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翊音並不認為是自己的推斷出了錯, 老闆娘會這樣費盡心思的在顧希朝面前藏起的東西,就算不是真相,也一定與雪山旅館和顧希朝的過往有關。
他耐心的一張張翻開相簿, 從黑白模糊到沖洗的彩色膠片, 厚厚一沓的相簿, 好像是這四十年光陰的縮影,一張張被定格的笑臉,似乎就是這間雪原深處旅館的真相。
作為旅遊景點,在長時間以前,很多遊客都是全家出行,一家人在照片上笑得燦爛,讓照片外的池翊音也彷彿感受到了他們當年的情緒, 被照片上的笑容所感染, 原來冷肅的眉眼漸漸和緩。
他搭在照片上的修長手指慢了下來, 慢慢摩挲勾勒著照片上人物的輪廓。
恍惚間,鋼藍色的眼眸從池翊音眼前滑過。身邊一切喧鬧聲都消失得無影無蹤,耳邊只剩下寂寥迴盪的足音,在漫長到好像沒有盡頭的冰冷走廊上, 那人的長髮在空氣中盪開鋒利的弧度, 好像刀一樣一把割開兩人的距離。
而他只是站在原地, 看著那人的背影漸行漸遠。
他沒有追……
“阿麥離開了, 很有可能就是他開啟大門的事情,讓外面的東西有機可乘, 看來我們要小心了。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東西在這裡, 池翊音, 你最好警惕點, 別在我殺你之前就先死了。”
京茶的聲音由遠及近的傳來, 少年的聲音微冷,在走廊上回蕩,恍然驚醒了走神的池翊音。
他眨了眨眼眸,抬眸向房門處看去時,神色已經重新鎮定了下來,所有不應該出現的情緒全都蕩然無存。
“放心,對於死亡,我一向不太擅長。”
池翊音輕笑,看著京茶纖細的身影漸漸走進他的視野。即便早已經清楚,但他的眼眸還是暗了暗,微不可察的失望。
那人……一次都沒有回過頭啊,不管多少次重新回憶起那一幕,走廊上走只有漸行漸遠的足音和殘陽。
最後,落入一片黑暗。
京茶看了看池翊音,忽然古怪的皺起了眉:“你在想甚麼,池翊音?你以為會是誰走過來――不對,你在透過我看誰?”
池翊音卻只是無辜的回望京茶,好像被他沒頭沒尾的問話搞得一頭霧水:“甚麼?”
“你去追阿麥的時候,我在老闆娘房間翻到了這個。”
說著,池翊音將懷裡厚重的相簿抬了抬,展示給京茶看:“不過很奇怪,這裡面的照片,好像都是曾經來過雪山旅館的旅客留下的。”
“我暫時還不知道它代表了甚麼,不過既然是老闆娘藏起來的,那它應該能告訴我們一些東西。”
京茶果然被池翊音所言吸引了去,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也伸手翻了幾張,隨即興趣缺缺。
“這是甚麼,老照片?”
他不感興趣的癟了癟嘴,神情厭煩:“就應該讓那傢伙也跟來的,他最喜歡做這些無聊的工作。”
直播前的某人:“…………”
“京茶!”
他咬牙切齒一錘桌子:“我不分析情報,你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竟然還敢說我的工作無聊?哼,狼心狗肺的東西!”
仗著現在京茶隔著副本聽不到,紅鳥恨恨的罵了好一陣才解氣。
但當他長舒一口氣罵爽了,平靜下來重新看向螢幕時,卻在看清了那幾頁零星出現在直播中的照片後,神情瞬間嚴肅鄭重了下來。
“等……嘖!翻這麼快乾甚麼。”
紅鳥連忙把那幾張出鏡的照片全都擷取了下來,然後和自己手頭的資料開始對比。
因為這次副本距離上一次副本結束只有三天,紅鳥既要按照京茶的要求定位池翊音進入的副本,還要立刻蒐集情報,因此給京茶看的,都是經過他整理後的精華情報,很多看起來沒甚麼用處的垃圾資訊,就在紅鳥這裡被剔掉了。
但京茶沒有看到或是看得不仔細,紅鳥卻不一樣。
他是真真正正把十二年來有關於這個副本的海量資訊,全都過了個遍。對其中很多資訊,他都留有印象。
因此,在看到這幾張照片的第一眼時,紅鳥就模模糊糊感覺到了一種熟悉感,他之前是在龐大的資訊中看到過照片上的人物的。
他立刻著手翻找,並且果然,被他找到了對應的資訊。
池翊音翻過去的幾張黑白照片中,除了一些不知名的遊客之外,還有一部分數量的人來自雪山小鎮,他們都是小鎮的居民。
並且最關鍵的是,他們大多都死在了副本故事開始前的邀請事件中。
不止一個人,一個家庭。
並且這些照片裡的家庭不死則已,一死,就是一家人在幾十年間陸陸續續收到邀請函,然後在雪山旅館死亡。
從紅鳥蒐集到的情報來開,先死的都是家中的父母輩或祖父輩,然後等孩子們成年後,就會收到邀請函作為他們的“成年禮”,最後一家人無一存活。
簡直就像是來自雪山的恐怖詛咒。
而當池翊音翻到後面時,紅鳥也從龐大的資料庫裡調取到了相對應的情報。
這些玩家也都是在這十二年間進入副本的,似乎只是被老闆娘留下了一張照片,並無甚麼奇怪之處。
就算是有玩家離開這個副本後,在別的副本中死亡,紅鳥最開始也並沒有覺得哪裡不對。
遊戲場本來就是高致死率的地方,否則很多玩家也不會窮死也要賴在暫居區,別說普通玩家了,就算是高階別玩家哪天死在副本里,紅鳥都不覺得奇怪。
――就比如他家小祖宗,要不是覺醒的能力讓小祖宗能用兔子來代替自己去死,小祖宗就成了真祖宗了。
變成骨灰供起來的那種。
但當紅鳥正準備把這部分資料過掉的時候,卻聽直播中的池翊音說:“以這張照片為界限,後面那些照片裡的人物,明顯和前面照片中的人有不同的神態眼神,他們不像是長時間生活在偏僻小鎮的居民。”
相簿翻開到某一頁停下,池翊音皺眉指著其中一張照片,修長的手指反覆翻開後面的幾頁又合上,仔仔細細的對比。
池翊音對人的觀察稱得上是出神入化,不管怎樣的人站在他面前,總能被他看出些甚麼來。
不需要人說話,他們臉上的微表情,就已經代替他們說明了一切。
池翊音能夠看得出來,小鎮居民的臉上大多是恬靜安詳的,和他們本身在小鎮上的經歷相似,慢悠悠且從容,不需要過多考慮太多,就連神情都是簡單的。
但是照片中玩家們的臉上,全都暗含著急躁。
即便這個副本的任務堪稱簡單沒有危險,但玩家們還是要為他們的生死憂思顧慮。下個月留在暫居區的積分賺到了,那下下個月的呢?下個副本會不會死亡?
玩家們的眼角眉梢間,全都在無聲透露著他們無法安定的焦躁。
池翊音並不意外。
他唯獨奇怪的,是為何會以這張照片為分界線?
並且從時間戳來看,這張照片後很多年都再沒有新的照片。
直到十七年後,才第一次有玩家的照片出現。
池翊音將這張照片抽了出來,細細的觀察,想要在找出其中不對勁的地方。
這是一張普通的家庭合照,父母兩人帶著三個孩子,一條大狗,衝著鏡頭笑得燦爛。
兩個明顯略大些的小少年笑得露出了自己掉得坑坑窪窪的牙齒,換牙期,不超過十歲。
而在小少年們的懷裡,抱著一個年幼的小女孩。
從兩個哥哥明顯處於保護狀態的態度來看,這一家人不僅和睦,並且極喜愛最小的這個女孩。就連旁邊的大狗也低頭蹭著小女孩的頭髮,所有人都分出了眼神在看著這個小妹妹,溫馨又可愛,讓人看了忍不住會心一笑。
池翊音翻看著這張照片,甚至從懷裡摸出了單片眼鏡,仔仔細細的檢視照片中的背景。
但除了看出來現在的旅館大翻修過之外,再沒有過多的收穫。
奇怪的分界線……
池翊音皺眉收好鏡片,並在京茶專注的看著其他照片時,修長的手指極富技巧性的一翻,便將照片扣在了手心中,順理成章的將照片和鏡片一起放回了自己懷裡。
不少觀眾們都一眨眼便忽略了這個細節,即便他們一直注視著池翊音,卻也半點沒察覺剛剛到底發生了甚麼。
只有極少數的玩家滿頭問號,懵了:[???]
[主播以前到底是甚麼職業的?特.工嗎?會開鎖,會驗屍,手還這麼快……正常人應該會這些東西嗎?]
[好傢伙,要不是我戴著特殊道具忘了摘,我都根本發現不了主播剛剛乾了甚麼。]
[之前有人說,遊戲場裡很多玩家以前在現實裡的職業都奇奇怪怪,我還不相信。現在……信了,大概致死率最高的職業就是大部分玩家的職業吧。]
[嗯?你是在說程式設計師嗎?]
但因為始終關注池翊音,而在這一瞬間比其他人看到更多的紅鳥,卻沉默了。
紅鳥:這祖宗,連敵人幹甚麼了都沒發覺……他在藏關鍵證據了,你醒醒!回頭看一眼啊!!
恨鐵不成鋼啊!
紅鳥萬萬沒想到,因為池翊音的偽裝太過成功,竟然讓視池翊音為宿敵的京茶也不小心放鬆了警惕,沒有注意到那瞬間發生的事情,還在全神貫注的看著相簿。
就算京茶嘴上不說,但因為池翊音自己的偽裝,和對他不間斷的誇讚,也潛移默化的讓他以為在生死之戰以前,池翊音都是個快要被信任的臨時“同伴”。
紅鳥心累的嘆了口氣,覺得哪天看到紅燒兔頭,他大概都不會覺得驚訝了。
而池翊音也發現了玩家照片中的問題。
副本的規定人數每次都是十一人,但這些以前玩家們留下的照片裡,有的是十一人和老闆娘的大合照,有的卻只是單人照。
單人照上的那些玩家,明顯要比合照裡的玩家們顯得更加疲憊,好像剛剛經歷過一場生死追逐,麻木絕望,眼神黯淡無光。
而合照上,玩家們笑得開懷,老闆娘則坐在玩家們的身前,衝著鏡頭笑得恬淡而滿足,甚至隱隱有感激之色,好像玩家們幫了她一個忙。
這種差異引起了池翊音的注意。
“同樣都是進入副本的玩家,甚麼情況下,老闆娘會區別對待?如果是你的話,你會在甚麼情況下對其他人持不同態度?”
他向京茶詢問。
京茶已經快要翻完一整本相簿了,卻一無所獲,正不死心的掀了被子,想要看看是否池翊音找錯了東西,落下了真正的線索。
聽到池翊音的問題,京茶抬頭想了想,誠懇道:“實話實說嗎?”
池翊音不明所以的點了點頭。
然後他就聽到京茶說:“除了你以外,我覺得其他人都是煞筆,沒有哪個不能殺的。”
京茶不屑的嗤了一聲,道:“全死了才好,煞筆越少越好。”
池翊音:“…………”
直播外的紅鳥:“…………”
他氣得站起來在屋子裡繞圈,活像被渣男負心漢拋棄後的憤怒,大罵小祖宗沒良心,自己一把屎一把尿的呵護小祖宗和他搭檔,沒想到小祖宗竟然說自己是個煞筆!!!
“阿嚏!”
京茶連打了兩個噴嚏,眼睛鼻子都紅紅的,然後他若有所思的想了想,才意識到自己的同伴大概也在看直播。
於是他很不走心的又加了一句:“哦,還有另外一個人,也算得上是半個聰明人吧。”
紅鳥:#%&*&##!
那一瞬間,紅鳥都有直接撂挑子不幹的想法了。
但因為池翊音對照片上玩家的關注,他還是盡職盡責的截了圖,一個個對比了過去。
當這些玩家的資料接連跳出來的時候,紅鳥沉默了。
池翊音……說對了。
單人照和合照之間,確實存在著區別。
紅鳥用所有合照上的時間戳去查詢,將【雪山驚魂】多年來的開啟名單和最終結果羅列出來,然後他就發現,那些合照的時間,剛好是副本執行結束、玩家離開副本的時候。
並且,這些班次的副本,都算得上是“Happ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