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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2022-11-22 作者:宗年

 池翊音躺在床上的身軀,忽然間動了動。

 即便只是最輕微的動作,卻也沒有讓一直守著他的黎司君忽略。

 他捧著書的手慢慢鬆開,任由書本摔落在腳邊,卻怔愣的看著池翊音,眼不錯珠。

 黎司君很清楚,到底發生了甚麼。

 池翊音的計劃,成功了……在利用池旒的基礎上,他反向赦奪了一個半神的力量和身份,完成了從人到半神的轉變,踩在這樣的高度上,得以順利而正大光明的進入了小世界。

 這也意味著,會這樣乖巧而沒有防備睡在他身邊的音音,很難再看到了。

 黎司君緩緩伸出手,微涼的大手握住了池翊音睡得溫熱的手掌,他修長的手指慢慢嵌入池翊音的手,十指相扣,握緊不願放開。

 他滿眼不捨,深深的看著池翊音,像是要把他印刻在自己的靈魂上,將池翊音的名字鐫刻在自己身上,如同信徒將神明反覆書寫,即便死亡,也不會忘記。

 黎司君閉了眼,又睜開,再看向池翊音時,已經將情緒盡數斂盡,重新變成了無數人更加熟悉的冷酷平靜。

 創造世界八千年的神明,一直都在這裡。

 他很想留住池翊音,或許可以像繾綣情詩中寫就的那樣,他們可以一起生活在開滿野薔薇的小鎮,迎著夕陽坐在大片大片的野薔薇旁,聽著遠處悠揚的鐘聲,享受彼此在身邊的歲月寧靜。

 可是,可是……他知道,池翊音想要的,從來都不是平靜。

 他愛上的人,永遠不會停止飛翔,所有阻礙池翊音腳步的人,都是在束縛那羽翼的輝光。

 所以,他願意為了他心之所愛,成為他所愛之人所需要的任何模樣,任何力量。

 池翊音需要同伴,那黎司君就會是他永不背叛的忠誠同伴,永遠不會落後他的腳步追不上他的步伐,永遠不會拖拽住他向前的步伐,永遠……作為他身邊和背後的力量,支援他。

 而如果池翊音想要愛人,他也會是最完美的伴侶。

 他足夠好。

 所以,音音,注視著他吧,親眼見證,他的死亡……

 黎司君慢慢站起身,眷戀的看了池翊音一眼,然後俯下身,吻如蝶羽落下。

 隨即,他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了公寓。

 但走廊上卻沒有出現他的身影。

 黎司君,從整個小世界消失了。

 一如海水融入大海。

 神明,融身於龐大無垠的神力之中,笑著擁抱住了整個小世界,像是環抱住祂的愛人。

 在神明做出最終抉擇的瞬間,連同普通人在內的所有生命,乃至世界意識,全都有所感應。

 在這一瞬間,彷彿世界上所有聲音都被奪走。

 現實中,不論是家中還是學校,街道與建築物裡,忽然間沒有一個人說話。

 他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麼做,眼神茫然,但一股空落落的恐慌從心中湧出,像是從懸崖上跌落的失重恐懼感。

 而通靈者與侍奉神靈的傳承者,卻眼淚止不住的流淌。

 他們高舉雙臂,悲愴跌倒,哀悼一位神明的死亡。

 通靈者們在問,明天世界是否還能繼續存留?世界將走向何方?是否還有神明庇護我們?

 悲痛與迷茫交織,現實一片寂靜。

 遊戲場內,從破碎的副本中跑出的怪物也在瞬間被按下了暫停鍵,原本驚恐四散奔跑的玩家們很快就意識到了這件事,他們迷茫又恐懼,倉惶四望,心中只覺得悲涼,像是自己的父親,在死亡。

 那是來源於生命最初的感知,是所有造物的生命起源,始於八千年前的記憶在血脈中復甦。

 在神明將死的此刻,他們終於在神力的釋放之下,回想起了曾經八千年的記憶。

 神明如何創造這個世界,如何賜予豐盈的麥穗,指引那流淌著蜂蜜與牛奶的福地。

 而人類,又是怎樣一次次刺痛神明,令祂在人類的罪孽之下累加失望,看向人類的眼睛,逐漸失去了溫度。

 遊戲場,是神明賜予人類最後一次自救的機會。

 玩家勝利,世界存留。玩家失敗,世界毀滅。

 可即便是最後一次……他們也沒能抓住機會。

 暫居區裡逃避死亡和疼痛的躺平,副本里彼此傾軋算計,自相殘殺,對於副本和同伴並不存在一絲溫柔的善意,只為了自己活下去而不斷的傷害周圍人……

 所有玩家做的所有事情,都被神明看在眼中。

 聖人已死。

 當罪孽與良善的天平開始傾斜,所有良善之人逐漸在遊戲場之中死去,屬於人類堅韌美好的品質在被砸碎,人性之惡顯露,於是,在十二年的輪迴之後,屬於他們的報應,終於降臨了。

 只是世界還有它最後的生機。

 在黑暗籠罩下的遊戲場,有人踏著滿地屍骸走進了凶宅,微笑著,照亮了神明的世界。

 池翊音,這個從來沒有純粹想過單純打穿遊戲場回家的人,玩家中的異類,在很多人眼裡總是浪費時間做無用功的人,終於,支撐起了這個將要傾頹的世界。

 屬於過去的那一幕幕,都迅速在所有玩家的靈魂深處閃過,在神力覆蓋之下,所有人都陷入了與神明共同的夢境,藉由神明的眼睛,看到了祂所看到的,感受了祂所感受的。

 八千年,孤寂漫長的時光。

 很多人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淚流滿面。

 最後,在他們脫離那個幻夢之前,他們聽到從遙遠的虛空裡傳來的詢問。

 ——如果讓你來選,這世界,你是毀,還是留?

 絕大多數人,毫不猶豫的選擇了毀滅。

 太痛苦了,在那樣的環境中活著,每一分一秒都是煎熬酷刑。

 即便是人生的苦難,也只是區區幾十年,轉頭就可以安然死亡。可那樣的苦難,卻要延長到八千年,沒有任何幸福或快樂,只有憤怒,無力……

 “別人的死活,與我何干?”

 有人哭著怒吼:“就算我為那些人做的再多又怎樣?我得到甚麼了?不如直接毀滅算了!”

 有的玩家甚至無法承受神降的痛苦,精神崩潰,絕望中自殺。

 更多的玩家,在無法呼吸的窒息中沉默,就算已經走出了那片精神之海,依舊渾身抖如篩糠,無法徹底脫離。

 即便只有一秒,但他們卻像是走過了屬於神明的八千年一樣,那樣的印記,牢牢印刻在他們心中,無法忘記,更無法掙脫。

 這樣的感受,對於覺醒者們來說,體會感最深。

 所有覺醒者所覺醒的力量,都是根據神明的力量被分成二十二種類,然後下放,任由從死亡與憤怒中覺醒中的靈魂索取,讓他們可以在獲得一絲神力的加持下,盡情去做他們想做的。

 ——你不是想要改變世界嗎?

 那我就給你力量,給你機會,給你戰場,讓你可以完成你的理想。

 你有多少次,憤怒於這個世界的骯髒和不公平?你是否質問神明瞎了眼,怎麼會讓世界汙髒至此,令人作嘔?

 於是,神明將所有的機會,都親自交到了你手裡。

 去走吧。

 祂說,從我之處索取力量,去改變你的世界,讓世界聽令於你,讓規則如你所願。

 可是,在神明放開自己的力量之後,又有多少人真正覺醒?

 說時慷慨激昂,做時縮頭假作不是。

 最後能成為覺醒者的,也不過寥寥。甚至有的稱號之下,連一個覺醒者都沒有。

 但即便如此,絕大部分覺醒者,也依舊沒有放棄,就算只剩下絕望,依舊在咬牙硬撐。

 他們都已經經歷過一次死亡的考驗,絕不會畏懼再來一次。改變世界,拯救世界的願望,真切的寫在他們心中,不曾動搖。

 可現在,這些覺醒者們卻愕然發覺,自己的力量……在抽離。

 就像是原本儲存在他們靈魂中的一滴水,重新流向了海洋。

 整個遊戲場的所有力量,都在向同一個方向汩汩流淌,迅速匯聚成狂暴的風暴眼。

 而風暴眼之中,是倒吊人。

 楚越離的意識已經逐漸混沌不清,隨著他承載神力的時間延長,他自己的意識也融入其中,像是在融化的黃金洪流裹挾之下,逐漸隨之融合在一處的雕塑。

 他站在地宮的黃金神殿之前,垂著頭面如金紙,呼吸微弱,像是刑場上的受難者,為了他絕不肯放棄的理想而甘願付出生命。

 神力裹挾著整個世界所有的意識,楚越離甚至分辨不出那一縷是他的,那些是別人的。

 他的意識逐漸渙散,像是陷入了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而覺醒者們的力量被抽離後回歸,更是加重了楚越離的負擔。

 鮮血順著他的唇間緩緩流淌,染紅了他已經蒼白的唇。

 他的髮絲散落,眉眼緊皺,咬緊的牙關繃緊了下頷線,將要破碎的絕望之美,脆弱卻又堅韌。

 像是將自己向神明獻祭的羔羊。

 光輝中的死亡。

 學者將楚越離的狀態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想要幫忙,但唯一能做的只剩下儘可能幫助楚越離梳理雜亂磅礴的力量,使得力量的黃金洪流盡可能平緩。

 除此之外,他無能為力。

 紅鳥和京茶也沉默了下來,他們能做的,只剩下眼睜睜看著楚越離,邁向既定的死亡。

 義無反顧。

 唯一使得楚越離堅定不肯放棄的,只剩下了池翊音的名字。

 他在自己心中反覆默唸著池翊音的名字,一遍遍的回想自己與池翊音的初遇,在這樣的過程中,即便是痛苦,也變成了淬鍊利刃的爐火,反而使他更加堅定,決不放棄。

 世界意識發覺了小世界裡的異動,它察覺到了池翊音對於小世界的掌控權在迅速加強,甚至以最後構建的小世界為原點,在向現實世界入侵,悄無聲息的接管整個世界的掌控權。

 這使得世界意識越發焦急了起來,不管不顧的攻擊楚越離,徹底失去了對世界的底線,屠戮遊戲場甚至想要向現實中的人們下手。

 一條條鮮活生命被收割。

 前一秒還在與身邊人說話的人,下一秒就捂著心臟,猝死倒在原地。

 無緣無故的死亡,莫名其妙的意外……所有死亡中,世界意識的力量在一點一滴的增強。

 但是不夠。

 遠遠不夠!

 一個普通人所能提供的力量只相當於一滴水,但是世界意識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的池翊音,是一整片海!

 除非它想到辦法在池翊音真正成神之前,阻攔下這一切,否則對上完全體的池翊音,它毫無勝算!

 世界意識發瘋的攻擊楚越離,想要讓這個池翊音留在地宮中的錨點失效,也讓池翊音的計劃終止。

 但是任由狂風吹拂,楚越離穩如磐石,屹立不倒。

 世界意識崩潰怒吼:“楚越離!你是完全不知道甚麼對你是有利的嗎!再這樣下去,你會死,會死!連靈魂都湮滅,不會有下一世,沒有人能救得了你!”

 “不要指望池翊音了,死在神力之下,就算是池翊音也不會有辦法救你!你就不想自救嗎,只要你放棄,現在還來得及!”

 世界意識近乎絕望:“只要你肯放棄,我願意忘記之前所有不愉快,就當甚麼都沒發生過!”

 楚越離對此卻置若罔聞。

 良久死一樣的沉默後,他艱難的睜開了眼,那雙曾經剔透明亮的眼睛,已經甚麼都看不清了。

 血淚從眼角順著慘白臉頰滑過,墜在下頷,將落不落,像是靈魂哭泣的淚水。

 楚越離動了動唇瓣,想要喚一聲先生,但他的身體內所有內臟都已經在崩潰破碎,連同所有組織肌肉血管,都在細微的響聲中,逐漸爆裂。

 他很遺憾,他的身體狀況,已經不允許他最後,再喚池翊音一聲,先生了……

 但是,他很高興,對此並無任何怨懟或後悔。

 能為他的先生死亡,是他理想的終極浪漫。

 楚越離這個名字啊……沒人在乎過,沒人愛過。就算他在世界某個角落死亡,也不會有人會記得他,愛他,為他流一滴淚。

 但是,因為池翊音,因為池翊音的理想,使得楚越離的生命,被賦予了意義和榮光。

 從還未出生起,就被母親厭棄甚至幾次嘗試殺死的楚越離,終於在與池翊音相遇,被池翊音所救之後,明白了自己的生命意義,只有三個字。

 ——池翊音。

 沒人愛他,但池翊音會將他視為同伴,給予信任與重視,讓他第一次感受到,原來心臟會跳動,自己在呼吸,世界是真實存在,自己是世界的一份子。

 更是池翊音通往神位的漫漫長路上,一塊有幸為池翊音墊腳的磚石。

 楚越離回顧自己的一生,發現自己人生的色彩,正是從池翊音救了他那一刻開始的。

 就算死在這裡,他也沒有任何遺憾了。

 只可惜,不能再見池翊音一面。

 問一句——“先生,我做得好嗎?”

 楚越離這樣想著,唇角艱難勾起一絲幾不可見的微笑,然後,重重的垂下頭顱。

 徹底喪失了對外界的感知。

 他將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從四肢百骸抽調回來,供應向自己的靈魂,消耗自己所有不必要的身軀,死也要站成一尊雕塑,為池翊音撐住回歸的錨點。

 學者是第一個發現了楚越離沒有回應的人,他倉惶呼喚,一聲比一聲高,卻一聲比一聲帶著顫抖,最後近乎哽咽無法言語。

 “楚越離!”

 “楚越離!”

 “楚……越離…………”

 紅鳥看著,淚溼眼眶。

 京茶沉默,他抬手,摘掉了自己的衛衣帽子,向著楚越離的方向,微微垂首致意。

 這個從來與楚越離不對付,覺得身體的殘疾就無法成為戰士的武力派,徹底被震撼了。他第一次,承認了楚越離。

 “他是,值得尊敬的戰士,可敬的敵人,與同伴。”

 在一片安靜中,只有世界意識在錯愕之下,近乎崩潰的瘋狂怒吼。

 但是它所能做的已經太少。

 世界的未來,此刻都凝聚於小世界之內,在池翊音和池旒的對峙中。

 世界意識,已經作為手下敗將,徹底失去了爭奪世界的資格。

 唯二被世界賦予了許可權的,只剩下池翊音和池旒。

 世界意識自以為是執棋人,將池旒創造出來成為暗棋,可那個時候,它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當它將別人視為棋子的時候,自己同樣也會在別人的棋盤上。

 從有一方開啟了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之後,這場戰役,就沒有停下的可能。

 直到世界重獲新生。

 而在多年後,池翊音卻將池旒曾經對世界意識所做的事情,重新還給了她。

 “看到我開心嗎?母親。”

 池翊音輕笑著,緩步從虛空的白光中邁出。

 即便只有意識,但充盈的神力卻讓他的靈魂凝實,站在池旒面前時,彷彿完整體站在這裡,看不出任何異樣。

 他依舊是與池旒在凶宅廢墟中初見時的模樣,一身西裝筆挺,將他的身材勾勒得修長利落,舉手投足之間,風姿卓絕,列松如翠。

 池翊音眉眼溫和的注視著池旒,湛藍色眼眸中卻只有平和的剔透,彷彿已經看透了眼前所有。

 “你不該,再來尋我的,母親。”

 池翊音有些遺憾:“我不怨恨你十二年前的拋棄,我理解你有自己未竟的事業,你的理想要去完成。那是你的人生,我不能因為自己,就綁架你的人生,讓你的生命為我而虛度耗盡。”

 “但是母親,在我靠著自己拼命活下來,並且找到了屬於我自己的人生,做我想要做的事情,探尋世界真相的時候……你不應該出現,干擾我的計劃,將我視為工具,拽入遊戲場。”

 “如果你掌控不了棋子……那棋子,就會掌控你。”

 池翊音笑著問:“你怎麼能確定,自己永遠都是勝利者?”

 “從你利用別人作為棋子開始,你也會變成別人的棋子。而現在……”

 池翊音歪了歪頭,笑得從容,輕描淡寫道:“是我贏了。”

 “池旒……半神,世界爭奪者。”

 池旒死死的盯著池翊音,甚至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鮮血順著唇角流淌。

 但她對此全然無視,只咬緊牙關瞪視著池翊音,恨不得衝上來殺了他。

 可以池旒現在的力量,她很清楚,她已經做不到了。

 在與世界意識的鬥爭中,池旒本就已經消耗了過多的力量,讓她現在並不在巔峰狀態,否則也不會被小世界放進來。

 正因為虛弱,所以沒有被阻攔。

 可池翊音,他竟然反而利用了她的弱點,變成了他的機遇!

 池旒一想到自己一步一步走到現在,竟然都是為池翊音做了嫁衣裳,就恨得想要手撕了池翊音。

 “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嗎,池翊音?”

 池旒的聲音很冷,淬著冰一般:“你既然能做到這種程度,就應當知道我是怎樣的人,只要不到最後一秒,我就算拼了命,也會撕咬下你的肉,將你從神位上扯下來!”

 池翊音看著池旒,眼神裡帶著神性的悲憫,彷彿高高在上的神明,看著地面上的可悲之人,為她的執迷不悟而嘆息。

 “池旒,你從來不是……在力量上敗落於我。”

 池翊音輕聲嘆息道:“你難道還沒有發現嗎?世界想要考察的,從來都不僅僅是力量,還有對生命的愛與柔軟。”

 “如果你關注過我,聽過我說的話,抑或是讀過我的書,就應當知道,我所在乎的,從來都是人,一直都是人。”

 池翊音微微垂眼,輕聲道:“可你,池旒,你的眼裡沒有生命——你只為了正確而活,在你理想中的世界,乾淨,純粹,一如世俗眼中的天堂。可是池旒,那不是人真正的面目。”

 “人是複雜的,他可以善良又邪惡,忠誠又詭計多端,貪財卻愛國。任何看似矛盾的性格特徵,在人身上,都是正常且廣泛存在的,它們並不衝突。”

 “被你判處死刑的那些‘惡人’,世界也需要他們,正因為所有顏色,然後才組成了這個世界。”

 池翊音的聲音低緩,如月光流淌:“我想要的,是被保全後的世界,以後的歲月裡,罪惡依舊會生髮,但罪惡都會被審判。善良與邪惡,都是構成世界的基礎。而在那之上,所有的人類,會盡可能的存活。”

 “而你的世界裡,沒有人。只有智者。”

 “那不是世界,那是你虛無縹緲的幻想,池旒。”

 在十一歲那年覺醒的力量,對於池翊音來說不算是友善。

 他就像是拿到了一整箱的黃金,卻沒有開啟箱子的密碼,只能眼睜睜看著卻無法真正得到。

 而使用力量的規則,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天方夜譚的嚴苛。

 ——你能說出向你走來之人所有的人生經歷,性格與行事風格,心中所想,不可告人的秘密,來處與通途嗎?

 即便是相處多年的家人,恐怕都無法互相完全瞭解,給出紙筆讓其刻畫,也很難寫出所有的真相。

 可對池翊音來說,這樣的限度,卻遠遠不及他為了使用力量而必須達到的三條限制。

 更何況,非人之物的攻擊往往只在瞬間。

 對於他而言,能爭取到的時間,或許只有幾分鐘,或者幾秒。然後,他就必須正確書寫出眼前非人之物的所有真相,表象與裡相,都不可錯一個字。

 否則,就意味著死亡的反噬。

 可在那樣嚴苛的要求之下,池翊音卻咬牙撐了下來。

 明明只是年僅十一歲的小少年,在同齡人還在學校讀書,在家長懷裡撒嬌,和朋友們嘻嘻哈哈肆意享受陽光和歡樂時,對於池翊音而言,就不得不為他自己的存活而掙扎。

 觀察和分析人類,不僅是他的興趣,還是他保住自己性命唯一的手段。

 而在那十二年間,池翊音卻在地獄手牌裡,硬生生走出一條通往高處的路。

 他獲得了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乃至金錢。

 可他並不在意這些。

 不如說……真正重要的,真正令人在乎的,從來都只是有關於人類與世界的真相。

 而在那探尋之中,池翊音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這個世界,是人類的世界。

 任何存在的人事物,不論是被人憎惡詛咒,還是熱烈讚頌的,都有其存在的原因。

 沒有黑暗,就沒有光明。眾人知道善,是因為惡的存在。

 失去任何一方,世界都會崩塌。

 當神明對世界失望,並且不再庇護之後,世界渴望的新神,並不是毀滅一切的神,而是,能帶領世界走向新的規則,讓光明的新紀元降臨的神。

 可池旒,她從一開始就將世界上所有的生命分成了兩類。

 一類是可以存活下去的智者,近乎於完美的人類之光,萬中無一。而另外一類,則是充斥著人類劣根性的廢物,應該被銷燬。一如垃圾。

 一旦池旒成為新神,將導致世界上百億人死亡……

 世界在新的神明面前無力阻止,它所能做的,也只剩下在神明真正被選出來之前,就阻止這樣悲劇發生的可能性。

 於是,它倒向了池翊音,與舊日的神明做出了一致的選擇,渴望於池翊音的登位。

 池翊音也並沒有讓世界失望。

 就在他進入小世界開始,所有在小世界裡被虛構出來的生命,就都處於他的保護之下。

 池旒只顧著在公寓樓內掌控主動權,奪取地盤,卻忘記了關心公寓樓之外的普通人。

 不,她根本不在意那些普通人,是否會在神明一戰中被摧毀死亡。

 “池旒,認輸吧。”

 池翊音輕輕抬眼,看向池旒的眼眸如琉璃剔透,沒有半分感情色彩,帶著神性的平靜與冷酷,萬物之理在他眼中略過。

 他看到飛鳥與游魚,聽到一朵花開放的聲音,嗅到蜂蜜的清甜,風拂過他的衣角髮絲,將世界的歡呼帶到他耳邊。

 在一方公寓中,池翊音站在尚未散去的白光之中,逆光而立,靜靜看向站在黑暗陰影裡的池旒。

 池旒咬緊了牙關,驕傲讓她絕不肯認輸。

 “除非你,殺了我。否則,這局棋,我們還沒有下到最後一步。”

 池旒咬牙切齒道:“不到最後一秒,怎麼知道我沒有翻盤的可能?”

 池翊音定定看著她,終於,還是長長嘆息。

 “你真的覺得,對上現在的我,你還有勝算嗎,池旒?”

 他們之中,一個被利用,本就殘餘的力量又一次被損耗大半,已經近乎油盡燈枯。

 而另一個,卻接收了來自神明的神力,得到了世界的認可,新系統的全力支援。

 即便沒有神明的偏愛,池翊音也有絕對的自信,可以勝過這一局。

 更別提,黎司君已經主動放棄了自身的存在,任由自己融合進神力,將他與池翊音共同構築的小世界,全權交到了池翊音手裡。

 池翊音離神位,只差最後一步。

 ——舊神的死亡。

 池旒對他而言,已經不算是阻礙。

 唯一還來見池旒的原因,大概也只是他們母子一場的遺憾,以及對於被利用棋子的悲憫了。

 池旒並非不知道這些,她從未停止過思考,也正因思考才被池翊音反制了一招。

 可正如她所言——不到死亡,絕不放棄。

 她看著逆光而立的池翊音,眸光漸漸沉了下去。

 與此同時,以這間公寓為原點,“改寫”的力量迅速生效,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飛快改變著整個小世界的面貌。

 現代都市的高樓大廈被千里平川的戰場所取代,所有的建築都被轟然推翻,天地變色。

 池旒對待自己遠遠比對待他人更加狠厲,即便她已經幾乎耗盡了所有力量,卻還是一再的壓榨自己,甚至連自己的身軀維持生存的力量也一併擠出,沒有任何保留的投入到對世界的改寫中。

 她賭上了一切,邀請池翊音最後一戰。

 池翊音無奈,喟嘆道:“在我前往凶宅的時候,未曾想到過,故事的終局,會是兩個怪物之間的對峙。”

 “可話又說回來。”

 他慢慢抬起頭,坦蕩看向池旒,眼裡沒有半分躲閃:“正因為我們是怪物,所以才會走到這裡,不是嗎?”

 “是我們自身的存在決定了性格,而我們走的路,必定將我們指引到如今一戰。”

 無腳鳥胸針出現在池翊音手中。

 他緩緩邁開長腿,邁向池旒。

 這位小說家,從來不是善於戰鬥的武力派。但是,如果要他應戰,他不會有任何猶豫或膽怯。

 顧希朝和池晚晚等人就站在一旁,靜靜注視著這一切。

 他們很清楚,這已經不是他們能插手的戰鬥了。

 只屬於池旒和池翊音之間的……最後一戰。

 池旒眼神一厲,瞬間衝向池翊音,過快的速度甚至產生了音爆,以絕對超過人類極限的速度和力量,帶著最後一擊的必死決心,手握匕首指向池翊音的胸膛。

 她裹挾著她作為棋子與反抗棋子的一生,帶著幾十年間所有的清醒與決斷,抽乾了自己所有的力量,做出人生中最後為了勝利的廝殺,向著成神之路,畫上了結一切的句號。

 狂風吹颳起滿地塵土,吹拂起池翊音的衣角,髮絲繚亂了他的眉眼。

 可那張俊美的容顏上,不曾色變半分,就連眉眼也平靜無波,狂風吹不起無垠海面上的漣漪。

 就在池旒眼看著就要抵達池翊音身前,甚至手中匕首就要刺向池翊音心臟的瞬間,池翊音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撞進了一個堅實而熟悉的懷抱。

 那人站在他的身後,手握住他拿著無腳鳥胸針的手,帶動著他的動作,與他融為一體的同步與默契。

 池翊音先是錯愕,隨即反應了過來身後人的身份。

 “黎……”他片刻失神,呢喃輕喚。

 黎司君已經無法維持著他的人形,融於神力的他只能以光芒的模樣出現,卻依舊在最後時刻,拼命為他所愛之人,送上所有的助力。

 只要他有,只要他能做到,就沒甚麼不可饋贈池翊音。

 “我在。”

 回應池翊音的,依舊是那沉穩低沉的聲音,令人心安。

 “我知道,殺死池旒,對你而言,並不是一個容易的選擇。即便她曾拋棄你,殺死你,但你依舊將她視為可敬的敵人,感謝她前十一年的庇護與教導。”

 “可是音音……任何的新生,都從反抗父輩開啟。”①

 “這是,世界給你的,最後一次考驗。”

 身為神明,怎能心軟?任何的軟弱,帶來的都很可能是世界的毀滅與人類的死亡。

 如果今日池旒勝出,那對應的,就是百億人的死亡,與世界近乎毀滅式的新生。那不是世界想要的,也將昭示池翊音的失敗。

 黎司君知道,池翊音很難做出這個決定。

 那就……由他來!

 就在池旒接近池翊音的瞬間,她手中的匕首已經觸碰到了池翊音的胸膛,鋒利的刀刃已經劃開衣襟,鮮血滲透衣料。

 彷彿昨日重現。

 在馬家凶宅的廢墟上,池旒也曾狠厲不曾有一絲猶豫的,將匕首送進了池翊音的心臟,殺死他而將他拽入了遊戲場,攪亂了這一場死水的棋局,從中達到她的目的。

 而此刻,池旒不介意,再殺一次!

 可也就是這一瞬間,池翊音的眼眸迅速冷卻,他不再有一絲猶豫,迎著池旒手中的匕首隨身而上,毫不在意自己的皮肉被刀刃切割開,血液直流。

 而他手中的匕首,也已經指向池旒的胸膛。

 “噗呲——!”

 血液噴濺,落在了池翊音白皙的俊容上。

 一滴血珠落在他的眼睫上,微顫著落下,像是雨打花瓣,杜鵑啼血,無聲落淚。

 “池旒。”

 池翊音低聲道:“你是,值得尊敬的敵人。”

 “正因為有你的存在,世人才會知道,光明與黑暗伴生。”

 “在你的失敗之上,才有我的勝利。這一局棋,勝負已分。將,軍……”

 池翊音的話音逐漸低沉,直到輕不可聞。

 他能感受到,在自己身後,黎司君一直牢牢抱緊他的手臂,直到與他融為一體。

 “黎。”

 池翊音慢慢勾起一個笑容,輕聲呼喚著自己的愛人。

 新神,有了祂第一位信徒。

 那是曾經的神明,無數歲月流逝之後的絕望裡,神明的黑暗中,照進了名為池翊音的光芒。

 於是神說,我將以他為我的神,以我全部的愛意與力量去愛他。直到世界毀滅,直到神明殞身。

 在池翊音的身邊,將永遠都有他為黎司君留下的位置。

 那是新神許諾於信徒的愛,不變的信任與承諾,共同走過的漫漫長路成為他們共同的記憶,鐫刻於石碑上的新約。

 新紀元,從新神承認黎司君的那一刻開始,降臨於世。

 而白光大盛,以他為原點,在一瞬間的靜止與死寂之後,猛然炸裂開來,覆蓋了整個世界。

 如同海水,將一切都淹沒。

 這磅礴力量甚至沖垮了小世界的構造,衝破箱庭的限制,洶湧怒吼著奔騰衝進新世界,將整個遊戲場都裹挾其中,不可掙脫。

 楚越離眼睫顫了顫,在感知到自己被光芒淹沒之後,他用盡了最後一絲力量,擠出最後的真切笑容,然後,重重的垂下頭去。

 沒了聲息。

 他的意識被溫暖的海水包裹,彷彿回到了生命的最初。這一次,他與他的先生如此之近,他的先生成為了天空,而他……讓他化作風與花吧,裝點先生的世界。

 楚越離的意識,徹底消失在金色的力量之海中。

 世界意識不可置信,怒吼著咆哮,掙扎,試圖逃脫。

 最後卻還是被強盛的力量包裹,像是被琥珀凝固住的蝴蝶,無論如何拼命扇動翅膀,最後也只能慢慢凝固,慢慢失去力量。

 世界意識徹底沒了聲息。

 被世界意識劫持並壓制的新系統,終於能在安全之地執行自己的備用程式碼,小云海留下的最後一份存檔,開始自主執行。

 在它死亡之後,全新的系統,將會接管屬於它的一切,在已經被損毀而殘缺的資料庫之上,再一次為世界與神明服務。

 新的世界不會有它的身影。

 但是,新世界的資料洪流中,永遠都會存留它的影子。在每一個程式碼之後,每一聲機械的問候之中。

 所有死在新紀元降臨之前的生命,都會被死亡的系統銘記,成為新世界沉默的背影,注視著新紀元的陽光,仰望新的神明。

 而遊戲場裡的玩家們,也察覺到了空氣裡細微的變動。

 在失去了系統導致的長久混亂之後,滋滋啦啦的電流聲中,全新的系統,第一次上線執行。

 【很榮幸向各位倖存者播報,倖存者,Z1001池翊音,已成功透過S級隱藏副本【神明國度】,擊穿遊戲場。】

 【新的神明將要登位,新的紀元已經降臨。黑暗後的黎明,已經在長路之後。】

 【為新神,送上所有頌揚與讚美。讚頌世界將要到來的新生,與各位倖存者的存活。】

 【感謝所有幸存者十二年來的堅持,感謝各位從未放棄過自己的性命,感謝各位仍舊對世界的未來心存希望,各位倖存者辛苦了。】

 【你們為自己掙來的未來,重新回到你們手中。所有不曾動搖的信念,都會被世界回應。各位的努力,系統看在眼裡。感謝你們,還活著。】

 而在現實,光芒閃過天空,照亮一切陰暗角落。

 所有的教堂都在瞬間倒塌,神像摧毀成灰,舊日的神明消失於世界。

 一切力量,都重新回到八千年前最初的純淨。

 世界,新生。

 在毀滅的前夕,死亡被寫進了書裡,字句銘刻著屬於他們的故事,神明與信徒的頌歌將會流轉在吟遊詩人的豎琴聲中。

 而在太陽落下之後,黑暗也會過去,黎明將會到來。

 到那時。

 ——太陽,將再一次升起。

 以新神之名。

 池翊音看著世界在自己面前重新升起,屬於世界意識和池旒的力量在崩塌,而他逐漸掌控世界的權柄,被暫時儲存在楚越離那裡的神力,也開始流向他。

 那雙湛藍的眼眸中,逐漸沁染笑意,被金光照亮,像是晴空之上,太陽燦爛。

 池翊音的心中翻滾著無限情緒,諸多感慨堵在喉間,無論痛苦還是幸福,都想要與身邊人分享。

 可當他轉身,身邊卻只有一片空空蕩蕩。

 那個說一直會陪在他身邊的人,並不在他身邊。

 池翊音愣了下,忽然湧起的失落感和慌張讓他如此陌生。

 他想到了甚麼,轉身向天空另一端走去。

 在那裡,有著神明對峙的強力戰鬥中,仍舊毫髮無損的唯一空間。

 ——屬於池翊音的公寓。

 池翊音推開門,卻只有滿室空落落的安靜。

 沒有夜晚昏黃燈光下的溫馨,也沒有了那個讀詩哄睡他的人。

 在那小小的房間裡,難得屬於池翊音的溫暖記憶,消失了。

 唯一僅剩下的,就是被放在書桌上的信封。

 池翊音皺了下眉,走過去伸手拿起信封,發現它正是自己之前找到的幾封信之一。

 不過不同的是,當時的信封破舊,不知來途與去處。

 現在,信封卻變得乾淨整潔,甚至上面的墨跡還未乾透,像是某人在離開時才寫就的。

 一如池翊音之前所見的信封。

 ——《四月來信》。

 可當池翊音的視線下落,卻看到上面的落款。

 ——黎。

 這是……黎司君在臨走之前,最後留給他的信。

 一位執掌世界八千年的創世神,卻任由自己消散融化於光芒中,唯一留給池翊音的,是寫滿愛意的信件。

 池翊音愣了好長時間,才想起來去拆開這封信。

 之前他看過所有的信封,都空蕩蕩並無內容。

 但是現在,信裡面卻掉出一張紅色卡片。

 和遊戲場中曾經所有人都會收到的紅信封,一模一樣。

 只不過這一次不同的是,它是舊神只寫給心愛之人看的……情書。

 【我曾經幻想過,在新世界裡,或許也會有我的一席之地。我會與你一同居住在某個小鎮上,你若願意做小說家,那我想做你獨屬的插畫師。當你的筆下寫滿我的名字,我的畫筆下,也都是你的顰笑舉止,對你的愛意是我唯一所知的風景。

 在黃昏,在鐘聲裡,在你的書裡和我的愛意裡,我們將長存。

 直到春日消融,直到世界再一次毀滅。】

 池翊音恍然低下頭,看到斜放在書桌上的那支盛放的野薔薇,與薔薇花下壓著的攤開的書籍。

 正好被開啟在黎司君曾念給他聽的那一頁詩上。

 像是無聲的邀請,與輕柔的詢問。

 ——你願意,與我共度餘下的時光嗎,音音?

 我會為你建造時間與陽光,薔薇花園不再埋藏罪孽,你過去的憤怒與嘶吼,會被新的花叢取代,以教堂孤兒院生髮的對於神明的不滿,會在新紀元中消融。

 而在那小鎮上,有你與我的時間,和愛。

 你願意……嗎?

 黎司君連最後的詢問,都不肯束縛他的神明,不想綁住飛鳥的羽翼,只將選擇的權力,全部奉到池翊音眼前,自己沉默的等待,是或否都任由選擇。

 池翊音看得分明,他拿著信封的手掌微微顫抖。

 伸向那支野薔薇時,卻連一絲猶豫也沒有。

 就在新神觸碰到枯萎薔薇的瞬間,生機煥發,薔薇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力,重新怒放,大片大片的薔薇逐漸開遍池翊音身邊,一直蔓延到光的盡頭。

 有力的手掌伸過來,隔著野薔薇,堅定有力的握住了池翊音的手掌。

 黎司君抬眼,看向池翊音時笑得溫柔。

 “我可有幸,邀請你一起與我共度所有的時光?”

 池翊音反握住黎司君的手掌,逐漸用力。

 “我願意。”

 兩人視線相對,笑容與愛意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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