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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晉江

2022-06-05 作者:宗年

 在京茶忿忿卻又不得不強制忍耐的注視下, 池翊音引導著司機大叔說出了小鎮上的情況。

 這座距離連平雪山百公里的小鎮,是整片區域內唯一一處有人類生活聚集的地方,小鎮人口不過幾萬人, 生活悠閒又緩慢。

 而玩家們進入副本的初始地點,會在小鎮和小鎮外圍隨機出現。

 他們需要自己向小鎮居民打聽清楚雪山旅館的所在地,自行尋找方法前往。

 司機也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遇到的京茶,他以為京茶是聽說了邀請函事件後, 來尋找獵奇刺激體驗的遊客。

 京茶身為“教皇”在晨星榜上赫赫有名, 就不是會差錢的主兒, 他解決路程的方法簡單粗暴, 直接扔給司機一袋金子, 讓司機順路把他送到雪山旅館。

 甚至別的玩家在冷風中瑟瑟發抖的時候,京茶還在司機家吃了一頓飽飯, 這才施施然出門。

 池翊音聽到司機說起京茶嘴挑,說他做的肉湯不好喝時,眼眸裡泛起笑意。

 看來, 雖然他沒有進入暫居區,但系統還是做了小小的“補償”,直接讓他從睜眼就在去往旅館的車上, 不需要他再費心考慮到達的問題了。

 ――雖然他那輛吉普車的司機本身就是個大問題, 如果他沒有及時發現,甚至可能被司機和兜帽乘客聯手殺死。

 池翊音無聲的笑了下,感慨在面對系統時,真是一分鐘都不能鬆懈啊。

 京茶卻不太高興的瞥了眼司機的背影, 覺得他毀了自己高大的形象。

 要讓敵人畏懼自己, 怎麼能留下個挑食這種聽起來像小孩的形象?

 因為極寒天氣的存在, 小鎮一年會有八個月的冬天, 常常大雪封門,導致小鎮和外面的交流極少,全靠著自給自足。

 即便冬季有遊客奔著連平雪山而來,但也像是扔進大海的一粒石子,激不起小鎮上的水花。

 “我年輕的時候,逢冬天就有不少人來這度假旅遊,不是我吹牛,那時候不少有錢人家都在山上有度假別墅呢,我跟著我父親一起給那些別墅送熟肉,嘖嘖嘖,那叫一個奢華啊。”

 大叔說起過去,神色很是懷念。

 “但現在來這裡的人已經很少了。”

 池翊音從司機大叔追憶的語氣裡,意識到他是知道當年邀請函之事的,於是故意道:“這都已經多少年了?從那件事之後。”

 越野車傾斜了一下,顛簸中,池翊音從後視鏡裡看到了大叔怔愣的神情。

 半晌,大叔才緩緩嘆了口氣:“是啊,真的很多年了……我已經有十七年沒有再見過那樣繁華的景象了。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更沒見過小鎮以前冬天張燈結綵的樣子吧?”

 “那時候我兒子彼得還沒有出生,我還跟著我父親到處送貨。現在我兒子都快和當年的我一樣大了,我也都快退休了。”

 一直開朗的大叔苦笑著搖搖頭:“可能我死之前是看不到小鎮重新繁華起來了。”

 池翊音看得出,當年邀請函事件對大叔的傷害很大,但大叔說起的時間卻讓他皺起了眉。

 十七年?

 如果按照大叔兒子的年齡來算,兒子最大應該是十七歲,大叔當年也就是剛成年的年紀,累加起來的話,大叔今年也不到四十……不說談及退休還早了點,就是從大叔看上去的年齡也對不上。

 根據大叔之前所說,鎮上只有他們這一家熟肉店,家族產業傳了幾代了,供應全鎮和雪山旅館的熟肉,屬於富裕不了但也不愁餓死。

 既然如此,那大叔為甚麼這麼急著退休?

 池翊音暫時將疑惑放在心中,沒有貿然詢問。

 畢竟小鎮一進入冬季就會迎來極短的日照時間,每日不足四小時,小鎮沒甚麼娛樂活動又因為寒冷而不能長時間外出,這種情況下人渾噩失去對時間的判斷也是有可能的。

 更何況大叔在這種環境中工作,勞累和風霜都會使他看起來更加蒼老。

 大叔還在絮絮叨叨的回憶著以前旅遊季的模樣,聽得京茶翻了個白眼,不耐煩的想要直接砸死大叔的心都有了。

 卻在抬手的時候被池翊音發覺了動態,直接將他要從衛衣口袋裡伸出來的手重新按了下去。

 京茶皺眉看他:你有病?

 池翊音微笑:我聽說,“教皇”只殺主動攻擊自己的人,最善於玩弄人心。可沒聽說過,“教皇”是“屠夫”那種沒有格調就大開殺戒的人。

 京茶:…………

 池翊音的誇獎來得猝不及防,那意思簡直就差明晃晃的說“教皇對死亡很有格調,我很欣賞他”了,讓京茶沒有防備之下不知道該怎麼才回答好了。

 否認吧,可被自己認可的敵人在誇自己誒,贊同吧,那就不能隨意出手了……

 一時間,京茶難得有些猶豫不決,但本來想要伸向司機的手還是放了下來。

 池翊音微微一笑,順手把已經從衛衣口袋裡伸出了耳朵的黑兔子揪了出來,抱進自己的手掌心中。

 ――他把自己在外面被凍得冰涼的手,藏進黑兔子毛乎乎的肚子下面。

 暖手。

 昏昏欲睡的兔子被冰得一個激靈,不敢置信的用紅眼睛瞪著池翊音,好像在看著惡魔。

 兔兔這麼可愛,你竟然用兔兔暖手!!

 但不管黑兔子怎麼向京茶那邊看,京茶的注意力都沒放在它身上,還在琢磨著池翊音那句好像完全沒有故意成分的誇讚,連被自己揣在口袋裡的兔子被揪走了都沒在意。

 直播前的某人:“噗!!!咳咳咳……”

 他目瞪口呆的看著螢幕上猶猶豫豫的京茶,甚至有一瞬間懷疑京茶是不是邪魔上身了。

 “這小祖宗,也有這一面???”

 他看向池翊音的眼神變得敬佩,然後深呼吸一口氣,鄭重的點了個關注。

 ――甚麼叫一物降一物啊。

 直播間上立刻有標紅提示滾動:【A級倖存者Red關注直播間,恭喜主播獲得成就“初聞其名”!】

 【主播將獲得一小時高階倖存者推薦位,請主播再接再厲!】

 直播間內眾人:[???]

 [臥槽……竟然有A級玩家關注主播了?這個級別真的已經在自己小圈子裡玩了,很少關注外界的,更別提主播這種關注數才幾萬的了。]

 [活的A級玩家!這可是傳說中和A級副本數量一樣少的存在,活的!]

 [在我們看來主播已經很厲害了,但說實話,在真正的A級眼裡,主播可能也就是個隨意踩死的螻蟻。沒想到大象真的看到螻蟻了。]

 [草,之前非說主播是新人的,你出來,來,你告訴我,A級會關注一個新人??]

 [其實主播根本就是“教皇”吧……]

 直播間一陣騷動,那人卻看著被池翊音揪住耳朵的兔子一言難盡,總有種這兔子就是小祖宗的既視感。

 ――都一樣被惡魔拽住了耳朵,跑不掉了。

 池翊音倒是悠閒,還在引導著司機多說些有關邀請函事件的細節。

 “沒見過那種盛況,確實太惋惜了,師傅你能多說點嗎?我很好奇當年到底是甚麼樣子的。”

 “不過,邀請函事件有那麼可怕嗎?竟然讓大家都不來旅遊了。”

 大叔苦笑著搖了搖頭:“別說遊客了,要不是我祖祖輩輩生活在這裡,習慣了不想離開,我也不敢在這裡啊。”

 在大叔的回憶裡,第一次邀請函事件就發生在十七年前,當時,小鎮的探長就是他的鄰居。

 小鎮偏居一隅,極為閉塞,但鎮上幾乎人人都認識彼此,這也讓鎮上的治安很好,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因此,當第一具死相悽慘的屍體出現時,在小鎮上造成了極大的轟動。訊息傳得極快,所有人都驚呆了。

 要知道,在此之前鎮上最惡劣的案件,是酒鬼約翰喝多撞碎了商店街的玻璃。

 從未見過如此可怖死狀的居民們驚呆了,探長也忙得焦頭爛額,到處都在談論著這起死亡,小鎮上人心惶惶。

 那時候,還年輕的司機幫父親跑腿,給探長送熟肉,看到了探長桌子上的屍檢報告。

 死者是被用鈍器硬生生砸爛了整個腦袋的,就連最堅硬的頭蓋骨都被砸成了碎末,沒有一塊完好的骨頭,眼球和五官被砸爛成一團。

 如果不是因為死者身上完好無損,在自己家中死亡又穿著能表明身份的衣服,驗屍官甚至無法辨認。

 驗屍官在報告中稱,這根本不是人能達到的力氣,頭骨碎得像是用機器碾出來的。他甚至懷疑砸爛頭骨的也不是甚麼鈍器,那根本就是惡魔乾的,只有惡魔才能做出這麼殘忍的事情。

 “那你呢,你相信惡魔之說嗎?”

 池翊音反問大叔。

 大叔卻沒有立刻否定他的說法,只是埋頭開車。

 良久,他才苦笑一聲:“如果有神,那相對就一定有惡魔吧?它存不存在,不取決於我相不相信。”

 而從第一次死亡之後,每年初冬,邀請函都會重新出現。

 人們的記憶也像是從沉睡中甦醒一樣,被遺忘了整個夏天的悲慘事件,再次回到他們腦海中,讓他們重新記起前一年的慘事。

 沒人知道邀請函邀請物件的規律。

 他們有時候是小鎮上德高望重的老人,從不與人為惡,有的是鎮上最平凡不過的居民,也有的是前來觀光的遊客。

 甚至連新喪者的墳前都收到過邀請函,家屬發現後開棺,看到連死人都沒有放過,頭顱被砸了個稀巴爛。

 受害者不論是職業、身份地位還是其他因素,都看不出行兇者的目的到底是甚麼。

 只要在小鎮範圍內,誰都有可能收到邀請函。

 或許下一個死的人,就是自己。

 “你們不是有那個甚麼理論,啊我想想……對,隨機殺人。”

 司機苦笑著搖搖頭,道:“可能發邀請函的人就是以此取樂,根本沒甚麼規律和目的可言。小夥子,你就說這種情況,誰還敢來旅遊?”

 “從那之後,雪山旅館那邊也很久沒有客人了,還保留著,完全是因為鎮上害怕拆了旅館的話,行兇者會一怒之下使得整個鎮子遭殃。”

 池翊音沉默的聽著。

 他知道,接連這麼多年的死亡已經徹底磨滅了小鎮居民的勇氣。眼睜睜看著死亡的發生,卻無論如何也查不出兇手,這讓他們從最開始的憤怒,到如今的畏懼蜷縮。

 無論是否赴約都會死亡。

 每年十一個人,已經等同於小鎮向雪山的祭祀,用十一個倒黴人的死亡,來換取自己接下來一年的平靜。

 小鎮在沉默和放任中苟活。

 只是現在,赴死的人從小鎮居民變成了進入副本的玩家們。

 “那之後呢?後來又發生了甚麼?”

 池翊音問道:“當年探長沒有從屍體上發現甚麼嗎?”

 畢竟在搖滾男所說的故事中,探長是個很關鍵的角色,正是他向外界遞出了訊息,然後離奇死亡。

 探長死後,鎮外一直沒有來人調查嗎?還是說又發生了別的事情,使得調查無疾而終。

 司機搖了搖頭,抱歉道:“那些對我而言都太久遠了,年紀大了,有些記不清了,我要花時間想想。”

 池翊音還想問甚麼,就看到司機笑著指著前面:“諾,你們要去的雪山旅館到了。”

 當池翊音抬頭看去時,便看到雪山巍峨衝擊視野,磅礴大氣的美震撼魂魄,天地間只有純白一色,寂靜無聲。

 好像不管任何罪孽,都能在這裡被原諒。

 這裡是離神最近之地,祈願和禱告都可以被神聆聽。

 即便是走過數不盡路途的池翊音,都被雪山之美震撼得呼吸一窒。

 他好像忽然能夠理解以往那些頂著零下四十度的嚴寒,也要來此一遊的遊客們了。

 這是屬於人間的盛景,如果未嘗一見,在死亡之時都會滿心遺憾。

 隨著視線下移,池翊音看到了前面一片純白中的幾點黑色。

 以及不遠處出現的三層小木樓,和小木樓上嫋嫋升起的煙霧。

 看來在他們之前,已經有人抵達雪山旅館了。

 越野車在小木樓被清掃出來的空地緩緩停下,司機率先開啟車門,臨下車前還好心的幫他們指路,告訴他們,直接進去就能在一樓找到老闆娘,她最喜歡守著壁爐取暖。

 “當然,要是她睡著了的話,你們可不要叫醒她。”

 司機大笑著道:“她的起床氣可是很嚴重,說不準她會生你的氣,不給你分配房間。”

 搖滾男很給面子的被逗笑了,司機則讓大家自便,他要把後備箱裡的熟肉卸下來,送到後面的廚房。

 “估計老闆娘就是看到了你們的預定,才會讓我來送這些肉。”

 司機拍了拍那一大箱的肉,笑道:“小夥子們,這就是你們這段時間的伙食了。要是你們能順利離開這裡回鎮上的話,來我家,我給你們做頓好飯。”

 池翊音禮節性的笑著點點頭,然後第一個下了車。

 他沒有急著進旅館,而是檢視起了地上的輪胎痕跡和停著的幾輛車。

 雪地雖然使得交通很不便利,卻有另外一個好處。

 ――只有是有人走過,做過甚麼事,都會在雪地上留下痕跡。

 有三輛車先他們一步到,其中最吸引池翊音注意力的,卻是那輛黃色的工程車。

 看來,要麼是玩家們有自己各不相同的初始身份,有人被分配到了小鎮維修工的身份,要麼就是玩家們為了趕來旅館,確實是費了一番心思各顯神通。

 池翊音倒不意外有人先到。

 畢竟他們的吉普車在半路上出事,耽誤了時間,京茶更是不慌不忙,還在司機家吃飽了飯才出發。

 一定有心急的玩家想要搶到第一個到,這意味著極大的優勢,甚至可以趕在所有人之前在旅館裡做手腳。

 池翊音相信,不止自己一個人發覺了這個副本隱藏的問題。

 這絕不是甚麼送分菩薩,光是看小鎮裡這些年發生的事情,送命羅剎還差不多。

 他沒有貿然走動,反而在輪胎印旁邊頓了下來,伸手丈量了一下不同輪胎印的吃雪深度,這意味著每輛車的重量,既可以讓他大概預估出每輛車的乘客數量,也防備有人準備了大型器械。

 尤其是有那輛裝滿了工具的工程車做對比的情況下,另一輛車比工程車還要深一厘米的吃雪深度,就已經說明了問題。

 池翊音順著那輛車的輪胎印看去,發現那輛車老舊得都可以直接拉去報廢了,車上落滿了灰塵,不知道是從誰家廢棄車庫裡開出來的。

 按道理來說,不應該會這麼重才對。

 他皺了皺眉,沒想到自己預防性的觀察,還真的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大佬,你在這幹嘛嗎?”

 搖滾男一股子香腸味的好奇靠了過來,也蹲在池翊音旁邊湊近了瞅:“大佬你是不是從來沒有見過雪,所以才這麼興奮啊?”

 “哈哈哈別害羞嘛,我懂,我第一次來這個副本的時候就在雪裡瘋狂打滾,沒經驗差點被凍死,還是他把我拽出來才救了我小命……”

 說著,搖滾男突然卡了殼,他眨了眨眼,看著自己腳下的雪地,莫名其妙“咦?”了一聲。

 然後他晃了晃腦袋,嘟囔著:“都怪這個副本的資料太多了,看得我人都傻了。”

 搖滾男走過來的時候大剌剌的,把地上殘留的輪胎印也被踢散了些。

 好在池翊音早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線索,也就沒在意。他反而被搖滾男身上突兀的香腸味吸引,轉頭看了過去,就見搖滾男身上裹著一件油乎乎的棉服。

 雖然醜,但好歹保暖,不至於讓他在零下四十度裡凍成冰雕。

 池翊音轉身看了眼搬著箱子向小木樓後面走的司機,心中瞭然。

 看來他這是把司機用來裹箱子的衣服要來了,一股香腸味……確實很香,不怪司機家的熟肉店可以開這麼久。

 看到池翊音的眼神,搖滾男嘿嘿笑著道:“我衣服全放在行李箱裡了,吉普車一爆炸,褲叉子都沒給我留半條。幸好司機大叔怕肉被凍得結冰,拿了件衣服把箱子裹上了。我軟磨硬泡才讓他賣給我。”

 “怎麼樣,大佬,我穿還好看嗎?”

 說著,搖滾男還美滋滋的在池翊音面前轉了一圈,提著棉服下襬像是公主提著公主裙,但只剩下了辣眼睛。

 池翊音:“…………嗯。”

 他中肯的給出了自己的評價:“你看起來就是有錢人家的。”

 吃得起肉。

 京茶:“噗!”

 京茶聽懂了池翊音沒說完的話,但搖滾男卻沒聽懂,還在美滋滋的哼著歌,好奇的想要看看池翊音在做甚麼。

 花臂男面色陰沉,他下車後看了眼池翊音和京茶相處和諧的場面,就徑直走向了小木樓。

 他只穿了一件緊身半袖,估計已經凍得快失去知覺了。

 ――花臂男可不像池翊音這樣態度泰然,好像主人翁一樣從容,上車後不僅蓋了毯子,還捂著兔兔暖手寶。

 更不要提池翊音還穿著制式大衣,這讓他很快就恢復了身體溫度。

 花臂男卻在車上越坐越冷,懷疑自己是不是要凍死在這了。

 同車不同命,人與人的差距……大到讓人連嫉妒的心情都升不起來,只想儘可能繞著這些實力強悍的怪物玩家走。

 小木樓的門開了又關,池翊音耳朵動了動,聽到了木門的吱嘎聲。

 但他卻沒有在意,而是走向那幾輛停著的車,繞著車身檢視了一圈。

 透過車玻璃,他看到了工程車上其他的座位上堆滿了雜物,應該只有主駕駛一個人。

 而那輛最令他注意的破舊車輛裡,東倒西歪的扔著三個一次性茶杯,後座上的雜物也都被掃到了另一角。

 看來這輛車裡有三人。

 三輛車一共五人,加上他們這一行四人,應該已經有九人到達了旅館,而邀請函有十一張,還有兩人沒到。

 池翊音抬手看了眼表。

 雖然系統一直沒有提示過到達時間,但以池翊音對系統的瞭解來看,應該會存在有逾期不抵達就淘汰的時間線,只是系統沒有提前說而已。

 他看了眼開車過來的遠方,白雪皚皚甚麼都看不清。

 沒有路標,沒有參照物,人很容易在這種環境下迷失方向。而這樣的結果在雪原中是致命的,汽油和食物消耗殆盡的時候,就是迷路者死亡的時候。

 “喂。”

 京茶不爽的擋在池翊音的視線前,神色不虞的朝他伸來手:“我兔子呢?”

 京茶回過神之後才發現,之前一直被他抓在口袋裡暖手的兔子消失了。

 而池翊音的手掌裡,倒是多了只黑兔子,正可憐的“嘰嘰”叫著,像是被虐待了一樣。

 銀灰色髮絲散落在池翊音耳邊,他聞聲垂眸,看向比自己矮上一頭的京茶。

 當他垂下眼睫時,像是薄雪落了湛藍的湖面,那雙眼眸深不可測,卻平添了幾分安靜的哀傷,充滿了神秘的蠱惑感。

 明明池翊音穿著黑色挺括的制式大衣,越發將他襯得挺拔而修長,掌控權力的力量感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可偏偏就是這樣危險形象的人,竟然手裡捧著一隻兔子……

 京茶的視線緩緩下落,遲疑的看著池翊音手掌心的黑兔子。

 兔子那雙紅眼睛正眼淚汪汪的看著他,像是飽受委屈的小可憐,讓主人趕緊救它出魔爪。

 但京茶看了看兔子,又看了看微笑著的池翊音:“…………”

 “算了。”

 京茶哼了一聲,新的兔子在他衛衣口袋裡出現,他收回手,用新兔子捂手,還在轉身前著重強調了一下:“這兔子也記在你賬上,到時候要你加倍償還回來。”

 池翊音挑了挑眉,笑得從容不迫,絲毫不在意京茶放狠話。

 兔子卻驚呆了。

 它愣愣的看著京茶手裡的新兔子,又看了看京茶,嘰嘰嘰哭得更兇了,活像個被負心漢拋棄的小可憐。

 池翊音被逗笑了,他曲起手指撩了撩兔子垂下來的長耳朵,頗有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涼涼道:“你該不會以為,你是他的小可愛吧?”

 “像你這樣的兔子,他有幾萬只。”

 頓了頓,池翊音又補了一句:“沒了你,他有幾萬只可代替品,等明天他甚至不會記得你的長相。”

 “但是在我這就不同了。”

 池翊音雖然是在對著兔子說話,眼眸卻已經看向了京茶:“我只會有你一隻兔子,對我而言,你就是唯一且最可愛的那隻。”

 京茶:“…………”

 直播前某人:“…………”

 “他該不會是在撬我牆角吧?”

 那人滿頭問號:“是我錯覺嗎?等等,這祖宗該不會真動搖了吧!”

 那人大驚失色。

 京茶卻咬牙切齒:“你在說甚麼!”

 池翊音悠閒的舉了舉手中的兔子,道:“在從你那挖角這隻兔子。”

 京茶盯著那隻兔子的眼神頓時充滿了殺意,好像只要兔子敢叛變,他就立刻殺了它。

 兔子瑟瑟發抖:這輩子都沒覺得我這麼重要過,兩個惡魔為我打起來了……這福氣我能不要嗎?

 嚶。

 池翊音對自己挑起來的一人一兔之間的戰爭,卻毫不在意。

 他漫不經心的把兔子塞進了自己的大衣袖口裡,把暖手寶的功能發揮到了極致,然後走向小木樓。

 但還不等池翊音推開門,猛地就聽到從小木樓裡傳來的一聲慘叫。

 “啊啊啊啊啊!!!”

 池翊音眼神一厲,迅速一腳踹開了門衝了進去。

 迎面而來的,就是率先進了小木樓的花臂男。

 身材壯碩的花臂男在空中劃開一道拋物線,從客廳深處直拋向大門處,眼看著就要摔在門口放著的一盆炭火上。

 池翊音反應迅速的立刻一側身放開空間,避開了花臂男撞向自己的可能。

 而他的眼眸,一直都專注的注視著這道弧線,迅速在心中計算著弧線的軌跡,所有的應用數值都在他眼中呈現,被標示在弧線和花臂男身上,最後成形公式。

 然後池翊音快速的伸手一拽花臂男的頭髮,在空中輕微的改變了對方的運動軌跡,讓他的落點從火盆變成了門外。

 花臂男從池翊音身邊擦身而過,驚恐的目光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池翊音卻向他微微一笑。

 “嘭!”的一聲。

 花臂男在雪地上摔了個狗吃屎,順著雪地滑出去兩米多遠。

 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的搖滾男還在外面吱哇亂叫,池翊音則緩緩收回視線,向小木樓內看去。

 滿室人都目瞪口呆的向大門看來,房間裡安靜到只剩下了噼裡啪啦的木柴燃燒聲。

 然後池翊音便看清,一位坐在壁爐旁邊的女性正坐在沙發上傾身向前,眼神不虞,重要的是,她的手還維持著扔鉛球的動作。

 他立刻想起之前司機的勸告――不要吵醒老闆娘,她有起床氣。

 池翊音:這個起床氣……確實比較暴躁。

 他見過不少有起床氣的人,但能氣到徒手把一個成年壯漢扔出去的,老闆娘還是第一個。

 注意到老闆娘正看向他的視線,池翊音重新禮節性的微笑起來,向老闆娘點頭示意。

 “我收到了邀請函前來赴約,應該有一間房已經為我預支付了房款,請問哪一間是?”

 大概是因為池翊音優秀的外形,或是因為他彬彬有禮紳士模樣,老闆娘的神色微微鬆懈,雖然冷哼了一聲還是有些不快,但還是指了指大廳旁邊的木質樓梯。

 “上面兩層全是客房,沒有鑰匙,你自己想睡哪間就去選。”

 老闆娘上下掃了池翊音一眼,道:“但你要趕快了,在你之前已經來了三人,等到最後就沒得選,剩哪間都只能認了。”

 三人?

 池翊音微訝。

 從外面的車輛情況來看,應該是五人才對。另外兩人呢?

 他環顧一樓大廳,發現除了老闆娘之外,還有另外三人,應該就是之前來的玩家了。

 其他人對老闆娘的說法並無異議,只是好奇的看著池翊音,似乎因為池翊音出手救那個花臂男而感到新奇。

 摔在雪地上確實形象不雅了點,但有雪層作為緩衝,總比摔在火盆和木板上要輕得多,最起碼不會造成實質性的損傷。

 而且單看池翊音腰細腿長的外形,不像是有力量接住花臂男那種壯漢的模樣。

 這讓大廳裡的人在看向池翊音的時候,視線裡多了幾分探究。

 只有京茶的眼神閃了閃,看出了池翊音剛剛做了甚麼。

 畢竟他在馬家大宅的時候就和池翊音交過手,對他的力量有幾分估算,知道他絕非渾身肌肉的力量派。

 在京茶看來,池翊音最可怕的不是身軀的力量,而是讓人看不透的思想。

 你永遠不知道,池翊音會使用甚麼辦法脫困,化險為夷扭轉局勢。

 京茶是親自領教過的,池翊音把一手爛牌生生打成了一副好局,甚至差一點就成功殺了他,心臟上那兩刀雖然依舊癒合,但直到現在還偶爾隱隱抽痛,像是在提醒著他,他的敵人是誰。

 而池翊音剛剛,只是使了個巧勁,用最小的力氣,卻改變了那個肌肉傻子的落點……

 京茶雙手揣兜,纖細的手指下意識的揉著兔子耳朵,煩躁的“嘖”了一聲。

 “謝謝。不過,我能在壁爐旁邊坐一坐嗎?”

 池翊音卻無視了所有人探究看向他的視線,從容走向老闆娘,在她對面的那張沙發椅上坐了下來,微笑道:“外面的天氣真是太冷了,凍得人都快變成冰雕了。”

 聽到冰雕這兩個字,老闆娘的臉色變了變,但隨即哼了一聲:“問那麼多,你不是已經坐下來嗎?”

 她打眼看了看池翊音,本來因為用力而緊繃的身軀也慢慢鬆懈,向搖椅裡躺去,重新蓋好了毯子。

 老闆娘斜了一眼還守在大廳門口的幾人,惡聲惡氣的喊他們要進就趕快進,不要開著門,讓熱氣都散乾淨了。

 “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火貴,知道在這種鬼地方柴火要多少錢嗎。”

 老闆娘嘟嘟囔囔的,卻已經重新準備好了入睡的姿勢。

 池翊音也藉著這個時候打量起了小木樓。

 這是一間西式風格的木質大廳,作為旅館,或許是為了欣賞雪景,一樓大廳留了一整面的落地玻璃,可以輕易的向外看到磅礴巍峨的雪山,風光無限。

 但如司機所說,老闆娘尤為鍾愛壁爐的爐火,守著溫暖昏昏欲睡,圍繞著壁爐也放著一圈單人沙發椅,旁邊的小茶几上還放著茶杯,暖呼呼的茶水飄散著嫋嫋熱氣。

 除了池翊音以外,還有兩人也圍繞著壁爐而坐,看到池翊音看向他們時,都友好的向他舉了舉杯。

 “別擔心,只要你不吵醒老闆娘睡覺,就不會有危險,這裡暫時還是安全的。”

 其中一人喝了口茶水,指了指摔出去的花臂男,低聲道:“那傢伙一進來就朝老闆娘發脾氣,讓老闆娘趕快給他找保暖的衣物,還拎起老闆娘非要讓她帶自己去房間。看,他惹到了不該惹的人,這就是他的下場。”

 那人還不贊同的朝池翊音搖了搖頭:“你這樣就是太善良了,在遊戲場走不遠的。”

 似乎因為這是個普遍認知的刷分副本,所以玩家們彼此之間沒有了殊死搏鬥的緊張氛圍,也變得稍微友好了起來。

 但直播前的觀眾們:[……哇,他竟然說主播善良耶!]

 [笑死,我沒見過憑藉著善良就能通關傳說級副本的。]

 [???兄弟你醒醒!你對你眼前這人是不是有甚麼誤解?這可是A級玩家都關注的人物啊!善良?]

 池翊音卻沒有反駁,只是向那人微微一笑,好像接受了建議。

 而繞開窗戶之外的地方,放著幾個用來裝雜物的老式櫃子,以及正對著落地窗的一組可容納六人的大沙發。

 沙發上隨意放著幾張花色溫暖的毯子,木地板上也鋪著厚厚的地毯,看起來極為溫馨。

 只有一人坐在寬闊的沙發上,背對著池翊音。

 那人仰著頭,雙臂自然閒適的舒展開來,懶洋洋的搭在沙發靠背上,似乎在欣賞著落地窗外面的雪景。

 而在他面前的小茶几上,還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以及一碟點心。

 他比任何人都更像是來觀光的。

 可池翊音注視著那人的背影,卻慢慢皺起了眉。

 他有過目不忘的記憶力,不會忘記自己見過的人,而這道背影,讓他覺得眼熟。

 那人微卷的黑髮攏在耳後,骨節分明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的敲著沙發,像是在敲打著甚麼旋律,而藏藍色的襯衫,則將他結實有力的肌肉勾勒出鮮明的線條。

 如眠龍未醒。

 有類似氣場的人,池翊音只見過一個。

 ――上一次副本里的“馬老爺”。

 “又見面了,池翊音。”

 那人背對著池翊音,卻也知道他的到來。他低低笑出聲來,磁性慵懶的聲線勾得人心發癢。

 然後,那人慢慢從沙發上起身,轉身看向池翊音。

 金棕色的眼眸在溫暖的燈光中彷彿有無數光華流轉,形成的旋渦幾乎要將人拉進那片蜂蜜的海洋中,永不願離開。

 他歪了歪頭,笑得漫不經心:“好有緣分,池翊音,沒想到這個副本,又要和你一起了――你也是來欣賞雪山的嗎?”

 ……黎司君。

 男人的姓名在池翊音心中浮現,讓他眸光暗了暗,看向對方的眼神中帶上了戒備。

 他不相信巧合。

 尤其是遊戲場這種地方。

 “實不相瞞,我更想欣賞你的屍體。”

 池翊音微笑,平靜的說出可怕的話。

 黎司君訝然的挑了挑眉,隨即笑了出來:“好啊。”

 “只要你……做得到。”

 那最後一句,沙啞低沉,如同情人間的耳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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