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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2022-11-22 作者:宗年

 “音音安排你來的?”

 黎司君看到了林雲雨。

 她滿身鮮血的站在屍骸之中,乾屍被扯斷成詭異的角度倒在她腳邊,殘魂在她手中逐漸消散,而她白衣黑褲,神情淡漠肅殺,彷彿只是打死幾隻擾人的蚊子一般輕鬆。

 聽到黎司君的問話之後,林雲雨掀了掀眼睫,漠然看向光亮照過來的方向,眼睛裡倒映不出屬於黎司君的身影。

 任由神明或罪惡,在她心裡,只有兩個人最重要。一個是池晚晚,另一個是拯救了池晚晚靈魂的池翊音。

 除此之外所有人,都可以隨意忽略。

 林雲雨只確認了來者不會對池翊音構成威脅,然後便轉身,重新融入身邊的牆壁,事了拂衣去。

 還有池晚晚在樓上等著她,她不想讓池晚晚和顧希朝那個危險人物獨處太久。

 至於池翊音……

 她的任務已經完成。

 林雲雨雖然對神明無感,但她可以很確定,黎司君不僅不會傷害池翊音,甚至會用生命來保護他。

 她可以放心離開。

 停車場裡,再無其他身影。

 閃爍著明滅的昏暗燈光下,只有滿地橫屍,以及黎司君和池翊音兩人。

 黎司君修長的身軀頓了頓,他環顧四周,將停車場內的慘烈盡收眼底,破費了些時間才強行壓制住心中憤怒,然後緩步踏出電梯,沉著鎮定的一步,一步,走向池翊音昏迷的車子。

 “這是你殺死池翊音最後的機會。”

 冷酷漠然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黎司君在黑暗中頓住了腳步,卻沒有回身。

 池旒雙手抱臂,斜倚在牆壁上,修長利落的身姿籠罩在黑暗之中,僅有紅唇勾起的一抹笑意,點亮這方陰冷潮溼,連陽光都不肯光顧的角落。

 “你給過池翊音太多機會了,黎司君,你已經變得不再像十二年前那場大戰中的神明,甚至讓我懷疑,你是否還有這個資格穩坐神位。”

 池旒那雙鋼藍色的眼眸瞥向昏死過去的池翊音,將他靈魂上的傷痕看得清楚,卻無動於衷的平靜。

 好像那根本不是她的親生孩子,不是她的血脈,完全沒有世俗認知中的母愛。

 只有冰冷而理智的分析,將有關於池翊音的所有資訊一一列出,分析利弊,理智的選擇利用或拋棄。

 一如十二年前。

 在將尚且弱小沒有自保之力的小池翊音扔在家中,獨自決絕轉身離開,進入遊戲場的時候,池旒同樣如此。

 那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只是一枚棋子。

 有用,就擺上棋盤,加以利用。

 無用,就榨乾最後一絲價值,然後沒有一絲猶豫的丟棄。

 池旒不覺得這有甚麼問題,世界意識同樣如此對待她,甚至她在幼年時連存活都艱難,獨身一人流浪在人類社會。

 黎司君對此心知肚明。

 他更知道,池旒並不是只對池翊音如此,任何生命乃至遊戲場和世界,在池旒眼裡,也只有冰冷理智的價值計算,沒有任何附加的情感價值。

 如果是在遇到池翊音之前,黎司君只會微笑看完這份屬於池翊音被拋棄的孤獨一生,甚至會在閱讀之後,平靜的點評,加以剖析,不過是一份歸檔進資料庫的人類别範本。

 但現在,黎司君忽然變得無法忍受。

 他只要想起他小心翼翼呵護在心臟裡的音音,在幼年時經歷過多少痛苦,獨自舔舐傷口,拼命逃出孤兒院的屠殺,又獨自活下來,成長到如今的模樣……

 黎司君就忍不住心臟抽痛。

 他的音音啊,跨越了山海與人潮,一步一步向他走來,不知走過了幾百萬步,艱難到尋常人連一步都堅持不下來,他的音音卻依舊執著的探尋世界的真相。

 ……探尋他。

 他怎能,不愛他?

 愛他的純粹與堅定。

 “並不是我在給池翊音機會,池旒。”

 “一直都是池翊音在爭取,即便是絕望的死地,哪怕只剩下最後一秒,他也在咬牙堅持,不肯放棄,燃燒自己的生命換取翻盤的機會。正因為他不畏懼死亡,不懼怕輸掉所有,所以他才做到了從未有人做到過的事。”

 “那窄門……他已經找尋,並且通行。”

 “他所獲得的一切,都源自於他自己的強大和堅持。任何對他的憐憫和無端豔羨,都是對他的侮辱。池旒,是他選擇了世界,給了世界存活下去的機會。”

 “而你,你被世界否定。”

 池旒並不惱,她雙手抱臂斜倚在牆上,聞言挑了挑眉。

 黎司君的反應完全在她意料之內――只除了如此熱烈不加掩飾的頌揚。

 “看來,你是準備放棄最後一次機會了。”

 池旒有些惋惜:“如果你現在殺死池翊音,收回你的力量,徹底毀掉池翊音的意識,就能堵上漏洞,讓我,或者世界意識,完全沒有可乘之機。”

 她的舌.尖頂了頂上牙膛,“嘖”了一聲,不屑道:“從這一點來看,你和他,倒是天生一對。”

 “……一樣的心軟,不配稱為神。”

 池旒的眼眸猛然暗了下來,幽深如寒潭,令人不敢直視。

 “我曾經期待他將匕首送進你的心臟,以此來奪取神位。而現在,我也期待神明能夠真正履行神明職責,殺死所有覬覦者……”

 “可惜。”

 她冷呵了一聲:“全是廢物。”

 池旒的俊容上展露出不加掩飾的失望。

 她並沒有說謊。

 面對黎司君這樣可以尊敬的敵人,謊言是對他們彼此的侮辱。坦蕩是對敵人的欣賞和尊重。

 但是在這一刻,池旒看著因為池翊音而心軟的黎司君,卻只覺得難言的失望。

 會偏愛某個靈魂,甚至不肯殺死對方,換來世界重新平衡的神明,在池旒眼裡,已經不再有資格作為神了。

 而是和世間熙熙攘攘的垃圾無異,都應該被新世界肅清乾淨。

 黎司君並沒有回頭看向池旒,但僅憑著他對架構起這方小世界的力量的掌控,就足以讓他知道,池旒現在心中所想。

 更何況,池旒算得上是十二年的敵人。

 如果不是有黎司君鎮守,在十二年前,遊戲場剛剛開啟的時候,池旒就足以通關。

 而世界意識也會在那時被當場殺死,不會有任何發展潛伏的機會。

 如果一切在池旒的掌控下,如今遊戲場的情形,絕對不會出現。

 ――因為幾乎所有玩家都會被她當做垃圾殺死。

 “池翊音不是你,池旒。在我看來,他遠遠比你更加堅韌富有生機。他比世間任何人,都有資格成神。如果世界註定要更迭,那能成為新神的,只有他一人而已。”

 黎司君的聲音很冷:“你帶給他的絕境,如果是尋常人類,或許在你拋下十一歲的孩子時,那孩子就會死亡。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火海,走錯一步就會死亡,稍微停下休息也會死亡。”

 “你應當很清楚,池旒。”

 世人皆有母親,可池翊音,他只是,池旒用來制衡世界意識,為自己爭取時間的工具。

 池翊音咬牙走過的路,在池翊音的意識與黎司君的力量相融合的瞬間,黎司君就已經深潛入池翊音的意識之海,重新一步步走過。

 他看過的風景,走過的路,遇到的人,每一道陽光與風雨下的彩虹和感慨……黎司君都重新經歷,感同身受,靈魂共鳴。

 同樣的,對池翊音深入骨髓的孤獨,黎司君也深深感知。

 人間的心理學者說,人的一生,都在償還自己的童年,人所有痛苦的根源,都在母親。

 那池翊音呢?

 那個赤.裸.著雙腳,平靜走進幻境中黃金神殿,敢與神明直視甚至指責神明的小少年……在他得以如此平靜之前,他所感受到的,都是甚麼?

 最初的痛苦,來源於池旒。

 而小池翊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只是池旒創造來加以利用的工具,被怪物養育的小怪物,最初也有過懵懂清澈的時光。

 只是後來,苦難不允許他善良平凡。

 他是……停下就會死亡的無腳鳥。

 在同齡人玩耍時,睡覺時,打遊戲時,與朋友聊天逛街時,池翊音在做甚麼呢?

 他在學習,無休止的強迫自己學習任何能看得到的知識,像是海綿。他不敢浪費一秒鐘,以致於將尋常人會有的樂趣,全部斬斷。

 他將探究世界當做自己的興趣,觀察並分析人類,然後將他那個本來只是最雞肋無用的力量,發揮到了極致。

 像是身後有狼虎追趕,稍微停下一步,就會被追上咬死。

 池翊音唯一能算得上快樂的人生,或許就是他大學時的那段時光,讓他可以如飢似渴的汲取知識,最高學府的教授們可以暫時成為他的引路人,讓他在純粹安靜的知識中,獲得片刻寧靜。

 如果是並不熟悉池翊音的人,一定會為他所取得的厚厚一摞榮譽所震驚,進而羨慕,想要成為他。

 ――只不過,是想要獲得他的榮譽與世俗意義上的成功。

 卻連多讀一句他慘烈過往的勇氣都沒有。

 沒有任何人能在拿著池翊音那手比魔鬼更恐怖的牌時,還能活下來。

 也許是十一歲被遺棄的時候,也許是十二歲在孤兒院的屠殺裡……

 但是池翊音,他不僅在地獄開局的情況下,逆風翻盤將所有危機變成機遇,還走到了如此的高度。

 走到了神明面前。

 可黎司君眼裡心裡,都只有真切的痛意,心疼於自己小信徒苦難孤獨的一生。

 這樣的憤怒,也被黎司君毫不掩飾的傳遞到了池旒那裡。

 池旒眨了眨眼睛,卻只覺得無聊。

 “如果他連這點都經受不了,又如何能面對世界意識?”

 她笑得漫不經心:“因為他還有價值,所以才能活下來。這就是這樣一個世界,實力至上,叢林法則。如果他無法適應,那死亡也是對他的恩賜,可以讓他結束痛苦無能的一生,早早退出神明之位的爭奪賽。”

 “你覺得我對他太狠心,可黎司君。”

 池旒微笑著問:“你怎麼不覺得世界對失敗者狠心?遊戲場死亡數千萬人,可曾得你一眼?”

 “不過是,你將自己的感情投注在他身上而已。”

 “可神明,是要做所有生命的大家長――沒有人,能夠給神明這樣的機會,讓神明軟弱。”

 池旒仰了仰下頷,目光冰冷,看向池翊音時的眼睛裡並沒有任何悔意或軟弱,只有貫徹到底的理智分析。

 “他的意識,剛剛從你的力量裡甦醒了過來,降臨於此。”

 提到池翊音提前所做的佈局,並且能夠突破小世界的封鎖,藉由秦氏黃鼠婆入侵小世界的時機趁機搭車,讓他的意識進入小世界,池旒的俊容上才終於有了一絲笑意,帶著讚賞。

 “這一局,是他贏了。”

 池旒對自己的失敗承認得坦蕩利落,絲毫沒有被池翊音贏過的惱怒。

 她微微後撤,讓開了通往電梯的路,抬手示意時彬彬有禮如紳士。

 “沒想到,我連小怪物這些年變化的小愛好都不知道,不知道他竟然會是個小說家。他卻,對我瞭如指掌,甚至連我所有的反應和行動都預料到了。”

 池旒毫不吝嗇自己的誇讚:“你可以帶他離開。放心,我既然輸了,那就開始下一局,不會中途做甚麼手腳。”

 黎司君背對著池旒,逆光而立,在深沉的剪影高大如山,卻融身入深不可測的黑暗,堅定向池翊音走去。

 池翊音在抽離了自己的意識之後,身軀就歪倒在架勢座椅上,他修長的手指下壓著幾張信封,腳邊還殘留著骷髏化作的灰燼,身邊乾屍圍繞。

 但他歪著頭的模樣,卻像是乖乖睡去的孩子,竟然有幾分乖巧。

 黎司君手撐著車門,垂眼注視良久,用目光描摹著他的眉眼,每一眼都是疼惜。

 池旒說的有一句話沒有錯,他會心疼他的音音,是因為偏愛,將本來就不多的所有柔軟,盡數給了他的音音,不想讓他受一丁點傷害,想要讓他躲進自己的羽翼,庇護之下安然悠閒。

 可更深的愛意,剋制住了他那樣做的衝動。

 他愛上的是無腳鳥,一生都在飛翔,被捆綁了翅膀等於死亡。

 既然他愛的是他飛翔時的光輝,又怎麼能將天空剝奪?

 他所能做的……只是將更磅礴遼闊的宇宙和天空,展示給他的音音。

 任由飛翔。

 至於其他那些死亡的玩家,黎司君確實毫不在意。

 無人如他的音音,堅定純粹,耀眼如永恆燃燒的火焰。

 神明,也並不是從最開始就偏愛一個靈魂的啊……只是八千年漫長的失望,消耗掉了他所有的期待和柔軟。

 到最後,能排除萬難走向他的靈魂,同樣走進了他的心臟。

 黎司君良久注視著池翊音,本來冰冷肅殺的眼眸慢慢柔軟,融化成水,唇邊帶著笑意。

 他彎下腰,小心翼翼的將池翊音抱進懷中,穩穩的打橫抱起。

 黎司君注意到了池翊音手掌下壓著的信封,他掃了一眼車內殘留的骸骨,就知道剛剛都發生了甚麼。

 池旒面對著黎司君冰冷看過來的視線,卻只攤了攤手,表示這個鍋自己不背。

 “池翊音在利用他自己,在他的棋局上,他自己也是其中一枚棋子,將自己利用到了極致。透過秦氏黃鼠婆,他本不應該清醒的意識獲得了短暫的獨立。”

 池旒低低笑出了聲:“你指責我對池翊音的利用過於無情,可這個小怪物啊,他對他自己的利用,可比任何人都來得狠厲徹底。”

 “在他昏迷之前,就已經提前預料到了這一切,並且提前佈局。”

 池旒微笑看向黎司君,悠閒的挑釁:“說不定,就連你的反應,都被他算計其中。你以為他愛你,實際上,他只把你當做好用的工具。”

 “我很好奇,在他的棋盤上,究竟有甚麼是不被利用的……一個,連自己都毫不猶豫利用的怪物,真的懂得如何愛人嗎?”

 池旒嘴上說著好奇,唇角的笑意卻一直沒有下去過。

 她看向黎司君的眼睛裡滿是惡意的期待,她很清楚,黎司君會知道這只是她又一次的挑撥離間,但是那又怎樣?

 懷疑的種子,只要種下去,就一定會有一天,破土發芽。

 尤其是面對著池翊音這樣永遠自由,永遠無法被誰掌控禁.錮的存在。

 池旒只需要黎司君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就已經贏了。

 但是黎司君卻腳步沉穩走向電梯,連停頓都沒有。

 他走得平穩,沒有讓懷中的池翊音顛簸一點,讓自己的小信徒可以靠在他堅實寬闊的胸膛上,沉沉睡去。

 只是在與池旒擦肩而過時,黎司君側眸,瞥了她一眼。

 “池旒,你這一生,可知道愛是甚麼?”

 “音音不會,沒關係,我來教他……有我在這裡,我會永遠愛他,直到世界毀滅。”

 神明向信徒,鄭重許諾的永遠,與世界同生共死。

 當池翊音死亡時,神明將擁抱著他唯一所愛的小信徒,與他一起,墜入死亡。

 代價是整個世界暗無天日的毀滅。

 池旒呼吸一滯,目光沉沉的注視著黎司君修長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門後。

 停車場裡,只剩下她一人。

 她站在滿地殘骸中,黑暗從四面八方聚攏,將她吞沒。

 強大的力量在靈魂中湧動,池旒的意識在小世界內不斷擴張,佔領,將本就脆弱不全的小世界佔為己有。

 本來阻礙著她征服世界腳步的半神身份,此刻卻成為了她最好的助力,讓她可以在小世界內自由發揮。

 作為神明與世界意識之外的第三方,親手將世界意識逼到如今破釜沉舟死路的池旒,顯得遊刃有餘的輕鬆。

 這是對池翊音的試煉,卻是池旒散步的後花園。

 甚至如果不是黎司君一直死死盯著,池旒早就找機會,親手殺了池翊音。

 ――又不是沒殺過。

 池旒無聊的想著,她微微仰頭,重新回想起了在馬家凶宅時的一幕。

 當她手中的匕首刺進池翊音的胸膛時,他顯得如此驚訝,不僅是對再次見到她,也是為她剛見面就殺死他的行為。

 或許,那雙湛藍色的眼眸裡,還有最後的期待在慢慢破碎,被擊碎成無數碎片散落。

 不過池旒並不介意。

 她對池翊音並不是很滿意,小怪物和她比起來,軟弱太多,就連那雙肖似自己的藍色眼睛,也顯得過於溫和了,不像她本來想象的殺伐果敢狠戾。

 這就是她討厭情緒過重的人的原因啊……不是用理智架構的人,總是顯得那樣不穩定。

 人類的情感缺乏邏輯,沒有理性,簡直是垃圾一樣的存在,沒有延續下去的理由。

 池旒有些失望。

 這種失望在看到蕭秉陵向她走過來的身影時,達到了頂峰。

 “會長。”

 蕭秉陵在看到池旒時,先是鬆了口氣,然後立刻警惕的向停車場四周看去,想要判斷出目前到底是怎麼回事,保證池旒的安全。

 但他越是檢視,眉頭就皺得越緊。

 地面上散落的殘骸與打鬥的痕跡,以及已經不見蹤影的池翊音,無一不在說明著這場鬥爭中,勝利的是池翊音。

 可……怎麼能!

 整個停車場都是被用池旒的力量嚴密封鎖的,唯一能夠進來解救池翊音的,也只有黎司君而已。但只要黎司君闖進來,試煉就宣告失敗。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迴圈。

 池翊音又是怎麼找出方法闖出生路離開的?

 蕭秉陵錯愕。

 池旒卻將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只是輕輕掃過蕭秉陵,就對發生了甚麼心知肚明。

 ……池翊音。

 就連顧希朝,也是池翊音的佈局。

 她的眼眸沉了沉。

 在她缺席的十二年間,池翊音的成長遠遠出乎她的想象。即便並不是她曾經期許的強力,但池翊音對於人心的把控,卻是超然於任何人的頂尖。

 池翊音看透了所有人,準確無誤的抓住了所有人靈魂的最核心。

 厭惡與喜愛,風格與行動,偏好和暗中進行的小心思,全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而任何被池翊音看透的人,都無法逃過被他當做棋子利用佈局的命運,就像是木偶被綁上了絲線,只能任由操控。

 池旒沉默良久。

 隨即,她低低笑出了聲,那笑聲越來越大,甚至連鋼藍色的眼眸裡都是喜悅。

 “會長?”

 蕭秉陵愧疚且擔憂。

 池旒卻拿出煙盒,修長的手指輕輕從中抽出一支,叼在唇間,笑意擴大。

 她將所有人都視為自己的工具,甚至是池翊音,她養育他十一年,也只是為了得到一個好用趁手的工具,可以與世界意識抗衡。

 但事實向她證明,她還是小看了她的小怪物。

 ……不。

 那已經是,深不可測的龐然大物。

 任何膽敢輕視他的人,都要付出代價。

 比如她。

 終日打雁,還是被雁啄了眼。

 她竟然反過來被池翊音利用,當做棋盤上的一顆棋子,她所有的行動早就被池翊音看穿,並且提前布好了局,利用她來促使他的意識覺醒。

 而她對此,一無所知。

 怪不得,怪不得!

 顧希朝的出現是為了確保池旒的殺戮計劃可以順利執行,讓池翊音身陷危機,讓藏在暗中的秦氏黃鼠婆誤以為有機可乘,然後藉由秦氏黃鼠婆,池翊音本來應該在神明力量中安眠的意識,得以短暫清醒。

 而林雲雨,她是為顧希朝兜底的,更是池翊音為自己準備的生機。

 顧希朝有太多不確定性,池翊音要確保他不會真的倒戈向池旒,所以交待了林雲雨,只要顧希朝背叛,毫不猶豫斬殺!

 這也是為甚麼,顧希朝的任務是推進池旒的計劃,而不是阻攔。

 當池旒想通這一切,只覺豁然開朗,就連呼吸都乾淨了不少。

 這個滿是垃圾的世界裡,總算有人,能有實力坐在她的對面,敢把她從執棋人變成棋子,同局對弈,黑白爭鋒,互不相讓。

 勢均力敵的對峙,連廝殺都酣暢淋漓。

 池旒笑著點燃了唇間的煙,緩緩吐出的煙霧模糊了她的眼眸。

 在她心念一動之下,“改寫”的力量生效,停車場內所有的屍骸都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片空蕩黑暗。

 “走吧,上樓。”

 池旒修長的手指捏著香菸,從唇邊取下,她的俊容上還殘留著笑意,率先走向電梯。

 蕭秉陵猶豫:“池翊音……”

 “你連來自於身後的攻擊都不曾察覺,甚至沒看透顧希朝的調虎離山之計,像池翊音的預料一樣行事,現在,還想要詢問他的蹤跡嗎?”

 池旒漫不經心的撣了撣菸灰。

 落地的瞬間,火星猛地燃燒成大火,迅速向整個停車場蔓延,將空曠無垠的空間瞬間吞噬。

 而在火光中,她仰了仰頭,居高臨下看向蕭秉陵的眼眸裡,有太多他看不懂卻深感畏懼的情緒。

 “你啊,已經被人家連超了三步不止。你看到的是眼前的棋,他看到的是棋盤。”

 池旒話一出口,蕭秉陵愣住。

 絕望的情緒在他心中蔓延,被自己的神明否定的認知,讓他近乎窒息,恨不得以死亡來挽回。

 但池旒自己也愣了下,然後慢慢反應了過來。

 之前黎司君沒有說出口的話,是不是也是這樣?

 ――你連池翊音的佈局都沒有提前看透,這是一場還未開始就已經結束的戰鬥,又有甚麼資格,能提池翊音的神明候選人資格?

 池旒愕然,隨即,她微微點頭,笑得欣慰。

 敵人不是廢物,這個認知讓她重新愉快了起來。

 “抱歉,會長,我之前沒有想到顧希朝……甚至是池翊音,他們……”

 蕭秉陵的聲音裡滿含愧疚與自責。

 卻被池旒打斷。

 “我沒有指責你的想法。”

 她冷漠道:“就連我自己也沒有看到的事情,怎麼能責罰你?這場戰役中,我是指揮官,所有錯處,都是我的愚蠢導致。”

 “事情已經發生,輸贏定局,再說這些也不過浪費時間。”

 池旒單手插兜,殷紅的唇間叼著燃燒的香菸,眉眼間的鋒利慢慢浮出水面。

 池翊音激起了她的勝負欲,也證明了池翊音自己的實力,值得讓她認真對待。

 直到現在,池旒才終於認可黎司君說的那一句――“池翊音的資格,是他自己掙來的,不是誰的憐憫施捨。”

 “下一局,已經要開始了。”

 池旒側眸看向蕭秉陵,笑道:“你不期待,池翊音還會帶來怎樣的驚喜嗎?”

 “那是,來源於我的血脈,足以成為我的敵人的……怪物。”

 ……

 池翊音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教堂孤兒院尖頂高聳,雕花欄杆是華美的囚籠,無數孩童在其中哭喊,拼命伸出手向欄杆之外,想要逃離。

 可撕心裂肺的哭聲,卻無法傳遞到教堂孤兒院之外。

 潔白的神像迸濺上殷紅的鮮血,孩童倒在神像腳下,死不瞑目。

 圓月照亮了玫瑰花叢,每一朵玫瑰下,都深深埋藏著孩童的屍體。

 而他就站在殷紅的玫瑰中,仰起頭,冷眼看著眼前陰森黑暗的教堂。

 火光照亮了一切。

 像是經書中曾經說起過的,由神明降下的神罰,審判所有有罪之人的靈魂,大天使長吹響生的號角,靈魂從墳墓中復活,接受審判……①

 只是這一切,是由池翊音降下的。

 年幼的少年一把火燒燬了整座教堂,冷眼看著曾經狂妄叫囂的胖修女,撞破花窗衝出來,卻摔死在玫瑰花叢中,變成一灘噁心的肉泥。

 可少年卻笑得愉快。

 那雙原本純黑的眼眸,終於在瘋狂之中,慢慢向湛藍轉變。

 像是新神向世界許下的承諾。

 大洪水過後,神明令彩虹降臨世間,作為從此不再屠戮的承諾的證明,讓所有幸存者共同見證。

 而新神,他在還未曾窺知自己的命運,不知道自己腳下狹窄荊棘的路通向哪裡時,就已經鄭重向世界承諾了生機。

 他的覺醒,在十二年前……在遊戲場之外,於靈魂自我的肅查和清醒中,預感到了新世界的降臨。

 池翊音覺得自己的靈魂飄蕩在教堂上空,看著下方的大火吞沒了教堂,而那少年毫不猶豫的轉身離開。

 沒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和來處,不知道在那張溫和的面具之下,掩蓋了多少故事。

 可少年自己……一直未曾忘記。

 池翊音忍不住滾了滾喉結,與少年感同身受。

 很奇怪,明明他的記憶中並沒有這一段,但當看著這一切浮現在自己眼前時,卻好像自己就是那少年。

 他殺死了所有以孩童死亡取樂的惡人,代替神明降下了懲罰,他燒燬了教堂,像神明審判罪人。

 他穿行過漫長到沒有盡頭的玫瑰花叢,走向無垠的田野,在天幕下,迎來第一縷曙光……

 這樣的人,真的會甘心做一個教授,一心鑽研學問,不問窗外事嗎?

 就像走來的一路都順遂平安一樣。

 池翊音忍不住自問,對自己的記憶產生了懷疑。

 而在模糊中,他覺得自己好像被誰抱在懷裡。

 那是個足夠溫暖堅實的懷抱,心跳就在他耳邊,有力且清晰,溫度源源不斷傳來,溫暖他的身軀。就算他從此一直睡下去,直到地老天荒,這個懷抱的主人,也不會放開他。

 沒有來由的,池翊音如此堅信著。

 他能模糊感知到外界所有的響動,包括有人將他輕輕放在床.上,換下了汙髒的外套,微涼的指.腹從他的肌.膚上劃過帶來的顫.慄,柔軟乾淨的新衣物的觸感,還有輕柔到唯恐吵醒夢中人的動作。

 池翊音很清楚這一切。

 而在心裡,有另外一個聲音在對他說――放心睡吧,他是可以信任的人,向你承諾了永恆的愛人與同行者。

 池翊音確認自己的記憶中並沒有這樣的人存在,只有浩如煙海的資料書籍,日復一日的數學計算和推演,還有偶爾調劑的寫作,對很多人來說都足夠枯燥無聊的日常。

 可黎司君,這位所謂的插畫師,僅僅是與他合作過一次,怎麼就成了愛人?

 池翊音百思不得其解。

 但來源於靈魂深處的疲憊感襲來,讓他的大腦逐漸僵硬,麻木,像是沒有了供電源的機器,思維停擺。

 如同幾年沒有睡過覺那樣的疲憊睏倦感,洶湧向他撲來,將他吞噬,撕扯著拽入深海。

 在那個人的溫暖身邊,池翊音終於肯放鬆自己的戒備,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就像是終於對人信任的貓咪,願意攤開肚皮呼嚕呼嚕的撒嬌。

 黎司君修長的手指輕柔攏過池翊音柔順的髮間,銀灰色髮絲在他手中滑落時,像是一捧抓不住的月光。

 可現在這月光,卻願意睡.在他身邊,毫無戒備的信任。

 笑意慢慢漫上黎司君的眼眸。

 他微微彎腰,在池翊音的鼻尖輕輕落下一吻,像是蝴蝶停留又飛走。

 “做個好夢,我的音音。”

 這一段旅途太累了,他的小信徒總算是能有休息的時機。

 黎司君知道他應該叫醒池翊音,讓他準備好面對池旒接下來的瘋狂發難。但是……

 池翊音蹭了蹭黎司君的掌心,呼吸時輕柔規律的氣息就落在黎司君的臂彎,讓他連一顆心都忍不住柔軟。

 算了。

 就算世界崩塌,也有他在,誰要是不長眼在這時候打擾音音的睡夢……就殺了他。

 黎司君眼不錯珠的盯著池翊音,在公寓柔和昏黃的燈光下,他恍惚覺得,這就是屬於他們的現實,溫馨平靜的日常。

 或許,在另一種人生裡,他可以不必是神明,池翊音也不必進入遊戲場。

 他會一直陪在池翊音身邊,作為他的愛人,同伴,摯友,同行者。

 直到世界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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