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先生, 快過來。”
對方將聲音壓得極低,近乎於氣音,生怕自己聲音稍微大一點就被旁邊人察覺。
甚至在對方說話時, 還草木皆兵般四處張望,似乎處處都是危機,被嚇得不輕。
池翊音在對方抬頭的時候, 終於從那寬簷帽下一閃而過的面容上,意識到了對方的身份。
童姚。
在剛上列車之後, 幾人就已經見過面,認識過了彼此的偽裝外表。
因為雲海列車的特殊隱蔽功能, 只有隊友之間能夠看到彼此的真實身份, 而在其他人看來, 則是被偽裝過的普通旅客。
如果童姚就站在池翊音面前,他本可以一眼認出對方, 但童姚還做了更多偽裝,改變衣服, 戴上帽子和眼睛,改變體型和樣貌……
池翊音差點沒能認出來對方, 還是從她說話的神態及稱呼中, 確認了她的身份。
京茶還在茫然, 池翊音就已經轉身向幾人點了點頭, 然後也走向靠窗的座位坐下了。
他能夠感覺得到,就在他走向童姚的時候, 餐廳裡數道視線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探究著他的身份。
但當他試圖反向查詢那些視線的主人時, 卻無功而返。
所有旅客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對多出的幾個人只除了最開始的檢視後, 就漠不關心的轉過頭,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好像剛剛只是池翊音草木皆兵的錯覺。
而他剛一坐下,就被童姚死死的攥住了手臂。
“池先生……危險,這裡所有人,都有可能許願殺了我們。”
離得很近,池翊音甚至能感受到童姚在止不住的顫抖,攥住他手臂的手甚至連衣服都拽不住,隨時都會掉下去一般。
童姚隱藏在帽子陰影下的眼睛瞪得老大,鼻孔都張開了,呼吸急促,一副呼吸困難的模樣。
過度的緊張幾乎讓她喪失了組織語言的能力,只出於本能的在不斷向池翊音提示危險,危險,絕對不要暴露身份。
池翊音皺眉,湊近在童姚身邊凝神細聽,終於慢慢理順了之前發生的事情。
一切都開始於那個死在包廂裡的玩家。
從第一個目擊者叫喊出來時,潘多拉魔盒就已經被開啟了。
玩家和混雜其中的NPC們圍觀包廂內的死者,在得到雲海列車規則的同時,卻也暴露了他們自己的身份,使得他們被NPC盯上。
NPC偽裝玩家,設下圈套,與酒保一唱一和之間,讓玩家們誤以為其他玩家為了生存而獻祭他們的生命,恐慌之下,所有人都被迫加入了戰局,試圖通關先一步殺死其他人而獲得安全。
一場大型的“踩踏事件”開始了。
即便期間有不少玩家發現了問題,試圖終止這場自相殘殺,但是雲海列車的陽謀陰險之處就在於,明知道這是死亡的陷阱,也不得不主動跳進去。
因為不是他人死,就是自己死。
沒有人高尚善良到會為了一群陌生人,犧牲自己的生命。
恐慌和死亡像浪潮一樣席捲了整趟列車,幾乎所有旅客都被牽扯其中。
最要命的事情是――斯凱,瘋了。
當聖人徹底失望,決心墮落地獄,連魔鬼都會逃離。
就連楚越離都沒有想到,這個在湯珈城裡救人救了三年,無論其他玩家怎麼埋怨辱罵都沒有改變心意的聖人,竟然在雲海列車上,徹底崩潰了。
玩家們互相許下心願,用其他人的性命做代償,來換取自己的安全。
恐慌像是病毒一樣傳播蔓延,即便是最理智的玩家身處於下一秒就會被人犧牲的危險之中,群聚時也不免受到其他人的干擾,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
更別提其中還有趁機攪混水,擾亂玩家們視線的NPC。
楚越離意識到了這是一場人性的陷阱,是清楚人類劣根性的遊戲場,針對玩家們最為恐懼的事物而準備的自相殘殺的舞臺。
可斯凱……他卻因為被勾起往日的痛苦,而徹底陷入了瘋狂。
他竟然向列車許下了心願,疲憊之下百無聊賴,想要讓整個世界毀滅。
即便楚越離及時發現了不對勁,打暈了斯凱試圖讓許願終止,但是新世界在對待玩家的態度上,是與遊戲場一脈相承的陰險。
就如曾經的觸發機制一樣,只需要玩家出現一個念頭,沒有更多的思考時間,就會被遊戲場自動捕捉下來。
它不會給玩家任何反悔的機會。
人一生終有情緒失控而產生不理智想法的時候,或是想要傷害他人,或是想要徹底毀滅一切。
痛苦的根源,從一開始就存在。
但是,與毀滅的本能相對應的,是人的自控力與懦弱。
不論是甚麼,都會在人進一步做出更可怕的事情之前,阻止人的行動,讓那些混亂邪惡的念頭就此在腦海中打住,只變成一個永遠不會被實現的想法。
可……遊戲場卻利用了這一點,即便是一個沒有被說出口和被實現的念頭,也會被遊戲場實現。
這進一步擴大了玩家所能造成的傷害。
也令楚越離制止斯凱的行動失敗。
雖然斯凱想要毀滅一切的念頭,因為被楚越離打斷而只剩下一半,但遊戲場也得以實現了其中一部分。
毀滅作用的範圍……從整個世界,縮減到了雲海列車上。
所有留在這裡的旅客,無論是玩家還是NPC,都無差別的迎來了危機。
車廂牆壁的縫隙,桌椅的凹陷,每一寸光明照不到的角落……鬼魂從死亡的深淵歸來,響應毀滅的願望,向還活著的人們伸出手,試圖將人們拽進深淵。
楚越離不是戰鬥派,更何況他還攙著一個被他敲昏過去的斯凱,更加了令他吃力,無法躲避無處不在的鬼魂。
而同樣是情報專家的童姚也自顧不暇,也因為不知道楚越離到底看到了甚麼,而生氣於他對同伴出手的事,一時也沒能顧得上他。
等童姚終於艱難的在鬼魂和死屍中擠出來,衝進了不遠處的另一節空蕩車廂後,她才得以喘息。
可當她回過頭想要幫楚越離時,卻驚愕的發現……楚越離連同斯凱,全都消失不見了。
在她身後的車廂裡,剩下的只有和死屍纏鬥的旅客們,以及已經倒下,躺在地上死生不明的人。
混亂的人影中,她找不到楚越離。
“對不起,池先生,我明明是和他們一起的同伴,卻一個都沒有保護好,甚至連他們現在在哪裡都不知道。”
童姚現在回憶起之前發生的事情,依舊渾身顫抖,沒有完全從恐懼中脫離。
她滿心愧疚,不住的低聲向池翊音道歉,懊悔於自己當時與楚越離走散。
池翊音眉頭緊皺,沒有想到楚越離竟然因此而身陷危機。
只不過,他心下還是微微鬆了口氣。
只要不是面對過於強力的武力,不是當場死亡,以楚越離所覺醒的能力,他就有機會逃出生天。
“這不是你的錯,是做出協議兩方的博弈。”
池翊音聲線平淡,安慰讓童姚不要多想:“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那想再多也沒有用,不如想想如何彌補,找到那兩人。”
“既然是同伴,那一起來,就要一起走,不能丟下他們在這裡。”
童姚不知道內情,但知道了世界意識與神明之間停戰協議的池翊音,卻很清楚為何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以前並不是沒有玩家發現過,遊戲場內的規則和做派,處處透露著截然不同的矛盾感。
一邊是要幫助玩家透過考驗晉級,溫柔的讓玩家活下去。
一邊卻是充滿惡意的佈置陷阱,似乎只有所有玩家都死亡才是目的,為死亡而狂歡雀躍。
嚴重的割裂。
如果遊戲場有意識,那大概是精神分裂。
但更深處的原因,卻是因為本來就有兩個獨立的陣營,在相互拉扯和制約。
世界意識想要讓所有人都活下去,如同溫柔的母親,不想讓任何人受傷。
系統卻嚴苛的不放過一絲一毫的錯誤,只要玩家稍有疏漏,就會立刻宣判失敗,迎來殘酷的死亡。
也正因為此,所以遊戲場的規則總是溫柔又殘酷。
看似給了玩家生機,實際上卻危險重重。似乎是必死的結局,但總能在細節中得到通向勝利的提示。
在雲海列車上,這樣矛盾又和諧的規則,同樣貫穿始末,也是導致了玩家們陷入混亂的原因。
但,楚越離……
池翊音忍不住皺眉,向童姚詢問:“你有任何能找到越離的線索嗎?你們是在哪一節車廂走散的,還能找回去嗎?”
童姚滿眼愧疚:“當時情況很混亂,我也試圖重新找回去,但是在我按照記憶返回去之後,楚越離他們已經不在那裡了。”
“不止是他們,還有其他所有本應該死在那的旅客。”
童姚從來不是足夠冷酷理智的人,否則她也不會在遊戲場十二年,卻在遇到池翊音之前,一直與世無爭的停在C級沒有野心。
即便當時她不知道楚越離為何會對斯凱下手,對他滿心失望和憤怒,但還是不想讓同伴遭遇危險,並沒有就此將楚越離置之不理。
那時,童姚誤打誤撞衝進了一節純白的車廂。
車廂門隨即就在她身後砰然關閉。
童姚錯愕,衝過去試圖開啟卻無功而返,只能隔著幾面玻璃,眼睜睜的看著後面那節車廂裡的旅客們,依舊在自相殘殺。
明明車窗外就是翻湧美麗的雲海,是人類難得一見的宏大盛景,可是車窗內,卻是血色殘酷的廝殺。
如此鮮明的對比,讓童姚睜大了眼睛,渾身顫粟。
然後她才發現,自己闖進的這節車廂,似乎有些奇怪。
它並不是吧檯車廂或是包廂車廂,也沒有任何列車工作人員或旅客存在。
一切靜悄悄的,整個車廂都包裹在純白之中,甚至童姚的呼吸聲都有回聲。
好像她所在的並不是甚麼車廂,而是空曠山谷。
童姚心中疑惑,也為了找到離開這節古怪車廂的方法,開始小心翼翼的向車廂深處走去。
一節車廂能又多長?
但是童姚向深處望去,卻根本看不到另外一端的車門。
她有些奇怪,本能的轉身,向已經確認的可逃生出口看去。
可就在她走了這兩步的時間裡,剛剛還緊緊閉鎖著的車廂門,竟然也已經消失了。
連同車廂門後混亂擁擠的人群和屍體,已經通向楚越離的所有可能。
童姚幾次嘗試都以失敗告終,並且四處環視,車廂裡竟然真的只有一片空白,連一粒灰塵都沒有。
這片純白的空間如此空曠寂靜,但無法給予童姚哪怕一丁點的線索。
無奈,她只好繼續向前走去,試圖到車廂深處看看能否找到另一個出口。
童姚是沒有同伴的,保護自己和蒐集情報的工作都要由她一人完成,所以她的體力遠遠比紅鳥要好。
可即便如此,在車廂裡的行走也令她疲憊得滿頭大汗,簡直像是跑了一場馬拉松。
手錶停止在了進入車廂的那一瞬,向前向後望去都只有一片雪白,白茫茫不知路途終點。
不知道時間的流逝,也無從判斷路途的遠近。這樣的漫長,幾乎令人絕望。
但是童姚始終記得與池翊音的約定,也記得與她走散了的楚越離。
她咬緊牙關,決定暫時做一個傻子,不問何時能離開,只埋頭堅定的走下去。
而遠處,竟然也真的發生了變化。
――擺放在純白空間裡的黑色,如此突兀而醒目。
還不等童姚驚喜,下一秒,她就發現那根本就是一具棺材!
當她走到棺材旁邊,警惕而小心的輕輕推開棺材時,卻在看清棺材裡躺著的死屍時,愣住了。
棺材裡的人身穿雪白長裙,面板也蒼白如紙,沒有半點血色。
可女人緊緊閉著眼睛的臉……分明就是童姚再熟悉不過的樣子。
那是她每天都會在鏡子裡看到的――她自己的臉。
躺在棺材裡的人,是她自己!
這個認知產生的瞬間,童姚只覺得整個人的溫度都在急劇下降,她扶著棺木的手顫抖得幾乎握不住,差一點踉蹌摔進棺木裡。
有那麼一刻,她甚至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離開了,而她自己,就躺在棺木裡,看著靈魂站在棺木外,在觀察著她自己。
身份的混亂不明使得童姚認知錯亂,甚至連現在的空間都無法準確判斷。
她的呼吸開始急促,下意識的伸手攥住了自己的衣領,求生本能的試圖讓自己得到更多空氣。
可車廂內的這片純白空間卻拒絕了她――死屍,為甚麼需要空氣?
童姚開始缺氧,暈眩,大腦發木,認知和思考的能力都在飛速下降,缺氧造成的無力感讓她連跑動都做不到,只能虛弱的扶著自己的棺木,死死的看著棺木裡自己的臉。
然後,那具蒼白的屍體,緩緩睜開了眼睛。
純然黑色的眼珠沒有眼白,濃郁的黑色好像是打翻的墨汁,腐爛的骨血,從眼眶裡靜靜流淌沿著蒼白的臉頰滑落,甚至汙髒了棺木裡純白的綢緞襯布。
甚至,慢慢填滿了整具棺木,也將棺材裡的死屍淹沒其中。
只剩下粘稠的黑液,在棺木裡輕輕波盪,甚至沾在了童姚扶住棺木邊緣的手指上。
剎那間,周圍的一切好像都變了。
光線昏暗了下來,靜謐的空間裡傳來輕微的呼吸聲,好像……第二個人出現了。
童姚還未反應過來,就覺得後脖頸被冷得一激靈。
一雙冷得像冰塊一樣的手,竟然無聲無息的擦著她的後脖頸,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然後,那雙冰冷蒼白的手臂緩緩伸向前,出現在了她的視野裡,慢慢環住了她的脖頸,向下滑落到她的肩膀……
最後,那整具冰冷沒有溫度的身體,都緊緊的從背後緊貼在童姚身上,像是寄生在了她的後背上一般。
一顆頭顱,搭在了她的頸窩裡。
黑色的長髮如絲滑的綢緞,順著她的肩膀流淌下來,搭在她的身前。
童姚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切發生,卻甚麼也做不了。
甚至連動一動都做不到。
絕望緊緊攥住童姚的心臟,她怕得發抖,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卻明白自己是被副本中的危險怪物盯上了。
一直都在苟命,第一次鼓起勇氣成為池翊音的同伴,想要在那如同奇蹟般的人物的帶領下打通遊戲場離開,結局,卻是死亡嗎?
死在這片誰也不知道的地方。
可漫長沒有終止的絕望中,童姚卻聽到了腦海中傳來的系統聲音。
【尊敬的新世界候選人童姚,身份編碼E監測到您當前的精神狀態與身體狀況已經處於臨界值,警告!如果您死亡,將失去候選人資格。】
明明還是那樣沒有任何感情的機械聲,卻一瞬間令童姚有種熱淚盈眶的衝動。
能在這樣時間與空間全部失效的未知之處,遇到還算熟悉的存在,忽然就令童姚有些心安了。
但她也注意到,系統對自己的稱呼,改變了。
不再是倖存者,而是……候選人。
甚麼東西的候選人?
童姚一時間有些茫然。
【您當前的生存數值迅速下降中,三,二,一!】
【十分抱歉,您已失去候選人資格。被淘汰者童姚,您將擁有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繼續走下去,還是,接受世界對您最後一次溫柔的關懷,在這裡迎接死亡。】
系統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充滿惡意和快樂的宣告,反而給了童姚一次選擇的權利。
卻讓童姚更加糊塗,不明白系統給她的選擇究竟有甚麼作用。
死……死亡怎麼能說是關懷?
她的疑惑很快迎來了解答。
從身後抱住她的那具冰冷身軀,在她耳邊輕聲低語,像是雙胞胎姐妹間的憐愛與疼惜。
“留下來吧……”
“就在這裡,陪著我,我們再也不必面對外面的痛苦和危險。”
“那些讓你心煩意亂的東西,讓你痛苦的事情,背叛和傷害,全都不會再出現。”
“無論是孤獨,寂寞,失落,疼痛,絕望,迷茫……我不會讓你再感受到任何負面的情緒。我會陪在你身邊,永永遠遠的陪著你,即便是死亡,也無法使得你失去我的保護。”
“而我所求,只有一件。”
身後的人緊了緊手臂。
童姚甚至能感受到對方說話時撥出來的冰冷氣息,落在她的面板上,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童姚,你就是我,求你……做出正確的選擇,別讓自己後悔。”
同一時間,童姚也終於看清了身後人的臉。
那分明就是,剛剛消失在棺木中的“自己”的屍體!
驚慌與錯亂之下,童姚的精神防線後退,給了外物可乘之機。
那一瞬間,童姚腦海中接連不斷的迅速閃過無數畫面,其中的主角都是她。
哭泣的,怒吼的,悲傷的……
抱著死去同伴的屍體嚎啕大哭,被怪物追殺圍堵時的疲憊與傷口,暴雨中跌倒在地看著希望逐漸破滅的絕望。
甚至是,池翊音的死亡。
就好像是無數未來都在此刻向童姚露出了殘酷一角,讓她得以窺見到將要行走的那條路,究竟有多泥濘艱辛。
――你會後悔你曾經的選擇嗎?
你無法選擇你的出生,會在絕望崩潰的時候怒吼著哭泣著,詰問世界為何要讓自己降生,忍受這一切痛苦。
但是,被你質問怨恨的世界,實際上……聽到了你的聲音。
所有人類的潛意識形成的聚合體,猶如人類的母親。
它理解人類,包容人類,愛護人們如同母親保護著稚兒,溫柔的將痛苦絕望的孩子抱進懷裡,再一次哼起曾經的搖籃曲。
而“母親”,溫柔的一次又一次的給予你重新選擇的權利。
你曾經決定進入C級以上的危險,那現在呢?
對於你曾經的選擇,你想要做出修改嗎?
是……繼續走進新世界,帶著一個已經被淘汰的標籤,卻依舊和你那些尚且有著候選人資格的同伴並肩戰鬥,為他們做嫁衣裳,為他們忍受一切苦難,甚至犧牲自己的生命。
還是,為你自己著想,在天堂裡從此幸福安眠。
童姚舉得自己如同被母親擁抱,在那個溫柔的懷抱裡,無論她做出怎樣的決定,都只會迎來母親的笑容和無聲的支援,不會有任何的譴責。
她可以…………
再一次的,選擇是否要遠離痛苦。
幸福,不好嗎?
為甚麼一定要追尋世界的真相與核心,那與你又沒有關係,何必為了他人犧牲自己呢?
恍惚間,童姚聽到了自己耳邊的絮絮低語,而身後另一個“自己”,像是跨越過時光從未來回來,找到她,只為了在慘烈的未來發生之前,阻止她的悲劇。
除此之外,再無任何私心。
眼淚順著臉頰緩緩流淌。
童姚顫抖著嘴唇,內心所有的委屈和煎熬都化作了眼淚。
她像是在外被欺負了的孩子,撲進母親的懷抱,得到溫柔的安慰,和再也不會被欺負的安全感。
身後的“自己”伸出手,輕輕擦拭過她的眼淚。
童姚幾乎要脫口而出,“好”。
可音節卻卡在了喉嚨間,無論怎樣都無法說出來。
眼前的純白空間裡,似乎連空氣都在波動。
一抹殷紅闖入其中,破壞了原本的潔白與神聖,屬於人的濃重情感滲透了進來,讓這片空間不再純粹。
馬玉澤半透明的身影,忽隱忽現的出現在了童姚的視野裡。
像是接觸不良的螢幕,時有時無。
可童姚卻依舊能夠清晰的看到,馬玉澤看向自己的失望。
她殷紅如血的嘴唇一開一合,髮間黃金的鳳冠搖晃,大紅的嫁衣像是厲鬼流淌的血淚。
她在質問自己――為甚麼,要放棄!
――你所放棄的,正是我生前渴望而不得的。
池先生給了我第二次旅途,讓我有機會改變我的人生劇本,使得曾經的遺憾,得以圓滿。
可你,你本來就有活著改變這一切的機會!
為甚麼要放棄,憑甚麼選擇死亡!
明明沒有聲音,但童姚卻聽懂了馬玉澤的憤怒詰問,似乎感同身受了她的失望。
童姚的內心酸澀,幾乎哭出來。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答應了池先生,要幫助他一起打通遊戲場,回到現實,池……
繁雜的念頭中,童姚卻猛地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是啊,她的目的地,並不是純白沒有痛苦的死亡,而是未來。
一個回到現實,回到親人朋友身邊的未來。
即便那會迎來痛苦,甚至有可能付出死亡的代價,但正因為她擁有選擇的勇氣,所以她才是獨立的人啊,而不是被甚麼東西牽在手裡的木偶。
“…………不。”
童姚呆愣在原地,良久,她終於流著眼淚,掙扎著從喉嚨間擠出一個音節。
身後人的手臂頓時收緊,幾乎要勒斷她的肋骨。
可疼痛,反而讓童姚清醒了過來。
“不……不!”
“我不能,留在這裡。”
她的意識逐漸清明,思考的能力重新回到大腦中,使得她發出了屬於自己的聲音。
回答得斬釘截鐵。
“我還有沒有完成的約定,我的同伴還在等我。早已經決定好的事情,我沒有後悔的必要――那是我自己的決定!痛苦也好死亡也罷,那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是此刻的我,而與未來的我無關!”
童姚的眼神堅定:“不管你是誰,我都不會留下,要麼你現在就殺死我,否則我一定會離開這裡。”
身後靜默良久。
純白的空間像是融化的冰川,純粹安靜的世界漸漸退去,外界的聲音再一次透了進來。
而抱住童姚的冰冷手臂,也慢慢收了回去。
只是,在身後人徹底消失之前,童姚聽到耳邊一聲嘆息。
‘終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因為,我就是你的未來,你後悔那一刻被凝固的痛苦時光。”
童姚的眼神晃了晃。
她下意識回身看去,但剛剛令她迷茫的一切都已經消失了。
身後,車廂的大門再次出現,玻璃後面依舊是她熟悉的混亂場面,屍橫滿地。
而再向前看去,另一扇大門卻敞開著。
馬玉澤的身影,以及剛剛擺放在身前的棺木和死屍,全都如冰雪消融。
可奇怪的是,前面那扇門外面的景象,和童姚身後的一模一樣,就是她剛剛逃離的那一節車廂。
就像一個圓環,堵住了這一節車廂的兩端。
童姚頓覺古怪。
但想到楚越離,她還是咬了咬牙,向前走去。
她扶住了車廂門框,最後回頭深深的看了一眼這一節逐漸恢復正常的車廂,這是她拒絕了的平靜。
然後,她頭也不回的轉過身,義無反顧的衝進了混戰中的車廂。
就在童姚離開空曠的車廂,腳步踏進與楚越離走散的那一節車廂時,忽然間一切都鮮明瞭起來。
像是耳朵外面籠罩的那一層泡沫摔碎,眼前高度數的鏡片也被拿走,世界重新清晰的呈現在眼前,假面舞會的面具被摘下。
童姚看到,很多玩家在車廂裡對著空氣嘶吼,爭論,指責,攻擊,甚至在傷害他們自己。
一切就像是滑稽的獨角劇,只有自導自演的玩家,在攻擊他自己。
幻想中的敵人並不存在,好像是精神病院裡產生了幻覺的被害妄想症患者,歇斯底里畏懼和攻擊的目標,荒謬到可笑。
童姚甚至看到,有玩家砸碎酒杯,用玻璃碎片生生插.進了他自己的眼睛,在噴湧如注的鮮血中,直愣愣的倒下。
死在了地面上。
酒保始終都站在吧檯後面,微笑著注視著這一切。
她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一切,忽然覺得這世界真他媽的操蛋!
荒謬,可笑,連傷害都是完全沒有必要的,完全是自己在殺死自己。
可更悲哀的是,沒有人意識到這一切。
但是,不論她如何焦急的尋找,都沒有看到楚越離和斯凱的身影。
他們之前站立的地方,只剩下滿地流淌的鮮血,甚至噴濺在了車窗上,還在昭示著這裡之前有過一場惡戰。
難道,她回來得已經太晚,楚越離他們已經出事了?
童姚無力的垂下手臂,一時間,滿眼悲哀。
酒保注意到了靜立在原地而沒有參與自殘的童姚,但他對此似乎並不驚訝。
就像一個早已經被編寫好的程式,他轉身面向童姚,彬彬有禮的撫胸,躬身致意。
“尊貴的客人,您已取得雲海列車全體工作人員的尊敬,接下來的旅途,請容許我們保護您的安全,竭誠為您奉上最人性化的服務。”
童姚卻慘淡一笑,指著那依舊沉迷在自己幻想中的玩家們,問酒保:“這樣保護嗎?”
酒保對童姚的諷刺不置可否,他依舊在微笑,只是那笑容裡,多了幾分“人”的情緒。
“並不是所有登上雲海列車的人,都是列車尊貴的客人。得不到列車的尊重,自然只配成為列車執行的燃料。”
“而像您這樣透過了考驗的客人……”
酒保伸手向前,做出了一個邀請的姿勢:“天色已晚,您需要用餐嗎?”
“穿過這節車廂,您將進入新世界。”
童姚愣了下,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
但隨即,她忽然想到了甚麼,連忙回身向後看去。
剛剛才通行的純白車廂,竟然已經消失在了她的身後。
好像它存在的意義,就是讓她與自己死亡的未來面面相對,而當她拒絕,一切都再無意義,自然消亡。
取而代之的,卻是燒得紅火的火爐。
童姚看到在那巨大的火爐旁邊,矗立著數個身形高大的列車員。
他們面目陰沉而冷冰,機械般將地上擺放著的燃料扔進火爐,而列車的齒輪開始運轉,機器有了支援的動力。
那似乎是火車的動力間。
而那些燃料…………
童姚愣愣的低下頭,向車門後的地面看去,看到的卻是數具玩家死不瞑目的屍體。
他們有一些人似乎還活著,胸膛還在劇烈起伏,顫抖著舉起手還想要求救。
但是列車員們卻視而不見,力氣大到讓他們無法掙脫,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扔進火爐。
火焰頓時升高,火星四射。
慘叫聲從火爐裡傳出來,撕心裂肺。
明亮的火光中,還有人骨的陰影出現。
已經燒焦的手臂試圖伸出來,向火爐外面。卻只到半路,就無力的垂下,再一次摔進火爐裡,無法掙脫。
列車員們整齊劃一的低著頭,面無表情的看著這一幕。
火光將他們稜角分明的面孔切割得明暗分界,如同魔鬼般可怖。
令童姚不寒而慄。
但更令她絕望的是……
就在火爐旁邊的地面上,還隨意丟棄著柺杖。
那是,楚越離的柺杖。
因為他斷了一隻腳,所以在玩家中顯得格外醒目,只有他一人會使用柺杖。
可現在,一直被楚越離拿在手中不離身的柺杖,卻出現在了焚屍爐一樣的火爐旁邊。
不遠處,還整整齊齊的疊放著燒得焦黑的骷髏頭,燒灼過後,只剩下這零散的骨骼還沒有化為灰燼。
而那黑黝黝深陷的眼眶,直直的看向童姚。
好像是已經死亡的楚越離,在質問她為甚麼不回來救自己。
童姚捂住了嘴巴,泣不成聲。
她想要去確認,可就在她邁出腳步的時候,那車廂卻從她眼前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何時微笑站在她面前的酒保,以恭敬但不由分說的架勢,“邀請”她前往餐廳。
“既然已經獲得了資格,那麼,候選人,您就是時候承擔起所有人乃至世界的生死存亡了。”
酒保笑眯眯的說著童姚聽不懂的話:“您的決定將影響無數人的生死,您的猶豫會使得世界毀滅,所有決定產生的後果,都將壓在您的靈魂上,直到您再也承受不住,主動死亡尋求解脫的那一刻。”
“作為候選人,沒有任性的資格。您不可以與柴火共處一室。”
童姚想要問清楚所謂的候選人到底是甚麼,就在不久前,系統不還是提醒她說,她已經失去了這甚麼資格,被淘汰了嗎?
她心念一動,系統立刻提示。
【恭喜您!候選人童姚,您已獲得狂歡遊戲場資格,請您繼續為了世界和生命努力前行。】
等等!為甚麼系統的播報是矛盾的!
明明之前才說……
童姚忽然愣住了。
她意識到,如果車廂裡的混戰和敵人都是幻想,那她之前聽到的系統提示音,以及所謂的“天堂”和純白的車廂,也是她自己的幻覺嗎?
一場縝密而真實的,對於靈魂的考驗。
童姚不由得有些後怕。
如果她剛剛在幻覺中屈服了,是不是也會和這些自殺的玩家一樣,變成火爐裡的柴火?
可……如果現在才是幻覺呢?
童姚頭昏腦漲,覺得自己的思維已經無法處理眼前的資訊量。
等她再有意識的時候,已經坐在餐廳車廂裡了。
身穿西裝的侍者正彬彬有禮的躬身問她晚餐想要吃甚麼,但童姚的反應卻是搶了對方的衣服和配飾。
然後她又在餐廳裡到處翻找能夠利用的東西,用這些來改變了自己的形象,將自己隱藏起來,遮蓋住真實身份,不讓任何人看出她來。
經過之前的事情,童姚已經草木皆兵,對身邊的風吹草動都極為敏感,不敢將自己的模樣暴露在人前,擔心自己會在落單時被人盯上。
直到池翊音等人進入餐廳,童姚才終於有種找到了團隊的安全感。
她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脫力般癱在沙發上。
精神和身體的高度緊繃讓她極為疲憊,在低聲向池翊音說明了之前的遭遇之後,她已經疲憊不堪,卻依舊強撐著安慰池翊音,讓他做好楚越離已經死亡的心理準備。
“對不起,池先生,是我的錯,我當時不應該和楚越離走散。”
紅鳥卻皺眉問:“童姚你說你是在離開導致了其他玩家死亡的車廂後,才看到了餐廳。但是。”
他抬頭四處張望,最後看向池翊音:“我們並沒有這種經歷啊。那我們怎麼進來的?”
池翊音微微皺眉,隨即瞭然:“資格,成為候選人的資格,決定了是否能夠進入餐廳。”
“重要的不是吃飯,而是有資格進入下一輪的挑選。恐怕……沒能進入餐廳的玩家,都已經被淘汰。”
而淘汰代表著甚麼,他們心知肚明。
“我們在地下城池躲避死屍圍攻的時候,其他玩家的考驗是在列車上完成的,只不過殊途同歸,贏過了第一關選拔的,才會得到資格。”
“然後等待第二輪篩選。”
童姚並不清楚造神場的事情,池翊音等人卻因為池旒出現在地下城池的緣故,明白候選人這個稱呼的意思。
神明候選人。
恐怕當時童姚遇到的,也並不是系統,而是偽裝成系統的世界意識。
――新系統小云海,現在還被池旒劫持著呢。
就算有系統出現,也只會是世界意識一方的應急管理系統。
如果世界意識想要動搖玩家,繞過黎司君,蠱惑玩家提前對世界意識效忠,進入它的陣營,那由應急系統主導的情況下,不過輕而易舉。
雖然幾百個A級玩家進入了新世界,但從池旒之前的話來看,世界意識也很清楚,能活下來的寥寥無幾。
就算是篩選到最後一個都不剩,也是有可能的。
而很顯然,現在坐在餐廳裡的這些,都是玩家。
每一個,都是有可能殺死他們的敵人。
池翊音不動聲色的抬眸,環顧四周。
只有二十幾人的餐廳,比起列車剛啟動時的熱鬧,顯得過於冷清了。
就連說話聲和笑聲都帶著剋制,好像裝出來的悠閒。
池翊音感覺到有若有若無的視線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坦蕩的直直看回去,正好與另一位旅客對視。
對方一愣,隨即抿唇向他禮貌微笑,然後繼續低頭切割著盤子裡的牛肉。
血紅色的汁液流淌在雪白的瓷盤裡。
餐桌上的花朵枯萎凋零。
被掩飾的平和之下,所有人都在安靜觀察著彼此,像是獵人梭巡著自己將要狩獵的場地,思考著要如何殺死自己的獵物。
池翊音也明白了自己從踏進餐廳到現在的陰森感,是從何而來。
“不管越離現在是死是活,恐怕我們都要暫時放下他了。”
他轉身看向童姚,低聲道:“第一輪就殺死了絕大部分人,第二輪更加艱難,尤其是現在大家都發現了餐廳裡就是玩家的情況下,想要偽裝,很難。”
“最重要的是還活著的人。我們要先活下來,然後才有可能去找越離的線索。”
假面舞會切換了曲目,剩下的舞者摘下了面具,將真實面容暴露在其他人眼中。
獵物。
或是獵人。
在沒有明確最終目的和要求的情況下,二十幾名被篩選出來的玩家會選擇合作還是競爭……
不瞭解這些玩家的池翊音,有些探不到底。
他用眼神向紅鳥示意,對方默契的點頭。
紅鳥嘆了口氣,眉眼有些悲傷:“小楚還是個挺有意思的人,雖然有點瘋,但是個好同伴。可惜了,唉。”
“不過池哥。”
紅鳥摸了摸頭,納悶的看向扒在池翊音腳邊的小怪物:“你家小池,是不是長大了點?”
“嗯?”
池翊音愣了下,下意識低頭看去,與小怪物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對視上了。
確實。
之前只能勉強抱得住小腿的小怪物,現在能夠趴在他膝蓋上了。
池翊音沒有看到,在他的身後,當小怪物抬起頭時,無論是酒保還是侍者,都齊齊向後退了一步。
與零三號列車員的反應,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