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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正版只在晉江

2022-10-23 作者:宗年

 包廂裡, 童姚躺在柔軟舒適的床榻裡,卻眉頭緊皺表情顏色,時不時抽動著四肢,像是想要做出反抗的動作。

 就連肌肉都是緊繃著的。

 即便是最好最輕柔的床墊絨被, 童姚也絲毫沒有睡眠該有的放鬆模樣, 反而像在經歷著一場嚴酷的廝殺。

 事實上,在夢境的世界裡, 童姚也確實面臨著一場殘酷血腥的考驗。

 當她意識到自己剛剛都做了甚麼的時候, 不由得冷汗津津,一陣後怕。

 斯凱……那個曾經在遊戲場裡堪稱瀕危物種的聖人sky, 竟然會用這樣的方式,蠱惑她走進那片屍山屍海。

 簡直和童姚記憶中的斯凱截然不同!

 沒有了溫柔善良的溫暖, 只剩下冰冷冷的惡意,甚至是死亡。

 要不是童姚直到睡前也沒有放下對於楚越離的關切,讓她剛剛在看到斯凱的瞬間, 想起了楚越離的事情, 那直到現在她也無法回神,更無法意識到眼前場景的不尋常之處。

 童姚倉惶四望,入目所及之處皆是慘死的骸骨。

 其中有一些是早已經在各個副本中死亡的玩家, 還有一些, 童姚卻慢慢從記憶中找出了他們的身影。

 那是, 傳聞中被隨機進了【喪鐘之城】的玩家, 然後再也沒有人見到過他們。都只說, 他們是死在了湯珈城裡。

 但是現在,他們的屍骨卻出現在這裡, 成為斯凱腳下的一塊墊腳石。

 甚至除此之外, 還有一些玩家分明是A級!

 他們, 是在新世界死亡的。

 也就意味著……

 這部分玩家,正是在剛剛童姚才經歷過,並且與楚越離和斯凱兩人走散了的那場考驗中,沒能透過考驗而死在了包廂裡的那些旅客。

 童姚下意識捂住了嘴,滿眼的不可置信。

 怎麼會?那些玩家,怎麼會出現在她的夢裡?

 而且還和斯凱在一起……

 她的思維慢了半拍,忽然意識到了其中的聯絡。

 所有出現在屍山裡的玩家屍體,都與斯凱有著或多或少的聯絡。

 湯珈城,雲海列車,還有以前那些副本,似乎每一個副本都有著斯凱參與。

 這是不是有可能意味著,從斯凱進入遊戲場到現在,他所遇到的所有玩家,都出現在了這裡?

 不論是最低等級的,還是高階別的玩家。

 無論他們生前是何種實力,現在都逃不過來自斯凱的死亡。

 變成了屍山中壘砌通往天空的巴別塔下的一員。

 他們死亡的唯一意義,就是將斯凱送上本不屬於他的高度。

 甚至是……

 成為天空。

 成為神。

 就像斯凱本來的稱號那樣。

 sky……嚮往天空的孩子。

 這個猜測極其荒謬,其中所飽含的艱難和過於遼闊的範圍,讓它幾乎不可能成為事實,只是一個過於大膽的想法。

 可莫名的,童姚卻覺得有人站在她身後,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嘆息。

 那嘆息彷彿是在說:你猜測的沒錯,就是那樣。

 很熟悉。

 好像是楚越離回來了。

 但當童姚受驚,猛地轉頭看去時,她身後卻不是楚越離。

 而是一張流淌著血淚的青白麵孔。

 那死人臉上被挖走了眼珠,黑黢黢的眼眶裡只剩下一片黑紅色的爛肉。

 猛地與這樣一張臉對上,嚇得童姚心臟停跳,睜大了雙眼。

 那屍體就站在與她不到十厘米的距離,甚至如果童姚轉頭時向前仰了仰,就會與那冰冷沒有溫度的面板撞上。

 她嚇得連忙後退了兩步,試圖拉開與那屍體的距離。

 但是就在這時,她卻覺得背後碰到了一面堅硬的牆壁,阻礙了她的後退的步伐。

 ……不。

 那不是牆壁,是……冰冷的,沒有彈性的,已經失去了所有生機,變成了一具屍體的……人。

 那人站在她的身後,早已經看出了她的動線,輕鬆的從後面握住了她的手臂。

 像是鐵鉗一樣,抓得童姚皺緊了眉頭,手臂生疼。

 “你在害怕嗎?童姚。”

 她聽見自己身後的那個人這樣問。

 那聲音輕柔,緩慢,卻無比冰冷。

 像是從太平間深處傳來的迴響,帶著死亡陰冷的空洞。

 令她汗毛直立。

 童姚嚥了嚥唾沫,肌肉不自覺的在發抖,不知道身後的人究竟想要做甚麼。

 即便變化巨大,但她還是聽了出來。

 那就是斯凱。

 明明在她回身前還站在屍山上的斯凱,現在就在她的身後,在如此靠近以致於格外危險的距離下,向她發問。

 “你害怕的是甚麼?我?還是死亡?”

 斯凱在笑。

 那笑聲如此溫柔,恍惚與童姚記憶中的過去重合,好像斯凱從未變過,依舊是那個樂於助人從無怨懟的善良聖人。

 可就在斯凱說話的時候,另外一具屍體,卻在童姚眼睜睜的注視下,從黑暗深處向她緩緩走來。

 一具,兩具…………

 越來越多的屍骸踩著緩慢的步伐,無聲的從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向她逼近。

 似乎整座屍山的屍骸,都在黑暗中得到了復活的力量,重新站起身,向黑暗之外的生命發起了攻擊。

 童姚看到,不僅是尋常的玩家,甚至是天榜上赫赫有名的高階別人物,都在向她走來,並且做出了將要攻擊的架勢。

 難不成這些屍體,也和他們生前擁有同樣的力量?!

 童姚心中一驚,頓時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如果真的是那樣……那她根本連反抗的可能都沒有,直接就會被這鋪天蓋地的屍體殺死。

 她知道自己根本打不過,也不想要不自量力的以卵擊石,只想要立刻就跑,越遠離這些屍骸越好。

 可任由她如何掙扎,甚至手骨傳來“咔嚓……咔嚓!”被擰斷碎裂的聲音,斯凱鉗制住她的手,也依舊紋絲不動。

 好像不過是一隻螞蟻在他手掌中晃動。

 逗笑了斯凱。

 “真是奇怪。”

 他低低笑著,在童姚身後感慨道:“曾經人們都那樣喜歡向我求助,想要讓我救他們,卻毫無敬意,對我呼來喝去,隨意指使,好像我去救他們是理所當然的。”

 “可現在,你們卻都這樣害怕我,卻……這樣尊敬我。”

 童姚拼了命的想要讓自己將要崩潰的神智恢復平靜,即便恐懼,牙齒都無法剋制的在打著顫,但她還是沒有放棄的在觀察著眼前的那些屍骸,試圖從中找出一個可以被擊破而逃離的缺口。

 正因如此,她看到,在斯凱提及“你們”的時候,那些已經死亡的人們早已經僵硬青白的臉上,卻仍舊流露出了恐懼的情緒。

 他們不敢看向童姚――準確說是她身後的斯凱。

 而是齊齊的將視線向旁邊偏去,甚至有人試圖向後退去,重新回到黑暗的遮蔽中,唯恐自己被斯凱注意到。

 童姚覺得奇怪。

 已經死亡的人,為甚麼會有這樣的情緒?如果說雲海列車上的那些玩家剛剛在恐懼中自相殘殺而死亡,那其他的玩家呢?

 另外那些屍體,在此之前可是一直都沒有被確定下來死亡,很多隻說是失蹤。

 甚至有一些玩家,在童姚進入新世界之前還應該是活著的才對。

 可現在她所看到的,卻是所有與斯凱有過交集的玩家,都已經死去了。

 滿懷恐懼。

 與敬畏。

 童姚聽到,斯凱在長長嘆息。

 “你看,原來大家需要的不是幫助,而是敬畏啊……”

 “你們想要的不是個會善良幫助你們的聖人,而是一個會殺死你們的惡魔。”

 他在笑:“是我的錯,竟然這麼遲才發現。”

 “若早知如此,我又何必用自己的命,來救你們的命?莫不如在你們面前放一個魔鬼,你們反而會因此感激我。”

 斯凱說話時的氣息落在童姚的脖頸上,冷得她抖了抖,滿眼驚恐。

 好像置身冰窖。

 “你……”

 童姚強忍著恐懼,皺眉問:“楚越離呢?你把他怎麼樣了!”

 聽到這個名字,斯凱頓了頓,抓住童姚的手也微微鬆開,不小心讓她有了掙扎的空間。

 “楚越離…………”

 他低低呢喃著,聲音迴盪在夢境中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好像他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或是,足夠令他刻骨銘心。

 但焦急之下,童姚卻沒有來得及分辨斯凱話語中情緒,她只是以為斯凱並不準備說出楚越離的下落,甚至想要否認對方的存在。

 她不由得急了:“當時你和楚越離在一起不是嗎?你在這裡,那他呢?他去哪了?”

 直到這時,童姚才忽然間福至心靈一般,明白了為何稍早之前,自己向池翊音說起楚越離和斯凱的走散,並且忍不住向他抱怨起楚越離,覺得楚越離竟然對自家同伴動手而感到不滿時,池翊音不以為意的輕笑搖頭,否決了她的想法。

 池翊音說,楚越離不可能毫無緣故就對同伴出手。

 ‘越離所覺醒的力量,即便是在二十二個稱號中,也是極為特殊的一個。’

 倒吊人代表著死亡,不幸,悲傷,像是一個不祥的符號,被所有人所不喜。

 但――究竟是他帶來不幸,還是他警告不幸?

 ‘人總是想要把責任推卸到其他人或物身上,即便根本不存在過錯方,也會想方設法的找尋能夠責怪的人,以此來宣洩自己的痛苦和憤怒。’

 ‘告喪鳥做錯了甚麼嗎?’

 那時,池翊音輕笑著問童姚:‘告喪鳥只是宣告死亡,卻被人們視為不祥,可它並未殺過人,不是嗎?’

 ‘並不是倒吊人導致不幸,他只是……在被所有人都忽略的視角中,看到了蛛絲馬跡背後的真相,示警死亡的來臨。’

 那時,童姚雖然出於對池翊音的尊敬和信任,並沒有反駁他,但是她也並沒有相信池翊音的說法,還以為是他不想因此而讓同伴們之間生出嫌隙猜忌,所以才委婉勸她信任同伴們。

 可現在,看著眼前的屍山以及斯凱的不對勁,童姚卻忽然理解了池翊音所說的話。

 倒吊人……他並不帶來死亡,他只是預見了死亡。

 或許當時在那節車廂裡,從來都不曾展現攻擊力的楚越離,卻突然間敲昏了斯凱,就是因為他在那一瞬間感知到了斯凱的異變,預見了如今的這一幕,所以才會試圖控制斯凱,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並不是楚越離攻擊了同伴啊。

 楚越離是為了她,為了池翊音……才會想要將已經異變的斯凱隔離在外,不讓斯凱傷到其他人。

 童姚在想通這件事時,不由得愧恨,心中更加愧疚,也因此愈發焦急的想要知道楚越離的現狀。

 但是面對童姚的質疑,斯凱卻沉默了。

 在黑暗裡,一切都因為斯凱的沉默而歸入平靜,死一樣的寂靜。

 甚至連呼吸聲,風聲,腳步聲都不曾存在。

 所有的死屍都融身黑暗,像是瞬間融化的黑水一般,猛然潰散。

 而童姚也在這一刻,感覺到一股陰冷的氣息順著自己的腳底,不斷向上蔓延,控制。

 最後死死的掐住她的脖子,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你……”

 童姚臉色煞白,拼了命的掙扎,想要從那可怖卻無形的力量中奪回呼吸。

 可是她所看到的,卻只是斯凱扔下她,也像那些死屍一樣,笑著化作一灘黑水,融入眼前的那片黑暗。

 只剩下一張臉皮,還浮在那灘黑暗之上,隨著黑水的湧動而起伏,像是龐大的怪物一般猙獰扭曲著,轉身向更深處的夢境緩緩蠕動。

 “有人逃脫了,他離開了所有死亡的眼睛所能看到之地。這樣怎麼行呢,怎麼能有人,不畏懼於死亡的威勢……”

 “抓回來,要把他抓回來。”

 “讓他成為我們中的一員,不可抗衡的死亡將降臨一切!”

 斯凱的聲音如此怪異,像是成千上萬個人齊齊嘶吼怒喊,聲音融在一處時顯得如此扭曲,瘋狂,不可被直視。

 童姚止不住的在顫抖,窒息和恐懼令她無法呼吸,只能瞪大了眼睛,看著斯凱和那片黑暗一起,逐漸消失在了自己的眼前。

 與此同時,雲海列車上。

 在所有人都沒有察覺的角落中,陰影在扭曲,伸展,然後在每一個最細微的縫隙中蔓延。

 像是一株爬藤植物,任何縫隙都可以成為它生長的空間。

 黑暗在侵襲整輛列車。

 無數的爬藤和分支不斷向下,向更深處行進。

 不僅是包廂,甚至是列車基座,每一個齒輪與機械裝置上,都纏滿了黑暗到無法反射光線的藤蔓,將整輛列車牢牢纏繞其中。

 金紅色晚霞漸漸西沉的天幕上,列車車身上的黑暗像是色彩明快豔麗的油畫上,突如其來的黑色一筆,如此顯眼。

 可惜,沒有人在列車外。

 身處於列車上的人們,看不到車身外面正在發生的事情。

 他們依舊在自顧自做著自己的事情,為了自己的利益和生存而商議奔波,沒有注意到已經發生的改變。

 只有躺在自己包廂床上的童姚,在剋制不住的抽搐,翻滾,像是癲癇一般。

 黑色的絲線從床鋪絲綢中每一個細孔中穿出,柔軟的布料無法阻擋黑暗的侵襲,只能任由童姚被身下的黑暗抓住,包裹,吞噬。

 像是桑蠶製造的繭。

 更多的黑色絲線在包廂中蔓延。

 它們沿著牆壁和地面快速前進,任何有著孔隙的地方都無法阻礙它們的腳步。

 每一道木質的紋理,每一個棉布的細孔……

 霎時間,整個包廂都被黑暗籠罩。

 光線被吞沒,甚至無法折射。

 這裡就像是怪物的巢穴,而童姚也不過是它捕食的獵物。

 可沒有人發現她如今的境地。

 只有黑暗中深深的死亡恐懼,與生命的孤獨。

 童姚顫了顫眼皮,努力想要向有光亮照過來的地方看去。

 她從未像現在這樣懊悔。

 後悔當時沒有信任楚越離的判斷,沒有和他一起對付異變了的同伴。後悔在車廂走散後,沒能及時去找他們,以致於讓事情發展到現在的地步……

 如果,如果她做對了某件事,事情是否就不至於會到現在的模樣?

 楚越離也不會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黑暗和死寂中,童姚感覺到一雙冰冷滑膩的手臂,在緩緩搭上自己的肩膀,然後從身後,慢慢將她抱入懷中。

 那一瞬間,她甚至有種想哭的衝動。

 沒有懼怕,只有回到母親懷抱中一般的安心。

 這個懷抱令童姚如此熟悉,瞬間就已經分辨出,這正是她在空白車廂中遇到的那個“自己”。

 當時盛放著自己屍體的棺木中,也和斯凱一般,被黑色粘稠的液體吞沒,像是腐臭血液的海洋。

 但是“自己”卻給了一個黑暗卻安心的擁抱,告訴她,她可以選擇停留在那裡,不再面對從今以後的死亡和痛苦。

 那時,童姚咬牙堅持了下來,重新堅定她想要離開遊戲場,回到現實的想法。

 可現在,童姚卻對自己先前的決定產生了懷疑,甚至因為對楚越離的誤判,她現在對自己過去的全部生命都充斥著否定,懷疑自己是否一直做出的都是錯誤的選擇。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童姚咬緊牙關,眼淚卻止不住的落下。

 身後傳來一聲悠長的嘆息。

 那個“自己”向她說:“你看,這就是我試圖阻止你進入的未來。”

 “痛苦,煎熬,充斥死亡和懷疑。在這裡,你會懷疑自己的全部人生和決策,否定自己存在的意義,精神與靈魂漸次崩潰,摔倒後,再也無法站起。”

 “即便是乾脆利落的死亡,也比現在的煎熬折磨要好上千倍萬倍。”

 “可惜,你拒絕了我。拒絕了來自未來的建議。”

 那雙黑色冰冷的手臂慢慢收緊。

 可是這一次,童姚卻在絕望中閉上了雙眼,放鬆自己向後倒去,任由自己落進那個懷抱中。

 沒有任何掙扎和猶豫。

 “死亡……也是饋贈。”

 一聲嘆息,慢慢消散於黑暗。

 ……

 在池翊音等人離開後,餐廳車廂裡剩下的玩家們也陸陸續續有所動作。

 看到第一個離開的人並沒有出事之後,其他人也都漸漸試探著離開了。

 列車員像是影子,無聲無息的出現在玩家們的身邊,在他們還沒有發現的時候,就主動出聲,以一副恭敬卻沒有情感溫度的模樣,為他們帶路,前往各自的包廂車廂。

 但與其說那是一板一眼的服務,卻更像是監獄的獄卒。

 每一個列車員對應每一個包廂車廂,而玩家們各自又身處不同的車廂,回到“監獄”需要由“獄卒”引路。

 有的玩家並沒有發生甚麼不對勁的地方,只當列車員都是沒有靈魂的人偶,像是對待一件傢俱那樣,絲毫沒有將他們放在眼裡。

 但有的人,跟在列車員身後卻也有種被列車員監視著的感覺,好像對方身後長了眼睛,令他渾身不自在。

 當他將自己的想法低聲與同伴說了之後,同伴也不由得嚴肅,有了懷疑之後再看列車員,便怎麼看都不對勁。

 一如剛上列車時列車長髮放的包廂號那樣,這二十幾個剩下的玩家,各自分佈在不同段號的車廂裡。

 只是和最開始不同。

 那時候,所有的包廂都有對應的旅客,不論那是NPC還是玩家。

 表面上的熱鬧繁華,總是會令人心安。

 但是現在,車廂裡卻不剩下幾個人了。

 甚至有的車廂,全軍覆沒。

 空蕩蕩像是太平間一般,安靜得令人恐懼。

 有的玩家站在自己的包廂門前,卻側身看向除了自己再無他人的車廂,好像整個世界全都拋下了他。

 在失去同伴之後,就連其他人都離他遠去。

 孤寂和恐懼在靈魂中蔓延。

 “您還需要甚麼嗎?”

 列車員依舊用標準的口音,說著標準的話。一遍遍重複,就像個沒有靈魂的機器人,不斷的催促著玩家進入包廂。

 相似的場景在每一個車廂裡上演。

 同樣被告知了列車規則之後,玩家們陸續都回到了各自的包廂中,在漫長而疲憊的一天後,終於回到了看起來令人安心的住所。

 在私人空間中,很多人終於能放鬆下緊繃了一天的精神,精疲力盡的倒在柔軟的床鋪中。

 即便是對高階別玩家來說,這也是足夠艱難的一天。

 剛進入新世界,還沒有徹底搞清楚這裡到底怎麼回事,就已經先在看似無害的雲海列車上,失去了同伴,或是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死去。

 物傷其類。

 沒有人覺得其他人的死亡事不關己。

 他們很清楚,今天死的是其他玩家,明天死的,很有可能就是他們。

 都是高階別玩家,他們的命運如此相似,就連死亡都無法逃避。

 但最起碼,讓他們在危險再次來臨之前,先休息一下吧。

 放鬆疲憊的身心,在柔軟溫暖的被窩裡暫時忘記艱辛與危險,沉沉睡去。

 也許是太過疲憊,也許是房門閉合後的私人空間太過令人心安。

 每一個進入包廂的玩家,都覺得眼前的床鋪是如此吸引人,讓他們情不自禁想要撲過去,甚麼都不想繼續思考,只想好好的睡一覺。

 除了少數一些玩家還保持著清醒之外,大部分玩家都選擇了休息。

 雲海列車不知終點,沒有期限,他們不知道還要在這裡熬多久,總不能第一天就倒下。

 在危險再次襲來之前,養精蓄銳也是必要。

 只是,閉上了眼睛的玩家們沒有看到,就在包廂的角落和縫隙中,有黑暗在翻滾著湧動。

 衣櫃發出輕輕的響動,像是有甚麼東西藏在裡面,透過櫃門間狹窄的縫隙,無聲無息的注視著衣櫃對面床鋪上的玩家。

 細細的黑色藤蔓在伸展蔓延,將每一件傢俱背面的黑暗都牢牢佔據。

 衣櫃背面,床底下,桌子後……

 甚至是柔軟床墊的下面,也有成千上萬條細密黑色的藤蔓在伸展扭動,就隱藏在玩家身邊柔軟的床鋪和針織物裡。

 它們佔領了每一寸黑暗,卻靜悄悄甚麼都沒有做。

 似乎,還在等待某個特定的時機來臨。

 即便是還保持著清醒的玩家,敏銳的察覺到包廂中似乎有怪異之處,但當他們疑惑的回頭看去時,也甚麼都沒有發現。

 就算他們掀開了被子,開啟了衣櫃,檢視了床底和傢俱後面的縫隙角落,也沒有發現不正常的地方和詭異的生物。

 在那些角落出現在光亮下的瞬間,黑色的觸鬚就會猛地消失,不會被人看到。

 而當櫃門關上,被子落下,玩家直起腰不再看向床底……那些黑暗蔓延伸展過來的藤蔓,又會重新佔領那一寸土地。

 像是一場輸贏不存在懸念的捉迷藏。

 “奇怪了……”

 玩家嘟囔著,眼帶疑惑,卻無論做甚麼都無功而返。

 他只能將這歸結於自己的過分警惕,已經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玩家苦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再在意。

 他在沙發上坐下,順手翻起了旁邊的雜誌,想要以此來消遣放鬆精神。

 但看著看著,玩家卻覺得好像哪裡不太對。

 同樣的雜誌也出現在之前的包廂車廂裡,就像是列車主動為乘客們提供的閱讀雜誌,供乘客們打發時間,也介紹列車沿線的風景,以及列車上的有趣經歷。

 只是之前看的時候,雜誌上大多都是在介紹著雲海列車的風景,一張張照片拍得如同神國仙境,令人心生嚮往。

 即便那時雜誌上有提到過乘客死亡,但也輕描淡寫,並將此歸結於以前那些死亡的乘客們自己不小心,以此勸告玩家,不要試圖逃離列車,也不要反抗列車的規則。

 可是現在,當玩家在自己的包廂中再一次翻開雜誌,卻奇怪的發現,現在這一整本雜誌,都在講述著過往乘客們的死亡。

 每一例死亡都生動詳細,甚至連受害者掙扎了多長時間才死亡,也被準確的寫上了具體時間,旁邊就配有死者臨死前痛苦猙獰的照片。

 裡面的描述也充滿惡意,好像是在看著馬戲團小丑表演的觀眾,會在小丑死亡的時候,拍手稱讚,哈哈大笑。

 玩家一字一句的閱讀,只覺得不寒而慄。

 即便他曾經在遊戲場見識過類似的事情,自認為已經看透了人類的劣根性,早就習慣於人們會為其他人死亡而拍手叫好的冷漠,但還是被現在雜誌上那些充斥著惡意的字眼所嚇到。

 負面的情緒就像汙泥,從字裡行間中溢位,沼澤一樣困住了玩家的思維。

 就像入侵計算機的電子病毒。

 哪怕玩家搖晃著頭腦,試圖將那些恐怖的想法趕出自己的腦海,用其他的事物和思考來代替現在頭腦中惡意猙獰的想法,但也無法擺脫那些陰暗惡意的糾纏。

 像是被蜘蛛網抓住的獵物,越是掙扎,就越是被束縛,從一頭撞上蛛網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沒有了逃離的可能。

 身陷泥沼一般的痛苦中,玩家卻忽然後知後覺的意識到――

 如果雜誌真的是像紀錄片一樣,蒐集了那些乘客們死亡的事例,那它怎麼會有所有乘客死亡前的照片?

 既然拍照的人當時在現場,又為甚麼不去營救乘客?

 況且,又是那麼巧合的,就在乘客死亡的時候,旁邊有人在記錄。

 就算一個沒有反應過來,兩個被拍下是因為巧合。

 可所有死亡的乘客都被詳細記錄下了死亡,並且被拍下了詳實的照片……

 這個機率,是不是過於小了?

 那怎麼可能發生!

 唯一的解釋,唯一的…………

 玩家在恐慌中,腦海中只剩下了一個想法。

 唯一的解釋,就是那些乘客的死亡,是被雲海列車故意引導的。而當他們死亡的時候,也是列車在一旁全程觀看,冷漠得像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旁觀者。

 列車的人員不會出手營救。

 因為殺死過往那些乘客的,就是列車本身。

 就像方才在車廂中的自相殘殺。

 這也是,考驗的一環。

 玩家終於想通了。

 但似乎……已經太晚了。

 雜誌從手中脫落,“啪!”的一聲,摔在了地面上。

 隨即,整個包廂徹底安靜了下來。

 列車員守在每一節車廂的走廊上,像是恪盡職責的忠誠,眼睛一眨不眨的直視著每一間有人入住的包廂。

 所有試圖離開包廂的人,都會被列車員用禮貌但沒有溫度的標準用語,一一勸回包廂,不允許他們走動。

 “請不要試圖違反列車規則。”

 列車員告誡:“違反規則者,將會立刻被列車拋棄。”

 從天空扔下去,必死無疑。

 是在詭異的包廂中休息,即便有危險也還沒有出現,依舊有著轉機。

 還是立刻被丟下列車死亡。

 那些意識到包廂中古怪的玩家們,即便想要離開,最後也只得無奈的退回來。

 一時間,剛剛還廝殺怒吼聲震天響的雲海列車上,陷入了安寧的靜止。

 所有玩家都回到了包廂車廂,餐廳車廂裡也空無一人。

 但本該徹底回歸安靜的吧檯車廂裡,卻出乎意料的有人存在。

 池旒雙腿交疊,坐在沙發中不緊不慢翻看著手中的雜誌,眉眼平靜。

 那些死亡時猙獰絕望的面孔,無法激起她一絲一毫的情緒。

 懼怕也是需要同理心的。

 池旒從一開始就被人類社會排擠,認清了自己的怪物本質,從未將自己當做人類,又怎會與那些死亡的乘客共情?

 “唉,這雜誌落在您手裡,算是一點都沒有發揮出它本來的作用。”

 誇張的嘆息聲從池旒對面的沙發上傳來。

 列車長坐在池旒對面,顏色鮮豔外套和制服自然搭在身側,而他伸手撐著下頷,百無聊賴般看著池旒。

 比起面對池翊音時的懼怕和哀怨,列車長在池旒身邊就像是路過的流浪貓,親暱的試圖表達自己的善意,咪咪叫著想要引起注意。

 他看起來如此放鬆,沒有任何戒備,好像池旒不是試圖殺死黎司君,顛覆整個遊戲場和世界的存在,而是沒有任何威脅的同伴。

 “我還以為您會立刻去找世界意識算賬,沒想到您竟然會在這裡。”

 列車長歪了歪頭,笑著問:“是因為池翊音大魔……池先生嗎?”

 “您是在擔心他會受到傷害嗎?”

 池旒抬了抬眼睫,看向列車長的一眼冷漠沒有溫度,不帶有任何感情,完全不像是列車長猜測的那樣。

 但列車長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想來也是。

 池旒這樣的狠人,為了擺脫世界意識甚至敢殺了她自己,就連黎司君都被震撼而留下了深刻印象。能做出這種事的人,怎麼可能會無謂的擔心其他人?

 再說,那可是池翊音,敢用神明威脅可愛系統的傢伙……嘖。

 擔心?

 還是擔心一下池翊音身邊的人吧。

 列車長撇了撇嘴,想起池翊音就心有慼慼。

 它大概在成為系統之前殺了全世界所有姓池的,所以才在被創造出來管理遊戲場之後,被這對母子先後打擊壓迫。

 更要命的是……它的頂頭上司!反水!背叛了陣營!

 投靠向了池翊音!!!

 它不由得在心中無聲嘆氣。

 做下屬到這個份上的,大概也只有它了吧――連上司都跟著對家跑了,只留下它一個還在苦苦支撐,簡直是最佳下屬模範代表。

 列車長出神的時候,池旒卻側了側耳朵,彷彿聽到了甚麼。

 片刻,她慢慢彎起唇角,聲線冰冷磁性:“何須去費心找世界意識的藏身處?它自己,自然會向被它看中的傀儡靠攏。”

 列車長一驚,趕忙也跟著池旒向某個方向看去。

 他愣了好久,然後竟然笑了起來,和池旒是同樣的反應。

 “沒想到,真是沒想到……世界意識竟然做到了這種地步嗎?”

 列車長不由得感慨:“看來您和池先生,真的把它逼急了,讓它有了危機感。”

 “作為至高存在而一向不親自露面,只委託應急管理系統處理一切的世界意識,竟然親自前來,甚至插手到了玩家之間。”

 列車長冷笑:“真是難得一見的景色啊。”

 曾經被世界意識壓制而不得不低頭的屈辱,還殘留在他的資料庫裡,讓他耿耿於懷。

 現在看到世界意識被逼到這種份上,只會讓他覺得暢快。

 ――即便世界意識做出這種舉動,代表著的很可能是能夠弒神的存在……

 已經出現。

 他的陣營岌岌可危,上司不僅跟人跑了,還有另外的人想要殺死他家上司。

 包括現在坐在他對面,看似平和的池旒。

 列車長感慨。

 正因為對池旒所擁有力量的深刻了解,才讓他在池旒出現在列車的第一時間趕來,既是陪著池旒以示恭敬,也是為了監視她,不讓她做出諸如炸列車這類的舉動。

 ――別人不一樣,但姓池的只要想做,絕對敢做。

 並且還敢成功。

 但沒想到,他苦哈哈的陪著池旒,竟然還有意外收穫。

 “能做到這種程度,真是……”

 列車長閉眼,感受了一下雲海列車現在的狀態,隨即輕輕笑了起來。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面容上是顯而易見的欣賞。

 “就是對那些玩家們來說,好像難度增加了?”

 列車長聳了聳肩,事不關己般毫不在意:“這可不是我做的,我的陣營還想要留他們一命呢,可是真心實意在考驗選拔新神候選人。”

 “倒是一直叫囂著要保護玩家們的世界意識。”

 他笑得諷刺:“天天嚷嚷著要保護的,下死手反而比誰都快。”

 池旒早就料到了這一點。

 她淡淡道:“誰讓黎司君毀掉了‘規則’,也讓應急管理系統大受打擊。世界意識一方手下的工具全都受損,它自然坐不住要現身。”

 “這也間接算是黎司君導致的。”

 作為第一個被選中的傀儡,並且成功擺脫世界意識操控的池旒,很清楚世界意識的行事方法。

 它是潛意識的聚合體,只能存在於沒有生命的虛空中,除非世界真的毀滅,否則無法出現在世界裡。

 沒有實體的幽魂,想要做甚麼,自然要有載體,透過傀儡實現打擊神明的目的。

 上一個是池旒,而這一個被選中的,是池翊音。

 要不然黎司君也不會如此暴怒,乾脆利落的毀了“規則”。

 像是被覬覦了珍寶的惡龍。

 只是池旒沒有想到,中途這個人選竟然更換。

 還是……那一個人。

 不過,並不影響結局。

 池旒嗤笑一聲,起身望向窗外。

 列車長攤了攤手,早已經習慣了池旒對自家上司的敵意,對此不置可否。

 ――敢指著神明說“你是時候去死了”的人,在背後罵一罵神明怎麼了?

 太正常了,甚至都可以說是溫柔。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腳下的地面,笑得開心又扭曲。

 “做的不錯……嘔!!好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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