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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正版只在晉江

2022-11-23 作者:宗年

 ——“你覺醒的時候是幾歲, 有十九歲嗎?”

 在看清池晚晚對那些女生的恐懼時,池翊音的腦海中忽然響起了顧希朝的那個問題。

 小孩子的惡意有多深重,池翊音是領教過的。

 在孤兒院教堂。

 偷竊後栽贓, 孤立霸凌,甚至是趁其他孩子熟睡時殺害。

 只因為那孩子或許聰明一點,漂亮一點, 被修女多誇了一句,多得了一顆糖, 有被外人領養的希望……

 幼年時情感淡漠, 不理解尋常人社會的小池翊音,也曾經是那些大孩子們和他們小跟班們的霸凌物件。

 因為小池翊音漂亮,聰明, 有著大人們喜歡的一切特質, 以及同齡孤兒們憎恨嫉妒的所有優點。

 他本能的會為了保護自己而說令修女們高興的話, 更因此幾次都躲過了修女們的責打懲罰。

 小池翊音將這視為對不必要傷害的規避,卻被其他孤兒們仇恨嫉妒, 看做背叛和不講義氣。

 在修女們眼前笑得討好的孩童們, 會在修女轉身的剎那,對小池翊音露出獰笑。

 孤立,冷戰,排擠,傷害……即便是幼崽, 人類對怪物的嫉妒乃至於恐懼,也被表現得淋漓盡致。

 小池翊音並沒有感到害怕, 他只是在想, 人類社會果然如池旒所言, 愚昧又無趣。

 卻更因為愚昧而危險。

 這是幼崽難以單獨存活的世界, 失去了成年人的庇護之後,處處都隱藏著危險。

 但是在鹿川大學校門外的瘋女人,和池旒是截然不同的。

 池翊音相信,如果是他死了,池旒一定不會傷心,只是會認為他弱小愚蠢,沒有活下去的資格。

 瘋女人給她女兒的愛,以及因失去而產生的瘋狂……

 所有最初的印象,都在此刻,轉變成了池翊音冷酷理智下一絲不苟的判斷。

 十九歲的女大學生,單從機率上來說,很難做到顧希朝所猜測的殺人放火□□擄掠。

 但是,正因為年輕與未走出過校園,在他們身上,有另一種惡意被保留。

 ——人之初,性本惡。

 顧希朝的偏執,使得他眼中的世界極端。

 但如果局勢發生轉變,原本溫和平穩的世界變得危險,只有偏執狂才能在暴風雨中活下去……

 那顧希朝所言,就是真相。

 池翊音眼眸暗了暗,視線不動聲色的遊離在池晚晚和那幾個女生之間。

 他在車隊裡見到池晚晚的時候,看到她雖然內向,笑容卻是真摯而沒有陰霾的。

 但現在,池晚晚縮脖勾肩,像個把自己團起來的小刺蝟,身體語言在訴說著她自保的懇切。

 這已經不是內向的範疇了,而是被傷害過之後,身體本能保護的應激。

 那幾個女生嘻嘻哈哈的從青洲學院的位置範圍路過,然後其中一個女生和其他人揮手告別,坐到了青洲學院這邊。

 其他人則哈哈笑著繼續往前走,看起來並不是青洲的學生。

 但努力縮起來的池晚晚,還是被那幾個女生看到了。

 她們立刻開心的向池晚晚揮手,笑嘻嘻道:“池晚晚,怎麼這麼不熱情,不高興看到我們嗎?”

 “這學期也要一起啦~”

 池晚晚像是應激的兔子,瞬間緊繃成一根弦,但還是努力撐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卻沒有說甚麼回應。

 這舉動讓對面女生們的笑容淡了下去。

 不過身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老師們都坐在旁邊,她們也並沒有說甚麼,只是臉色不太好看的哼了一聲,各自往各自的學院走。

 但是,池翊音憑藉著良好的聽力,成功在喧鬧的環境中,分辨出了那個就坐在池晚晚不遠處的青汌學院的女生,嘟囔了一句。

 “還是一樣的沒禮貌。”

 池翊音側身,眸光平靜的看向那女生。

 女生一抬頭,猛地撞進了一片如海藍眸,瞬間像是被頂級捕獵者咬住了脖子的企鵝,遍體生寒。

 她沒想到有人會隔著一段距離還能聽清她的話,於是只在最初的心虛後,就揚起了笑容,向池翊音點頭打招呼。

 “咦?老師我們是不是見過?在盤山公路那邊。”

 女生的笑容甜美,絲毫看不出剛剛與其他女生一起,看不起池晚晚的模樣。

 池翊音並沒有因為剛剛的事情發難,而是不動聲色的詢問起了女生和那些其他學院女生的關係。

 這些女生加上池晚晚在內六人,是同一個宿舍的舍友。但寢室裡,只有她們兩人是青汌學院的學生。

 因為青汌學院要求嚴格,學生數量一直稀少,有些年份,甚至會出現老師比學生多的情況。

 所以,這在確保了絕對高質量教學的同時,也讓青汌的學子們經常需要和其他學院拼寢室。

 因為人不夠。

 池晚晚的寢室,就是這樣的情況。

 不過按照女生的說法,池晚晚性格內向慢熱,和其他四個其他學院的女生關係不太熟。

 “不過老師你剛剛說,你是教數學的嗎?那她應該會和你關係不錯。”

 女生笑嘻嘻的說:“池晚晚很喜歡數學來著,在老師你之前死掉的那一位老師,就和她關係很好,大家總能看到她拿著書去找那個死了的數學教授呢。”

 池翊音挑了挑眉,並沒有忽略女生透露的資訊。

 前任數學教授死得詭異,屍體甚至在停屍房不翼而飛,調查到現在也沒有得出定論。

 還有去年死亡的瘋女人的女兒……看來鹿川大學上學期過得非常“精彩”,竟然有這麼多例死亡。

 “不過,她好像和那個人關係挺好。”

 女生似乎想起了甚麼,又嘟囔了一句。

 池翊音立刻追問:“誰?”

 女生卻不說話了。

 臉上都是忌諱,死死抿著唇,還試圖在池翊音面前裝傻。

 但不需要對方給出答案,池翊音心裡已經有了大致的猜測。

 池晚晚是個內向的性格,尤其是向院長這樣的“權威”象徵提出自己的想法,這會讓很多內向或順從於“權威”的人,本能的感到害怕。

 這種情況下,很多人都會下意識的提到自己信任或依賴的人,用這種方式來給自己打氣,想讓自己因此而不那麼害怕。

 這也是為甚麼,“媽媽”總是會在人緊張的時候脫口而出。

 “我媽說”,“我媽不允許”,“我媽……”

 人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潛意識裡對於“權威”的順從。

 池晚晚也是這樣。

 在見過這幾個女生,和她們之間的相處模式之後,池翊音已經大概猜到了池晚晚本來想說的是甚麼。

 她確實是想要換寢室。

 理由卻不是樓下寢室死過人的,而是……寢室內部的不和諧。

 內向性格的人並不是怯弱,他們往往只是比其他人情感更加細膩,對情緒的變化敏感,比起社會更加關注自身和自然。

 他們中很多人,都是天然的社會觀察者,對世界有著獨到且犀利的見解,一針見血。

 但同樣因為情感細膩,他們比其他人更加容易受傷。

 就像池晚晚,她或許並不贊同其他女生的做派,卻不會和她們吵架爭執,而是想用另外更加溫和的方式,來從根源上避開問題的出現。

 而這種時候,她下意識依賴的,是樓下寢室死亡的那個女生……

 除非上學期鹿川大學有大面積死亡,否則池翊音就暫時認為,那個和池晚晚關係好的,正是死亡的女兒。

 池晚晚喜歡數學,與數學教授走得近。教授和池晚晚朋友全部在上學期死亡,甚至王主任不願多談……

 池翊音抿了抿唇。

 這時,卻聽旁邊的院長疑惑道:“怎麼沒看到王主任?他不是早應該過來安排雜事了嗎?”

 其他人也一臉茫然,紛紛搖頭,表示自己晚上之後再沒見過王主任。

 “不過,池教授應該見過王主任吧?”

 有人道:“池教授今天剛來報到,應該是王主任那邊幫他辦的入職。”

 這話一出,周圍青汌學院的教職工,都向池翊音看來。

 院長:“你見到他的時候,他有說今晚有甚麼事嗎?”

 如果這是現實,大機率是因為遲到或雜務纏身。

 但這是遊戲場。

 副本不僅對玩家們危險,對NPC也是——或者如池翊音之前所推斷的那樣,副本來自於現實,NPC的遭遇早已經是過去式,現在不過是重新上映。

 開學典禮是一整個學期的最開端,也是第一件重要的事情,以池翊音所看到的那樣以青汌的榮譽為自己的榮譽,性格一絲不苟的王主任,必不會無故缺席。

 唯一的可能……就是王主任出事了。

 而即便是現實中的案件,第一個打電話報警的、第一個目擊者,以及最後一個見過受害人的,都是被高度懷疑的嫌疑人。

 池翊音眯了眯眼,在視線編織成的網中鎮定自若,搖了搖頭道:“我確實在辦公樓見過王主任,不過辦完手續之後就走了,王主任似乎,不太喜歡在辦公室裡留人。”

 他頓了下,著重強調道:“一樓盡頭的那間辦公室。”

 這話一出,所有青汌的教職工包括院長在內,都忽然之間神情變得不自在起來。

 池翊音清晰的看出來,他們的眼神遊離,躲閃,逃避被他指明的這間辦公室。

 “會不會是被急事耽誤了?”

 徐老師率先若無其事的道:“王主任不是會無故缺席的人,既然他不在,那肯定有他的事情,等等應該回來。”

 他的話像是一個開關,其他老師頓時如釋重負,連連點頭。

 “對,他應該是在忙吧。”

 很快,眾人就繞過了這個話題,說起了教學的事情。

 他們話題的轉換很自然,所有人默契十足,看不出一丁點生硬之處。

 但池翊音卻看得分明,他們根本就是在逃避這個問題,不願提起王主任。

 或者說……是與一樓盡頭的那間辦公室,產生了聯絡的王主任。

 那間辦公室裡到底放了甚麼,或是發生了甚麼,才會讓這些人對此忌諱莫深,連提都不願意提。

 就像是說起了不吉利的死人,唯恐因為它而倒黴犯了忌諱。

 可池翊音覺得疑惑的,是明明死亡的前任數學教授的辦公室,也在一樓,而且就在那間被忌諱的辦公室旁邊。

 為何這些青汌學院裡知道內情的NPC們,沒有忌諱死亡的前任,反而更加不願提及盡頭的辦公室?

 開學典禮已經開始了,音樂覆蓋了整個禮堂,也接連有人上臺說話,但都被池翊音忽略。

 他沉思半晌,向旁邊斜了斜身軀,壓低聲音向徐老師道:“不好意思,我剛剛是說錯甚麼話了嗎?感覺大家好像不太自在。”

 池翊音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剛進入一個新環境的菜鳥,忐忑和看眼色行事是他現在的標配,做出努力爭取“老人”喜愛的樣子。

 徐老師聽到池翊音的問話,一時間沒掩蓋住自己的驚訝,猛地側身向他看去:“你,你知……”

 但當徐老師看到池翊音茫然忐忑的神情後,原本脫口而出的問話又頓住了,似乎想到了甚麼而有些心軟,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不該問的別問,你沒聽說過你前一任數學教授發生了甚麼嗎?”

 趁著音樂的喧囂聲,徐老師壓低了聲音道:“池教授,你既然甚麼都不知道,那就最好不要知道,這對你有好處。”

 “有很多真相……”

 他頓了頓,才嘆息般道:“你想知道,就要拿命來換。”

 池翊音點了點頭,狀若似懂非懂的模樣,卻順著徐老師現在對他的好感善意,猶豫著道:“有件事,我剛才沒敢說,就是……校門口有個女人,說鹿川大學殺了她女兒。”

 瘋女人沒這麼說。

 但除了池翊音,沒人知道她到底都說了甚麼,究竟知道了多少、到甚麼程度。

 而筆記本上消失的字句,提醒著女兒的威脅性。

 池翊音將女人的話稍微變了變,就將事件的主動責任推到了鹿川大學身上。

 人在被順從了心意的時候,總是會殘留驕傲和戒備,並不會輕易將自己知道的情報說出來。

 但是,當人被激怒,被質疑,被否定。

 憤怒會擊垮理智,佔據大腦,讓人情不自禁的將自己掌握的情報和盤托出。

 只是為了反駁質疑者,證明自己。

 池翊音靜靜看著徐老師,等著他主動把情報送到自己眼前。

 果然。

 徐老師神色大變,眉眼間隱隱有憤怒之情,像是對那瘋女人不僅知情,並且深惡痛絕。

 甚至在一瞬間,池翊音還捕捉到了他眼中的厭惡和仇恨。

 明明瘋女人的女兒作為鹿川大學的學生死在了這裡,徐老師身為鹿川大學的老師,不僅沒有同情或悲嘆,反而還一副恨不得那瘋女人遠遠消失,不願意提起那死去的女兒。

 “道聽途說,那女人知道甚麼!”

 徐老師冷哼了一聲,剛剛面容上的柔軟蕩然無存,只剩下冰冷的厭煩:“池教授,你連她那種人的話也信?”

 徐老師本來還想再說甚麼,但他激烈的情緒引起了旁邊人的關注,連院長也向這邊望來。

 幾乎是被關注的同時,徐老師就閉口不言,一副甚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只是在池翊音用驚訝目光看向他的時候,他才露出了一點苦笑,微微搖了搖頭。

 像是在說:不要繼續討論這件事。

 池翊音皺了皺眉,卻也見好就收,沒有繼續問下去。

 “下面有請校長髮言致辭……”

 臺上的人正在報幕,禮堂中響起一片掌聲。

 池翊音也被驚動,下意識抬頭看去。

 鎂光燈打得很足。

 明亮的光中,一道修長的身影邁開長腿,緩步走上臺前。

 皮鞋聲落地清脆,聲音不大,卻如同神明行走大地,一切的干擾和汙穢盡數退去,歸隱黑暗。

 禮堂裡的掌聲和喧譁聲都安靜了下來,就連音樂聲也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針落可聞的安靜中,只有那人從容不迫的一步步走上臺階,行走在光明中。

 鼠尾草灰綠色襯衫合身的修飾出了那人漂亮結實的肌肉,西裝馬甲將他勁瘦流暢的腰線掐得更加性.感有力。

 像矯健的豹子。

 而那人抬眸時投過來的一眼裡,金棕色眼眸中眼波流轉,在光亮下像是泛著金色碎光的河水,波光粼粼。

 池翊音緩緩睜大了眼睛。

 不僅為黎司君的出現。

 更為他與自己簡直像是情侶裝一樣的選擇。

 黎司君卻並沒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一眼之後很快就收回了視線,抬手拍了拍麥克風試音。

 隨即,他帶笑的低沉聲音響徹整座禮堂。

 “歡迎各位新同學,新老師,在本學年加入鹿川。”

 “我是鹿川大學的校長,代表鹿川歡迎你們,並祝你們享受你們的學期。”

 “然後。”

 黎司君微微向前傾身,靠近麥克風低語時,有種湊近情人耳邊低喃的磁性繾綣。

 他勾了勾唇,笑道:“開學典禮結束,各位可以到食堂自行就餐。現在我宣佈,你們自由了。”

 這話一出,幾乎所有今年剛進入鹿川大學的新生都呆滯了,還有不少人疑惑的連忙去確認時間,確定現在距離開始才過去不到半小時,這位校長說話更是不到兩分鐘。

 “不是……一般不都是,洋洋灑灑一大堆嗎?”

 新生不可置通道:“就這麼結束了?”

 “對!”

 旁邊高年級的學生們早就習以為常,笑嘻嘻歡呼雀躍:“校長萬歲!”

 “校長最棒!”

 “好誒!終於可以吃飯了。”

 “哈哈哈,雖然鹿川學習累到死,但我喜歡它,完全是因為校長啊!”

 “沒錯沒錯,不需要一坐好幾個小時聽廢話,也太爽了吧!我永遠愛鹿川!”

 學生們的掌聲和口哨聲幾乎掀翻了房頂。

 池翊音毫不懷疑,如果黎司君不是看起來氣場太強,讓學生們畏懼不敢輕易上前,他一定會被學生們扔起來拋。

 不過,這麼簡潔的開學典禮,池翊音也確實是第一次見到。

 他本來預計最起碼要兩三個小時,還詫異為甚麼鹿川大學的開學典禮要放在晚上,等結束就已經半夜了。

 現在看來,這分明就是鹿川大學的老傳統了。

 開學典禮壓縮,晚飯時間登場。

 學生們笑嘻嘻的歡呼著向外走,禮堂裡一片不止的笑鬧聲,教職工們也都結伴向外走去,邊討論著自己的假期趣事,邊順便說起這學期的工作。

 “池教授,一起?”

 徐老師笑著招呼池翊音:“你之前工作的科研所,沒有這種事情吧?等你習慣就好了,鹿川的校訓就是“浪漫而無用”,我們這個校長更是把校訓貫徹到底。”

 “和別的地方不同,鹿川的學生們可是很喜歡開學典禮的,畢竟入學第一頓飯不僅是學校掏腰包,還格外豐盛,所有你能想得到的菜餚,都會出現。”

 旁邊的老師也搭腔,樂呵呵的問池翊音:“吃大龍蝦嗎?無限量供應。”

 池翊音:……

 他也明白為甚麼了。

 豪華無限量自助,還沒有老頭子無聊到昏昏欲睡的囉嗦。

 很難有人可以抗拒這種誘惑吧?

 但池翊音並沒有答應下來,而是抱歉道:“我要等個人,各位先去吧,我稍後就到。”

 “好,那池教授你一定要來,也順便給你介紹下以後的領導同事。”

 徐老師笑著和其他人結伴離開。

 還有人不放心的叮囑池翊音:“池教授一定要快點來啊!不然來晚了,好東西可都被那些孩子們吃空了。”

 “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嘛哈哈哈哈,人家年輕人正在長身體的時候,怎麼就不能多吃點了?”

 “就是,不夠吃就去找校長院長抗議!”

 眾人說笑著離開。

 池翊音卻逆向而行,走向臺前。

 黎司君雙手插兜,高高站在臺上,背對著明亮的鎂光燈,像是融身於光中,神性的輝光與冷漠顯露無疑,距離人世如此遙遠,不可觸控。

 直到池翊音走到他身前,仰頭看向他。

 “你是專門看準我進了哪個副本,然後跟著我一起進的嗎?”

 池翊音聲音很冷,危險的鋒芒隱約顯露:“這就是你宣戰的方式嗎?”

 他的目光落在黎司君身上與自己相同的顏色,心底醞釀著怒意。

 單是從布料完全一致的紋路和顏色來看,他甚至懷疑,他們兩個的衣服剪裁於同一塊布料。

 這種被人靠近的感覺,令池翊音像是被挑釁了領地的獅子,只想要咬穿對方的喉嚨。

 黎司君卻挑了挑眉,神色悠閒:“也不能這麼說,不過是一個有趣的巧合而已。”

 他輕輕半蹲下身,拉近了與池翊音的距離,注視著他,笑道:“我本來擔任的,就是鹿川大學的校長。這一次不是我追尋你,而是你主動找上了我,送到了我的眼前。”

 “怎麼,你不信?”

 見池翊音眼神警惕,一副並不相信的樣子,黎司君也並沒有焦急勸說,只是抬手,悠然的撐著臉頰,長腿半蹲在高臺邊緣,眼神淡漠的注視著禮堂中慢慢離開的學生們的背影。

 “音音你不認為,學校是個很適合我的地方嗎,尤其是做校長。”

 黎司君斂眸輕笑:“多有趣的地方啊……我怎麼會遺忘這裡。”

 池翊音冷笑:“你做校長?你打算教學生甚麼,你的學校還能看嗎?與其說學校,不如說監獄更適合你。”

 他仰了仰下頷,道:“惡人自有惡人磨,你去監獄,對那些被囚犯傷害了的人們來說,才是公平。”

 黎司君驚訝的挑了挑眉,隨即低低笑出聲:“真是嚴苛啊,音音。”

 “不過,這句話並沒有在騙你,我確實是鹿川大學的校長。不相信的話,就自己去尋找證據看看吧。”

 他向池翊音眨了眨眼,隨即長臂一撐高臺,矯健的身姿利落落地,穩穩的站在了池翊音面前。

 池翊音向後退開兩步,迅速拉開了兩人間的距離,戒備得不給對方靠近自己的機會。

 黎司君見此,眸光微暗,卻並沒有說甚麼,只是輕笑著與池翊音擦肩而過,走向禮堂的大門。

 “順便——你的同事們說的沒錯,鹿川的開學歡迎宴很不錯,來晚了小心連湯都不剩。”

 黎司君背對著池翊音懶洋洋揮了揮手臂,道:“你不餓嗎,音音?”

 在對方的提醒下,一直被緊繃神經壓著的飢餓終於翻湧上來,池翊音也感覺到了腹中空空。

 但他面色陰沉,直到黎司君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禮堂中,他才重新動了起來。

 黎司君……會是像他所說,這只是個巧合嗎?

 從他剛剛的神情來看,並不像說謊。

 池翊音站在原地沉吟,童姚已經迎了上來。

 “那人不是在馬家大宅時的馬老爺嗎?”

 童姚詫異:“他怎麼又出現在這了?”

 和童姚一樣驚訝的,還有觀眾們。

 在他們眼裡,被所有NPC和玩家們注視著的鹿川大學校長,只是個色塊堆積的馬賽克形象。

 別說看見長甚麼樣了。

 就連螢幕都開始滋滋啦啦的雪花點,甚麼都看不見。

 這讓不少觀眾很是暴躁。

 [不是,甚麼意思啊!我花了積分看的,憑甚麼給我搞這種白屏?日尼瑪!主播去死去死去死啊啊!!!]

 [唉,怎麼就……我還期待著能看到吃播呢。自從進了暫居區,節衣縮食就怕交不起房租被趕出去,連一頓好的都吃不上,不是泡麵就是營養劑。他們竟然能吃到大龍蝦,羨慕哭了。]

 [誰不是呢?我竟然才知道,原來這個學校有這種傳統嗎?不管【青洲學樓】危險與否,光是衝著這頓飯就值了啊!]

 [死也要做個飽死鬼!]

 但也有高階別玩家注意到了這不尋常,卻又似曾相識的一幕。

 他們在直播間的彈幕裡對著只有彼此才能知道的暗號,與此同時,論壇上的某些隱私帖子也活泛了起來。

 [“靜默”現象再一次出現。]

 [記錄座標,梅雨季【青洲學樓】。]

 [上一次的“靜默”現象……等等,是巧合嗎?還是單純就是這個主播特別倒黴?上一次“靜默”現象出現的時候,他也在場。]

 [不清楚,但可以問問看RED,他上次也在場。]

 “嗯……?”

 紅鳥本來應該送進嘴巴里的薯條停在了半空,他看著一片雪花點的螢幕,悠閒的神情凝固在臉上。

 一些低階玩家如果遇到這種情況,或許還會覺得是廉價螢幕質量問題。

 但在紅鳥這裡,完美的品質可以為他排除掉一切干擾選項,只剩下最有可能的那個結果。

 靜默再臨。

 大地上一切都失去聲音。

 沒有生命,沒有綠色,沒有太陽和水源,沒有生機。

 那是全部生命最終將要走向的歸宿。

 在很久之前,紅鳥曾經聽一位“女祭司”稱號的覺醒者,做出如是的預言,判斷所有人類都將會死亡,屍骸橫倒在大地上,曝曬無人收,成為一切輝煌歷史的終結,畫上屈辱醜陋的句號。

 “女祭司”說,不要回到現實,就留在遊戲場裡吧。

 這裡是在神明慈愛下建造的諾亞方舟,只有在這裡才能躲避災難,保住性命活下去。

 紅鳥沒有相信。

 那時候的他年輕氣盛,衝勁十足,覺得沒有甚麼是自己做不到的,只會不斷的踩油門,絕不會因為誰的一句話就踩剎車。

 可是後來,他親眼看到了同盟破碎,京茶這樣閃耀的人物也被扔在死人堆裡,奄奄一息。

 所有人的理想被打碎一地,只剩下狼藉斑駁,像是在嘲諷他們的天真。

 京茶養傷的時候,紅鳥去找過“女祭司”。

 但是她因為對另外一人給出了不符合對方心意的判斷,預言對方將會死於復仇之中,屍骸被禿鷲啃噬,於是那人惱羞成怒,打死了“女祭司”。

 紅鳥到“女祭司”那裡時,看到的只剩下了一灘高度腐爛的青黑爛肉,臭氣熏天,分辨不出對方曾經睿智剔透的模樣。

 他沉默許久,然後在京茶傷好之後的第一天,就作為同伴,向京茶拜託了一件事。

 ——為他,殺了那個殺死“女祭司”的傢伙。

 京茶一口答應下來,殺人者腐爛於亂葬崗之上,禿鷲啄食爛肉。

 一如“女祭司”的預言。

 紅鳥得到了些許快慰,卻再也得不到來自睿智長輩的建議,他再也沒辦法知道,當時“女祭司”做出的預言,是否會有所改變。

 他想改,卻再也沒有人建議了。

 只是那個預言,依舊被紅鳥放在心中很多年,已經幾乎遺忘。

 可現在……

 “RED,你在聽嗎?上次的“靜默”現象中,你看到了甚麼?”

 開著擴音的通訊那頭,一遍又一遍的耐心詢問:“螢幕前看不到,只有現場的人有可能看到。RED,就靠你了。”

 現場?

 靜默……?

 紅鳥像是猛地想起了甚麼,轉頭驚悚的看向京茶。

 正在快樂剝蝦的京茶:“……?”

 但副本中的人,並不知道“靜默”現象的出現,禮堂內,依舊是緊繃到極點的氣氛。

 楚越離看著黎司君背影的眼神更加戒備,他像是被侵犯了領地的獸,激發了全部的兇性,虎視眈眈幾欲撲上前。

 池翊音卻只是靜默了幾秒,隨即就神色泰然自若的率先走向前:“走吧,他們說得對,自助餐當然要早點去,總不能等只剩下清湯寡水了再去。”

 童姚還有很多話想要問出口,但見到池翊音的態度,也知道他暫時並不想過多討論這件事。

 時機不到,或者是地點不適合。

 出於對池翊音的信任,童姚沒有再問,很快也感覺到了自己腹中飢餓,因此追了上去。

 畢竟副本還有好久呢,不吃飯怎麼撐得住?

 他們也不是鐵打的——尤其在聽到一連串美食的名字之後。

 “怎麼之前都沒有人提到過鹿川的伙食?未免也太好了吧?”

 童姚開心得像個孩子:“竟然甚麼都有誒!”

 沒人能抗拒一頓在風雨交加冰冷夜裡的豐盛美食。

 禮堂內很快就沒了聲音,安靜得像是沒有生命存在。

 就連師生們擠擠簇蔟的溫度,也隨著大門的開啟而迅速流失,很快就沒有了人氣,恢復了冰冷。

 但在四周黑暗的角落裡,還有雜音若有若無的響起,窸窸窣窣,像是甚麼東西在攀爬。

 膚色的粘稠液體順著排水管,從屋外流淌進禮堂,很快便順著地磚的縫隙蔓延,乍一看像是地磚多了一層膚色的外框。

 很少會有人注意到地面的改變。

 包括重新回來的領頭人。

 在所有人都去了食堂的時候,他獨自一人,沒有帶同伴,推開了禮堂大門。

 高聳穹頂之下,人類如此渺小。

 所有的雜音都被外面的雨聲遮蓋,摻雜在一起,讓人難以分辨。

 領頭人一看到相同的場景,就不自覺的想起了剛剛自己被眾人駁了面子的事,頓時恨得直咬牙。

 誰會沒有點驕傲和自尊呢?

 就算是幾歲的孩童,也會在家長當眾責罵他的時候心生怒意。

 更何況是領頭人這樣長久自詡為意見領袖的人。

 池翊音……他媽的,我記住了!給我等著!

 領頭人心裡大罵著池翊音,憤怒向前走去,眼睛裡卻滿是計劃將要成功得逞的光,連呼吸都粗重了起來。

 他四處看了看,確定沒人後,偷偷摸摸往就禮堂周圍的木質牆壁裝飾上跑,敲敲打打的似乎在確定哪裡是空洞的。

 “咚咚!”

 牆後傳來空蕩的回聲。

 領頭人一喜,就要拿出準備好的工具撬開木質牆裙。

 “你在幹甚麼?”

 可就在這時,一道陰森冰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與此同時,腥臭的呼吸順著他後脖頸吹過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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