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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晉江

2022-06-05 作者:宗年

 在那人出聲之前, 沒有一人發現他的靠近。但在他出聲之後,沒有人能從他身上移開眼。

 原因無它。

 那人的氣質,實在是太獨特了。

 即便他坐在輪椅上, 不良於行, 卻沒有絲毫卑微陰鬱之感,而是坦然面對他自己的缺陷。

 能看得出,他並沒有因為雙腿的不便就放棄自己,毛呢西裝馬甲修飾出他結實流暢的腰身,頭髮打理得整齊,襯衫熨燙平整沒有一道皺褶,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令他看起來更加溫文爾雅。

 如果不是場景不對, 眾人甚至會以為自己看到了金融家族企業的掌權人。

 在片刻恍惚的安靜之後, 池翊音率先回過神來。

 他眸光定了定, 向輪椅上的男人詢問:“你是?”

 “不好意思, 我還沒有自我介紹過。”

 那人恍然大悟, 歉意的向池翊音笑了笑,聲音溫和道:“我是顧希朝,是住在這裡的常客。”

 這人就是老闆娘口中的常客了。

 池翊音在反應過來之後, 卻並沒有放鬆警惕,反而更加戒備。

 ――老闆娘說的很清楚, 常客住在三樓盡頭的房間。

 如果是尋常人,自然不會有任何問題。但……這位名叫顧希朝的常客, 是坐著輪椅的。

 池翊音並沒有在小木樓裡看到任何電梯, 或者是其他方便輪椅的裝置。

 那顧希朝是怎麼上下樓梯的?

 況且, 池翊音記得很清楚, 他之前從未在小木樓裡見到顧希朝。因為廚房裡的死亡事出突然, 他還沒有來得及檢視過整個小木樓。

 但是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顧希朝在此之前,並不在一樓二樓。

 那對方是怎麼無聲無息忽然出現在廚房外的?

 池翊音注視著顧希朝的時間有些長。

 這讓顧希朝注意到了他,他笑了下,溫和的詢問道:“怎麼了?”

 池翊音沉默了一瞬,卻並沒有直截了當的詢問自己的疑惑,而是反問道:“冒昧問一句,你和老闆娘的關係怎麼樣?”

 顧希朝沒想到池翊音會問這個問題,而其他人也都在看了看身前地面上的王樂樂和頭顱後,又想到池翊音的問題,他們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他略微沉吟了一下,便道:“我和老闆娘算得上是多年的朋友?”

 顧希朝被自己的定義逗笑了,他眉眼帶笑,拍了拍自己搭著毛毯的腿,道:“如你們所見,我身體不是很好,便經常來這裡小住調養,一來二去也與老闆娘熟悉了,這麼多年得她照顧。”

 說著,他似乎想起了甚麼,奇怪的向四周看了一圈:“不過,老闆娘怎麼不在這裡?她在午睡嗎。”

 聽到顧希朝的回答,眾人都沉默又同情的看向他,一時不知道應該怎麼開口回應。

 只有傻坐在地上的王樂樂,終於在過度的驚嚇之後慢慢緩過神來,“嗷!”的一聲把手裡的頭顱扔了出去,然後像看到了惡鬼一樣飛快後退,直到撞在料理臺上退無可退。

 而那顆頭顱也滾過眾人的包圍,出現在了顧希朝的視野範圍裡。

 顧希朝頓時愣住了:“這……”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甚麼,但最後卻茫然的僵在了原地,低頭看著地上被頭髮凌亂包裹的頭顱,神情有片刻空白,不知該如何反應。

 眾人吃驚的同時卻也鬆了口氣,輕鬆於不用讓他們來做這個惡人,把老闆娘死亡的噩耗告訴顧希朝。

 就連直播前的觀眾們,都隱隱被顧希朝和小木樓裡的氣氛所觸動,有些悲傷的感慨。

 [好朋友的死訊……唉,怎麼說得出口啊。]

 [想起之前我搭檔死在副本里的時候,其他人回來也是用這種眼神看著我的,欲言又止,想說不敢說。]

 [這個叫顧希朝的常客,之前在副本里出現過嗎?我怎麼沒注意過。]

 [老闆娘之前還特意囑咐過不要打擾他,這就是朋友之間的關心吧。怎麼偏偏出了這種事……想想就有些難過。]

 很多觀眾在看清了顧希朝面容上無言的悲傷與不敢相信之後,都不自覺的被感染了這份情緒,有些低落的想起了自身的經歷。

 即便遊戲場殘酷,踏錯一步就有可能招致死亡,但遊戲場裡的玩家們畢竟是血肉之軀,也曾經是現實世界裡活生生的人,有感情有溫度。

 他們其中很多人就算會對敵人狠心,卻還是保留著對身邊熟悉之人的情感,會因為朋友的死亡而傷感。

 也正因為如此,他們很能理解顧希朝此時的心情,甚至隔著螢幕與顧希朝共情。

 但也有人不屑一顧:[得了吧,你們裝甚麼聖母呢?哪來的膽小鬼,不就是死了個人嗎,至於這麼長吁短嘆的?]

 [這個顧甚麼玩意兒,娘們唧唧的,一個瘸子就別出來礙人眼了,找個地方自己死了得了,少給別人添麻煩。]

 [啊啊,他怎麼這麼平靜?好失望,我還以為能看到他崩潰的樣子呢,沒意思。]

 池翊音的反應,卻與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他並沒有被顧希朝影響絲毫,反而像是身在局外的旁觀者,在眾人都為顧希朝感到難過的時候,他卻眼眸一眨不眨的注視著顧希朝,不放過對方面容上任何的神情變化。

 顧希朝的神情不似作偽,他看起來是真的對老闆娘的死亡很意外,並且真心實意的感到悲傷,甚至有下意識躲避的痕跡。

 池翊音將對方每一個微表情盡收眼底,在確認了顧希朝的正常後,心裡卻反而有疑惑浮起。

 太正常了,一切都顯得合情合理,完全是教科書級別的反應。

 一直關注著池翊音的京茶,也注意到了他對顧希朝的過分關注。

 京茶慢慢皺起了眉,不知道池翊音關注顧希朝的原因。

 因為進入副本前的準備,他是知道顧希朝這個NPC的。

 這位常客久居三樓,因為腿腳不便,也很少出現在房間之外的地方,日常用度都是老闆娘親自送上去,玩家很少能見他一面,算得上是這個副本中資料最少最神秘的NPC了。

 即便京茶看過幾萬份錄播形成的資料,提及到顧希朝的次數,也不過寥寥。

 不過玩家們也並不關心。

 或許每一個NPC背後都有故事,但那有甚麼用呢?他們只要粗略看一眼,獲取到能夠通關的任務就可以了,多餘的事情,他們並不關心。

 京茶畢竟沒有親自進過這個副本,他獲取的資訊都是藉由前人的眼睛,也因此在這之前,他並沒有在意顧希朝。

 直到池翊音表現出了對顧希朝極大的興趣。

 “既然你和老闆娘是朋友的話,那你應該對她很熟悉?”

 池翊音打破了廚房裡的沉默,向顧希朝做出邀請的手勢:“既然如此,恐怕需要顧先生幫個小忙,看看老闆娘的情況。或許,你能為我們提供些線索?”

 他指向的方向,正是柴房。

 眾人愣了下,隨即倒吸一口涼氣,看向池翊音的眼神驚悚,都有些於心不忍。

 親眼看到朋友悽慘的死狀,甚至還要幫助辨認屍體的細節……太殘忍了。

 但池翊音並不為所動。

 他或許表現得很友好,但那不過是因為他很清楚,人更容易對友好的人產生好感和信任,所以才會以那張面孔示人。

 可如果因為這樣就認為他是良善之人……那隻能說,他的偽裝過於優秀,以致於大多數人都被平靜的海面欺瞞了過去,看不到海底的洶湧殘酷。

 顧希朝仰頭看著池翊音,半晌,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向池翊音點了點頭:“好吧,雖然不知道我能為你提供些甚麼幫助,但……願意效勞。”

 說著,他便轉動著輪椅,輕輕停在地面上老闆娘的頭顱前。

 他低著頭沉默的看著老闆娘那雙死不瞑目的渾濁眼睛,鏡片反著光,看不清他眼中的具體神情。

 片刻後,他緩緩彎下身,伸手向地面上的頭顱,似乎是不忍心讓朋友這樣躺在地上,想要把頭顱撿起來。

 這樣的場景,讓不少人都鼻頭一酸,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池翊音卻無動於衷,直到顧希朝馬上就要觸碰到頭顱,甚至因為雙腿不便利差一點就要從輪椅上翻下來時,才終於開口制止:“我來吧。”

 他轉身將旁邊蓋在雜物上的布簾拽在手中,然後走到顧希朝身前緩緩蹲下,將老闆娘的頭顱輕柔的包在布料中。

 然後……

 放進了顧希朝的懷裡。

 顧希朝:“……?”

 眾人:“!!!”

 剛吐完的陳叄才帶著滿臉生理性淚水走回來,一踏進廚房就看到了輪椅上的人抱著頭顱的模樣,頓時又臉色一變,噁心得又一次衝出去了。

 “嘔!!!”

 就連直播前的觀眾們都懵了:[主播是甚麼魔鬼嗎?竟然把人家好朋友的頭放進人家懷裡???]

 [雖然我沒甚麼朋友,但稍微帶入下要是誰把我家人的頭放進我懷裡……主播太恐怖了,我有點害怕。]

 [他是變態嗎?想要看顧希朝崩潰以此取樂嗎?]

 [我看著,怎麼像主播在懷疑顧希朝,想要藉此試探他呢?]

 [……草!就為了試探NPC,就讓人家直面好友爛成這樣的頭?之前那些說主播聖母的,你出來,你家聖母長這樣?地獄聖母吧!]

 顧希朝沒想到池翊音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一時抱著頭顱愣在了原地。

 池翊音半蹲在對方身前,即便是仰視也沒有任何卑微之感,反而有恐怖的壓迫力向四周鋪開。

 他注視著顧希朝,湛藍的眼眸中慢慢渲染開笑意。

 反應和神態都可以偽裝,但是在突發事件下的本能流露,卻無法騙人。

 即便是再高明的騙子,也無法將自己完全變成另一個人。

 愛和恨,喜歡和厭惡,兩極的情緒都有跡可循。

 為了成功將非人之物寫進筆下,池翊音觀察過數不清的人,揣摩他們的心思,記錄他們的反應,留心他們的神態。

 在知道正確的答案是甚麼時,錯誤的反應就可以輕而易舉被挑選出來。

 比如現在。

 ――當你的朋友死在你的懷裡,死相猙獰,你會有甚麼反應?

 恐懼,痛苦,悲傷,還是想要逃避?

 池翊音清晰的看到,在剛剛那一剎那中,顧希朝根本就沒有表現出對老闆娘的任何感情。

 他太平靜了。

 好像只是站在豬肉攤前,拿起一塊案板上的豬肉。

 這不該是尋常人面對死亡時的態度……就像是一個坐著輪椅的人,在有條件的情況下,不應該住在三樓一樣。

 池翊音的目的達成,微微一笑:“不用謝。”

 他站起身,神色自然的推過顧希朝的輪椅,沒有給對方反應的時間,就立刻將他推向柴房:“走吧,我們去看看老闆娘的屍體。”

 “或許你能幫我們看清,老闆娘的屍體上有甚麼異常。”

 池翊音的聲音平靜,好像這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聊天:“能問下顧先生的工作嗎?你知道人在甚麼情況下,才能整具骨骼從皮肉裡被完好的拽出來,然後每一塊骨頭都被準確無誤的分解……”

 “請等一下!”

 顧希朝這時才終於找到可以插話的時機,驚呼著打斷池翊音。

 他的神情有些慌亂,還夾雜著幾絲不忍心,雙手僵硬的伸在兩側不敢去觸碰被布包裹著放在他腿上的頭顱。

 “請把老闆娘的頭拿走,好嗎?”

 顧希朝別過頭去,眉頭微蹙:“我,我……不想看到她這個樣子,抱歉。”

 有些人頓時對顧希朝有些憐憫,看向池翊音的視線也隱隱帶上了不贊同。

 “池翊音,你沒有心嗎?”

 有人忍耐不住的站出來擋在輪椅前,幫顧希朝說話:“老闆娘是他朋友,他不想看,你還硬逼著他看?”

 “你不想進副本,也沒見系統憐憫你。”

 池翊音掀了掀眼睫看向那人,聲音有些冷:“當你死亡的時候,兇手也不會因為你想要活著而放過你。”

 “殺了老闆娘的兇手,很有可能也會對你出手,從進入副本到現在,我已經看到了四個人的死亡。”

 池翊音嗤笑了一聲:“我不介意下一個死的人是你。但現在,讓開。”

 他的話就像一盆冰水兜頭潑下,讓那人剛剛的熱血上頭瞬間被壓了下來,卻又覺得面子有損而尷尬的站在那裡,不知道怎麼辦了。

 池翊音並沒有在乎那人的反應,他只是垂眸看向顧希朝,輕笑著道:“我需要幫顧先生推輪椅,騰不出手拿老闆娘的頭,就煩勞顧先生拿一下了。顧先生,沒甚麼問題吧?”

 “還是說……顧先生並不想幫朋友找出殺死她的兇手?”

 顧希朝仰頭,定定的看著池翊音片刻,然後嘆息了一聲,還是點了頭:“那,好吧。”

 柴房並不算大,除了柴火堆和爐子之外,剩下的空地也只能供輪椅勉強通行。

 池翊音用手帕包著手,將老闆娘癱軟在地上的皮囊翻開在顧希朝眼前,邊讓顧希朝確認老闆娘身上一些傷疤的來源,邊向他詢問有關老闆娘和雪山旅館的事。

 據顧希朝所言,他的腿並不是先天的缺陷,而是一次在雪山旅遊時受了傷,傷了腰椎,這才從此無法再站立。

 他很懷念從前健康的時光,因此時常會在雪山旅館待上一段時間,從很多年前就是如此了。

 “但我怎麼也沒想到,老闆娘竟然會……”

 顧希朝看著老闆娘的屍體,哽咽說不下去。

 “我今天早上看到她的時候,她還是好好的,我們還一起吃了早飯,怎麼不過幾個小時,就變成了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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