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茶尚未認出池旒,紅鳥就已經先一步發現了那佇立在不遠處的身影,正是疑似為神秘組織會長的人物。
自從同盟四分五裂之後,整個遊戲場的高階別玩家們,都像是失去了主心骨一樣,變成了一盤散沙。
更有甚者,因為心灰意冷,對未來感到無望而自殺。
紅鳥也正是在那個時候,敏銳察覺到了遊戲場內部,還有另外一股隱藏得更深,也更恐怖的秘密力量。
比起家喻戶曉,被所有人所知,更為可怕的是甚麼?
——在遊戲場這樣的地方,到處都是直播鏡頭,卻任由掘地三尺也無法挖出任何情報。
有一部分天榜玩家並沒有崩潰,甚至沒有受到同盟的任何影響。
好像他們原本就不在意同盟,而是隸屬於另外一股力量。
紅鳥追查許久,也不過得知一點皮毛。
而他萬萬沒有想到,無論如何都找不到情報的人物,竟然主動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不,應該說,是池翊音面前。
並且顯示出了與池翊音不同尋常的親近關係。
雖然紅鳥之前就隱約有所猜測,也知道兩人之間有所交易,對新世界的開啟有內情。
但現在如此近距離的聽到兩人提起過去的事情,還是讓紅鳥驚駭的瞪大了眼睛。
十二年前,那時候,池翊音可沒進入遊戲場。
才十一歲吧?
但這位……
紅鳥的視線在池旒和池翊音之間來回掃蕩,慢慢的,他從那兩張冷酷理智到相似的俊容上,發現了些許端倪。
紅鳥:…………我要瘋。
他不由得長大了嘴巴,抖著手指著池旒,卻阿巴阿巴說不出話。
京茶:?
“她怎麼你了?”
京茶狐疑的看了眼池旒,壓低聲音問紅鳥:“要不,我幫你殺了她?”
他的聲音不大,但池旒和池翊音全都聽到了,齊齊轉頭向京茶看去。
那一瞬間,京茶如芒在背,瞬間繃緊了神經。
像是被兇獸盯住的兔子。
他僵了僵,慢慢扭過身看來,被池旒那雙鋼藍色眼眸看得難得有些招架不住。
池旒彎了彎嘴唇,扯開一個沒甚麼溫度的笑容。
“你家的小朋友,口氣倒是挺大。”
池旒轉眸看向池翊音:“隨了你。”
池翊音欣然應下:“那是自然,畢竟如果不抱著殺死你的決心,如何能勝過你?”
“池旒,我不是沒有思想的木偶,你在將我拽進遊戲場,想要得到我幫助的時候,就應該想到這一點。”
“不管你想不想承認。”
他掀了掀眼睫,平靜看向池旒:“我與你,是都該死的相似。你想要成為新的神?不好意思,我也一樣。”
“並且不準備放棄。”
昏暗空曠的空間內,一時間靜默無言。
只有狂風猛烈撞擊著玻璃,像是無數鬼魂在哀嚎嘶吼,而一個個帶血的手印被留在了窗戶上,鬼臉擠擠簇蔟的壓在玻璃上,變形到扭曲。
整座沉浸於地底的荒蕪鬼城,竟然像是在逐漸甦醒,有甚麼東西要從地底最核心睜開眼。
池旒抬眸,看向窗戶外的鬼城。
“我和你還是有不同的,小怪物。”
她忽然笑了一下。
池翊音皺了下眉,心中忽然生出不好的預感。
池旒……他是不是,還是輕敵了?
以她的力量與冷酷,是不是還策劃了其它事情,他卻沒有意識到。
池翊音注意到了窗戶外的異變,但比起群鬼帶來的危機,他更加忌憚於眼前的池旒,眼不錯珠的盯著她,不敢錯過一絲一毫她的動向。
池旒明明在笑,可那張俊容上,卻滿是冰冷的鋒利之感。
像是出鞘的刀,鋒芒已露。
“你有了感情,也就有了破綻。沒有在最合適的時間殺死黎司君,是你犯下的最大錯誤。”
池旒單手插兜,緩緩轉過身,居高臨下的瞥向池翊音:“你將因你無法挽回的錯誤而後悔。只是到那時,已經再無彌補的可能。”
池翊音先是愣了下,不明白池旒為甚麼會忽然提起黎司君。
但很快,他就回想起了之前在湯珈城時,池旒曾經要求他殺死黎司君但被他拒絕的事。
他緩緩睜大了眼睛,忽然意識到了甚麼,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就在池旒入侵挾持了系統之後不久,他們幾人就墜入了亡者的深淵,卻只有黎司君被隔在外面沒能進來。
池翊音本以為那是因為對立的陣營所導致的,世界意識阻攔了黎司君,不允許其做出超過限度的事情。
但現在回想起來……有沒有一種可能,促使這件事發生的,其實是池旒?
為了她自己的目的,她可以做出任何事情,沒有任何情感可以阻礙她的理智。
否則,又要如何解釋本來就已經劫持了系統,獲得了最高許可權,完全可以在虛擬空間操縱這一切的池旒,又重新出現在了副本之中?
紅鳥之前就說過,S級一共有四個。
相當於四個副本組成完整的新世界地圖,只有四個副本全部出現,新世界才是完整的,同樣,系統的資料庫儲存的資料,也才會是完全體。
但是現在,第一個S級副本【雲海列車】才剛剛被觸發,甚至連副本本身都並不是完整的。
池旒雖然在最初也是最容易出現漏洞的時候,獲取到了系統許可權,但這也有弊端。
那就是——不完整。
但以池旒的性格來說,她絕非會就這樣放在一旁,勉強使用。
她一定會想方設法的找回另外一大部分丟失的許可權,拼湊出完整的系統許可權,吞沒整個新世界的資料庫。
而擁有遊戲場最高許可權的,就池翊音所知,目前只有兩個存在。
一個黎司君,一個世界意識。
也是最初達成協議的兩方。
就連兩方的系統,現在都沒有足夠的許可權來掌控新世界。
那池旒會選擇的切入點……不言而喻,自然是選擇與玩家成為同伴,因此有了弱點的黎司君。
世界意識太過縹緲,更像是人類所有潛意識的集合體。
她是一個概念,雖然存在,卻沒有實體,幽魂一樣不好捕捉。
黎司君……
池翊音猛地陰沉下了眼眸,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對黎司君做甚麼了!”
他厲聲問道:“所以在包廂裡的事情,是你的手筆?”
不需要池旒回答,池翊音心中已經有了清晰的答案。
之前每次池旒出現時,都會跟在她身後的那個名叫蕭秉陵的男人,這一次,並沒有出現。
池翊音曾經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濃烈的敵意,知道他對池旒,是不可撼動的忠誠,絕不會隨意缺席。
唯一的解釋,就是蕭秉陵被池旒派去做了其他事情。
還會有甚麼?
自然是在副本核心被激發的時候,蒐集有關於新世界的完整情報,奪取系統許可權。
池翊音嘗試著呼喚新系統小云海,但意料之中的,與之前一致,小云海並未出現。
只有一片寂靜。
……最糟糕的猜想,成真了。
池翊音冷冷看著池旒,邁開長腿,一步一步向她走去,每一步都如此沉重,彷彿醞釀著將要到來的風暴。
“池,旒!”
他咬牙切齒,低沉的聲線下的怒意毫不壓制的爆發,像是噴發的火山。
那張溫和的假面被池翊音拋下,一直以來偽裝成紳士的怪物,終於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池翊音走向池旒的每一步,都有更加兇猛磅礴的力量從他的靈魂深處噴湧而出。
“你敢,動黎司君一下試試——他是我的人,還輪不到你來傷害!”
那雙湛藍的眼眸沉沉無光,冰冷如刀鋒。
力量遵循著他的意志,掀起狂風,化作強有力的利刃從四面八方直衝向池旒。
兇獸的虛影隱約出現在池翊音身後,嘶吼咆哮,一閃而過。
在見到池翊音背後虛影的瞬間,池旒鋒利俊美的容顏上,第一次露出了錯愕的神情,為這意料之外的發展而感到驚訝。
正如池翊音瞭解池旒那般,池旒同樣瞭解他。
包括他所覺醒的力量,三條限制的嚴苛,以及他十二年來為了使用這雞肋一樣的力量所付出的努力……
池旒對此一清二楚,像瞭解強敵那樣調查了有關於他的所有。
因此,她知道池翊音的覺醒力量並非武力,更傾向於對世界的觀察。
而一直以來,池翊音也同樣在記錄和分析他的力量。
這卻是第一次……第一次,池翊音表現出了強烈的攻擊意志,想要將某人殺死而非記錄。
起因,卻是黎司君。
池旒在瞬間的訝然之後,便斂眸輕笑,瞭然於胸。
“池翊音,我的小怪物,你還是長大了,並且有了自己的情感……即便,這情感有可能會成為你的弱點,削弱你的意志,你還是打算堅持嗎?”
池旒勾唇低語。
兇獸虛影卻在轉瞬間便已經近在咫尺,張開血盆大口,眼看著就要將池旒吞沒。
狂吠吹颳起她搭在肩上的長風衣,墨色長髮在身後翻卷。
那張被盡數露出的鋼藍色眼眸,明亮如雪光。
頃刻間,無形的力量覆蓋空氣。
池旒不過抬手輕輕一揮,空氣的結構就迅速被改寫,成為了堅不可摧的透明城牆,牢固擋在她與池翊音中間,讓對方的攻擊再無法寸進。
成長的小獸嘗試著在狩獵場上亮出利爪,露出獠牙。
可早已經在這片遍佈危險的曠野上稱霸十二年的怪物,卻對此不以為意,根本沒有將對方視為自己的威脅。
“因為情感而留下黎司君,將會是你做過最糟糕的決定。終有一日,你將因此而死亡。”
池旒在警告池翊音,在她看來,對黎司君的庇護,只是池翊音失去了理智之後的錯誤判斷。
甚至更像是遲來的叛逆,只為了與她做出不一樣的抉擇,以此來彰顯他的正確。
“你想要成為我的敵人?”
池旒嗤笑:“先活下來再說吧。”
話音落下,她再也沒有看池翊音一眼,而是轉身,望向大片大片玻璃幕牆外的荒蕪城市。
池翊音皺眉,從池旒的話語中隱隱意識到了甚麼。
她利用了黎司君來切入進薄弱點,卻出現在了地下城池,而不是先一步進入下一個副本。這就意味著在她看來,更重要的東西,在這裡……
“轟隆——!”
巨響震耳欲聾。
大地在搖晃。
連同整座高聳的建築都在劇烈顫抖,像是下一秒就會倒塌。
池翊音迅速回神,在穩住身形之後,立刻本能的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但他卻模糊覺得自己視野中的畫面,好像有哪裡不對。
大腦慢了半拍,在池翊音已經轉過頭看向玻璃之外的城池之後,才反應過來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
……色彩。
屬於池旒的那一抹紅,消失在了池翊音眼角的余光中。
整個空曠寬闊的空間,重新恢復成了昏暗無光的沉悶。
池翊音愣了下,迅速扭頭向池旒剛剛站立的地方看去。
但是那裡,已經一片空蕩。
只一轉頭的瞬間,池旒的身影就已經消失不見,不知去向。
不等池翊音衝過去檢視,旁邊就響起了紅鳥的示警聲。
“池哥!看外面!”
紅鳥瞪大了眼睛,指著玻璃幕牆外面的城池,滿臉的震驚:“地震……不對,地下城池在陷落!”
池翊音立刻抬頭看去。
這一次,他看清了巨響來源的方向。
在那裡,已經破敗荒蕪的城市建築,在跟隨著大地一起顫抖著傾倒,飛濺起一片塵埃。
而在沙土瀰漫的視野中,依舊能夠隱約看到遠處的地面在塌陷,高樓和廢墟一起墜落向土層之下。
宛如地震後的慘烈景象。
只是奇怪的是,池翊音他們所在的建築並沒有一併倒塌,地震更像是隻發生在特定的區域。
而對於池翊音等人來說,他們要面對的危險,遠遠不止於此。
當地面上所有的建築都倒塌,就連廢墟也跟著開裂的地面一起墜落,地震的區域像是被大刀闊斧的清空,只剩下一個巨大的碗形大洞。
塵土漸漸散去。
地震後的遠處也終於如實出現在了所有人眼前。
那一刻,就連池翊音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眼瞳緊縮。
金色的光芒在巨大的深淵坑洞中閃耀,像是太陽墜落了地底,在地心燃燒成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
明亮的金光將整個廢棄的地下城池都鍍上了一層金邊,黑暗被逼迫後退,將空間讓渡給光明。
池翊音抬手半擋在眼前,看著那坑洞時竟然有種直視太陽的壓迫感。
他半眯著眼眸,試圖看清那金光之中的東西。
即便那其中的東西因為過於明亮的光芒,只能隱約看到一點輪廓,但池翊音還是隱約察覺到,那似乎是他曾經見過的建築。
凡是他見過的,便總會在記憶中留下痕跡。
他有著這樣的自信,並且不認為是自己錯看。
於是,在紅鳥兩人不得不擋住眼睛,還是被突如其來的強光照射得眼睛刺痛,流下生理性眼淚的時候,池翊音卻始終沒有放棄對那金光的探索。
並且不知是他與那兩人體質不同,還是其他原因,那金光除了最開始的壓迫感之外,就一直沒有再讓他感到難受。
像是從強光被強行柔和了下來,剔除掉了所有強硬威嚴的力量,只餘下光明溫和的一面。
就像是神明攏起羽翼,悲憫溫柔的垂下眼眸,在庇護祂的信徒,注視著信徒的旅程。
為他輕輕拂去肩上的塵埃。
而池翊音也慢慢看清了在那金光中的,到底是甚麼。
一座……神殿。
那神殿高大巍峨,磅礴大氣,即便從如此遠的距離看去,依舊有種直視神明的震撼與肅穆,令人新生敬畏,不敢做出任何不敬神明的舉動。
如此宏偉的神殿,本應該高高佇立於群山之巔,或是在城池最中央的廣場之上,受千萬人敬仰朝拜,以信仰和神力來指引信徒,賜福人間。
然而,此時它卻屈居於早已經破敗不堪的地下城池,甚至深埋於地底。
如果不是這場地震的崩塌,或許,這座遠遠比城池埋葬得還要更深的神殿,會永遠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中,再也不會讓世人看到它的風姿與光華。
紅鳥流著眼淚,眼睛刺痛難忍,拼了命也只能勉強睜開一條縫隙,在模糊的淚水中,隱約看到斑駁金光。
池翊音卻直視著那神殿,愣在了原地。
因為那如同由黃金打造的神殿,正與他記憶中的模樣一點點逐漸重合,勾起了他曾經的記憶畫面。
在娃娃咖啡館的時候,因為副本效果,所有玩家都會強制回到了記憶中似乎最美好而不願放棄的記憶。
就在那時,池翊音在虛假的記憶中看到了池旒。
而池旒,在虛假的記憶世界,為他開啟了通往黎司君記憶的橋樑。
在黎司君的世界中……同樣有一座高聳的黃金神殿。
與現實中那座被冠以一切神蹟發祥之地、神明真身降臨過的殿堂、聖物等等盛譽的黃金神殿,一模一樣。
只是,黎司君記憶中的那座神殿,要更加近乎於原初的模樣,有著現實中早已經遺失和毀壞的雕塑壁畫。
以及,高高穹頂之下,沉默佇立的神明真身雕塑。
那時,黎司君告訴池翊音,他感到幸福的瞬間,是在神明被推翻,黃金之下埋藏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
而現在,那座在黎司君記憶中的神殿,再一次出現在了池翊音眼前。
卻是以另外一種模樣。
黃金神殿周圍掀起血海滔天,頃刻間便將整座神殿吞沒。
原本璀璨的金光失去了光亮,即便它如何試圖穿過厚重的血海,向昏暗毀滅的世界透露出些許微光,但還是被血海徹底覆蓋。
神殿也隨之消失在了眾人視野之中。
取而代之的,是在血海中浮沉的一具具屍骸。
像是整個海面,全都佈滿了人們的屍體。
一具連著一具,密密麻麻,沒有半點縫隙。
池翊音也迅速回神,思維從過去的記憶中抽離,重新回到眼前的地下城池。
在看清組成了海面的那些東西的時候,池翊音厭惡的緊皺眉頭,因為數量如此龐大的死亡而感到不適。
紅鳥也被驚得大叫了一聲,連連從玻璃幕牆後面退開數步,踉蹌著撞到了身後的辦公桌。
不知道他到底撞到了哪裡,碰到了甚麼開關,只聽“啪!”的一聲,原本昏暗空曠的辦公大廳內,竟然響起了電流一樣的“滋滋”聲。
隨即,影像被投射在白牆上,也開始有聲音傳出來。
池翊音轉頭看去,便與白牆上被投射出來的女性對上了視線。
只是,那位身穿制服的女性面容嚴肅,眼睛並沒有真的看向池翊音,更像是在看眼前的攝像裝置。
她在無數時間之前,錄製著這場被重新放映的光影。
“今年是毀滅第七年,我們失去了一切希望。”
“神在創世第四天說,要有光,我們則在毀滅第七年,失去了太陽。所有還倖存的人類,為了躲避地上惡劣的氣候影響和異變的生物,被迫轉入地下,節省所剩不多的能源。”
“但即便如此,在三年後的今天,最後的能源,還是宣告用磬。”
“水源,食物,太陽,能源,適宜生存的家園,我們都已經失去了。毀滅第七年,我們一無所有,背水一戰。”
女性的聲音並不溫柔可愛,而是透著力量感的冷肅堅定。
她的聲音迴響在空曠的大廳裡,一層層迴盪,黑暗如此孤寂。
可她堅定的聲音,卻像是刺破黑暗的長劍,即便在這樣惡劣而絕望的環境中,她也不曾放棄。
不,不僅是她。
還有她身後所有還活著的生命。
所有人看向鏡頭的眼神,雖然疲憊,卻還是殘存著對希望的嚮往,依舊堅定的想要回到他們曾經美好的世界。
這場被重新上映的影像,不僅吸引了池翊音,就連紅鳥和京茶,甚至小怪物,也都齊齊向白牆上不斷閃爍的影像看去。
京茶抽空看了一眼,隨即便立刻將注意力重新放在建築之外。
地震造成的深坑之中,血液激盪上升,很快就填滿了那個巨坑,然後向外溢位,迅速將周圍其他尚且完好的城池建築,也全部吞沒。
血浪滔天,速度極快,頃刻間便已經將重疊的城市變成海洋,然後繼續向著池翊音等人所在的建築而來。
浪花咆哮著拍擊大地和建築,毫不留情的摧毀一切,直衝向這座最後的指揮塔,誓要將數百米高聳入雲的尖塔,也折斷在兇猛的浪濤之下。
近了,更近了。
幾乎是每一次眨眼,浪頭都要更近,轉瞬間就已經撲向了尖塔下方。
京茶只覺得心驚。
在這樣的距離之下,注視著全程的他已經可以大致估算出這些屍骸的數量。
不……那已經不能叫估算。
那分明就是,以億計數。
一億隻螞蟻有多少?
那會是怎樣龐大的體積,是否有人曾計算。
京茶不知道。
但是他現在知道,上億具屍骸,是怎樣恐怖的面積。
從數百米的高空向下看去,那一具具屍體都渺小得像是螞蟻,令京茶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厭惡的猛搓自己的手臂。
他在遊戲場裡戰鬥十二年,第一次,戰場令他厭惡反感至此。
不僅是因為那密密麻麻,彷彿億萬只螞蟻般令人作嘔的景象。
更因為死亡本身。
他終究是人類啊!
又怎麼可能對如此龐大數目的同類死亡無動於衷。
但是,留給京茶感傷的時間並不多。
因為他很快就憑藉著常年戰鬥的敏銳意識到,來者不善。
這些屍骸,可不單單只是為了噁心他而已。
那濃重到近乎於黑色的深紅色,正以不同尋常的方式和速度,沿著尖塔最下方的銀色鋼結構支架,一路向上蔓延。
那可不是海面在上漲,更像是螞蟻在爬樹。
不……
是人。
早已經死去的屍體,在試圖爬上這座尖塔,以極快的速度逼近最頂層。
也是池翊音等人的所在地。
京茶心中一驚,連忙放出數只兔子提前做準備。
但他剛剛出於本能的做出這種事,很快就又停下手來。
這個數量,太多了。
以往都是他以車輪戰碾壓敵人,憑藉著源源不斷的骷髏巨兔,讓敵人分身乏術。
可是現在,他們要面對的,是密密麻麻遍佈整個遼闊血海的上億屍體。
即便是京茶,也對這樣的情況招架不住。
他的兔子就算繁殖得再快,也決計無法在這些東西衝過來之前,增長到足以超過一億的數量。
京茶甚至不需要思考,就立刻回身衝向池翊音。
“不行!我們必須想辦法從這裡離開!”
京茶的神情是難得的嚴肅:“這麼多屍體,如果它們一起圍攻,我無法護住你們。必須提前做準備!”
但是無論是池翊音還是紅鳥,兩個平日裡最理智冷靜的人,此時卻並沒有回應京茶,而是依舊站在原地仰頭看著白牆。
京茶皺眉,差點要以為這兩個人是中了副本效果被蠱惑了。
直到他同樣抬頭看向那依舊在播放的影片。
“我們不知道今日之後,還會發生甚麼,也不知道未來會不會好,剩下的人類能不能得救。但是……”
影片中,女性的神情堅毅,她的臉上沒有任何畏懼或軟弱的神色,只有貫徹到底的剛硬。
以及,一閃而過的些許溫柔。
像是頂開岩石的春筍,無論如何都要想方設法的活下去,伸向太陽與天空。
“但是,我們要為以後留下足夠的線索,以防止黑暗和資源的短缺讓我們混亂。”
女性的話音落下,她身後的螢幕開始迅速滑動,一行行文字在短暫停留之後,就飛快閃過。
她在輕輕的停頓之後,立刻重新說起了他們的困境。
而池翊音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屏中屏吸引了。
那上面不斷滾動過的,全部都是在那七年時間裡被濃縮總結的生存經驗,所有研究的最精華部分,全都被高度集中在了那小小的一塊螢幕上面,希冀能夠為未來看到這影像的人們,指引出一條安全的道路。
“……比起資源短缺,我們還面臨著更大的問題。”
在女性說到這裡時,畫面中突然響起“砰!”的一聲,像是野獸在撞擊大門。
下一秒,女性身後的一扇門被撞開,一個面板青白而滿臉血液的壯漢踉蹌衝了進來,嘶吼著衝向旁邊站著的人。
人群頓時躁動了起來,像是靜水深潭被砸進了一塊巨石,讓水下被掩藏過去的危險暴露。
那壯漢眼珠黑沉無光,臉龐僵硬沒有靈動的表情,只知道衝向最近的活人,試圖攻擊。
人群慌亂了片刻之後,立刻就有不少人衝向那壯漢,毫不留情的對準他的四肢發起攻擊,熟練的將壯漢的四肢斬斷,只剩下一個蠕動的人彘摔在地面上還在仰頭嘶吼。
隨即,壯漢的頭顱也被一柄鋼叉釘死在地面上。
他抽搐了幾下,徹底不動了。
女性身後的大門外還在不斷有異響傳來,她身邊的人也立刻響應,奔跑著衝向大門外支援。
而她轉過身,嚴肅的看向鏡頭,說出之前沒有說完的話:“對於還活著的我們而言,最大的危機,卻來源於死亡的同伴。曾經的同伴在死後,也成了我們的敵人。”
“墳墓在吞噬僅剩的世界,死屍在將還活著的人拽入死亡。”
“如果這段影像沒有被刪除,那我們在未來,一定已經遭遇失敗甚至死亡。任何能夠看到這段影像的人,請務必,務必小心死屍!”
她警告道:“死亡是不可戰勝的敵人,鬼魂無處不在。”
“很遺憾我不能給出更多的建議,因為就連我們自己,也沒能找出一條通往勝利的存活之路。但是,請恕我向你託付我,以及我身後所有人的期望。”
“請,為世界找到一條新道路,將人們指引向能夠平靜生活的家園。”
“或許……”
她頓住了。
良久的沉默後,她終於揚起一個笑容:“終有一天,會有列車超越死亡,滿載著所有人遠離……”
影像中女性的話還沒有說完,建築就已經在大幅度搖晃,高層的搖晃感極為明顯,桌椅都在向兩側來回滑動,發出刺耳尖銳的摩擦聲,擺放的物品也都紛紛摔碎在地面上,成摞的資料檔案轟然倒塌,散落滿地。
而影像也開始變得不穩定,畫面不斷閃爍抽搐,忽明忽暗,像是隨時都有可能熄滅。
電流聲滋滋啦啦,伴隨著建築的轟動巨響,讓池翊音無法聽清影像中的聲音。
畫面斷斷續續。
“列車……超越地獄,遠離苦難與試煉之地,向……不再死亡……神國……先知的預言一樣,去往流淌著蜂蜜與牛奶……而到那時,所有人都能得到活下去的權力,拿到乘上那趟列車的車票……活…………”
影像越發不清晰,不斷搖晃的畫面裡,就連女性的笑容都彷彿扭曲。
終於,光亮閃了閃,徹底熄滅。
整個空曠的辦公大廳,也重新陷入黑暗裡。
玻璃幕牆外,血海已經開始沿著建築的外立面瘋狂上漲,試圖將數百米的建築整個吞噬其中。
即便尖塔高聳入雲,但根基已經開始被血海侵蝕,還能堅持多久……沒有人說得清。
京茶在突變後的短暫錯愕之後,立刻不由分說拽起池翊音和紅鳥,想要衝向他們來時的大門。
既然下面是屍骸,那就只能向上跑!
他同樣聽到了來自毀滅後倖存者們的警告,因此對那些屍骸的戒備再上一個高度,不敢輕易放鬆警惕。
如果只有他一個,或許能在這樣龐大的屍潮裡靠著兔子保住命,但是,他必須要為池翊音和紅鳥考慮。
帶著這兩人,京茶難得心裡發虛,沒有把握能毫髮無損的離開。
池翊音憑著對京茶的信任在移動,心思卻還在那影像上。
那位女性指揮官最後的話語,更像是對未來美好的祝福。
但她提到的列車,卻引起了池翊音的注意。
雲海列車,列車,超越死亡,包廂裡的屍體引向的地下深淵……
原本遮掩住真相的迷霧漸漸散開,記憶中在雲海列車上看到的所有畫面,列車長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在一一與指揮官的話語相對應。
而在因果成立之後,池翊音隱隱有種感覺。
他覺得,自己已經摸索到了這個副本的最核心。
——雲海列車的目的,究竟是甚麼?
是未來。
一個世界得以存活的可能性,造神場嚴苛的篩選與挑選,對過去毀滅的改寫,新紀元必將降臨的事實……
是與過去所有導致世界毀滅的罪孽,相鬥爭的決心,以及——
改寫未來。
這個想法從心頭閃過的瞬間,池翊音的眼眸明亮如雪光乍現,他勾了勾唇角,笑了。
他曾經揣摩人性,瞭解人心,理解現實,將非人之物寫進自己的筆下,三條嚴苛限制不僅沒有成為力量的阻礙,反而成為了他重現鬼魂的助力。
而現在,非人之物已經遠遠不再能滿足他想要實現的未來。
新的世界在升起,而池翊音……他想要書寫的,不僅僅是人。
而是整個世界。
創造,改變,對於命運的安排一直都是神明的權柄。
但現在,池翊音想要成為力量本身。
穿行過造神場,成為新的神明,改寫未來,扭轉毀滅。
就從,這趟於雲海之中穿行遨遊的列車開始,它將帶著最後的競爭者,駛向曾被祝福的未來。
玻璃幕牆外,殷紅的血液已經快速蔓延而上。
紅與黑交織相融,令人觸目驚心。
池翊音奔跑在坍塌的建築中,那雙湛藍的眼眸,卻亮得驚人,彷彿能透過黑暗看到深深地底的神殿,以及曾經居住於此的神明。
他明白了【雲海列車】副本的核心,也知道了池旒之所以前來這裡的目的。
——神明的權柄,就藏在地底那座黃金神殿裡。
而想要見到沉寂於此的神殿,只能透過它的主人,一切權柄的歸屬者——黎司君。
這就是池旒煽動協議,將黎司君遠隔在外的原因。
如果想要與池翊音匯合,被世界意識阻撓的黎司君,只剩下一條路可走。
那就是神明的殿堂。
那是完全歸屬於神的空間,即便是世界意識也無法插手半分。透過那裡,黎司君便可以進入深淵的地下城池。
而黃金神殿,則會出現在池旒面前。
池翊音低低笑了出來。
他斂下的眼睫之下,掩藏著瘋狂與堅決。
“既然是我的同伴,又怎麼能讓你隨意利用。”
池翊音唇邊的笑意漸漸加深:“他可是,我最重要的資產。”
“黎司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