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
黎司君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池翊音轉眸看去, 邊看到在滿室喧鬧中,黎司君向自己的方向傾了傾角度,不過咫尺距離, 他甚至能夠看到那雙金棕色眼眸中流轉的笑意。
本來想要忽略黎司君的池翊音一愣。
他發覺, 這一次,黎司君的笑意竟然是真的。
表情是發自內心還是表演出來的虛假,池翊音可以很輕易的辨別。
他本身便在觀察人群的時候, 將人的各種表情揣摩得淋漓盡致, 當他自己就已經在這一領域鑽研到臻至完美的時候,自然可以看出其他人誰是真,誰是假。
在此之前, 黎司君所表現出來的所有表情, 都是虛假的。
並不是說黎司君一直在演戲,而是……那是一種籠罩著一層紗的虛假, 即便你看得到,卻摸不透, 模模糊糊。
好像黎司君一直就站在這個世界之外, 世人的生死存亡與他無關。
可就在此刻,黎司君的笑容忽然間真實了起來。
他從冷眼旁觀,到主動踏進了這場局中。
池翊音皺了皺眉, 並沒有因黎司君難得的真情表露, 而放鬆警惕,反而更多了對黎司君的猜測。
在他看來,剛才似乎……並沒有發生能夠讓黎司君產生這種轉變的事才對。
所以是甚麼?
在他沒有注意到的時候, 有甚麼發生了嗎?
池翊音略微沉吟, 在心中羅列出所有可能性的同時, 向黎司君點了點頭, 有些冷淡的禮節性回應:“謝謝。”
“現在的情況,也在你的預料之中嗎?”
黎司君聲音低啞磁性,在池翊音耳邊響起:“不管是大頭,白老三,還是也老爹,顧希朝……他們都已經在你的計算中,被你當做棋子擺在棋局上。”
“他們會做出甚麼樣的反應,導致甚麼樣的後果,這些都在你心裡,是嗎?你早就已經看透了他們,而一旦被你抓住最核心的一點,他們就能為你所用,不知不覺中變成你的工具。”
黎司君有一把足夠在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好嗓子,當他娓娓道來時,好像在詠歎著曾經發生的故事,親眼見證它們的髮絲。
池翊音並沒有否認黎司君的分析,他的眼眸中浮現出清淺笑意,如橫池花影,微微晃動。
能夠控制人的,從來都不是外物,而是人自己本身。
池翊音並不認為是自己在操縱人,而是人自己的性格和人性,在驅使著他們做出各異的選擇和舉動。
他只不過是在人們站在選擇的岔路口時,推了他們一把,讓他們去做對他有利的事情。
就比如也老爹。
池翊音會選擇他,是因為他是個足夠大的目標。
不僅是因為也老爹自己的自命不凡,端著架子一副主事人的模樣,卻連下面有人開始動了不滿的心思都看不出來。
更是因為也老爹主動站出來,攬下了檢查邀請函這個活計。
所以池翊音藉由衝突,順走了也老爹的邀請函,並且推倒了也老爹。
他很清楚,不管這些人心裡到底對也老爹是甚麼想法,於表於裡,他們都一定會去攙扶也老爹。
而那個空檔,就是他為自己準備的時間,讓自己可以安全的衝到壁爐旁邊。
畢竟槍打出頭鳥。
從池翊音主動鬧開之後,他就沒有任何退路,成敗在此一舉。
如果他在中途被任何人攔下,都會洩露他邀請函異樣的這個秘密。到那時,就算他拼命掙扎擺脫阻礙,看起來也不會像是一個忠心老實的人因為被猜忌而憤怒,更像是垂死掙扎。
池翊音不會讓這種事發生,自然早就做好了完全的準備。
在所有人眼中的突發事件,其實是池翊音早就在腦海中規劃好的萬全計劃。
他考慮到了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可能的後果,確保自己在這盤棋上,絕不會輸。
自然,也就出現了這個結果。
池翊音對此毫不驚訝。
他唯獨驚訝的是,從黎司君的話中來看,他竟然看出了他的整個計劃。
這讓池翊音側眸注視黎司君良久,對黎司君的印象再次產生了轉變。
“你知道國際象棋嗎?”
池翊音禮節性的微笑,他放低了聲音,像是閒聊般感慨道:“國際象棋,一邊是國王,一邊是皇后,進攻與防守,看似公平的棋局,任何人都能擺弄這幾枚棋子。”
“可沒有人注意到過。”
他靜靜看著黎司君,嘲諷般輕笑:“所有人都沒有意識到,它最不公平的一點,就在於它的執棋人。”
“明明並非所有人都有資格執棋,可這遊戲經過無害的偽裝,卻偽善的把所謂公平給了所有人,讓大家誤以為,自己也有資格坐在棋盤一方,執棋博弈。”
池翊音輕輕斂眸,聲線冷漠:“我最厭惡之事,就是碰到並無資格坐在棋盤對面的對手,我對弈過太多爛棋局,在此之上,很難有人超越過我,贏了太多次,也會厭煩。”
黎司君聽明白了池翊音在說甚麼。
他的唇角慢慢上揚,笑意加深。
“相信我。”
他湊近池翊音,壓低了磁性的聲線道:“這會是你……經歷過的最精彩的一次棋局。”
“要小心敗落啊,音音――佔領上風的國王,會毫不留情的讓騎士砍掉女王的頭。”
池翊音挑了挑眉,他不僅沒有因為黎司君的稱呼而動怒,反而揚起了一個禮節性的笑意。
然後他猛然起身,就在那片刻之間,毫不留情的手肘向後,在這個近到無法逃脫的距離,給了黎司君力氣十足的一次肘擊。
黎司君悶哼出聲,驚訝的看向池翊音的背影。
而池翊音起身站定,側眸輕笑,垂下眼望過來時,湛藍眼眸中皆是薄涼的漠然,完全看不出他剛剛還在稱讚黎司君是個難得的對手。
“疼嗎,喜歡嗎?”
池翊音微笑著詢問,禮貌的聲音下卻壓制著翻滾的怒意:“我好像說過,不要這麼稱呼我――黎司君,我不介意根治這個問題。”
“比如,割了你的舌頭。”
說罷,池翊音就頭也不回的走向壁爐旁的也老爹,破舊臃腫的衣物穿在他身上,也被寬肩細腰長腿的衣架子身材穿出了昂貴不凡的氣度,瀟灑而有力。
黎司君捂住自己被池翊音狠狠撞擊的胸口,疼痛和心跳不再明晰。他分不清現在自己的心臟,到底是血肉在因池翊音而疼痛,還是依舊如常的跳動。
但他很清楚,池翊音並沒有和他開玩笑。即便池翊音本身的力量並不足夠,但只要池翊音想……
這盤棋局上,騎士會高高揚起利劍,將國王逼到黑白的死角,然後揮向國王,斬斷國王的頭顱。
就像國王曾想對女王那樣做的一般。
池翊音在明確向他下達了戰書,言明自己會殺了他――在這盤棋分出勝負的剎那。
黎司君揚了揚長眉,看向池翊音背影的視線緩緩將他從頭掃視到腳,眼眸中興味更濃。
他看起來很想試試被池翊音殺死的感受。
在所有的欲.望都被滿足,厭倦了生死之後,還有甚麼會比此刻更刺激嗎?
就像是賭上生死的極限運動。
怯懦者沒有資格看到不同的風景,每一次的驚險和與死亡擦肩而過,都會帶來腎上腺素的飆升,讓已經懶怠的靈魂重新躍動起來。
黎司君在期待著池翊音為帶來的驚喜。
為了這個目的……
眸光流轉間,黎司君微微將視線瞥向不遠處的顧希朝,唇邊的笑容意義不再分明。
而顧希朝也恰是時候的轉眸向他看來,抬手掩唇,故作驚訝。
只有眼眸中的笑意出賣了他。
顧希朝心中死水一般的平靜。
他很清楚,這位的立場,開始逐漸偏移,不再是堅定不移的站在他這一方。這位為了看到更令自己滿意的戲劇,或許,會在自己願意的時候隨心所欲出手。
卻不一定是幫助哪一方。
黎司君有可能為了看到池翊音更精彩的表演,而故意為池翊音增加難度係數。也可能,為了更改乏味的劇情,向他下手……
不過黎司君一念之間而已。
從此刻開始,他和池翊音,終於算得上公平鬥爭。
顧希朝漠然收回視線,垂眸看向自己被毛毯包裹的雙腿,半晌,他低低笑出了聲,卻被滿室的嘈雜掩過。
“老爹。”
池翊音主動找到了剛剛被他坑了一把的也老爹。
他強制自己暫時壓下潔癖,手掌落在也老爹肩頭,一副鄭重而誠懇的模樣,將另外一張紙條掏出來,給也老爹看。
“這是那個叛徒給我留下的,我,我之前並不想破壞我們所有兄弟的關係,所以本來想要把這件事掩藏下來。但現在。”
池翊音恰是時候的嘆了口氣,一副因為不信任而被傷透了心的模樣,然後將手裡的紙條遞給了也老爹。
正是那張夾在邀請函裡的額外紙條,上面明確稱呼了“魯特”。
如果發出邀請的人是池翊音,或者說化名為魯特的老楊,他沒有必要特意給自己寫了一張問候紙條,多此一舉。
也老爹在驚訝接過那張紙條後,也臉色變了變,嚴肅的抬頭看向池翊音:“怎麼回事?”
“我不清楚。”
池翊音看起來腦子亂糟糟無法思考的樣子,失魂落魄的道:“這紙條是和邀請函一起寄給我的,我並不知道他到底要幹甚麼。但是老爹,你看到這個稱呼了嗎?魯特。”
池翊音抬手虛虛點了點其他人,也趁機讓自己的手離開也老爹,潔癖鬆了口氣。
“老爹,你們甚麼時候喊過我叫魯特?誰會這麼稱呼我?只有對我不太熟悉的人。”
“我想了想,雖然我們不會用這個去猜忌我們的兄弟,但是也可以用這個作為證據,指向那個真正想要離間我們的人。”
池翊音壓低了聲音,一副與也老爹推心置腹的架勢,小聲說:“老爹你看看,這個屋子裡唯一一個外人,就是那邊的顧先生……他可不像是知道我以前舊名字的。”
也老爹聞言,臉色變了幾變,卻沒有直接衝上去向顧希朝質問。
畢竟是找來的藥材買主,沒有證據隨便懷疑人,只會毀了他們在這個行當裡的名聲,更會損失錢財。
但池翊音也並不期望著也老爹和其他人能立刻反應過來。
就算池翊音真的把真相掰開了揉碎了說給眼前這些人聽――他們能不能聽懂,只是第一重困難。
願不願意相信,才是更深的問題。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在這些亡命徒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也老爹等人才不會隨意放走金主。
而池翊音……他只需要讓也老爹有這個想法就行。
也老爹老了,即便其他人都恭敬對他,他也不再是十七年前風頭正盛的中年人了。
而越是衰老,人就越畏懼失去手中的權利。
也老爹,不會讓任何人來動搖他的權威,即便是金子也不行。
對於有可能威脅到也老爹的顧希朝。
池翊音相信,只要給也老爹一些時間,不需要他去說,那些有關生死的想法,也會肆意在也老爹心中生根發芽,膨脹到無法忽略的地步。
也老爹不動聲色的收起了池翊音給他的那張紙條,他鄭重的向池翊音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而他看向池翊音的眼神,也不再像是剛才的有所懷疑,而像是在看一條忠心的看家狗。
至此,池翊音知道,自己的計謀已成。
只要他搞定了這群人的領頭人也老爹,其他的,也老爹會自己想辦法去說服別人,不需要他再操心。
他在原地緩緩轉身,側眸居高臨下的看向顧希朝,唇邊勾起輕笑。
顧希朝想要利用這些人殺了他?
那他就將計就計,用顧希朝設下的局反撲回去,本來用來殺死他的亡命徒,從現在起,要矛頭衝向顧希朝了。
池翊音眼神意味深長的看著顧希朝,無聲道:小心你的王,別被小卒殺死了。
顧希朝冷肅著面容看向池翊音,良久,卻忽然勾起一個笑容:好啊,謝謝提醒,池翊音。棋局才剛開場,不要著急。
誰生誰死……還未可知。
“顧先生,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兄弟們遠道趕來,差不多也都累了。”
也老爹撥開眾人,向顧希朝笑呵呵的道:“我們準備等稍作休息,再行研究雪山和藥材的事。”
“請顧先生放心,我們一定會搞清楚藥材的事情,如果真的是有人在愚弄我們,也一定會給顧先生一個交待。”
也老爹話說的客氣,人卻沒準備客氣。
他說話的時候,周圍幾人手都已經悄悄放在了腰刀刀柄上,用餘光瞥著也老爹和顧希朝,只要也老爹一聲令下,就會衝向顧希朝。
池翊音的那番話說的很有道理,讓也老爹也不由得開始懷疑起了顧希朝,因此打算暫停下來,和眾人商議之後再行決定。
不管顧希朝是怎麼想的,這群亡命徒的尊敬,都只流於表面。如果顧希朝拒絕,就會被眾人視為急切,這就坐實了顧希朝挑撥離間的事,甚至有可能會被眾人亂刀砍死。
與豺狼虎豹同行,就要做好被髮狂的野獸撕碎的準備。
尤其是有池翊音這樣的敵人,站在野獸身邊的時候。
顧希朝帶笑的視線落在池翊音身上,隨即輕輕點頭,道:“也老爹考慮周到,那顧某就先走一步了。實不相瞞,我坐著輪椅這一路顛簸,也確實不太舒服。”
“各位自便,等有訊息就通知顧某。”
顧希朝進退得體,沒有給眾人留下任何把柄,就在留下一句話之後翩然離去,只剩下十一人在客廳,誰都沒有先說話。
還是白老三,因為並不是也老爹那條線上的,他對也老爹並無多少畏懼,也因此哼了一聲道:“老楊這句話說的倒是對,我們的人中,哪有人管他叫魯特這種假名的。”
白老三用陰冷如蛇類的眼睛看向池翊音,問道:“沒記錯的話,那是你妻子的姓氏吧?”
池翊音點了點頭,不置可否:“家裡孩子還小,正上學的年齡,總不能讓他知道他老子是這副德行吧?”
老楊確實有一個兒子,從白老三的話來看,是也跟了妻子的姓氏,布萊恩・魯特。
他死的時候,剛好是池翊音進入副本的時候。
向前推算,現在這個時間點,布萊恩的年紀還小,剛好是應該上學的時候,池翊音所透露出的資訊都無懈可擊。
他敢肯定,這群人就算嘴上說著“兄弟”、“信任”,但私底下該調查的,沒少關注。
愚蠢的人也無法在這個圈子裡站穩。
白老三明知道老楊家的情況,卻還這麼問,明顯是在試探他。
於是池翊音便大大方方接了招,任由白老三試探。
果然,在池翊音這副態度下,白老三隻是看了他兩眼,便沒有再多關注。
“能這麼喊老楊的,要麼是真有心機的,預料到了我們會這麼想,於是提前用這一招擺脫自己的嫌疑。要麼,就是在老楊改了姓名之後才知道的他,因此根本不知道他的真名。”
白老三說著,環顧眾人,聲音陰冷:“這樣一來,剩下的人選就很少了。”
莫名的,池翊音覺得,白老三在看搖滾男扮演的那個人。
其他人也都或多或少有所察覺,暗中的視線不曾停止。
也老爹沒有立刻拍板,而是看向池翊音,一副明顯信重他甚至徵求意見的架勢。
池翊音心中早有計劃,但還是做出了一副思考的模樣,謹慎的道:“白老三說的沒錯,如果這麼多年市場上都沒人見過連平雪山的藥材,那突然出現這麼個訊息,確實可疑。”
他觀察著也老爹的表情,在看清對方臉上的不捨時,立刻轉變了話風,順著說。
“不過――這麼重要的事,我們肯定是不能放過的,雖然是個意外,但如果我們就這麼走了,那些藥材就不知道白白便宜了誰。”
也老爹和其他人立刻流露出了贊同的表情,點了點頭。
試探到了眾人的真實想法後,池翊音便已經成竹在胸,他微微一笑,道:“不過我們還是先按也老爹說的,先休息一下再出發不遲。”
大頭立刻急了:“你他媽的有病吧?那麼多藥材就在山裡,你休息個屁啊!”
池翊音冷冷掃過去一眼,道:“你要是想隨意得罪金主,那你請隨意吧,我是已經決定按照也老爹說的做了。”
“況且,我們已經十七年沒有進過連平雪山了,藥材是否還生長在原來的位置上,山裡的地形有沒有變化……這些我們都不知道,還需要商討過方案出來。”
“最重要的是,這是冬天。”
從眾人之前的爭吵中,池翊音已經知道,即便是這群不在乎生死的人,也不會貿然在冬季進山,而是會選擇風雪相對較小的夏季。
連平雪山附近的氣候並不宜居,一年有八個月在冬季,晝短夜長。
即便是夏天,雪山也是終年積雪,進山後就與尋常冬天無異。
但還是有一點好處的――夏季的連平雪山,不會出現風暴雪。
對於進山者而言,風暴雪是最可怕的天氣,簡直是颱風颳著泥石流過來,想跑都不可能跑得掉,眼睜睜看著自己被雪掩埋,然後在冰雪裡逐漸被凍死。
那樣慢慢等死的煎熬絕望,就算最兇狠的漢子,都不想親身嘗試。
但這些人在連平雪山多次採摘藥材,只有一次破了例,就是十七年前。
他們聽到傳聞,說另外一夥人會趁著那段時間進山搶收藥材。他們擔心自己等到夏天就甚麼都沒了,於是焦急得立刻進了山。
可也就是那一次,發生了一件很嚴重的事,直接導致了這個十一人的團伙解散,隱姓埋名至今。
所以池翊音猜測,很多人對冬季進山,是有顧慮在的。
他不過是順著大部分人的想法說,就會贏得他們的好感,以此來徹底扭轉自己之前的發飆,讓自己成功洗脫所有嫌疑。
而他也想要利用這段時間,再多觀察下這些人的情況。
除非是石頭,否則在池翊音面前,說的越多做的越多,就越會露出破綻缺點,而以此,他就會逆推分析出整個人的性格甚至一生經歷。
這群人和池翊音相處的時間越長,暴露出來的事情,就會越多。
――不,就算是塊石頭,池翊音也能夠看出它的產地年代切割工藝,任何的細節都能為他帶來足夠的情報,讓他分析整個事件。
在聽完池翊音的話之後,也老爹滿意的點了點頭,就讓眾人各自去休息,他自己則抄著菸袋杆,慢悠悠的往後面廚房的方向去了。
“老闆娘――有吃的沒有?”
老闆娘?
池翊音本走出去的腳步一頓,回身看向也老爹的方向。
他醒來已經比眾人晚了些,因此並知道樓下之前的情況。
也老爹這一嗓子,倒是提醒了池翊音。
這個時間點,看來老闆已經死了,不然也不會讓老闆娘出面招呼這些面相兇惡的客人。
或許,他能從老闆娘那知道當年的真相。
這樣想著,池翊音邁開長腿,跟著也老爹走了過去。
而眾人各自散去,還留在客廳裡的,也只剩下了黎司君一人。
他單手半支著頭,墨色的髮絲散落在脖頸和肩上,慵懶而閒適,即便他此時身穿破舊,也好像穿著加冕的大紅刺金披風,絲毫不減其氣勢。
輪椅滑過地板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本來應該離開了的顧希朝,就在黎司君身後。
他端坐在輪椅中,遙遙看向池翊音離開的方向,平靜問道:“您改變主意了,是嗎?”
黎司君懶洋洋的掀了掀眼睫,笑著時唇邊並無溫度:“如果曾讓你誤會,那我真是會感到抱歉。不過請讓我糾正一下――我從來都沒有“主意”。”
顧希朝聽懂了黎司君言下之意。
黎司君在說,他不會偏心任何人,不會為自己預設一個立場,然後再行事。
如果從前顧希朝覺得他們是朋友,覺得黎司君在幫他……他想錯了。
黎司君不過是覺得,那樣會更有意思。
而現在,對黎司君真正具有吸引力的人物出現了。
池翊音的進入,使得這個副本重新出現了波瀾,變得不再可以被預料。也正因為如此,對黎司君來說才更加有趣。
黎司君這話堪稱冷酷,愚昧之人聽不懂他在說甚麼,聽懂了他話外之意的人,卻會驚出一身冷汗。
可顧希朝並沒有流露出任何失望之意,他只是微笑著轉頭看向落地窗外的雪山。
白雪皚皚,天地一色,好像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汙穢。
可顧希朝卻知道,在這層層冰雪之下,到底都埋葬了甚麼。
他的家人,童年,快樂,還有……一雙腿。
最聖潔的雪山,還給他的,卻只剩下不可言說不可解脫的痛苦和仇恨。
而這一次,顧希朝想要把自己曾經被奪走的,一一拿回來。
“該是時候了。”
顧希朝緩緩看向其他人交談聲傳來的方向,眼神冰冷:“欠的債,已經太久了。”
“該還了。”
……
池翊音對客廳裡發生的對話並不知曉,他隨也老爹走到後面,被也老爹發現也沒有任何驚慌,只說自己也餓了過來找點吃的。
也老爹笑呵呵的,還問了幾句老楊那個兒子的事。
“他比他老子有本事,不過他應該不會進我這行當了。”
池翊音沒有多說,一副被叛逆兒子傷心了的老爹模樣。
但與此同時,他也並沒有放鬆警惕,而不是不動聲色的跟在也老爹身後,始終落後幾步,讓自己看起來顯得笨拙了不少,像是第一次到這裡來,對這裡並不熟悉。
――即便他之前為了找證據,幾乎將雪山旅館翻了個地朝天。
在看到池翊音表現出的模樣後,也老爹的笑容明顯要真切了很多。
池翊音面上不顯,心中卻冷笑。
被他猜中了。
這些人啊……想要和豺狼做“朋友”,就時刻要繃緊著精神,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走走走,看看他們這有甚麼好吃的。”
也老爹熱情的拉著池翊音往廚房走。
因為對池翊音逐漸信重,他說話也不自覺的隨意了不少,被雪山旅館勾起了往事,感慨道:“當年這旅館剛開的時候,我們還和老闆喝過酒,沒想到他是個短命鬼,沒幾天活頭就死了,嘖。”
“不過他死了也好,老闆娘的姿色可也不錯。”
也老爹向池翊音擠眉弄眼,道:“反正你這次也回來了,乾脆把好事辦了算了。”
池翊音一驚,在也老爹開口的時候就已經心下厭惡,潔癖讓他簡直想把眼前這傢伙扔去雪地裡洗洗乾淨腦子,但他仍舊壓制了自己的情緒,做出一副惆悵模樣,連連擺手。
“不了不了,老爹你也知道我那妻兒,再說,十七年前……”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低落了下去,一副因為想到當年而傷神的模樣。
但與此同時,他卻暗地裡關注著也老爹的表情,不放過一絲一毫的神色和麵部肌肉變動。
池翊音根本就不知道讓所有人忌憚的十七年前之事,具體是甚麼。
他這麼說,也不過是幫也老爹起了個話頭,好讓也老爹能夠順著接下去,讓他能夠聽到一星半點的訊息。
果然,也老爹對此並沒有設防,立刻上鉤了。
“唉!你也就說你!現在看挺精明的一個人,怎麼當年就那麼管不住自己的褲腰帶?”
也老爹恨鐵不成鋼的數落道:“要不是你當年非要和那小妻子做那事,我們能被耽擱了程序,還出了意外,差點死在雪地裡?”
“老楊你還有臉說!”
提到這事,也老爹就氣不打一處來,連聲音都不自覺拔高了。
而池翊音則在聽到的瞬間就有些錯愕。
這個老楊,還是個好色的性格嗎?
嘖,更噁心了。
池翊音輕微動了動,被也老爹的說法噁心得感覺渾身像有蟲蟻爬,他恨不得直接脫下這層皮囊,擺脫老楊這個身份。
不過十七年前,小妻子……
也老爹說的,是老闆娘,還是顧希朝的母親,或者是當年在雪山旅館的其他人?
從也老爹的語氣來看,當年老楊色上心頭,強逼著那位婦人卻發生了意外,甚至影響到了他們這個團伙的藥材生意。
能嚴重到這種程度的,唯一能讓池翊音想到的,就是當年顧希朝跑去報案之事。
連平雪山離小鎮不遠,唯一與外界想通的路都在小鎮上,想要穿過雪原進雪山,必須要經過小鎮。
這也就意味著,這個團伙想要把大量的藥材運出去,一定會被小鎮的人看到。
這也就是為甚麼,會有專人負責打點小鎮和警署,讓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行。
或許看在錢的份上,小鎮的人一直稀裡糊塗假作不知。
但顧家近乎於滅門的死亡慘案,卻足夠讓小鎮轟動,所有人都聚焦於此,就算小鎮上的某些人想要隱瞞雪山的藥材走私,也難以遮掩下來了。
警署連番到雪山旅館問話,小鎮上的人對顧希朝的議論和憐惜……這樣高的討論度和關注度,讓團伙很難再在眾目睽睽之下進入雪山。
而引起這一切的,有老楊一份。
池翊音意識到,或許,這就是顧希朝對“魯特”格外憎恨的原因。
當年還是個九歲孩童的顧希朝,或許是看到了老楊的臉,然後默默記在了心裡。
雪山旅館的老闆娘說謊沒有見過他們,警署的探長不肯多花精力調查,無力申訴的絕望……小顧希朝將這些一一記下,然後在離開之後積蓄能力,著手調查當年之事。
老楊也就這麼出現在了顧希朝眼前。
不過那個時候,老楊已經改名叫了魯特,也已經隱姓埋名。
顧希朝硬生生隱忍了十七年,才終於發作,將所有人邀請聚集到一起。
――還是當年的慘案發生地。
池翊音能想到的可能,就是顧希朝在復仇。
或許,他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的原因,就是想要集中殺死所有人。
就像之後每一次的邀請函事件那樣。
顧希朝想要讓這些作惡之人,得到應有的懲罰。
既然當年小鎮的警署沒有實現他的心願,那他就自己動手――如果小鎮居民欺軟怕硬,那他就成為“硬”。當年的兇手利用甚麼方式逃脫,現在也用甚麼方式還回來,接受懲罰。
這是一場,一家人為名的復仇。
在想通所有事情的瞬間,池翊音唇邊的假笑慢慢回落,最後面無表情。
他唯一不知道的,是顧希朝要怎麼才能完成復仇?
如果顧希朝的殘腿是假,或許還有可能。但池翊音之前已經確認過,顧希朝的腿,是焦黑枯骨,算得上是殘腿中最嚴重的一種了,沒有任何站立的可能性。
顧希朝會怎麼做?
池翊音忽然期待了起來,唇邊也勾起了一絲笑。
他覺得,自己也能夠理解黎司君喜愛戲劇的原因了。那份期待感,是絕無僅有的享受。
也老爹還在拉著池翊音回憶過去,說著自己這些年來的生活。
說話間,兩人就已經到了廚房門口。
池翊音本想推門,卻被也老爹拉了回來。
也老爹現在就像是為小輩做媒的慈祥老人,還焦急的叮囑池翊音,讓他不要再像十七年前那麼性急,別嚇著老闆娘。
“女人嘛,你給點黃金,哄一鬨就行。就老楊你這個呆腦袋,每次都弄得血淋淋。”
也老爹一推池翊音,讓他先進廚房找“小情人”。
池翊音背對著也老爹翻了個白眼,但到底還是顧慮著現在的規則,沒有多說甚麼。
但他被也老爹推得撞門而入,猛地出現在廚房裡時,也嚇到了廚房裡的老闆娘。
猝不及防之下,老闆娘來不及掩飾,露出了自己最真實的情緒。
她指著池翊音的臉,神情是抑制不住的震驚:“池……”
池翊音眉頭一跳,也隨即錯愕。
對於現在劇情中的所有人而言,他都是“老楊”,只要他的行為舉止與老楊保持一致,眾人根本不會發現他本來的面容。
在其他人眼中,池翊音的樣子,就是老楊的樣子。
可老闆娘卻一個照面,就準確說出了他的名字。
池翊音立刻回過神,隨即眼眸暗了暗。
唯一一個可能得知他名字的地方,就只有副本了。
也就是說,他現在眼前的這位老闆娘,與副本中三次慘死的那位,是同一個。
但池翊音暫時沒有時間去考慮這個了。
“池?”
也老爹愕然,卻還是隱隱察覺了不對,視線在老闆娘和池翊音之間來回看:“甚麼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