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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晉江

2022-06-05 作者:宗年

 池翊音雖然被吵醒, 卻沒有立刻起身有所行動,而是依舊坐在原地不動聲色的觀察著吉普車內的情況。

 這是一輛陳舊的老型號吉普車,最起碼是二十年前的車型, 早應該在報廢範圍內。或者, 是因為這一次他進入的副本,在二十年前到十二年前之間的年代。

 車內除了司機之外,共有四人。除了花臂男和搖滾男之外, 還有一個坐在前面被座椅擋住,看不清情況。

 任由車廂內如何吵鬧,司機和另一人都始終沒有出聲。

 池翊音皺了皺眉, 這不是利於他的形式。

 作為遊戲場新人,他錯過了新人局, 第一次就遇到了E級副本。雖然有驚無險,但卻也失去了新人引導,這使得他對遊戲場的瞭解不夠全面,全是靠著從其他老玩家那裡蒐集情報。

 而現在, 他剛結束了一場副本不說,還進行了一次高強度的寫作, 在離開古樹鎮的火車上, 時間雖然變得不再線性, 讓他為馬玉澤寫完了屬於她的那本書, 但精神上的疲憊,還是被保留了下來。

 雖然池翊音剛醒來,但他還是能察覺到自己源於靈魂深處的疲憊, 連帶著大腦的運轉都稍微慢了下來。

 他垂眼看著手中的紅信封, 無聲的嘆了口氣。

 完全沒有休息過的感覺啊……

 好在失去意識的這段時間裡, 並無異樣發生, 筆記本和胸針都還在他身上。

 當池翊音將筆記本握在手中時,在他身邊,一道身影散發著微光緩緩顯現。

 穿著小洋裙的馬玉澤坐在他旁邊的座位上,一手抱著書,一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向他微笑。

 別擔心,先生。有我在。

 馬玉澤無聲的向他做著口型,笑起來時有令人心安的力量。

 她沒有了在馬家大宅時的陰森和怨恨,毫無陰霾的笑容卻更加有力。

 ――從池翊音成功的將馬玉澤寫進自己的書中開始,在他將自由和選擇的權利交給了馬玉澤的同時,她也成為了他的助力,可以作為存在於書中的幽靈,跟隨在他左右,或是出現在任何地方,用她的力量來幫助他。

 這是池翊音在幼年時就覺醒的力量。

 池翊音回望馬玉澤,也微微笑了起來。

 比起北風,太陽永遠更有力,這就是他還給馬玉澤的東西――鬼魂無法感受到的溫暖。

 他無聲的向馬玉澤詢問:在我睡著的時候,發生了甚麼嗎?

 馬玉澤點點頭:先生帶我離開古樹鎮之後,那裡就被徹底銷燬了,古樹鎮變成了廢墟。而先生睡了很久,大概三天。

 三天!

 池翊音心中一驚。

 這絕不是正常的睡眠時常,更何況,他的身體完全沒有接受到這三天睡眠時間帶來的補給。

 除非他對時間的感知被調整過,他本身的時間流速和外界的流速不再同步……

 “嘿,兄弟,你身邊剛剛是不是還有個人?”

 搖滾男的臉突然從前排座椅上出現,伸脖子往池翊音這裡看,一副自來熟的模樣。

 但池翊音身邊已經空無一人,馬玉澤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池翊音平靜的抬頭看向搖滾男,為對方接連的冒犯而有些不快。

 “很少見到好奇心像你這麼重的人,不過還是恭喜你。”

 搖滾男好奇的問道:“為甚麼?大家難道都沒有好奇心嗎?”

 “因為好奇心太重的都死了。”

 池翊音微笑:“尤其是那些問錯了問題,看到不敢看到的東西的人。”

 搖滾男:……總覺得你在內涵我。

 但池翊音湛藍的眼眸平靜如深海,搖滾男注視著他半晌,還是悻悻的閉了嘴,沒敢再問。

 “明明就有東西,我感覺到了。”

 他嘟囔著,又不服氣又慫:“是不是甚麼人形的特殊道具啊?”

 “特殊道具”這個字眼就像是一種訊號,不僅前面的花臂男回頭看過來,就連一直安靜的司機都抬起頭,看向後視鏡。

 池翊音對其他人看向自己的視線極為敏銳,立刻回望過去,看到了後視鏡裡同樣映出來的司機的臉。

 那是一張滿是橫肉而市儈的臉,堅硬的肉塊擠得司機幾乎連眼睛都成了一條縫,卻依舊能夠看到其中的兇光,知道這絕不是個好惹的傢伙。

 玩家?還是NPC?

 池翊音頓了頓,對司機起了警惕心。

 而這時,系統的聲音終於姍姍來遲,在池翊音耳邊響起。

 【歡迎倖存者Z1001進入副本【雪山驚魂】,初冬是連平雪山最好的觀景季節,您和其他十位朋友不約而同來到這裡,想要一睹磅礴雪景,您的邀請函編號為03,祝您旅途愉快!】

 雖然在上一個副本中,池翊音就意識到了系統對玩家的惡意,但這一次還是讓他對此有了更深的感觸。

 ――只有玩家找到了關鍵物品或NPC,猜對了真相,才會觸發對應的劇情。

 在此之前,系統對副本的情況閉口不言,提示寥寥無幾,甚至還具有誤導性,需要玩家自己去分辨真假。

 這真是……

 如果系統有實體的話,池翊音甚至想要把對方從巢穴中拽出來,親手揍一頓。

 不過,他還是從系統的介紹中,捕捉到了不同尋常的訊息。

 他有邀請函,而邀請函有編號。

 指的是紅信封嗎?這在上一次副本里可是沒有的。

 池翊音重新看了眼自己的紅信封,上面依舊是剛剛看到的模樣,並無變化。

 他略一思索,伸手向自己的口袋中摸去。

 果然,在他沒有發覺的時候,竟然真的有另一封信出現在了那裡。

 信封上不僅明確寫著他的名字,指明由他收信,並且在上角的郵票中,仔細看時確實能找到一個花體變體的“3”。

 第三封邀請函。

 這代表甚麼?

 池翊音眼眸閃了閃,拆開了手裡的信件。

 【親愛的三號先生:

 一別多年,連平雪山之行的愉快依舊令人印象深刻。又逢初冬,故誠摯邀請三號先生再次前來連平雪山一敘。】

 “不過說真的,你來這個副本竟然還穿這麼點,哇!你都不怕冷的嗎?”

 搖滾男安靜不到幾分鐘,就又好奇的伸過頭來,問道:“你該不會和那邊那個紋身的一樣想要耍酷吧?連平雪山的溫度最低能達到零下四十度至四十五度,你知道那是甚麼概念嗎?你露著兩個耳朵出去走一圈回來,耳朵就能無痛切除了。”

 “等等!你該不會是被隨機進這個副本的吧?如果甚麼準備都沒有就來的話,那你可真是挺倒黴的。”

 搖滾男看著池翊音的眼神帶上了同情:“要是死在別的副本里,好歹能吃飽喝足暖洋洋的死去,在這個副本里死了還要變成冰雕,以後再有人來都能看到你……”

 說著說著,搖滾男忽然哽了一下。

 ――被他提到的花臂男聽到了聲音,又一腳踹了過來,把搖滾男踹老實了。

 池翊音不動聲色的將邀請函重新摺疊好,放回口袋裡。

 而根據從他醒來到現在的觀察,已經能夠大致確定車廂內其他三名乘客和司機的情況。

 搖滾男明顯是個分享欲很旺盛的人,他不一定是故意打擾別人,只是在暗搓搓的希望其他人也能聽到他喜歡的音樂。

 對於池翊音的關注,大概也是出於此。他想要向池翊音分享他自己知道的情報,恨不得拉著池翊音一直說個不停。

 以往來說,這類人並不是池翊音會喜歡的性格。

 但是對於現在而言,反而是一件好事。

 池翊音微笑起來,目光定定的看向趴在椅背上的傢伙。

 搖滾男頓時覺得毛毛的,後背都發涼,好像被蛇類盯上的可憐小老鼠。

 那大花臂這麼可怕嗎?

 他心裡犯著嘀咕,但或許是因為池翊音的外形看起來太過紳士而溫和,讓他絲毫沒有懷疑到池翊音身上。

 “看來到目的地還有些距離。”

 池翊音指了指自己旁邊的空座位,不帶一絲溫度的微笑:“要來聊聊天嗎?總好過無聊的一直坐著。”

 搖滾男的眼睛頓時亮了。

 他毫不猶豫的點點頭,從前排的座位翻身過來,一屁股坐在池翊音旁邊。

 前面的花臂男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對池翊音的舉動不屑一顧,大聲嘟囔了一句“找盟友也得看看別人配不配,別甚麼阿貓阿狗都接受”。

 見池翊音無動於衷,本來還想要聯合池翊音,一起排擠這個讓他看不順眼的搖滾男的花臂男,頓時臉色就不好看了。

 他冷哼一聲,抱臂睡了過去,一副出了甚麼事他都不管的架勢。

 池翊音對這種拉幫結夥的行為倒沒有甚麼反應,只是低聲詢問著搖滾男有關這次旅程的情況,在言語中多有引導。

 他的態度讓搖滾男很是高興,看到花臂男吃癟,就像是看到校園霸凌的傢伙被別人揍了一樣出了口惡氣,因此對池翊音更是知無不言。

 池翊音沒費多大力氣,就不動聲色的讓搖滾男主動說出了他所知的情報。

 【雪山驚魂】雖然是C級副本,卻是C級裡最為簡單的一個,差不多和【親愛的家】一樣有名。

 不過,它出名是因為它的獎勵等級是C級,難度卻是D級,因此玩家們給它起了個外號,叫“送分菩薩”。

 在副本的背景故事裡,住在連平雪山附近的人們每逢初冬旅遊旺季,就會有十一人隨機收到旅遊邀請函,還有目的地旅店已經付完費用的房卡,請他們到此一聚。

 但這十一個人很多都各不認識,甚至不像邀請函上寫的那樣,在很多年前去過連平雪山。

 這讓很多人莫名其妙,並懷著警惕心的沒有前往,把這件事扔到腦後。

 可那些沒有去雪山的人們,不管他們是因為時間上的衝突走不開、警惕不敢隨意接受邀請,或是別的任何原因,只要他們沒有在規定的時間前到達雪山下的旅店,第二天,就會被發現死在家中,腦袋被砸了個稀巴爛。

 這件事引起了雪山小鎮的轟動,他們怒氣衝衝的趕往百里之外的雪山,猜測兇手一定就等在旅店裡。

 但是當他們推開旅店大門時,卻驚呆了。

 ――那些赴約前來的人們,都死在了旅店的大廳裡。

 他們的腦袋被人割下來,放在圍繞著壁爐的沙發上,而壁爐裡噼裡啪啦燒著的,正是他們的屍骨。

 其中數具屍骨已經被燒成了焦炭,人油滴落,而人肉的焦臭味瀰漫。

 小鎮的居民們被這可怖的一幕噁心得當場嘔吐不止,逃也似的離開了這裡,並找來了小鎮警署的人。

 但當探長帶著人如臨大敵前來時,推開旅店的大門,卻發現並無居民們描述的那種場景。

 只有旅店的老闆娘坐在壁爐前的搖椅上,昏昏欲睡。

 探長審問了老闆娘,可老闆娘莫名其妙,說她這裡早好幾年就沒有客人了,今年冬天更是一個人都沒有。別說死人了,連鬼影都沒有,難不成死的是鬼?

 老闆娘又委屈又憤怒,把探長罵了個狗血淋頭,讓探長拿證據出來。

 可當探長回到小鎮上,想要再看看那些沒有去赴約之人的屍體時,卻發現那些人的屍體在停屍房裡不翼而飛,徹底失去了蹤跡。

 好像這一切都是一場冬日漫長黑暗中,不堪孤獨的神經產生的無聊錯覺。

 根本沒有人死去,也沒有人收到過詭異的邀請函。

 死者的家屬們一開始還去鎮上警署哭泣,探長也忙得焦頭爛額,想要搞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是很快,有關於雪山的一切都迅速被他們遺忘,好像有人取走了他們的記憶。

 就連那十一人存在過的痕跡都被徹底抹除了。

 死者的家屬們不記得自己有過這樣一位家人,照片上死者的身影消失,畢業合影冊裡屬於他們的那一頁變成空白,他們在小鎮上所有的過往都蕩然無存。

 只有家屬們偶爾盛飯時多盛了一碗,回神時又疑惑的放下碗,苦笑著說自己真是老了。

 而探長也總是想要去停屍房,卻在開門的瞬間忘了自己到底是來幹甚麼的。

 這樣的情況,持續到了第二年的初冬。

 同樣的日期,同樣的信封和措辭,不同的十一個人接到了新的雪山邀請。

 重複的死亡和不斷喪失的記憶。

 直到某一家人死得只剩下一位老奶奶,她看著自家空蕩蕩的小樓和無人居住的十幾個房間,迷茫的對探長說:“我隱約感覺,我好像生過七個孩子,有一個二十多人的大家庭。但為甚麼現在只剩我一人了?”

 其他人認為老奶奶是老年痴呆,產生了幻想,只有探長意識到了不對勁。

 沒有獨身的老人會買下這麼大一棟房子。

 無奈的探長在調查無果的情況下,終於向外界遞出了求助的訊息,卻在當夜被殺死在電話亭裡。

 在沒有落雪的夜裡,他被大雪覆蓋,關在紅色的玻璃電話亭中,好像孩子們最喜歡的雪花球。

 而進入副本的玩家,只要觸發任何一項任務並完成,就算通關成功。

 副本並不要求玩家查明全部的真相,只要救下探長的生命,或者救下任何一個受邀請者,甚至只要陪伴安慰失去了所有家人的老奶奶,都可以成功離開。

 ――這也是搖滾男在進入副本之前蒐集情報時,發現的驚人事實。

 他把這稱為遊戲場的bug,薅羊毛一樣的存在。

 “是不是很簡單?”

 搖滾男笑嘻嘻的向池翊音問道:“你是不是那種天榜大佬級的人物,想要來這刷分啊?所以才這麼一身打扮就進來了?”

 “我之前就見過像你這樣多次進這個副本刷分的……”

 搖滾男眨了眨眼睛,疑惑的“嗯?”了一聲,自言自語的嘟囔道:“我以前見過嗎?”

 他晃了晃腦袋,重新笑了起來:“可能我記差了。”

 池翊音卻對搖滾男的這個結論不置可否。

 天真善良不是他的強項,他不認為遊戲場會這麼好心,專門為玩家們準備一道送分題。

 即便池翊音是剛進入遊戲場的新人,但對系統的惡意已經深有感觸,那樣連真話都不會輕易告訴玩家的系統,怎麼可能輕輕鬆鬆讓玩家通關?

 尤其是搖滾男說的,還有人觸發過陪老奶奶的任務就通關了……池翊音認定,要麼是搖滾男在騙自己,要麼,就是搖滾男蒐集到的情報有問題。

 這時候,他就想起了童姚,對方在情報上的功力確實不俗――尤其是有其他人襯托的情況下。

 池翊音收起了心中感慨,向搖滾男問道:“我這一身打扮有甚麼問題?”

 搖滾男大驚失色,誇張的比劃著自己的耳朵和腦袋,又指了指車窗外的雪原,道:“大哥!你是沒去過特別冷的地方嗎?恕我直言,除非你不是人啊,要不然就算你再牛筆,也沒辦法用這麼一身衣服扛零下四十度啊!”

 這麼一說,池翊音也察覺自己靠著車窗的那半邊身體,確實是比另外半邊的溫度要低。

 為了方便睡覺,他的座位在最後一排,後面放的就是吉普車上的雜物,包括一些墊子和衣物,這極大程度上為池翊音提供了保暖的效果。

 不過,當池翊音在搖滾男的提醒下注意到自己身後的雜物時,也在那片亂糟糟的衣服裡,看到了一套嶄新的制式大衣,看起來像是西式警官大衣,上面甚至還帶著徽章。

 這引起了池翊音的注意。

 他看了一圈車內,其餘三人都沒有向這邊看來,於是他伸手向那件大衣,修長的手指靈活的取下了大衣的徽章。

 徽章下面墜著的,就是一張證件卡。

 它屬於小鎮警署上的一名探員:布萊恩・魯特。

 證件上還印著探員的照片,年輕人的笑容朝氣蓬勃帶著點傻氣,幾乎透過照片而來。

 池翊音很快意識到,證件上鋼戳的印記,他似乎在哪裡見過,模糊中瞥到過一眼。

 至於是哪裡……

 他的視線微微偏移,隨即就落在了車窗上。

 半透明刻印著“雪山小鎮”的字樣中間,剛好是和鋼戳印記一樣的圖案,類似於徽章一樣屬於官方標記。

 池翊音眼神一肅,立刻低聲向搖滾男問道:“你是從哪裡上的車?”

 搖滾男沒有意識到有甚麼問題,爽快的回答道:“我上車的時候你剛好在睡覺,我是在小鎮口遇到的這輛吉普車,司機是小鎮警署的探員,我看他是要去連平雪山,就軟磨硬泡的求他讓我上了車,帶我一路。”

 “大佬,你是在哪上的車,警署嗎?能和我說說警署甚麼樣子嗎?”

 搖滾男的好奇心似乎永無止境,池翊音的注意力卻已經轉移到了別的地方。

 他拽住那件大衣的手慢慢收緊,將警徽下的證件藏進了座位縫隙。

 因為他坐在最後一排,後面就是吉普車的後備箱,因此這一路顛簸上,他一直能夠聽到後面“咚!”、“咚!”的撞擊聲音。

 一開始他並沒有在意,只以為是一些工具被丟在了後備箱裡。畢竟冰天雪地的行車,如果在荒無人煙的地方拋錨就糟糕了,司機會準備些常用攻擊也是正常的。

 直到池翊音看到了這件大衣。

 他雖然不瞭解這個雪山小鎮,卻也知道一般常用車的司機會把自己的私人物品放到車裡備用。

 比如,另一件用來禦寒的備用衣物。

 或者……是上班時的制服。

 衣服和徽章證件都在這裡,可司機卻和證件上的人長的截然不同。

 不,司機那滿臉橫肉的模樣,根本不像是警署裡的工作人員。

 池翊音的眸光沉了沉,心裡有了猜測。

 他抖開那件大衣,將它批到了自己身上,被車縫隙鑽進來的風吹得有些冷的身軀頓時暖了起來。最重要的,是他在大衣裡找到了便攜電擊棍。

 看來這證件的主人布萊恩剛上崗還沒多久,連電擊棍的包裝都沒拆。

 池翊音挑了挑眉,替這個倒黴的年輕人嘆了口氣,隨即站起了身,越過吉普車內的三排座椅向最前面的司機走去。

 搖滾男有些驚訝,不知道池翊音到底要幹甚麼,用氣音不斷在後面小聲喊著池翊音。

 而他的動靜也驚醒了花臂男。

 花臂男皺了皺眉,看著池翊音在司機斜後方的座位上虛虛坐下。

 “師傅,我想問下甚麼時候能到旅店。”

 池翊音的聲音清越平靜,好像真的只是坐不住了來問問車程。

 但當司機從後視鏡裡看到池翊音身上的大衣時,本來就只剩一條縫的眼睛頓時緊縮成全白的一條,抓著方向盤的手猛地用力,也讓車子向左打滑了一下,顛簸起伏。

 這一顛簸的瞬間,卻反而讓池翊音看清了坐在第一排那人的模樣。

 那人一直縮在座位上,不說話也沒有聲音,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樣。

 直到池翊音走到前面來,才看到那人穿著防雨大衣,黑色的兜帽將他整張臉都壓進了黑暗裡,在兜帽下又帶著一頂牛仔帽,徹底把他的面容蓋得嚴嚴實實,不漏一點縫隙。

 可車子上下顛簸的時候,那人的牛仔帽卻向外歪了一點,讓池翊音迅速捕捉到了一絲不對勁。

 那人的帽子下面……根本就沒有臉。

 並不是黑暗使得那人的臉看不清,而是帽子下面,只有空蕩蕩的陰影。

 池翊音心中一驚,又在司機看向自己之前收回了視線,好像他甚麼都沒有發現一樣。

 只是他揣在大衣口袋裡的手,卻悄悄握緊了便攜電擊棍。

 司機目光陰沉的看向池翊音,半晌才從那一整張和脖子連在一起的肥肉裡,勉強找出了他的嘴:“我開車,你坐車,問那麼多幹甚麼?不想坐就滾下去。”

 司機的聲音很難聽,不僅是砂紙一樣的粗糲,還有種生拼硬湊出聲帶的感覺,好像聲帶和嘴巴根本就不是他的原裝配件,而是從屠宰場的碎肉垃圾中隨手拎出來又組裝到一起的。

 就連花臂男也忍不住扣了扣耳朵,聽得他暴躁火氣都上來了。

 搖滾男見勢不妙,也趕緊從後面走上來,樂呵呵的想要打圓場:“不好意思啊哥們兒,我兄弟他急性子,有點坐不住了,他不是故意的。”

 說完,他轉頭就壓低了聲音向池翊音小聲道:“我們正好在雪原上走到一半,離雪山旅館還有將近四十公里的路程呢,大佬我知道你厲害,但你別鬧,下了車你怎麼過去?走死你!”

 池翊音卻輕輕搖了搖頭,將搖滾男推開了。

 “師傅,我之前沒在鎮子上看到過你,你是新調來的嗎?”

 池翊音聲音從容帶笑,一副和鎮子上特別熟稔的模樣:“我怎麼記得,新來的探員不是你呢?他叫布萊恩……”

 話沒說完,司機的面色猛然兇惡猙獰了起來。

 他猛打方向盤,讓車上的人都因為慣性向一側甩去,然後巨胖的手臂抽出座位下還帶著血的牛刀,就劈向池翊音。

 搖滾男被摔得七葷八素的,一抬頭就看到這樣的變故,頓時瞪大了眼睛哇哇大喊出聲。

 池翊音卻早有準備,在司機握緊方向盤的瞬間,他就握住了旁邊的椅背,因此避免了被甩出去的命運。

 他修長的身姿敏捷的向後退開數步,揣在口袋裡的手瞬間拿了出來,電擊棍直指向那個第一排的乘客。

 而就在司機的牛刀劈向池翊音的同時,另外兩人的視線也下意識看向牛刀,誰都沒有注意到第一排的那位古怪兜帽男。

 也沒注意到兜帽男無聲無息伸向池翊音後心口的手。

 從雨衣袖管裡伸出的手無比肥碩,一塊肉贅著一塊肉,撐得血管青紫暴起,好像隨時都有可能撐裂面板爆開。而那隻青紫斑斑好像死屍一樣的大手,有力的抓向池翊音後背,一擊就足以掏心。

 卻迎面撞上了池翊音迅速揮來的電擊棍。

 池翊音沒有回身,卻憑藉著車窗上的反光判斷出了兜帽男的位置,電擊棍狠狠的將對方的手壓在了椅背上,毫不留情的用了最大電流。

 那巨胖青紫的手一僵,隨即跟隨著電擊的頻率劇烈顫抖起來。

 可慘叫出聲的,卻是司機。

 他發瘋了一樣的大吼,握著方向盤的大手鬆開,瘋狂拍打著儀表盤,好像想要掙脫痛苦,而他胖得和脖子連成一片的臉也變得青紫發黑,像是喘不上氣了一樣。

 吉普車失去了控制,在道路上東倒西歪的開著,被地面上的石頭硌得不斷顛簸,幾次都差一點整車翻過去。

 池翊音卻依舊不放開自己手中的電擊棍,死死的盯著那隻手,直到它徹底失去了反抗才猛地抬起手,然後,又迅速的揮向兜帽男胸口的心臟處。

 力道之大,甚至直接捅.破了雨衣,將電擊棍.插.進了心臟處的血肉裡。

 他將開關推到最大,一手按住兜帽男的肩膀不讓對方掙扎,一手死死的壓著電擊棍,不容許對方掙脫。

 焦糊的味道很快瀰漫開來,兜帽男卻始終沒有哼過一聲。

 反而是司機是慘叫聲越來越大,手裡的牛刀雜亂無章的揮向池翊音,將後面的座椅都砍得棉絮亂飛。

 但池翊音卻早已經根據司機的角度和牛刀的長度,計算出了對方的攻擊死角,憑藉著靈活的動作迅速站到了司機的攻擊範圍之外。

 甚至他在發現司機能夠從後視鏡看到自己的時候,立刻有了主意,故意出現在後視鏡裡,引導司機攻擊自己,卻讓牛刀劈進座椅之間的時候,牢牢卡在了鐵片之中,任由司機憋紫了臉也拔不出去。

 這時,兜帽男的手也無力的耷拉了下去,兩隻手臂從雨衣裡滑向地面,隨即在車上砸成一片黏膩碎肉。

 池翊音也終於看清了雨衣下的構造。

 那些碎肉根本不是人體組織應該有的結構,它們彼此之間的肌肉紋理甚至無法對接,連血管都是碎的。就好像它們本來就是一堆互不相關的碎肉,只是被強硬粘在了一起,就像是合成肉一樣,拼成了兜帽男的身體。

 被奪了刀又劇痛的司機徹底發了狂,他不管不顧的衝向前面的巨石,嘶吼著想要殺了滿車的人。

 池翊音迅速抬頭,犀利的視線直看向花臂男,厲聲問道:“會開車嗎!”

 花臂男下意識回到:“會……”

 “你去開車!一身肌肉長來嚇唬小孩的嗎!”

 說著,池翊音就反手拽出被卡在座椅中間的牛刀,回身衝向司機。

 牛刀架在司機的脖子上,池翊音甚至能夠感受到從刀身上傳來的肥肉顫抖。

 而花臂男也被池翊音說的一愣一愣的,因為池翊音不容抗拒的強大氣場,他下意識執行起了對方的命令。

 在池翊音乾脆利落的一刀抹了司機脖子的同時,花臂男也撲向了司機,從對方手裡搶走了方向盤,咬緊牙關在冰雪顛簸的路面上拼盡全力穩住車身。

 大量的血液從司機的脖子刀口中噴濺出來,灑了花臂男一身,又噴到了車玻璃上。

 重重的一灘肥肉倒向花臂男,撞得他一個趔趄差點沒握住被血液溼滑的方向盤。

 至於池翊音,他在下刀的瞬間就果斷後退,厭惡的皺了皺眉,不讓對方的汙血噴到自己身上。

 與此同時,一直端坐在座位上的兜帽男,也向過道中間倒了下去,雨衣下面包裹著的東西得以出現在池翊音眼前。

 ――那根本就不能稱之為一個人。

 只是一包邊角碎料的肉,像是屠宰場垃圾桶裡的碎肉沫,卻被雨衣包裹著,用其他甚麼東西粘成了人形,擺在了這裡。

 而現在,粘合劑失效,拼接的肉散開,被打回了原形。

 司機的慘叫聲消失,頭顱骨碌碌滾了下來,正停在池翊音身前不遠處,那雙被肥肉堆成一條縫的眼睛還維持著死前的憤恨,死死的盯著池翊音。

 搖滾男被嚇了一大跳,覺得自己恨不得拉開車窗衝出去吐一吐,活生生一個人散成一堆碎肉的視覺衝擊,讓他的胃袋翻滾,酸水順著喉嚨往上反。

 但不等搖滾男吐出來,車子一個顛簸,又給他頂了回去。

 池翊音也迅速從車窗外的路況判斷出了趨勢,握住了旁邊的椅背穩住身形,準備迎接猛烈衝擊。

 花臂男拼命想要控制方向盤,但是司機在死之前將速度推到了最高,在這樣全是冰雪的路面上很難迅速把速度降下來,只能在左衝右突裡努力穩住車身不要翻倒,同時儘可能的在一片白雪皚皚中判斷出路況。

 前方的巨石近在咫尺,眼看著就要車毀人亡,花臂男已經緊張出了一身的汗,搖滾男的心也已經提到了嗓子眼裡。

 只有池翊音,從容的繫好安全帶坐在乾淨的座位上,馬玉澤半透明的身影也在他旁邊慢慢顯現,她抱著書堅定的看向前方,抬手攔在池翊音身前,不讓任何將要到來的危機傷到他分毫。

 “砰!”

 車子終於成功減速,但也一頭撞到了巨石上,整個車前面都癟了進去,花臂男更是“咚!”的一聲撞在了車玻璃上,一顆好頭髮出了清脆的聲音。

 搖滾男撞到前方的椅背上,嗑得牙出了血。

 只有池翊音安然坐在原位,一絲搖晃也沒有。

 他側眸看向馬玉澤,微笑著點頭致謝。

 然後,他解開安全帶,率先推開車門,走下了車。

 吉普車後面的雪地上全都是歪歪扭扭的剎車痕,而池翊音踩著厚厚的積雪,在雪地裡慢慢走向吉普車後備箱,猛地掀開。

 年輕人已經僵硬的屍體就在後備箱裡,死不瞑目的瞪著眼睛。

 正是小鎮的年輕探員,車子和大衣的原主人,布萊克・魯特。

 驗證了自己的猜測,池翊音卻並無喜色,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才剛剛工作的年輕人,上崗沒兩天就死在了自己車子的後備箱裡。

 而車裡傳來了驚呼聲。

 “大,大佬!你快來看!司,司機好像不太對!”

 是搖滾男的聲音。

 池翊音放下後備箱,重新走了回去。

 他站在車門口,剛好親眼看到司機和兜帽男發生的變化。

 司機寬鬆龐大的衣服下面,卻並沒有身軀,失去了頭顱之後就像是乾癟下去的氣球,只剩下一件衣服掉在了駕駛位上。

 而沒有頭的兜帽男在地上變成一灘碎肉,和司機的頭混合到一起,竟然慢慢蠕動,開始重新組合成一具身體。

 搖滾男驚恐的看著這一幕:“大佬,它是不是要活了啊?”

 倒是有這個可能。

 池翊音很快想到搖滾男給自己講的那個故事,旅館裡的人死在壁爐的火裡。

 他當機立斷,讓兩人立刻下車,又向花臂男要了打火機。

 而他快步走向車子的油箱,擰開油箱將汽油淋到車裡司機的碎肉血液上,然後後退數步,隔著遠遠的位置看向不願意下車的搖滾男。

 “你要是不下來,我就連你一起燒了。”

 池翊音挑挑眉,道:“你看不見司機馬上就要重組成功了嗎?”

 “那,那甚麼,能不能打個商量給我一分鐘?我帶了太多行李,都在上面還沒來得及搬下去。”

 搖滾男吃力的拎著一個三十寸的行李箱,欲哭無淚的一步步向車門挪動。

 但是池翊音卻看得清楚,司機的脖子和手臂已經開始從碎肉堆中有了形狀,那灘垃圾一樣的碎肉,開始有了人形。

 “老師沒教過你,火災裡保命要緊?”

 池翊音輕呵了一聲,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了最不留情的話:“滾下來!三,二……”

 搖滾男忙不送迭扔下行李箱,連滾帶爬的往下跑。

 “一。”

 打火機被從池翊音的手裡扔向司機。

 同一時間,司機重新組成了人形,從車裡遲緩的站了起來。他那張肥碩而沒有形狀的臉上,滿是猙獰殺意,想要立刻向車外的幾人撲來。

 打火機落在汽油上,頓時燃燒起了熊熊火焰,將司機吞沒其中。

 火焰中,壯碩的人形痛苦扭曲著嚎叫。

 “啊啊啊啊啊――!!!”

 司機變成了一個火人,慘叫著卻還是被困死在了迅速燒穿了的吉普車裡。

 而池翊音只看了兩眼就失去了興趣,向後退了幾步,躲在了車子撞到的那塊巨石後面。

 另外兩人經過這種事情,也下意識的跟著池翊音動作,跑到了巨石旁邊。

 搖滾男剛連滾帶爬的躲在巨石旁,就聽到了一聲巨響,回頭時,就看到吉普車整個燒了起來爆炸。

 他目瞪口呆,意識到是池翊音讓他撿回了一條命。

 而池翊音眉眼平靜的注視著眼前的熊熊火焰,半晌,才移開視線,看向周圍的皚皚白雪。

 “現在要來思考下,怎麼才能走過四十公里到達旅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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