乎池翊音太不小心,把自己的命交到了他的手上。

 事實卻是,顧希朝失去了所有的反抗能力,甚至在痛苦之下,連說話都是奢求。

 在死亡多年之後,他竟然再一次感受到了如活著時的痛苦。

 顧希朝的眼神明晃晃的在問――你對我做了甚麼?

 他能感受得到,自己竟然隱隱像是被池翊音抓在了手裡,像一個提線木偶,讓他做甚麼就只能做甚麼,深深的無力感襲來。

 甚麼也做不到,甚麼也保護不了,即便哭喊也沒有人能聽到他的聲音……那一瞬間,顧希朝恍惚回到了當年的風雪夜,痛苦和絕望像是蟲蟻,啃噬著他麻木的屍骸。

 池翊音卻像是看不到顧希朝的痛苦,他反而笑了起來。

 “一般情況下,我是一個講道理的人,不過有很多人並不珍惜這種時刻,並不願意聽我說話。”

 “所以,我只有用另一種方法,讓他們聽我說。”

 池翊音伸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拭過顧希朝唇邊的血跡,輕聲道:“你看,說到底,我還是一個講道理的人。”

 “只不過,我不喜歡很多道理,想要換一換,把你的道理,換成我的道理。”

 “顧希朝,你說,世界的未來掌握在死人手裡,如果世人皆有罪那就生命皆死……就像你曾經對你自己做的那樣嗎?當你認為自己也有罪,就殺了你自己。”

 池翊音的嗓音低沉卻輕柔,好像在看著頑劣孩童的玩耍:“對其他人狠,卻對自己更狠。顧希朝,從當年那一夜之後,你有沒有哪怕一刻,喜歡過你自己?”

 胸臆間是灼燒一樣的疼痛,顧希朝眼前的所有景物在逐漸恍惚變色,好像他即將再一次經歷死亡。

 顧希朝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他知道,導致了現在這一切的,是池翊音,和……

 他的視線向下,落在了池翊音手中的那本工作日誌上。

 池翊音也立刻就發現了顧希朝的視線,他微微一笑,然後將工作日誌攤開放在他的膝蓋上,讓他得以清晰的看到那本子裡的東西。

 空蕩蕩甚麼都沒有。

 顧希朝愣了下,原本的警惕凝固在臉上,顯然是沒想到自己忌憚的,竟然只是一頁白紙。

 “不,這曾經記錄著你和你一家人悲劇的所有原因。”

 池翊音問道:“還記得當年送你離開小鎮的人嗎?這就是他曾經擁有的物品。”

 顧希朝喉結上下滾了滾,明顯是想起了當年那人。

 如果不是那位交通記錄員的話,他現在也不過是拋屍於雪原的一把枯骨。正因為當年有人救過他,所以他才最終才留下了半個小鎮,讓那些從未做過惡事的人,得以安靜悠閒的生活。

 仇恨和感激反覆拉扯著他的靈魂,最終讓他做出了割裂的決定。

 他將整個雪原圈了起來,用邀請函將那些殺人者和幫兇引離人群,把惡魔隔絕在人群之外,困守著這裡,年復一年的死亡。

 每一次觸發劇情,殺人的亡命徒們就會死亡一次,永無止境。

 顧希朝看著他們的死亡和掙扎,以此才能得到片刻安慰,好像當年慘死的家人們終於能夠闔上眼,哥哥妹妹死不瞑目的眼睛,終於不再瞪著他,質問他……

 那些人是惡魔,卻無神罰。

 既然如此,就讓他化身惡魔墮落地獄吧,以此,那些狩獵生命的亡命徒,將再也不會有機會殺害其他人。

 而他一家人的悲劇,也再也不會出現。

 顧希朝一直昂首的頭顱,終於在池翊音面前重重垂下。

 就像有罪的靈魂跪倒在神明面前,訴說自己的罪孽。

 可顧希朝卻不曾乞求原諒。

 “殺了我吧。”

 血液從顧希朝唇邊流淌蜿蜒,每一句沙啞的話,都耗費盡了他的一生。

 “勝利者,是你。”

 池翊音湛藍色的眼眸中漸漸染上笑意。

 雪山下,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罪孽,最乾淨純潔的冰雪下,埋藏著不肯瞑目的屍體。

 人類用自己的惡行製造出的惡魔,終於吞噬了人類自身。

 當惡魔從仇恨和憤怒的地獄中重新爬回來時,所有有罪的靈魂都會聽到他的怒吼,從墳墓的皮囊中走出,重新記起自己的罪孽。

 神從未寬恕過世人的罪孽,寄託在神身上的禱告不過是自我寬慰的謊言。

 而當神從沉睡中甦醒,就是清算一切之時。

 雪山中一片寂靜。

 也老爹等人殘破的屍體逐漸化成血水,順著山崖流淌,整片平原和山峰上所有冰雕般儲存的屍體,都在顧希朝垂首認罪的瞬間,垮塌成滿地的血水碎肉,流淌過平原滋潤大地。

 終年不化的雪山,終於在這一刻,開始融化鬆動,褪去了虛假的純粹。

 池翊音修長的手掌放在顧希朝的發頂,垂眼間的平靜憐憫,如神明。

 黎司君靜靜注視著池翊音,唇邊卻勾起一個笑意。

 在池翊音對抗顧希朝的時候,黎司君終於看清了那份力量是甚麼。

 覺醒者。

 那是,重新書寫世界創造世界的能力,足夠讓一切毀滅,再在廢墟上重建新國。

 不論是馬玉澤被扭轉了的悲劇,還是顧希朝被觸及了核心的靈魂,池翊音的能力,是書寫和創造。

 這是……曾經只有神,才得以掌控的力量。

 如今卻出現在了一個人類手中――不,有無腳鳥胸針在,池翊音,是她的孩子。

 黎司君的心中滿是喟嘆,卻出乎意料的並不討厭,反而充滿了期待。

 瀆神者本應死於神罰,窺視者將失去光明,巴別塔最終重歸大地不可妄想天空。

 但現在,黎司君卻只想知道,池翊音筆下所創造的世界,將會是何種模樣。

 “池翊音,池神……那些人大概並不清楚,他們的狂熱如同信仰,而有人走進黑暗,靠近了世界的本源。”

 黎司君喃喃,他看向池翊音,那雙金棕色眼眸中光芒點點,如蜂蜜釀就的美酒流淌。

 池翊音聽到了黎司君的聲音,他側眸看來,湛藍的眼眸像是高遠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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