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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2022-11-22 作者:宗年

 “發生了甚麼?”

 “剛才的光究竟是甚麼東西?”

 遊戲場里人人自危,驚恐的想要在一片混亂中尋找安全島。

 他們親眼看到了天空下墜,也經歷了副本崩潰,像是已經登上方舟的倖存者再一次面臨船毀水湧,在廣博無垠的大海風浪中惶惶不知終途。

 玩家人數在迅速減少,尤其是低階別,幾乎是每一次眨眼都會看到增多的屍體,血腥味瀰漫在崩塌後斷壁殘垣的廢墟中,像是末日景象。

 認識或不認識的人在眼前接連死亡,重要和不重要的人屍骸累累。

 就算是在遊戲場裡熬過一年又一年,本以為自己對死亡已經麻木的老玩家,在面對這樣慘烈的場景時,也忍不住心臟顫抖,紅了眼眶。

 那畢竟是同類,他們也畢竟還是人而不是野獸,依舊會被死亡震懾。

 並且他們很清楚,下一個死亡的……很有可能就是自己。

 “那些高階別的呢?從一開始就沒有看到過他們,他們是不是和遊戲場做了交易,用我們來換自由了!”

 有人嘶吼著質問:“暫居區也毀了,這是要逼死我們,不給我們留活路啊!”

 他的話就像一個導火索,頓時點燃了周圍所有人的怒火,讓他們在恐懼之下已經被擠壓到極致的情緒,有了宣洩的出口。

 “一定是!我就說過他們靠不住!”

 “信任?信任?哈!當年同盟是怎麼四分五裂的,我們真就忘得那麼快嗎?”

 “就連暫居區都是踩著同盟的屍體建起來的吧?白藍那些人,哪個真的是好人!”

 “哈哈,哈哈哈!遊戲場,甚麼信任啊善良人性,就他嗎的是一個笑話!你們這些蠢貨,我這種,這種蠢貨……竟然真的相信那些高階別會救我們。”

 “不僅是高階別的都消失了,覺醒者也都不見了。他們一定是找到了出路不告訴我們。”

 “對!看看現在都亂成甚麼樣子了,暫居區和副本接連被攻擊,我的系統也用不了了。根本就是要把我們全都分開,不讓我們能一致對外!”

 越來越多的人跟著一起怒罵遊戲場,怒斥系統的無恥,詛咒暫居區的創始人。

 他們用自己所知道的最惡毒的字眼詛咒一切,在絕望之下無助流淚,怒斥整個遊戲場。

 可在人群中,卻也有零星的人皺眉,不願多聽。

 他問:“那你為甚麼不跑得快一點?”

 “在洪水來之前,你為甚麼不快點跑,跑到足夠的高度,這樣不就可以示警我們所有人,保護我們了嗎?”

 有了第一個提出異議的人,也逐漸有人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氣勢虛弱卻還終究還是執拗不過心中悶氣,開口說話發聲。

 “為甚麼要指望著別人呢?遊戲場裡本來就是我一個人在往前走,頂多加一個同伴。現在我的同伴死了,剩下我一個人也不準備放棄,只想要帶著我同伴那一份一起走。靠自己,不行嗎?”

 “你們罵那些高階別的,可問題是人家從來都沒有許諾過,會無私救你們所有人啊。哦,倒是有一個‘聖人sky’說過這話。但問題是人家已經死了啊。”

 “死在你們所有人對他的苛責和消磨之下。不是嗎?”

 “遊戲場本來就不應該有暫居區!你們到現在還沒看明白嗎?暫居區根本就是遊戲場給的陷阱,是用來麻痺你們的!在這裡,不拼了命去衝就會死!”

 “你們抱怨,但你們為甚麼不自己去做?”

 “走啊!你們不是還活著嗎,有手有腳能再拼一次不是嗎?都已經生死存亡的時候了,為甚麼還要害怕有的沒的?賭上一切和遊戲場幹一次不行嗎!拼了!”

 “不管你們怎麼想,那是你們的事。我和我同伴要走了。”

 有人開始轉身,失望的將目光對準了遊戲場裡僅剩的幾個副本,以及最關鍵的——即便洪水滔天,也沒有被擊垮半分的新世界大門。

 有的人在埋怨指責,有的人,已經發現了新的路。

 既然新世界的大門始終堅固,遊戲場的副本崩塌是從最底層開始的,那是不是就說明,S級副本才是他們所有人應該去尋找的安全島?

 周圍人寂靜了一瞬。

 但並沒有更多的人被那些不同的聲音改變想法。

 再一次響起的聲音裡,依舊是對世界的指責,除了他們自己之外的所有人事物,都是他們憤怒的物件。

 可在玩家們看不到的地方,卻是與他們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景象。

 暫居區創始人白藍早已經死於池旒之手。

 想象中的暫居區安全屋並沒有發揮作用,那些以為自己躲在暫居區就安全了的高層,早就在安全屋中橫七豎八的倒了一地。

 燈泡與吊頂搖搖欲墜,閃爍著電光,昂貴的地毯灑了紅酒,曾經呼風喚雨的大佬們低垂著頭,屍體逐漸冰冷。

 高階別玩家並沒有與遊戲場交易,他們在進入新世界之後,也如同尋常人,失去了過往所有優越的驕傲,只能在天塌地陷中拼了命的咬牙堅持,摸索著想要尋找出路。

 二十二覺醒者中,有人早已經死亡,有的人看到了世界殘酷的真相,咬牙卻紅了眼眶。

 沒有人能在這樣的浩劫之下生還。

 世界意識根本就沒有想讓任何一個人活下去,它所掠奪的不僅僅是生命的力量,更是靈魂。

 如果監考官本身,已經為了私心作弊,成全自己惡意的妄念,那又有誰能夠存活?

 但是,沒有人就此放棄。

 那些被埋怨責罵的高階別玩家和覺醒者們,他們很清楚自己要面對的是甚麼,常年在遊戲場惡意和死亡之下磨練出的經驗,讓他們明白將要到來的是怎樣的地獄。

 連惡魔也會逃離的恐怖,即便是現在死亡也要更好一些。

 可沒有一人主動放棄自己的生命,他們都在硬撐,想要熬到有黎明曙光照進來的那一刻。

 但沒了系統的支援,任何一個玩家所能做到的,都太少太少了。

 他們唯一能指望的,只剩下了為數不多還活著的覺醒者們。

 新系統小云海並非故意拋棄遊戲場和玩家,它在與世界意識的對抗中,耗盡了自己所能調動的一切力量,瘋狂做賭押上一切想要攔下世界意識對遊戲場的侵佔。

 但,它只是一行行程式碼的集合體,是由程式按照上百萬條規則限制編寫的管理程式。

 即便竭盡所能,它也只是一個按照既定軌跡執行的系統罷了。

 世界意識撕毀了協議,也讓上百萬條規則失效,監守自盜,將原本神明賜予的公正,變成了腐爛的養分。

 玩家在接連死亡,哀嚎聲被忠實記錄,屬於生命的光芒接連黯淡下去。

 新系統看到了,卻無能為力。

 它賭上了一切,包括自己的生死,但是它還是沒能做到,只能眼睜睜看著世界意識蠶食鯨吞,迅速包裹了整個遊戲場。

 最後一絲亮光從天空消失。

 無論是系統還是遊戲場,都徹底墜入黑暗。

 像是,神明的審判日,終於到來。

 箱庭也同樣在劇烈的搖晃中天崩地裂,一切都被黑霧吞噬。

 這裡就像是被廢棄遺忘的遊樂場,天地崩壞,斷壁殘垣的廢墟埋葬鮮血與屍體,舉起的手拼命想要從磚石下伸出,最後卻還是無力垂下。

 所有舊日屬於遊戲場的輝煌與繁華,都被撕扯下了彷彿現實的假象,露出了鮮血淋漓滿懷惡意的內在。

 曾經給予玩家保護的世界意識,成為了兇殘的劊子手,肆意屠戮,無可生還。

 甚至……獨立於遊戲場之外的現實,也被波及。

 地面與山脈在晃動,人們迷茫抬頭,隨即驚叫著衝出家門,以為這不過是一場地震。

 大地在就無聲開裂,深深埋藏於地底之下的核心力量徹底爆發,無數裂縫向著無盡遠方迅速蔓延,眨眼之間,就已經遍佈整個世界。

 巨大的裂縫像是蜘蛛網,網住了所有撞上來的人。

 普通人,最普通不過的一天,被打破了平靜。

 被池旒重傷的世界意識已經不管不顧,神明主動放開限制釋放所有神力的舉動,終於讓它徹底慌了神。

 為了汲取力量,沒甚麼再能阻擋它。

 不論是世俗所謂的良善秩序,遊戲場的獨立,抑或是來自於神明的禁令……

 最應該保護世界的存在,卻在肆意吞噬這個世界。

 世界意識的刀鋒,終於對準了現實。

 卻沒有人知道,在暗處盤踞的,是怎樣的危險。

 沒有人能幫助現實,即便是遊戲場的玩家也自顧不暇。池旒不在乎生命,神明將自己的意識與池翊音共融。

 世界……似乎只能自救。

 可就在即將墜向最深處的深淵前一秒,那不可預料的黑暗,卻被撬動了一絲縫隙。

 新系統拼上全部殘餘的力量,它睜開眼,虛弱卻堅定的,握住了楚越離的靈魂。

 楚越離似有所感。

 在塌陷的地下宮殿裡,他敏銳回身看向自己身後的黑暗,目光銳利雪亮。

 ‘去……’

 ‘救,世界。’

 ‘去……救那些人。’

 小云海在向楚越離求救。

 楚越離挑了挑眉,眉眼平靜陰沉:“我為甚麼要聽你的。”

 他平靜的問:“你該不會以為,所謂世俗的善惡規則還可以束縛我吧?不要用那些所謂的善良來噁心我,聖人已死,不會復生。我不會去救任何人。”

 這世界與生命不曾對他溫柔,又怎麼敢,來要求他的溫柔?

 楚越離轉過身,沒有絲毫猶豫的繼續向下,就算甬道被砸落下來的巨石堵死,他也不曾放棄的想要鑿開一條通向池翊音的路。

 可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剎那,新系統給出了它的答案。

 ‘因為,新神已經降臨。’

 ‘那是他的世界,是他的所有物。’

 ‘神明的名字,是……’

 ‘池翊音。’

 新系統耗盡了所有力量,說到池翊音名字的時候,已經低聲到微不可察,被淹沒在電流嘈雜的聲音中,幾不可聞。

 卻成功讓楚越離頓住了腳步。

 他緩緩轉身,沉沉看向虛空中的影子,良久,他的唇邊慢慢勾起笑容。

 那笑容越來越大,近乎於癲狂與狂喜之間,像是屠戮世界後的慶功宴,隱沒在黑暗中的笑容如此毛骨悚然。

 卻令新系統安下心,終於任由自己被無數警告聲吞沒,摔向紊亂的電流與崩潰的資料程式碼中。

 像是被湍急的河水吞沒,衝向不知名的方向。

 在所有的絕望中,小云海將最後的希望,壓在了楚越離的肩膀上。

 二十二個覺醒者稱號,它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將死亡與新生,託付給了楚越離。

 倒吊人帶來死亡的訊息,卻也預見新世界的到來。

 神明降臨的那一刻,他將是……第一個得見神明的人。

 “池……先生。”

 楚越離輕聲低喃,一遍遍重複,只覺得腦海中炸開無數煙花,喜悅充斥他的心臟。

 從來不曾被愛過的孤獨靈魂,在這一刻,第一次感受到了幸福。

 他漫不經心的轉身,瞥向身邊京茶的眼神帶著居高臨下的命令,不可抵抗拒絕。

 “幫我。”

 京茶:“?”

 京茶被氣笑了:“你他嗎以為自己是誰,敢命令老子……”

 “現實在崩塌,你的親人們都還在現實裡吧?就這樣讓他們死去,也沒問題?”

 楚越離微笑,毫不在意:“你與我對峙的每一秒鐘,都是你為自己親人朋友宣判的死刑。”

 京茶錯愕,下意識看向紅鳥,無助的尋求支撐,想要確認楚越離這話的真偽。

 紅鳥沉默半晌,然後沉重點頭:“他說的,很有可能發生。”

 “遊戲場和箱庭的力量不對勁,如果池翊音在,他不會任由這樣的事情發生,他身邊的黎先生也會讓他的計劃實行。可現在,一切發生。”

 只有一種可能。

 那就是,就連池翊音和黎司君兩人,也沒能攔下這場滔天災禍,甚至他們自顧不暇,根本沒有時間看顧到遊戲場。

 所有的玩家,甚至被擴散波及的現實,都只能自尋出路。

 正是楚越離所說。

 紅鳥閉了閉眼,聲線顫抖:“祖宗,小祖宗……楚越離說的,是真的。”

 “如果我們現在袖手旁觀,我們還留在現實裡的家人朋友,我們所熟悉並懷念,十二年來作為目標不斷追尋的一切,都會死亡。”

 京茶慢慢睜大了眼睛。

 從來以拳頭來與這個世界和解的少年,忽然心生出無力感與迷茫。

 “你要……”

 京茶轉頭去看楚越離,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哽咽到甚至無法準確發出音節:“你要,怎麼讓我,幫你?”

 “幫你,幫你救回世界。”

 京茶不畏懼自己死亡,戰士的榮耀就是堂堂正正死在正大光明的戰鬥中。

 可他無法接受身邊任何人的死亡,與身邊人的生離死別,是撕裂靈魂不可癒合的痛,足以令他崩潰。

 就連他的家人,也成為了世界的人質,要挾他,不得停下奔跑的腳步。

 從來倔強的厭惡楚越離的京茶,第一次主動向楚越離低了頭,眼中泛起淚光。

 楚越離早已經對此心知肚明,操控一切局勢的平靜。

 “我要去,池先生最後的所在地。”

 他伸手指向自己腳下的地面,修長白皙的手指即便在昏暗中也泛著瑩瑩光亮,像是劈開黑暗的光與劍。

 隔著厚厚的岩石層,楚越離直指向地宮最核心的黃金神殿所在。

 他對京茶說:“就算是你死亡,也轟爛地宮,讓黃金神殿重現人間。”

 倒吊人的視野中,整個世界都在顛倒,陷入黑暗。

 唯有他的先生……他視為神明的池翊音,就在黃金神殿前長身而立,微笑著轉身時,似乎是在等待著他去尋他。

 京茶惡狠狠抬手抹了眼淚,衝向楚越離指出的位置。

 旁邊的學者不忍,也主動上前:“我的稱號能夠感知力量變化,我來,幫你找出最薄弱的力量交匯點。”

 覺醒者之間主動靠近,屬於他們的力量在交融,逐漸成為一體。

 曾經也有人疑惑過,為甚麼會有覺醒,覺醒者遠超於人類極限的力量從何而來?

 而其中最有可能的那個答案,是……覺醒的力量,來源於神明。

 神明知道人類終將毀掉自身,他們的罪惡將會是他們最後的催命符,葬送未來。

 所以,神明給予了世界最後一次憐憫。

 祂將屬於自己的力量,分成二十二種不同的視角,將之藏在生命奔流的血脈中。

 當人類受到死亡的威脅,只要他們超越死亡,戰勝自己的靈魂,激起想要改變或拯救世界的決心,就會迎來覺醒。

 並且,獲得曾經只屬於神明的力量。

 藉助於不同的二十二視角,人類可以看到有關於世界的真相。

 那是神明留給人類最後的寶藏。

 只可惜,覺醒者之間並沒有達成協議,他們並沒有讓自己的力量合為一體,成為拯救世界的支柱。

 卻沒想到,十二年後,最不可能與其他人合作的“倒吊人”,卻為了他的神明,成為了主動締造這一切的存在。

 破壞,平衡,新生。

 力量交融迴圈。

 在這昏暗地宮中,曾經被分割的力量,終於合為一體,開始向世界本源探索。

 並非所有覺醒者也無所謂。

 因為楚越離本來想要的,就不是真正去探尋世界本源。他想要去追尋的,只有池翊音。

 他的神,他的道標,指引他的方向,擁有他全部的虔誠與生命,給予他救贖與溫暖……

 楚越離微微笑了起來。

 他低垂下眉眼,看向地面的眼神溫柔:“先生……”

 力量的交融產生碰撞,爆發強烈的力量波,向四面八方擴散而去,將地宮炸個粉碎。

 同時也將楚越離想要通往的方向,指給他看。

 轟然的巨響聲中,他們墜向地宮最深處。

 在那裡,有一條金色的河流。

 沒有源頭,更沒有終點,像是憑空出現,就這樣汩汩奔流不息,洶湧的波濤幾乎將黃金神殿整個吞沒。

 而世界意識已經徹底從虛空中離開,現身於地宮之中。

 它半透明的身影高懸在神殿之上,隨著力量的增加而逐漸凝實。

 楚越離的到來卻是在世界意識的意料之外。

 ——二十二覺醒者,都在世界意識的感知之外,是神明賜予人類溫柔的庇護。

 “你想要,獨佔這個世界嗎?”

 磁性的聲線禮貌而平靜,就好像不過是走錯房門後的道歉。

 可無論如何也掩藏不住的笑意與喜悅,卻破壞了這份平靜,忽然間瘋狂危險。

 世界意識將目光投注向楚越離,他毫不畏懼的與世界意識對視,甚至有心情文質彬彬的點頭致意,微笑道:“第一次見,但我想,虛假的客套就不必了。”

 “你知道我是誰,我也知道你的目的是甚麼。”

 楚越離帶著那條瘸腿走向神殿,即便他行走有礙,卻絲毫不影響他磅礴危險的氣場。

 像是獵豹睜開了眼,死死盯住將要殺死的獵物。

 “如果我並不在這場局中,或許我會坐在觀眾席上,欣賞你的表演,為你拍手鼓掌。但是很可惜,這一次,是我的先生主宰一切。”

 楚越離微笑。

 他惋惜的表情在告訴所有人,他切切實實,就是這樣想的。

 欣賞世界意識,欣賞它的狠戾與乾脆,毫不在意那樣的後果是百億人的死亡、

 只是可惜,這一次,楚越離並不是世界意識一方。

 他是,它的敵人。

 “我的先生已經預定了這個世界,這裡沒有你的席位。所以。”

 暗色的流光從楚越離眼眸中劃過,他的聲音陡然陰沉了下去:“能請你,去死嗎?”

 “不許,靠近屬於先生的東西!”

 強大的力量猛地從楚越離身上爆發,死亡的哀歌如有實質,在寬闊的地宮中盤旋迴繞,兇猛佔據每一寸空間,與世界意識爭奪著掌控的權利。

 當京茶和學者互相攙扶著從巨石中站直身軀,一抬頭就看到了兩方對峙的場面。

 他們被眼前的灰塵迷了眼,卻根本無暇去揮手拂開,只愣愣的看著楚越離的背影,一時屏息忘了呼吸。

 楚越離就站在漫長的金色河流中,微笑著仰頭看向眼前的黃金神殿,平靜的眉眼間滿是對世界意識的漠然,似乎根本就沒有將它放在心上,只是埋怨它怎麼能擋了自家先生的路。

 像是一顆小石子,一腳踢開那樣輕鬆。

 “手段可能激進了一些,死亡會疼,你最好忍一下,不要影響到先生。”

 楚越離惋惜道:“誰讓你,與先生的目標剛好衝突?”

 即便他站在高聳神殿面前,身形顯得如此渺小,不堪一擊。可卻沒有任何螻蟻脆弱之感。

 他好像與世界意識站在了同一層級,平靜直視對方,談論著對方的死亡像是在談論一朵玫瑰的枯萎。

 不僅是京茶几人,就連世界意識也被楚越離驚到,沒想到他竟敢在自己面前不知死活的說出這樣的話。

 可不等世界意識對楚越離做些甚麼,它就猛然發現,自己對於世界的掌控……

 真的在被削弱。

 ‘你做了甚麼?!’

 世界意識錯愕:‘你只是一個拿著覺醒力量的人類才對!渺小生命怎麼可能做到這種程度!’

 楚越離卻微笑。

 他主動走進那金光中,而因為神明解開限制而出現的金色長河,也因為他身上殘留的池翊音氣息,而接納了他。

 楚越離沒有絲毫猶豫,主動扛起了本應該由神明扛起的重擔。

 在他決意踏進河流的瞬間,所有本來應該屬於神明的力量,都在向他迅猛奔湧,找到了載體,再一次從概念成為具現化的實體。

 楚越離掀了掀眼睫,他明明在笑,看向世界意識的眼神,卻如此冰冷,危險。

 “你不該動現實世界的。”

 他惋惜道:“如果你想要毀掉的只有遊戲場,那儘可以拿去。但是,世界不是你有資格染指的。神明的世界,只有神明有資格操控。我們所有人,都只不過是跪倒神明面前的信徒。”

 “你怎麼敢傷害神明,染指神明之物呢?”

 楚越離微笑:“你當死亡,以此來平息神明的怒火。”

 “也……向我告罪。”

 楚越離緩緩伸出手,指向世界意識。

 磅礴的力量立刻迅猛衝向世界意識,嘶吼著叫囂著要將它撕碎。

 曾經世界意識並不畏懼來自任何人的攻擊,因為它很清楚,自己只不過在虛空中的一抹意識聚合體,根本沒有人能夠傷到它。

 但是現在,為了接管世界,得到神明的許可權,世界意識主動從虛空中離開,踏進了這個世界。

 它獲得了力量的同時,卻也獲得了實體。

 這讓它有了弱點,可以被傷害,更可以被殺死。

 世界意識本來很清楚這件事,並且早就衡量過利弊得失,這是它做出的正確計劃。

 可當楚越離出現於此,並且比它更能調動屬於神明的力量,竟然敢在池翊音和黎司君離開之後,毫不畏懼的以身承受神明之力……世界意識忽然間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為何池翊音敢走得毫不猶豫,將一切拋棄在身後。

 那並不是因為池翊音對世界的存亡漠不關心啊……

 那根本就是因為,池翊音早早就算到了這一幕。

 他太瞭解所有人了。

 不論是世界意識,新系統,還是楚越離或京茶,所有人,都是被池翊音擺在這一局棋局上的棋子。

 棋子到位,好戲開場。

 池翊音知道,以新系統的行事風格,就算它自己死亡,也一定會拼了命的為世界和生命尋找新的出路。

 而在他離開之後,唯一的路,就是楚越離。

 介於生與死之間的倒吊人,從來不會被生命或死亡的規則約束,也因此,成為不羈的變數,沒有人能操控他。

 除非你是他的神明。

 世界意識慢慢反應過來的同時,紅鳥也緩緩睜大了眼睛,忽然間理解了這一切。

 有關於池翊音,更有關於世界。

 金色河流來源於神明,那絕不是凡人之軀能夠承受的東西,唯一能將其利用的,恐怕只有世界意識。

 但問題在於……楚越離,從來都是虔誠到瘋狂的狂信徒。

 為了池翊音,死亡也不會有半點的猶豫。

 他毫不猶豫的將神明的力量引入自己的靈魂,將自己的身軀作為神力的載體,可以讓自己獲得殺死世界意識的資格。

 也,忍受著無時無刻不在崩潰的身軀,每一寸肌肉和血管都在叫囂著痛苦,筋肉崩裂的聲音被大地顫抖的聲音覆蓋。

 而紅鳥恍然明白,楚越離是在用他自己的生命,支撐世界。

 “就,那麼信嗎?楚越離。”

 紅鳥低聲喃喃:“為了池翊音,就算痛苦和死亡也沒有關係嗎?”

 楚越離似乎聽到了紅鳥的自言自語,他笑著回身,視線漫不經心從紅鳥身上滑過,最後卻只是肯定的點頭。

 “那是,我的先生,我的……神明啊。”

 死亡又如何?

 在黑暗的世界裡,是池翊音向他伸出手,拽他出地獄。他曾救贖他,所以,他以性命來回報。

 楚越離的唇角一點點咧開笑容,他死死盯著對面的世界意識,眼神瘋狂。

 “現在,就來看看世界到底是選擇了你,還是我的先生。”

 “我是我神的代行者,為神明奉上所有榮耀與光芒,為他所臣服,為他向前,為他,死亡。”

 楚越離的話音落下,屬於倒吊人的命盤猛地出現在地宮中,巨大的圓形陣法一閃而過,隨即沒入金色的河流中,與河水融為一體,汩汩流淌。

 他將全部的自己,沒有任何保留的交給了池翊音,如以身鑄劍的獻祭者,一絲猶豫也沒有,融化於河流之中。

 金色的光芒逐漸覆蓋了楚越離,屬於人類的臉在模糊,神的屬性在加強。

 他斂眸低笑,輕念著池翊音的名字,帶著無限的嚮往與熱愛。

 可那個笑容,卻慢慢凝固。

 像是金身的神像,在凝固,定型,最後從泥塑的胚胎,變成了高高在上的雕像。

 就在楚越離停止呼吸的那一瞬間,風暴猛然掀起,金色的長河化作無數金色的顆粒,旋轉飛舞,繚亂了所有人的視線。

 紅鳥本能的偏過頭去避開眼睛。

 等他在反應過來之後,慢慢睜開眼睛向楚越離看去。

 可看到的,卻只有高踞於長河之上的金色神像。

 淚水瞬間衝上眼眶,紅鳥嘶吼:“楚越離!”

 可再也不會有任何回應。

 紅鳥只能眼睜睜看著也被他視為同伴的楚越離,竟然,就這樣在自己面前,慢慢失去屬於人的那一面。

 他的靈魂在震撼顫動,搖動著破碎的眸光裡,淚水模糊了視野。

 而現實中,大地卻停止了顫抖。

 裂縫停止開裂。

 世界意識入侵現實的腳步,被生生阻隔在了現實世界之外。

 它本來極度渴望佔有的遊戲場,現在卻成了關押它的囚籠,在楚越離的意念之下,誓要將它困死於此。

 任由世界意識如何嘶吼,掙扎,攻擊,都無濟於事。

 拿到了屬於神明力量的楚越離,真正成為了神明的代行者,以凡人脆弱身軀,承載磅礴世界。

 他被壓彎了腰,靈魂在向下,一寸一寸被摧毀破碎。

 可在他的靈魂之上,世界得以留存,佁然不動。

 “地震聽了嗎?”

 “我們安全了!”

 現實中的吵鬧喧囂,無法影響遊戲場。

 而墜入燦爛金光中的池翊音,抱緊了懷中的黎司君,在閉上眼眸之前,唇間勾起一絲笑意。

 越離……在我離開之後,世界就暫時交給你了。你要撐住,直到我回來。

 我不曾與你碰面,但我相信,當你看到前去尋你的新系統時,你會明白一切。不要讓我的信任落空,越離。

 好。

 楚越離乾淨的聲線,彷彿就在耳邊。

 必不會……辜負先生的信任。

 哪怕是死亡。

 池翊音唇邊笑意加深。

 他終於放開自己全部的意識,放任自己落進黎司君堅實的懷抱中,兩人相擁著,墜向長河的另一面。

 金光將他們吞沒。

 世界,翻轉。

 映象的底部,成為了真實存在的水面。

 屬於池翊音的力量與黎司君的意識交融,合為一體。

 最後池翊音所能記得住的,只剩下一件事。

 ——“我來這人間,是要來愛你的。”

 “不僅是為了看看風與光,更是為了你的靈魂,黎司君,我將成為你。但你,會得到我。”

 來交換吧。

 讓我成為你。

 你也,擁有我。

 意識終於被金色的海洋吞沒。

 池翊音笑著,墜入了虛假的夢境。

 ……

 “池老師,池老師?”

 有人在推著自己的手臂。

 池翊音猛地睜開眼睛,就看到四周都是通頂的書架,而自己身前不遠處熙熙攘攘,是滿臉擔憂的工作人員們。

 他坐在書店的落地玻璃窗邊,燦爛的陽光就從外面灑落進來,讓他的夢裡都是一片片燦爛的金光,甚至讓他恍惚忘記了自己是誰,在哪,做甚麼。

 也忘了那個瘋狂危險的夢。

 “池老師,你不舒服嗎?要不要提前結束籤售會,我們送你去醫院看看。”

 旁邊人的聲音喚回了池翊音的神智。

 他抬眼看去的瞬間,已經本能的戴上情緒的面具,溫和有禮的點頭致謝:“別擔心,我沒事。繼續吧。”

 “喜愛恐怖小說的大家願意支援我,我很高興。”

 那些話就像是早就說過無數次,自然的脫口而出。

 卻令眼前的工作人員愣住。

 “池老師,你在說甚麼?”

 她錯愕拿過旁邊的書確認:“這一次的籤售會,不是愛情小說嗎?”

 池翊音皺了下眉,本能的想要否認。

 但書已經遞到他面前。

 封面上,池翊音與黎司君的名字,如此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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