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於晁和謝靈凌結婚五週年的紀念日。
下午三點的時候,於晁給謝靈凌打了個電話,他說有個任務,晚上回家可能會遲一些。
謝靈凌不樂意地輕哼:“就不能請一天假嗎?今天是五週年誒。”
於晁笑,聲線低低的,又十分寵溺:“老婆大人不生氣好不好?這是最後一天在消防隊工作,大概七點就能回來了。”
謝靈凌勉強接受:“行吧,那你要注意安全,平安回家哦。”
於晁說:“遵命!”
他們兩個人結婚不知不覺也過了整整五年,幾乎是彈指一揮間。
這五年,謝靈凌和於晁相知相愛,溫馨甜蜜,他們兩個人真真沒有吵過一次架,偶爾意見不和,於晁總會耐心地坐下來和她一起分析,叫她心服口服。和於晁這樣一個男人在一起,謝靈凌經常感慨自己為甚麼沒能早點和他相愛。
回想起五年前去領結婚證那會兒,謝靈凌還有些感慨。那天完全是心血來潮,她甚至不知道和於晁的以後究竟會是如何。可恰恰是因為這個衝動,幾乎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為了今天五週年這麼有特殊紀念的一天,謝靈凌特地把寶貝兒子送到他奶奶家裡,打算和於晁過二人世界。
往年的紀念日都是於晁在忙前忙後,今年終於輪到謝靈凌大展身手。
那天謝靈凌親自下廚,做了滿滿一桌的好菜。她站在廚房看著自己炒焦的排骨捧腹大笑,雖然她的手藝不太行,但可以想像於晁先生一定會閉眼誇。他總是這樣的,無論她做甚麼事情,他都會給她百分之百的信心。
算算時間,距離於晁回家還有一個小時,於是謝靈凌去洗了個澡,換了一套裙子,化了一個淡妝。她還將花瓶裡插上了於晁最喜歡的向日葵,等待他回家。
謝靈凌心裡其實早就有些鬆動的,她想和於晁生個二胎,最好生個女兒。
雖然於晁從未在她的面前提過二胎的事情,可謝靈凌看得出來他挺想要個女兒的。
謝靈凌想,她這個年紀再要個二胎還不算高齡產婦,現在於子濯也長大了一些,可以幫忙一起分擔照顧妹妹或者是弟弟了。
如果把這個想法告訴於晁,他一定會很開心。
*
可是,謝靈凌那晚滿心歡喜在家裡等了到了後半夜,最後等到的卻是於晁的領導敲開她家的房門。
房門開啟的那一瞬間,謝靈凌心裡就有一種強烈不好的預感。
領導和另外兩名消防隊的戰士與謝靈凌對視久久,眼眶泛紅。
在這一刻,所有的無聲替代有聲。
接下去的話,謝靈凌好像一字都聽不進去,她問:“於晁呢?”
領導紅著雙眼,顫著聲音對謝靈凌說:“於晁同志於昨日救援任務,不幸犧牲……”
謝靈凌沒哭,她的雙眼失焦地望著眼前的人,她又問:“於晁呢?”
她不敢相信,沒理由相信。
怎麼可能呢。
於晁下午的時候還和她透過電話的呀,他說他晚上七點就會回來了,他說過自己會平安回家的。
他以前出任務也經常很晚回家,但他都會安全回來的。他答應過她的,每次出任務都會平安回來的。
“……請節哀。”
怎麼節哀?
沒有告別,沒有遺言,一切的發生毫無預兆。
生不見活人,死不見全屍。
謝靈凌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殯儀館的,她的雙腳不像是自己的。
冰冷的殯儀館裡,兩排的消防隊戰士摘了帽子站在兩旁,齊刷刷地看著謝靈凌,個個紅了雙眼。
謝靈凌見到了那位給於晁當過伴郎的陳星時,她朝對方一笑,問他:“於晁呢?”
陳星時只是哭,不停地哭。一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哭得像個孩子似的。
有甚麼好哭的呢,謝靈凌哭不出來,她覺得太不真實了。
這肯定是個玩笑吧?
今天是於晁在消防隊最後一天的工作,大家是不是想要捉弄她?給她一個驚喜?肯定是這樣的吧。
沒有任何一個人催促謝靈凌,也沒有任何一個人開口說話。
謝靈凌的腳步也有點飄,麻木地跟著身旁的人走進一個陰冷的房間。
停屍間裡有一張小小的床,床上蓋了一條白布。
有一個人告訴謝靈凌,上面躺著的人是於晁。
周圍是針落有聲的安靜,停屍房裡有一些機械運作的聲響。這裡很冷,很冷。
謝靈凌準備去掀開白布的時候,有人顫著聲開口提醒她:“身體……99%面積燒焦……”
謝靈凌的手指停留在白布上,她看到了停屍床上裸露在白布外面的一隻手。
那隻手被全部燒焦,手指甚至殘缺不全,但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純金的戒指。
謝靈凌對這枚戒指再熟悉不過。她記得自己曾經對於晁說過:鑽石是二十一世紀最大的騙局,只有黃金才可以保值。
她淡然地轉過身,肯定地說:“這個人不是於晁,不是的!”
於晁過說,燒傷和燙傷是最疼的。
他那麼怕疼,怎麼可能是他呢。
*
“2017年1月31日22時許,於晁同志在搶救天然氣爆炸受傷群眾時遭遇意外,不幸身受重傷,以身殉職,年僅34歲。”
今年是於晁在消防隊裡第十三個年頭,他為這座小縣城守護了十三年。
有一位年輕的消防員犧牲的訊息在小縣城裡被傳開,可很快,這則新聞又會被無數新聞淹沒。
每一年,都會有無數的消防員戰士因為搶險救災等原因不幸犧牲,他們的名字或許不會被永遠銘記,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們用自己年輕的軀體保衛了他人的安全。
謝謝你們。
*
五月的時候,街道兩旁的梧桐樹長出了全新的枝丫。
距離於晁的葬禮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個月,但謝靈凌始終還是無法接受,她一直覺得於晁沒有離開。她肯定,或許某一天,於晁會敲開家門,咧著嘴笑著對他說:“老婆,我平安回來了!”
天氣很好,謝靈凌帶著於子濯在公園裡散步。
於子濯馬上就要過四周歲的生日了,他今年上中班,五一放假五天,嚷著要去公園玩輪滑。
以往大多都是於晁帶著於子濯去輪滑的,他力氣大,會小心翼翼地牽著於子濯的手,耐心地一遍遍教導他:“摔倒了再爬起來,男子漢不要怕疼。”
謝靈凌一般都會坐在公園的石板凳上遠遠看著他們父子倆,偶爾心血來潮錄下一段影片。她手機裡有很多照片,大多都是記錄於子濯的成長,當然也有於晁的。
於晁很上鏡,他不愛拍照,但每一張拍下的照片都很帥氣。其中有一張寸頭的證件照是謝靈凌最喜歡的,總覺得看起來特別嚴肅正直。
謝靈凌想起,好多年前她在同學會上見到於晁的皮夾,意外發現皮夾裡竟然塞著一張她的照片。那張照片早被謝靈凌給弄丟了,於是於晁總纏著要她賠。
還要怎麼賠呢?她整個人都賠給他了呀。
想到這裡,謝靈凌嘴角微微上揚。
忽然,於子濯指著不遠處的一個男人大喊:“爸爸!是爸爸!”
謝靈凌一怔,順著於子濯所指的方向望過去。
不遠處,有個高大的男人背對著他們母子站在一顆梧桐樹底下,男人彎腰,撿起一片愛心形狀的樹葉仔細端詳。
曾幾何時,於晁也是這樣傻乎乎地撿起一片樹葉獻寶似的遞給謝靈凌。
而那道身影和於晁幾乎一模一樣。
謝靈凌根本沒有多想,她撇下於子濯,飛奔著朝那個男人跑過去。
男人似乎感應到了甚麼,緩緩轉過身來。
謝靈凌的腳步停下,不是於晁。
雖然背影相似,但並不是於晁。
她的於晁從來不會用這種冷漠的眼神望著她,她的於晁也不會對她視而不理,她的於晁更不會在見到她之後轉身離開……
這一刻,謝靈凌的緩緩蹲了下來,淚水決堤。
於子濯氣喘吁吁地跑到謝靈凌的身邊,企圖將她攙扶起來,說:“媽媽不哭,媽媽不哭,爸爸會回來的。”
謝靈凌的雙眼被淚水模糊。
整整三個月,她似乎在這一刻才徹底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於晁好像不會再回來了啊……