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對楚越離充滿了戒備。
在看清開門的人是楚越離之後,剛剛找到了人家和食物的喜悅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提升到的忌憚。
學者的腳步剛剛好停在大門外的水泥地上,,一隻腳剛抬起來做出要邁步的動作,就因為突然看到了楚越離而驟然停頓,半懸在空中不敢放下,肌肉緊繃。
跟在他身旁的玩家們不論是否對楚越離有所瞭解,此刻都同樣發覺了氣氛不對,也跟著一併戒備起來。
一時間,雙方隔著大門僵持在了原地,誰也沒有率先動作。
楚越離的唇邊始終噙著笑意,似乎依舊是曾經那個不被任何人放在眼裡的透明人,脾氣溫和,萬般不放在心中。
但他垂眼看過來時,眼眸中的光卻是居高臨下的冰冷。
彷彿……站在門外的這六名玩家,全部,全部都是死人。
光是被這樣的眼神掃過,都足以令玩家背後發冷。
打破僵局的,是一柄撐過來的傘。
那傘面上還畫著紅紅綠綠的鳳凰大花,看著是婚慶用品,但已經陳舊褪色,成了半粉不紅的模樣,在荒村暴雨的襯托下,顯出幾分詭異來。
“站在這幹甚麼呢?包子又要涼了。”
帶著幾分疑惑的少年嗓音響起,雖然狂傲卻清澈,瞬間將眾人來回了人間,猛然覺得被從冰窟裡放了回來。
楚越離聞聲側了側身,向旁邊看去。
但不等他轉過頭去,一隻漂亮纖細的手掌就捏著熱氣騰騰的大白包子,遞到了他身前。
“諾,幫你拿了一個過來,還是燙的。可別說我對你不好啊。”
楚越離這一側身,也讓門外的眾人看清了那少年音的主人。
是所有高階別玩家都不會認錯,曾經是很多人的陰影之一的……“教皇”京茶。
但在戰場上狂得像是戰神降臨,手起刀落就是血花四濺的“教皇”,此時在楚越離面前,卻乖得像是鄰家小孩。
京茶依舊是那身尋常打扮,但白色上衣上沾著迸濺上去的鮮血,甚至就連臉頰邊都還有殘留的血跡沒有洗掉。
他一手撐傘,一手向楚越離遞過去包子,邊說著話還在做著咀嚼的動作,一張口,就在光影中哈出一團霧氣,肉香蔥香飄散開來。
“等和池翊音匯合之後,不許告狀,聽到沒有?”
京茶根本就沒在乎門外的人,似乎他的目的只是來找楚越離吃飯,甚至還不忘威脅他。
楚越離笑了下,沒有把他的威脅放在心上“放心,我怎麼會在池先生面前特意提起你的名字?我恨不得先生乾脆忘記你這隻兔子的存在,少點分走對我的關注。”
“只可惜……先生是世界的神,不能只做我一人的神。”他低聲呢喃著,輕輕垂下濃密眼睫,神情惋惜。
暴雨覆蓋了他呢喃的低語,讓門外的玩家們只看到了他的嘴唇輕動,卻伸長了脖子也聽不清他在說甚麼。
但就站在楚越離身前的京茶,卻聽清了也聽明白了。
他抖了抖,差點被嘴巴里的包子噎死在當場。
草!池翊音你這都找的甚麼同伴啊!狂信徒也太恐怖了!!
但楚越離卻並沒有過多的反應,只像是隨口一說,就從容的笑著從京茶手中接過了包子,還禮貌的對他道了一聲謝。
京茶咂了咂嘴巴,還在回味著自己剛嚥下去的那口肉包子的油香,吃飽了之後脾氣也好了不少。
他漫不經心的瞥了一眼門外的玩家們,撇了撇嘴角,道“趕緊解決了進來算了,紅鳥還在廚房蒸包子呢,鍋裡還有湯。你再浪費時間就涼了。”
“豬肉包子,趁熱吃才好吃。”
楚越離修長漂亮的手指捏著那包子,微微頷首笑著說好。
可莫名的……他身上恐怖的氣場,就讓人覺得,他拿的不是包子,而是,人頭。
這個無端的錯覺讓螢幕內外的玩家們都抖了抖,忽然有種自己這是第一次認識到真正的楚越離的感覺。
楚越離和京茶之間的互動極為自然,看起來絕不像是半路遇見的陌生人,更像是久經生死考驗的同伴。
這也讓學者不由得疑惑,懷疑的眼神遊離在兩人之間“京茶,你……”
他本來想要問京茶是甚麼時候和楚越離這麼熟的,畢竟以前就算有池翊音在中間,兩人的關係似乎也一直不鹹不淡的。
怎麼從雲海列車出事到現在這短短時間裡,兩人就突然這麼要好了?
學者想要問,兩人之間到底發生了甚麼。
但不等他的話說完,楚越離就已經毫不在意的轉過身欲走。
大門在他身後敞開。
京茶也撐著傘轉身,穩穩的將楚越離罩在大傘下,一副要和楚越離一起回去的架勢。
但明明已經轉過身,他卻又想起了甚麼,回頭向幾名玩家揚了揚下頷。
“屋裡有包子,吃不吃?熱的,肉餡的。”
見玩家們一臉猶豫警惕,京茶嗤笑著翻了個白眼“唉對對,可千萬別來和我搶包子吃,我這是黑店,專賣人肉包子,丟的那幾個人都被我剁碎了包包子了。”
說罷,他也不管那些玩家是甚麼決定,就自顧自的往院子深處走了。
包子的香氣和昏黃明亮的燈光,在冰冷的雨幕中顯得如此具有誘惑力,讓不少人都忍不住咽起了口水。
但他們還是沒有表達自己的想法,只是默默看向學者。
學者咬了咬牙,還是點了頭“走吧。”
“就算是虎穴,我們也要闖一闖了。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就算去其他的地方,也很難找到比這更好的補給了。”
哪有十成十安全的地方?就算是待在家裡還有可能被飛機砸死,莫不如賭一把。
況且,以他對京茶的瞭解,不像是會做陰詭陷阱的性格。京茶不屑於靠陰謀詭計取勝,只會正大光明的贏敵。
學者迅速權衡了眼前的利弊,認為值得賭一把。
玩家們也隨之一同往院子裡走去。
京茶進了廚房之後,還故意給他們留了一扇門,讓他們知道去往哪裡找吃的。
從開啟的房門裡,玩家們看到村裡粗糙卻充滿生活氣息的廚房裡,紅鳥正一頭大汗,忙得都有幾分狼狽。
他端著滿是包子的蒸籠一回身,就看到京茶吊兒郎當像個紈絝子弟般走進來,頓時怒道讓京茶過來幫忙。
京茶笑嘻嘻湊過去,還順便塞了個包子給紅鳥,紅鳥頓時嗚嗚嗚的說不出甚麼了。
廚房裡,一派歲月安好的生活氣息,平和溫暖得幾乎令玩家落淚。
就在幾個小時之前,他們還在那莫名其妙的時空裡摸爬滾打,從時空毀滅的恐懼裡搶回一條命,又被漫長的路程和冰冷的大雨奪走大部分體力,又冷又餓。
然後,他們就在雨中看到了這樣一幕。
有熟悉的人,也有食物和溫暖。
足以令最理智的人動容。
幾名玩家再也忍不住了,眼巴巴上前看著紅鳥,等待父母餵食的雛鳥一般,一雙雙眼睛裡全是對食物的渴望。
紅鳥莫名背後一寒,覺得自己被人盯上了。他奇怪一回身,就看到了嗷嗷待哺一窩雛鳥的場面。
昔日那些需要嚴防死守的勁敵,現在全都變得無害,甚至有幾分可憐了起來。
紅鳥“…………”
他不由得沉默了。半晌之後,明白過來這是甚麼情況,無奈的向門外揚了揚下頷。
“有包子和熱湯,吃嗎?”
玩家激動得都破了音“吃!”
別說是這麼香的包子啊,現在就算是一塊乾糧都珍貴。真正餓過才知道吃飽飯有多奢侈。
門外眾人都被調動起了情緒,甚至都開始聞著味道幻想起包子吃進嘴裡的感覺了,京茶卻默契的往門口一堵。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玩家們錯愕“京茶你……”
“吃包子簡單啊,我們都是老熟人了,這有甚麼的。”
紅鳥笑眯眯道“正好也趁著吃飯的功夫,和我們說說你們在外面看到的東西吧。”
言下之意――想吃包子嗎?拿情報來換。
紅鳥一個優秀的情報專家,怎麼可能錯過這麼好的蒐集情報機會?
京茶悠閒的斜倚在門口,一手端著盤子,一手捏著包子兩口一個,讓熱氣騰騰的香味直往玩家們的鼻子裡鑽,饞得他們直咽口水,肚子也一個接一個咕嚕嚕叫了起來。
更妙的是,吃飽喝足休息好了的京茶,這些飢腸轆轆體力消耗殆盡的玩家們,可不是他的對手。
想要硬闖硬搶?那最好想清楚自己的頭在哪。
紅白臉搭臺唱戲,一正一反,就算玩家們還有別的想法,現在也無奈只能乖乖被牽著走,老老實實的一手交情報,一手拿包子。
紅鳥也不為難他們,按照承諾的那樣,廚房裡熱氣騰騰的食物任由眾人敞開肚皮吃,還讓他們進來,可以在灶臺旁邊邊烤火邊吃東西,躲雨,暖身,還能歇腳。
有的玩家當場連哭出來的心都有了,看著紅鳥的眼神像是在看救世主,就差一句大恩大德永世難忘了。
飢寒交加的情況下,所有人的意志力都經受著最嚴苛的考驗,就算大腦想要堅持,但靈魂畢竟要有承載體的,身體有自己的極限。
這種情況下,很難有人完全對眼前的溫暖和食物不動心。
眾人接連交了情報,走進廚房吃東西。
雖然灶臺旁滿是幾十年積累下來的爐灰油漬,灰褐色汙髒,但沒有任何人在這種時候矯情挑剔環境,一個個狼吞虎嚥,完全顧不得身上擦上灰塵。
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他們今天也要先把這頓飯吃完再說。
不過即便如此,在楚越離身邊,仍舊被留出了一圈空地,像是真空地帶,沒有人願意靠近他。
畢竟沒有人想在自己吃飯的時候還不安心。
於是,只有楚越離一人坐在廚房裡的簡易桌子上,慢條斯理的攪合著手邊的湯碗。
他依舊是那副輕笑著的模樣,讓人揣摩不透。
紅鳥倒是不在意自己的同伴有些怪癖――他養小祖宗這些年,早就養出經驗了,再難帶的崽子也被他哄得開開心心幹活,也沒看京茶哪裡就是安全乖巧的崽了……
楚越離危險?哦。可他身邊有哪個是傳統意義上的好人嗎?
紅鳥對此接受良好,甚至還問了楚越離一句鹹淡,然後回身給幾名玩家全都盛了湯,還告訴他們不夠自己去添。
眾人應下。
幾個包子狼吞虎嚥下肚,有了力氣,腦子也重新開始運轉了。
他們再抬頭看向紅鳥時,無一不心情複雜。
之前只知道紅鳥是情報專家,沒想到他還是馴獸師,再恐怖危險的人都能在他身邊和他和平相處。
看楚越離那個樣子,京茶都對他並不放心,但紅鳥卻泰然處之……
這讓玩家們不由得對紅鳥有了新評價。
但並不是所有玩家都急著進來吃飯,學者獨自一人留在了後面,本來就走在隊伍最後面的他,走了幾步之後就覺得不對勁,又重新轉過身,皺眉看向院子外的車。
不僅是紅鳥他們開來的車,還有這個荒廢的村子,甚至是紅鳥他們的食物,都怎麼看怎麼詭異。
如果一個村子荒廢到了這種程度,怎麼會有這麼多食物?
要知道就算是城市裡的人家,家裡想要吃一頓肉包子,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肉價還沒有便宜到所有人家都負擔得起隨便吃。
而在一個村子裡,這種家徒四壁的家庭,四周看起來都是許久無人居住,像是一個只剩下老人留守的村子,卻能拿出這麼多面肉油來招待陌生人……並不尋常。
況且直到現在,他們只看到了楚越離等人,根本沒看到原本的屋主。
那原本住在這裡的人呢?
要知道是有“客不帶客”的說法,客人並不能在沒有告知主家之前,就隨意招呼自己認識的人進主人家,這是不禮貌的行為。
也不像是紅鳥京茶他們會做得出來的。
學者皺眉沉思,忽然就想起了京茶說的那句“不是人肉包子”。
他嚇了一跳,汗都下來了。
但隨即又趕緊否認了這個離譜的猜測,苦笑著覺得自己真是被這個荒村嚇到了,竟然會產生這種想法。
學者並沒有往廚房走,而只是回身看了一眼燈光昏黃溫暖的方向,就轉身向旁邊的偏房房屋走去。
很顯然。
在暴雨中泥濘的地面上,偏房廊下的腳印,最多,且雜。
像是有好幾人在這裡進進出出,並且都是剛發生不久的事情,地面上的腳印還是新鮮的。
可與之矛盾的是,偏房卻是一片灰塵與破敗的模樣,一看就是許久無人居住後,被當做了倉庫來使用。
這在農村並不少見,學者在進入遊戲場之前,在現實裡的童年也很習慣這種場景了。
也因此一眼就看出了不對的地方。
學者疑惑著,握緊了腰間皮帶上插著的一把備用軍刀,緩步向偏房走去,屏息警惕,唯恐驚動房屋內可能的東西。
偏房的窗戶上同樣落滿了灰塵,讓本來透明的窗戶幾乎成了毛玻璃,只能隱隱約約看到窗戶邊的東西,卻根本看不清更深處的事物。
而就在那玻璃上……有兩隻眼睛,死死的擠在那裡,直愣愣的向外看去。
似乎就看著學者向他們走去。
學者心中一驚,已經做好了窗戶後面的是原本屋主屍體的準備。他皺著眉,躡手躡腳的靠近房門。
然後深呼一口氣,猛地用力踹開房門,迅速衝進去,軍刀□□,直指向他剛剛看到眼睛的地方。
驚起一室塵埃。
所有的畫面都因為過快的速度而被擠壓到了一處,學者只覺得眼前一花,等他趕忙定睛看去時,卻發現那被放在窗戶後面的兩隻眼睛,並不是他之前想象的可憐屋主屍體,而是兩個紙紮人。
那兩個紙紮人做工粗糙,似乎是工匠極不走心的作品,眼睛和臉龐都很是粗劣,白慘慘的紙上糊著兩團豔紅的腮紅,兩個奇形怪狀的眼眶裡隨便點了一團黑色,甚至畫出了眼眶,
而不知是否是那紙紮人在這裡放的時間太長了,已經遭到了損壞。
它們的姿勢很是奇怪,雙手撲向窗戶,兩隻腳用力蹬在了雜物箱子上,身軀中間段卻似乎是因為房屋漏水的原因,已經受潮塌了下去。這就使得它們看上去像是在逃命,拼了命的想要跑出這間屋子,卻半路死在了窗戶後面。
這樣無端的聯想讓學者皺了皺眉,不知道到底是自己被嚇到後的草木皆兵,還是來自於危險的直覺。
但他還是覺得奇怪,誰會在家裡放這種東西呢?
即便是堆在雜物倉庫裡,也有幾分古怪。
畢竟越是村子,越是老年人,就越是忌諱這些不吉利的東西。誰會願意睡在一堆喪葬用品旁邊?
但隨著學者向偏房更深處走,心中的疑惑就越發加深。
藉著從外面透進來的一點光亮,學者能清晰的看到地面上殘留的痕跡,以及凌亂不堪如狂風過境的倉庫雜物。
被當做雜物間使用的偏房,確實很久都沒有人來過了,地面上積攢著厚厚一層灰塵,這也使得地面上的所有痕跡,都被忠實的保留了下來。
有人走過的痕跡,打鬥的凌亂痕跡,重物或其他甚麼東西倒下來,又被在地面上拖拽走,也留下了長長一道痕跡。
學者輕手輕腳,屏住呼吸跟著地面上的痕跡走去,就發現這些痕跡大多指向兩個方向。
正對著大門,背靠窗戶的床。
以及角落裡堆得滿滿當當的雜物。
在看見那張床上凌亂堆著的被褥時,學者推翻了自己之前的猜測,恍然意識到這裡並非沒有人住。
從周圍環境的灰塵,空氣裡潮溼黴菌的氣味,以及它們與床鋪上乾淨被褥的鮮明對比,學者猜測這裡應該是紅鳥他們借住的地方,屋主將他們安排在了不常用的偏房裡。
但是很奇怪,那些本應該整齊堆放起來的雜物,卻像是被小孩毀掉的積木,散落滿地。
原本壓在最下面的東西,似乎被誰翻了出來,而上面摞放的那些雜物,自然也就倒了下去。
學者甚至在腦海中試著重構當時的場景。
“你不來吃飯嗎?”
忽然從背後響起的聲音,打斷了學者的觀察與思考。
他一驚,回身看去時,就看到紅鳥扶著門框,靜靜的看著他,手裡還舉著一支蠟燭照亮。
紅鳥的臉上是平靜笑容,似乎早就瞭然學者在想甚麼,又想要做甚麼,對這些早就習以為常,並不覺得多驚奇。
蠟燭在狂風中搖晃,忽明忽暗的不穩,而光影的混亂也使得紅鳥的面容半隱沒在其中,明明看起來就是那樣的一張臉,仔細看之下,卻又好像並非如此。
學者皺了皺眉,並沒有在這種情況下輕易相信任何人。
哪怕是早就認識的紅鳥。
紅鳥卻任由打量,並沒有因為這份不信任而惱怒,反而向自己身後的光亮努了努嘴,道“不餓?”
“你的那些臨時同伴,可都已經吃上了。一群成年壯漢,你想想就知道他們的食量有多大,去晚了可就連刷鍋水都沒有了。”
他的語氣如此平靜,就像是老友間尋常的問候攀談。
學者點了點頭,聽出了紅鳥不想讓他繼續檢視偏房的意思,也並沒有貿然反抗,順著紅鳥的意思回身往回走。
只不過……
“在海里出事之後,我還在擔心你的情況,現在看到你平安就好了。”
學者微笑著這樣說。
紅鳥卻挑了挑眉“海?我們上一次見面,不是在雲海列車上?”
“就算想要試探我是不是真人,也不用這樣簡單的問題。”
他雖然嘴上抱怨著,但一點都不介意。
換做是他也不會輕易相信遇到的人,試探一下真假,再正常不過了。畢竟誰知道這是不是副本效果導致的呢?
能走進新世界的高階別玩家們,早就被遊戲場狗習慣了。看見甚麼都要先懷疑一下,老慣例了。
學者微微笑起來,也沒有被看穿的尷尬,只是聳了聳肩道“沒辦法,誰讓列車上發生的事情太詭異了呢?”
紅鳥點頭,深以為然。
他在離開之前最後見面的,就是學者和那幾名玩家,雖然他並不清楚其中幾名玩家和學者已經結盟的事,但也從人數中看出了端倪。
再加上那些玩家為了一口熱騰騰的食物而交換的情況,紅鳥就算並沒有在列車上一直待著,而是在之前和池翊音一起被困在了這個偏僻村莊,也並未耽誤他對雲海列車以及箱庭的瞭解。
紅鳥對學者還抱有著好感,他舉著蠟燭為學者照亮腳下的路,輕聲囑咐他小心腳下,然後在走向廚房的路上,也和學者交談起來,說起了彼此在離開雲海列車之後的經歷。
他們當時都是在走廊上出的事。
唯一好在,紅鳥是以“助理”的身份在池翊音身邊醒過來的,有池翊音在,並沒有讓他受苦遇險。
而等池翊音離開,五嬸他們想要對紅鳥下手的時候,京茶又及時趕到,保護下了紅鳥。
這麼說來,紅鳥已經算是一眾玩家裡比較幸運的了。
聽到紅鳥說起這些,學者也不由得有幾分羨慕。
畢竟誰不喜歡躺贏呢?眼睛一閉一睜,甚麼還沒做呢,就已經贏了。多好。
但羨慕也只是短暫的,學者感慨了一下,很快就恢復了嚴肅,說起了此地的詭異。
以及那些湮滅的時空。
在與京茶匯合之後,已經得知了楚越離在此之前作為的紅鳥“…………”
我該怎麼說,他們的困難,很多都是我的“同伴”造成的呢?總覺得說出來就會被打死。
“別想那麼多,先吃飯吧。”
紅鳥拍了拍學者的肩膀,不露聲色勸道“人是鐵飯是鋼。錯過這頓,還不知道下頓飯在哪。這個副本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結束,現在也沒有發現任何通關提示……”
“有食物吃的時候就先趕緊儲存體力,才是正道。”
學者點頭,認可了紅鳥的說法。
他跨進廚房的時候,就看到五個同伴吃得肚子滾圓,圍在爐火旁取暖喝湯的模樣極為愜意。
但即便有的人肉眼可見的吃到肚子鼓鼓的,還是沒甚麼安全感的手裡抓著一隻包子,在慢慢的吃著,力爭要把胃裡每一個縫隙都填滿。
飢餓後的後怕不安,展現得淋漓盡致。
學者哭笑不得,但搖了搖頭甚麼也沒說,只讓大家別撐吐了就行。
那玩家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但還是死死抓著包子不放手。
“沒事,等過一陣就好了,剛看見食物都這樣。”
紅鳥笑著揭短“京茶和我翻到櫥櫃裡的食物時,他比這激動多了。”
突然被點到的京茶…………
有種過節的時候被家長拉出來說糗事的感覺。
學者走過去的時候,其他幾名玩家還往旁邊讓了讓,將最溫暖的一塊地方讓了出來。
吃飽了的玩家也主動站起來,去給學者端了包子和熱湯過來。
一副尊敬他,並且真的將他視為這個團隊中帶路人的架勢。
這一幕被紅鳥等人都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對這個團隊做出了自己的評估。
“不過,怎麼沒看到住在這房子的老鄉?”
學者故作好奇,委婉問出自己的疑惑“剛剛還想說,要去當面向老鄉們道個謝,打擾到了他們。”
雖然學者說的體面,但他本來的意思,在場的人心照不宣。
高階別玩家……哪有幾個蠢貨。
其他玩家得到暗示,也慢慢放下了手裡的食物,但手裡還拿著筷子等餐具,一副把餐具當做武器的架勢。
不等紅鳥回答,京茶就先翻了個白眼“放心,他們不在包子裡,也不在肉湯裡。”
剛剛吃飽的玩家……這是甚麼地獄笑話。
但有京茶打了個岔,也讓氣氛沒有那麼緊張到一觸即發了。
紅鳥緩緩向他們說起了在此之前發生的事。
――當然,是選擇性的。
池翊音在和那痴呆青年離開之後,沒多少時間,京茶就找了過來。
因為京茶和楚越離之前乾的都是搗毀時空這種事,因此聚集在京茶身上濃郁的時空亂流力量,讓紅鳥猛地清醒,從箱庭的故事身份裡脫離出來,重新回想起了自己是誰,目的又是甚麼。
楚越離比誰都更清楚五嬸和老頭的身份,知道他們不是甚麼好東西,於是輕描淡寫的向京茶說這兩人正準備殺紅鳥,輕鬆激起了京茶的憤怒,獲得了免費工具+1
不費吹灰之力,楚越離就藉著京茶的手,讓這兩個本就不是人的東西死亡。
老頭瞬間斃命在京茶手下,五嬸淒厲嘶嚎著,她整個人竟然都像是一張畫皮,從中間剝落展開,一張人皮掉落在地面上。
裡面的東西卻和空氣融為一體,竟然生生從京茶麵前消失跑掉了。
這對京茶而言簡直是恥辱,他當時就氣得想要追出去,卻被楚越離攔下了。
因為這兩人都是被池翊音看重的人,又是現在的臨時同伴,所以楚越離難得對池翊音之外的人有耐心,大致對他們說明了箱庭和時空的情況。
尤其是那兩個傢伙,全都來源於池翊音曾經所寫的故事這件事。
得知真相的紅鳥“……失策了!早知道應該把他的書全文默寫背誦的。”
畢竟身為情報專家的紅鳥,在最初得知池翊音的存在,並且調查他背景的時候,可是在遊戲場裡搜刮了差不多所有能找到的。
如果他早知道有今日,一定更用心的看一看那些。
紅鳥還想要向楚越離更仔細的問一問那本書的內容,他篤定對方一定知道。
但是楚越離卻是但笑不語,只豎起一根手指在唇前“那是屬於神自己的考驗,你還沒有資格得知。”
已經逐漸習慣於自己的同伴都是些奇奇怪怪性格的人,但紅鳥還是嚥了一口老血“…………好。”
不過,楚越離還是告知了兩人一件事。
――在大陰村附近的山林,因為特殊的磁場和鬼神祭祀之事,所以在這片區域內死亡的所有人或動物,魂魄都無法離開,只能永遠在這裡徘徊。
直到失去記憶,變為厲鬼。
紅鳥很快就意識到,五嬸很有可能也是其中的鬼魂之一。
只不過……他看著院子裡變成一灘碎肉的老頭。
老頭在被京茶打死之後,就像是在孫悟空金箍棒下顯形的妖怪,變成了一隻被碾得軟爛而皮肉分離的黃鼠狼。
老黃鼠狼看著已經有些年頭了,皮毛乾枯掉色,一道道灰白色的皮毛顯示出它在生前的狀態並不好,早就是油盡燈枯之態。
紅鳥先是被這大變活狼的情況嚇了一跳,隨即就想起來自己曾經調查池翊音時看到的描述――池翊音寫的故事,很多好像都是有原形的。
“所以,我們要面對的,是池哥原本就經歷過的事?”
紅鳥指著那一團爛肉,神情古怪“所以現實裡也有鬼有精怪?”
楚越離頷首,被逗笑了“你害怕的點,也是格外不同呢。”
紅鳥腿都軟了“我在遊戲場裡不怕是因為我本來就知道這裡危險,但誰能想到快樂老家裡也有鬼啊!”
他忽然有那麼一瞬間,覺得現實對自己也沒有那麼大的吸引力了。
而他更懊惱的,是池翊音的消失。
既然這個故事是池翊音所寫,那原作者在這裡,不比全文背誦默寫還靠譜嗎!
可惜,在他作為紅鳥清醒之前,“助理”就已經被池翊音扔在偏房裡了。
紅鳥長吁短嘆,但很快就聽到了京茶咕嘰咕嘰叫起來的肚子,並看到了京茶若無其事從帽兜裡掏出來兔崽,餓到試圖往嘴巴里塞兔子的驚悚舉動。
“祖宗誒!!你的兔子不是這麼用的!你給我放下!”
紅鳥劈手奪過兔崽,一低頭,看見那可憐的兔崽都嚇到淚花眼了,哭哭唧唧好不可憐。
京茶聳了聳肩,一臉無所謂“反正都是要代替我死的嘛,從哪死沒區別,在胃裡死也一樣。反正它們都是我的力量。”
紅鳥徹底被自家試圖茹毛飲血的祖宗打敗了,唉聲嘆氣的在房子裡翻找食物,然後充分發揮了自己長時間在暫居區蒐集情報時,學習到的養活自己的技能,利用不太多的食物做出了豐盛一餐。
“所以你看到的在偏房裡的情況,就是小祖宗救了我之後,一怒之下乾的。”
紅鳥一句話輕描淡寫的帶過,誰都沒覺得不對勁。
畢竟以京茶那暴躁脾氣來說,有人想要傷害他同伴,他確實能暴怒到那種程度。
不過,紅鳥並沒有告訴他們的,是隔壁人家的詭異。
與這頓飯之所以如此豐盛的原因。
就算紅鳥再“賢孫良爹”,他也沒有自虐傾向,多做出那麼多根本吃不完的食物。
是楚越離說,將會有人向這裡聚集,所以提前要求紅鳥準備出另外六人的飯食。
――他甚至連七名玩家只剩下六個這件事都知道。
紅鳥也是從那一瞬間,深刻的明白,楚越離在經歷過雲海列車上的危機之後,已經真正的脫胎換骨。
那不是人類楚越離。
而是倒吊人,神明信徒,忠實的告死信使。
傳聞中,災難將要降臨之前,倒吊人就會出現,成為災難的標示,向人們宣告將要降臨的一切。
而既然真正的倒吊人出現……
新紀元,新的神,也不遠了。
紅鳥這樣想著,無聲看向楚越離。
而楚越離回以他一個微笑。
隨即站起身,率先離開了廚房。
身形隱沒於暴雨的黑暗中。
楚越離離開之後,幾乎所有玩家都鬆了口氣,覺得空氣都輕快了不少,更有人直接向後倒去,癱在了座椅裡。
“太嚇人了……”
那人喃喃著,向紅鳥問“紅鳥,你怎麼就找了這麼個人做同伴,就不怕他背後捅你一刀嗎?”
旁人也點頭同意“太危險了,不確定性太高。”
紅鳥笑笑沒說話,心裡卻很清楚,只要池翊音在一天,將他們視為同伴一天,楚越離,就不會傷害他們。
再瘋狂危險的惡犬,只要脖子上繩索的另一邊有主人,就不足為懼。
紅鳥微微一笑,略過這個話題,不打算過多解釋“村子裡沒甚麼好條件,只能用以前留下來的東西,那幾床被子和床,各位只能擠一擠了?不介意吧?”
眾人連忙擺手,說有的用就已經很感激了,還挑甚麼挑。
於是,吃飽喝足後疲倦開始上湧的玩家們,也在烤火暖了身軀之後,察覺到了睏意。
他們在紅鳥的引領下走向正屋和偏房,那裡有五嬸他們留下的床鋪,和紅鳥之前用過的床。
雖然幾個玩家還是更願意去看上去更乾淨暖和的正屋,但是在學者帶頭去了偏房後,也被襯得有些不好意思爭奪,放下了爭搶的心,彼此謙讓。
最後,他們把身體狀況最糟糕,還有受了傷的人,都安排在了正屋,其他人則住在偏房。
但分到最後,眾人卻發現根本沒有紅鳥三人的床位,楚越離也不知道去哪了。
“他去吹風了吧。”
紅鳥沒多說,只是笑著讓眾人安心“我們比你們先到的這裡,已經休息過了,不用在乎我們。被子有限,你們用吧,等你們休息好了再說別的。”
眾人連連感激,也抵抗不過睡意,各自去睡了。
院子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紅鳥臉上的笑容也一點點變淡,最後變成一片平靜。
他站在廊下,與京茶並肩而立,冷漠的看向正屋和偏房的方向。
“不喜歡那些人?那我幫你殺了他們。”
京茶撇了撇嘴,手臂一揮豪氣萬分,滿不在乎的道“這都是爺爺給你打下的江山,想殺哪個殺哪個。”
紅鳥嗚嗚!孩子大了,知道孝順爹了!
但紅鳥也就是想想,就算他覺得這些人礙事,但理智和情感還是明確告訴他不能做這種事。他只是咂吧了下嘴,覺得有些惋惜的同時,也被京茶的“孝心”感動,感慨這兔崽子自己是真沒白養。
“哦對了,晚上的包子有點鹹了。”
京茶誠懇道“要不是餓了,其實不太好吃。”
紅鳥的感動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好了你閉嘴吧。”
雖然紅鳥之前對幾人說的是他們已經休息過了,但無論是他還是京茶,他們身上全部穿戴整齊,隨身的零星幾件物品也早就被打包好,就放在房門旁邊,拎起來就能走。
完全不像是剛起床或者打算休息的樣子。
兩人背光而立,光線打在他們面容的輪廓上,顯得有幾分危險。
楚越離也從院門外踱步而來,屈起手指輕輕叩了叩鐵門,微笑道“走吧。”
他就站在大門外,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水洗過的透亮,彷彿能看到所有人心中隱藏的所有秘密,令人膽寒。
而在楚越離轉身的瞬間,所有雨點猛地停滯在了半空中,像是時空靜止那般,沒有繼續落下。
紅鳥兩人邁開腿,彼此之間心知肚明。
他們坐上了那輛停在門口的車。
而暴雨,重新落下。
轟隆隆的雷電幾乎劈碎天空,但一閃而過的光亮照亮了通往大陰村的崎嶇山路後,一切,又重歸黑暗。
暴雨噼裡啪啦,掩蓋過了所有聲音。
明明身上蓋著鬆軟的被子,但學者卻越睡越不安穩,猛地驚醒後,還是睡不著的推門而出。
可就在他看見院子裡的情形之後,卻慢慢愣住了。
一片黑暗和冷寂。
破敗的院子裡,沒有人類曾經居住或抵達的痕跡,反倒像是幾十年無人的廢棄。
至於甚麼廚房,食物的香氣還有燈光,更是消失得一乾二淨,甚麼都不剩。
學者頓時慌了神,趕忙衝進暴雨裡往其他的房間跑,但一間間開啟後,甚麼都沒找到。
他試著呼喚紅鳥幾人的名字,也同樣沒有回應。
只剩下豆大的雨點無情的拍在他身上,砸得他發疼。
學者趕忙衝進正屋,在看到其他幾人都安穩的睡在床上並沒有出事後,終於能將將鬆口氣。
他抖著手去試探幾人的鼻息,然後趕忙搖醒幾人。
“醒醒,醒醒!”
學者焦急的問他們“看見紅鳥他們了嗎?”
玩家睡得正迷糊,嘟嘟囔囔道“他們不是在廚房裡烤火呢嗎?”
“這麼快就要輪班值夜了嗎?”
他還以為是紅鳥他們要來睡覺。
學者卻道“紅鳥他們消失了!”
“不僅是紅鳥和京茶,楚越離也是。他們不知道甚麼時候離開了!”
玩家一個激靈,徹底被嚇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